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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男同 好牙齿 19122 字 2个月前

第24章 我的哥哥

严自乐没有回答。

严自乐自然也不会回答。

沉默是被上帝打翻的墨水, 而此刻属于严自得的心脏则变为纸造,吸得整颗心沉甸甸。

他接上自己的话。

“我知道,你肯定是恨我的。”

严自乐不是一条虚弱的狗, 相反,他身体矫健, 但很可惜, 他是一条命差的狗。

在严自得升中学时严自乐生了病,严自得抱着他去医院后对着病理结果发呆好久, 最后他才转过头来说:

“喂,严自乐,你好像要死了。”

死亡。在唇齿间流动烙下血印的字眼。

一个遥远的, 严自得还缺少勇气去触碰的字眼。

在这个时候,死亡才如此大摇大摆闯进严自得的世界。

为了让严自乐不死,严自得不断在周边寻找着兼职, 哪怕连轴转他都愿意,只是想要赚到足够的钱让严自乐用上好药,减轻疼痛, 长久地陪伴自己。

但明显严自乐对此并无多少畏惧,癌细胞的扩散在他身上似乎并不迅速, 在初期,他只是失去力气。

一只狗失去力气后, 四肢便成了摆设, 他喘气吐息,在夏夜粘稠的空气中如同嚯嚯作响的机器。

严自得忍着恐惧为他喂食,严自乐沉默地咀嚼、吞咽、翻身,他侧躺在凉席上,竹块间的缝隙再也无法吞没他的皮肉。

他还有力气开玩笑:“严自得, 我死后你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再被我踩在脚下是不是光想想就会颤栗?”

“闭上你的嘴。”

死亡在此时对于严自乐来说还讳莫如深,他只是妒忌严自乐,嫉妒他聪颖、嫉恨他存在,愤恨于他能如此轻而易举获得来自父母的关照。

但严自得没有想过让严自乐去死。

他心里存有一个无法启齿的事实,实际上他才是最需要严自乐的那个人。

哪怕严自乐是条狗,哪怕严自乐是父母偏心的对象,哪怕严自乐同样嘴贱损人,但在大多时候,严自乐依旧是严自得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是教导他成长的哥哥,是模范生,是严自得可以模仿的对象。

“我不会自由的,”严自得一字一顿,他亲自为自己降下诅咒,“你不可以死掉。”

严自乐嚯嚯发笑,身子像一片凌乱的树叶在晃,他再次教导严自得。

“人是不可能抵抗命运的。”

严自得告诉他:“但你不是人。”

严自乐无言好久:“但严自得,这是事实。”

严自乐同他教导过许多事实,有关于智商的事实,这里的事实是严自乐说我就是比你聪明,智商是一个客观的概念,严自乐告诉严自得:

“严自得,其实你只是没有我聪明,但比大多数人要好,这是关于你的事实。”

他也说过有关于父母偏心的事实,他说法更加刻薄。

“事实是他们不愿养育一个需要花成本来矫正的叛逆小孩。”

严自乐说的大多事实严自得其实起初都不信,但客观从不因为他意志而转移,他不断撞墙、不断跌倒,碰到头破血流了,才最终妥协。

严自乐不愧是严自乐,他所有的事实都是真理。

只是有关严自乐的事实来得太快,快到严自得措手不及。

他根本没有做好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准备,但疾病便山倾一样将严自乐压倒。

首先是无力,这已经是所有症状中最轻松的一个。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疼痛,无止尽的疼痛,严自乐蜷在严自得怀里发颤,呻吟无法抑制,父母站在门外踱步,他们不愿看见严自乐的惨状,而严自得却要彻底地、从头到脚地观测严自乐的痛苦。

一眼不眨,一瞬不错。

颤抖着。眼球、胡须、眼睫。

凌乱着。毛发、心跳、体温。

属于严自乐一切的痛苦严自得都自虐般得尽收眼底。

他想张嘴,想安抚,想流泪,但想法在身体中横冲直撞,却无一寻到出口。

严自得没有流泪,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严自乐不断颤抖的身体,声音哀哀。

“…哥哥,你不要死好不好?”

但严自乐没有办法回答。

最后严自乐以行动回答。

在他选择离开的前一晚,他精神罕见高涨,疼痛似乎在此时彻底消弭,他拿鼻子碰碰严自得。

“出门散步吗?”

严自得有些犹豫:“你能动吗?”

严自乐抬起前脚:“还没死呢。”

严自得瞪他:“不要说死。”

“所有生物都会死,我只不过快了一些,这是必然的规律。”

严自乐少有如此温驯的时刻,他垂下脑袋,毛发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润滑。

但严自得抗拒这样的必然,他沉默着起身,同往常一样,他们在父母入睡后出门。

夏夜,如水的月色。

几乎幻影一般的严自乐。

严自得在此时感到一种巨大而腾升的微妙感咽住嗓眼,他茫茫然,身体似乎产生了一个贯穿前后的窟窿,而他无力修补。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找补似得找回规律:“要干嘛?”

严自乐:“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严自得继续重复惯常的话语,只是他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像是要跑在他们两个的前边。

“严自乐,你只要记住你是一条狗就好,狗是不需要思考的。”

但这次严自乐这次却选择了回答。

他停下脚步,看向严自得,漆黑的眼睛却在暗夜中如同鬼火:“…但偏偏我能思考。”

“但偏偏我是一只狗。”

严自得哽了下,他想说些什么,但严自乐却很快将自己的话题揭过。

“但当狗也很好,对妈妈只需要汪汪,我都不需要像你一样非要成绩考到九十九才能获得他们的宠爱。当然,我也不需要和白痴社交,严自得你知道吗我每次看你和那群白痴规则体系下的人说话我就觉得我靠啊你要不然也来当一只狗就好。”

“而且当狗还不需要自己独立,我需要做的只是成为家里的一个附属品,嗯,一个类似情感依托的存在,没有任何的生存压力,所以严自得其实当狗真挺好。”

严自得:“我才不要成为一只狗。”

严自乐毫不留情戳穿他:“你只是不想成为像我这样四不像的狗。”

他说对了。

如果要成为狗,严自得最想成为的是那种呆头呆脑,只需要呼吸就会被拥抱的宠物,而不是无论如何也需要对父母展示体贴的严自乐。

“但现在回忆我存在的所有,”严自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一种将死者最常见的神态从他身上显现。

他平和、淡然,万般无畏地接受所有。

他说:“成为一只狗是幸福的,哪怕我拥有人的思维,哪怕我也能感受痛苦,但相较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人类看起来会拥有更多的苦痛。”

“当然啊,当你的哥哥也不错,算幸运——”

严自乐不说幸福,像是这个词太重,他也无法拿捏,最后他将词语换成了幸运。

“毕竟你是人我是狗,我的生存依靠你,而你又十分可靠,当然还有一点脆弱,但脆弱是个好品质,哎哎严自得,能不能别做出那副要哭的模样?我这是在夸你好吗?”

严自得吞下眼泪,他也不想在严自乐面前示弱,更不想让自己的行为进一步印证严自乐话语的正确。

都到最后关头了,严自得,咬咬牙把眼泪咽下去,让严自乐一辈子都看不见你的眼泪!

“你不要说这些话,”严自得十分抗拒,严自乐现在看起来到了狗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地步,“看起来你下一秒就会死掉。”

“我是会死掉啊,”严自乐抖抖毛发,他有些走不动了,步履缓慢地贴近严自得,四肢弯曲,他依靠在严自得脚边。

他平静地陈述自己的事实:“我全身都很痛,你给我打止痛药也不再有用,我也变得丑陋,哪怕你再帮我梳理毛发也没办法恢复到从前。”

“但是你病好了后这些都会没有了。”严自得急急地说,“不会再疼痛,毛发也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但我需要尊严,严自得。”

声音好轻,可是严自得却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砸得下坠几千米,他自然意识到这是告别,但他胆怯,他不依。

他故作无所谓地盘腿坐下,小心翼翼抱起严自乐,将他圈在自己怀中。

“你病治好了也可以拥有尊严,我们不能这么执着地追求尊严。”

歪理。

严自得想自己都不认同这样的话,但他却要可耻地违背自我。

“……”

严自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好久,久到严自得再而三地去试探他的呼吸。

“我还没死。”严自乐拍开他手,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下,“那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好哲学的问题,严自得在小学课本上第一次理解死亡,但他生命中却从未经历过死亡,在严自乐患病前,死亡的概念于严自得来说如此遥远。

他先是说:“不知道。”

紧接着才含糊吐出一个概念:“…可能是分别的长期表述,永远见不了面了这样。”

最后他又急急地补上:“但我不想——”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而严自乐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为此落下一个圆满的答案,事实上,他清楚自己并非有严自得想的那样全知全能,他对此也只能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许吧。”

只是他推测死亡或许影响更深,它或许不止是永恒地分别,还代表着某种无法观测的消散。

严自乐看向严自得紧绷的下颚,他的弟弟今年十五岁,一个奇数位的年纪,一个代表着青涩的年纪。在他们相处的岁月里,严自得的关键词是片段的沉默、频繁的毒舌,是浑身都带刺,他嫉妒自己,但又因为脆弱而无可避免地依附自己。

而最可笑的是,严自乐拥有着和严自得完全统一的心情。

毕竟严自得不用扮成无知的狗不是吗?毕竟严自得至少从生理上来说还是人类不是吗?

严自得可以逃避的,而严自乐无法逃避。

就好比现在,命运的诡谲将死亡命题摆弄于他们两人之前,而严自得拥有捂着耳朵遮住眼睛的权利,但严自乐没有。

“那你觉得生命呢,更准确来说,生活是什么?”严自乐突兀地问他。

严自得没有头绪,严自乐时常抛出这样广泛的议题,他常常被严自乐丢下的词语折磨。可是他还太年轻,不明白越简单的词语越具有命运的质量。

小时候严自乐给他说人生,他跑去翻书说人生就是人类的生活,而你是狗生。

现在严自乐又将话题绕回,像他们的人生其实只是一个圈,生与死在同一端,人和狗在同一侧,一切起始与终点都别无二致。

生活是什么?严自得觉得这个词太重,他不敢回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严自得最后说,“太晚了,严自乐你得睡觉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第二天,在严自得完成自己所有规律的早上,在他难得后悔说今早忘记给严自乐说早安于是返回的路上,在他回到家门的那一秒内,严自乐从顶楼一跃而下,无比决绝地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砰——

比视觉最先感知的是声音,严自得以为自己耳膜即将炸裂。

紧接着才是视觉。

扭曲的四肢,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在土色的地面蔓延。

砰砰。

是严自得疯狂的心跳。

他软着脚跑过去,他看到了一只狗。

一只品种稀有,拥有最聪明美誉品种的狗,一只可恨的可恶的可怜的狗,一只垂死的狗。

一只狗。

一只叫严自乐的狗。

是严自得的哥哥。

严自乐、不,狗还在微弱地喘息,严自得跪在它身边,却不知如何是好,仿若空间在此刻凝滞,声音消散,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一只濒死的狗能够活动。

严自得伸手,触碰到的全是温热的血,他手指剧烈颤抖着,颤栗在此刻成了全身细胞器官的唯一指挥家。

“严自乐。”

颤抖的名字。

无声的回答。

严自乐或许动了下?严自得分不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颤抖还是严自乐肌肉的颤动。

严自得抖着手将严自乐抱进怀里,狗的脑袋垂下,气息逐渐微弱,血却比气息流得越来越盛,二者在此时完全处于负相关,血不过一会儿便浸透严自得的衣服,血浓了,气淡了,体温也在缓慢消退。

狗、严自乐,严自得的哥哥——

最终在严自得的怀里死去 。

在抬脚时,在坠落时,在触地时,在从由生到死的每一秒,都展现了自己非同许可的寻死意志。

“死亡是什么?”

昨夜严自乐的话仿若再次浮现在耳边。

严自得茫茫然眨眼,藏了一夜的眼泪在此时终于滚滚落下。

死亡是什么?

在此刻严自得才知道,原来死亡是一道惊惧的闪电,只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严自得连夜将严自乐安葬在几公里外的那座山里,离家很远,像是他最后的怄气,让严自乐哪怕变成魂灵都得千里迢迢回家。

一去一回间严自得的血衣早已干透,他身上沾满了血、泥土、还有严自乐的味道。

回家时父母问他:“你哥哥呢?”

严自得身心俱疲丢下两个字:“死了。”

他没有精力去关注父母的表情,自从严自乐生病起,他们便处于隐身状态,似乎他们爱的只是聪颖的狗,而并非疼痛的严自乐。

严自得顺着扶梯往上,余光里妈妈伏在父亲的肩头,一对没有五官的人此刻周身竟萦绕着类似于悲伤的气氛。

多可笑。

严自乐生病时他们置之不问,严自乐死去时他们连门都不敢迈出,此刻却因为听到了死讯而假装伤悲。

可是严自得此时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他仅仅机械地抬脚,在踏上平台那一秒,他听见妈妈颤抖着声音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严自得也想知道。

严自乐刚死的时候,他认真地怀着这个疑问前行。

他照常上学、兼职,和朋友同事们嬉笑打闹,回家后则会短暂呆在严自乐的房间,他从来不动里面任何物品,只是像影子那样无言地伫立。

太阳倾斜,天空眨眼。

直到天黑严自得才返回自己房间。

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他更无法找到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狗或者人。

上学时应川会问:“严哥,我妈说带我们出去玩,你要把自乐哥带上吗?”

上班时同事会问:“严自得,你那只狗呢,就是你说那是你哥哥的狗,怎么好久没见你带他出门了?”

起初严自得都会回答,他为严自乐编纂出所有美好的结局。

“我给严自乐报了狗狗培训班,最近他上课呢,没办法回来。”

亦或是:

“严自乐最近拯救地球去了。”

“严自乐啊,我哥他出远门了,说会给我带什么飞碟过来再抓个外星人让我学习一下宇宙。”

只是回答越多,结局越复杂,严自得自己也开始混乱。

有时前脚给应川说了严自乐去学习狗狗高尔夫了,后脚就又说他哥看起来要被神秘组织绑架研究他的狗脑为何如此聪明。

严自乐在他这里彻底幻化作一个片面的标志,他不断摆弄、修饰、润色,渐渐的,严自乐离他越来越远——似乎他真的只是出了趟远门那样。

直到有天他回到家中,看见家里多了一张属于严自乐的遗照后才恍然大悟。

噢,严自乐,我的哥哥。

他并非出了远门,并非存在于我为他幻想的所有结局中。

严自乐,哥哥,狗。

它只是死了。

死亡具有微小的质量,它庞大且空心,它自天空坠落,毫不留情地砸向严自得。

啪嗒。

死亡在他心里落地生根。

几乎霎那间,之前支撑严自得行走的所有力量全都抽走。

在那时,严自得无比清晰意识到:严自乐死了。

死亡是分别的永久表述,也是在世之人生活永恒破裂的一角。

自此之后,严自得便停了一切的活动,房间窗帘拉到最紧,一个人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

醒时他睁眼,沉默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球似乎遍布噪点,他用力地撑住,直到眼睑不得已地垂下,眼睑与眼球接触间产生细微的酸痛,下一秒,生理泪水流出。

睡时他则做梦,梦里光怪陆离,时常是严自乐,又时常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场景颠倒,严自乐似乎变成了人,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咔擦一声相片定格。只是醒来后他却不记得任何,唯有面庞干涸的痕迹证明着梦境的存在。

就同现在这样。

严自得疲惫回家,父母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两者中间摆放着一只狗的相片。

严自得如常报备:“妈妈,今天我出门玩然后被人撞了,流了很多血,其实我很痛,手臂痛大腿也痛,当然,没有骨折,就是太痛了些,我也想过我是不是应该去看医生,但我现在困了,准备上床睡觉。”

妈妈没有扭头,似乎严自得说的所有话落在她耳朵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她说:“睡吧。”

严自得低头笑了一声:“遵命呀妈妈。”

但其实,妈妈。

我的重点是很痛,痛得我好想大叫,想要流泪,想要化掉自己所有的血肉。

严自得没有大叫,没有流泪。

相反他无比正常,他只是沉默上楼,沉默换洗,水流漫过伤口,刺痛总是慢几拍才反应。

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严自得对于疼痛后知后觉,应川曾说他是那种手指掉了还非要看见残肢才会觉得痛的迟钝人。

其实严自得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疼痛眼见为实才正确,若并非这样,人类该忍受多少无法窥见的痛感?

严自得忍耐疼痛,正如他现在被迫忍受着来自生活的奇袭——或许更准确一点,这是独发自于一人的。

来自安有的奇袭。

他将自己藏在被窝里,被子拉到头顶,床变成一具蚕蛹将他包裹,只是蚕在其中等待化蝶,而严自得在其中祈祷白日永不降临。

伤口与布料摩擦间带来刺痛,严自得索性最后一动不动,闭着眼逼迫自己入睡。

这次倒不再做梦,没有严自乐没有陌生的光景,更没有安有。

但严自得力气依旧没有蓄满,他没有下床,没有进行规律,他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开,房间照旧一片黑暗。

时针转过几个圈,严自得在时间的年轮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便有了光。

在当代,原来手机是上帝。

严自得恍恍惚睁眼,他拿起手机,时间显示此刻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四十四分,应川说过,这是一个天使数字。

而发出消息的人正是应川。

应川:哥你和小无是商量好了吗?今天都不来学校,是不是背着我出门玩了啊。

应川:哈喽?为什么不理我,一个人上课好无聊呜呜呜呜呜,不要抛弃我啊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好吗。

应川:我给小无发短信他也不理我,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应川:……

应川:严哥,你再不回我消息我放学就来你家了。

眼见着消息还要再弹,严自得赶紧回了条。

严自得:在,没有和安有在一起。

这下对面却没了消息,正当严自得意欲继续躺下时,应川却直接打来了电话。

“严哥!”

严自得叹气,他认命地起身,一边拉开窗帘一边回答。

“说。”

天光晃眼,严自得眯了下眼睛。

应川:“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啊?”

“睡过头了。”严自得轻描淡写。

“那少爷呢?”应川又问,“你知道小无为什么没有来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他想自己怎么可能会知道少爷的行踪。

安有分明如此琢磨不透,所有人都存有规律,但偏偏到现在,严自得没有摸清属于安有的规律。

“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他发短信他也没有回复,小无看起来很爱学习哎,他竟然还会逃课?”

严自得垂下眼睑:“…我哪里知道。”

应川深深叹了一口气:“行吧,你们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我还以为你们背着我出去玩了呢,既然不是这样那我就放心啦,我继续回去上课了,明天见!”

“好。”

严自得挂断电话,应川的话仿佛还回旋在耳际,他想起昨天自己对安有撂下的重话,在清醒过后心中难免有些后悔。

甚至他都有些自暴自弃地自厌,憎恨于自己总是将一段正常的关系弄得崩坏。

刚开始也是,安有虎头虎脑告白后就消失,现在又面临了相似的境地,严自得无由地有些不安。

像是恐惧毫无逻辑的别离,又像是恐惧某种不愿面对的远离。

当机立断,严自得选择出门,只是在去安有家路上又迂回了一下,他先找了个歇脚地。

孟岱瞪大眼:“不儿,你怎么又来了?”

孟一二也咬着披萨转身:“不儿儿,你怎么又来啦?”

严自得面无表情:“我爱来就来。”

孟岱看眼时钟:“还没放学呢,你怎么出现了?”

严自得:“这不逃——”

“严自得!”孟岱斩钉截铁,他捂住孟一二耳朵,“小孩子在呢,你别带坏小孩。”

孟一二眨眼睛:“爸爸,自得哥哥说的是他逃学了吗?”

“没有,”严自得面不改色说瞎话,“我要说的是逃命,刚刚走路上一个怪兽追着我抓,很吓人,我为了逃命才来你们这里。”

谎言一气呵成,严自得半点都不带喘,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孟一二颠颠跑过来瞪着眼睛问是真的吗?严自得半阖着眼点头。

“真的。”

“童叟无欺。”

孟岱这才放心,毕竟让小孩相信世界上有怪兽这件事还算相当的童话,忽悠一下也就忘了,但让小孩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过着不被承认的B面生活的话,保不齐他们对其产生些什么旁逸斜出的幻想。

工作日顾客不算多,孟岱还有闲心和严自得闲聊。

“所以来这里干嘛?”

严自得将孟一二拉来充当自己的工具,他将脑袋搁在小孩脑袋上,伪装成最爱玩叠罗汉的孩子王。

“想孟一二了。”

孟一二吐舌,他垫脚顶严自得:“好肉麻,我才不信。”

这几次都是把他直接丢给粉毛哥哥,孟一二想自己虽小,但也不是瞎子好吗。

孟岱更是不信,他眯了眯眼,推测道:“和少爷有关吗?”

严自得撇嘴,他不想承认,抗拒回答下的行为就变成了折磨孟一二,他捏他脸颊又揉他脑袋,孟一二都要感觉自己是一团香喷喷的面团。

他握住严自得的手:“自得哥哥,不要再惹我了。”

严自得这才停下。

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昨晚问了严自乐,但严自乐也没有告诉他答案。

人和人之间就像一道拥有无数个解的方程,只是在严自得手里,无论他怎么努力计算都算不到解的集合中。

孟岱也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那你伤口怎样?还需要再涂一次药吗?”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出来疼痛。

“差不多了。”

孟岱非常能理解问题少年:“差不多就是根本没好的意思,孟一二,来,去帮爸爸把医疗箱拿来。”

孟一二立马风一样跑去取来医疗箱。

孟岱叫严自得掀开袖子,瞧见伤口后他眉头猛得一拧,第一步自然还是先将孟一二推走,紧接着才问。

“你昨晚碰水了啊?”

“因为要洗澡。”

“洗澡也可以避着点伤口啊,”孟岱不理解,“你们现在小孩一个个整天疯疯癫癫的,我真是不理解。”

问题小孩孟岱见得不多,但样本总归有一些,好比追求自由的少女,又好比现在这个追求疼痛的严自得。

他再次上药,一边上还一边嘀咕着:“你那么恨自己吗?”

严自得不这么认为,他经过思考后才否认:“没有。”

他只是想瞬间地离开,并非想要持久地感受来自身体的疼痛。更准确来说,严自得想这并非是一种自恨,而是一种赎罪。

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太厘清自己究竟要对谁忏悔。

也许是严自乐,也许是父母,也许是自己。

似是生命中爆裂出来一个无底的洞,只有严自得困于其中,而他的亲人、朋友,全都位于洞穴边缘,应邀来观看属于他的赎罪。

所有人在上,唯有严自得于其下。

孟岱又说:“那你应该就失心疯了,这伤口我看着都吓人。”

话语总有点耳熟,严自得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安有。

昨晚少爷最后的话还是无可避免印入他心底。

他抿了抿嘴,还是试探地问道:“老板,那你会疼吗?”

“疼什么?”孟岱反应了一下,“哦你说看你伤口啊,我当然不会痛呀,又不是伤在我身上的,怎么会疼呢?”

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严自得垂下眼。

孟岱又不自觉开始唠叨:“疼的话那你洗澡就尽量别碰水,这不是常识吗?你学校老师不教你你爸妈总会教吧。”

严自得不置可否:“昨天太累了而已。”

孟岱:“那你不洗直接睡也行。”

严自得皱起眉头:“很脏。”

“又没人跟你睡。”孟岱笑他,“谁在意。”

“我自己在意。”

孟一二也插嘴:“我也在意!”

孟岱说他:“你自得哥哥又没跟你睡你在意什么?”

孟一二哼哼:“爸爸你说过,我们都要干干净净地进入被窝。”

“但有些时候不是必须,算了跟你说不通,你长大了成为大人了,总会理解的。”

孟一二凑近来问:“为什么非要长大了才能理解?”

“因为你现在还小,还不懂长大后的疲惫,”孟岱戳他脑瓜,他对当一个好爸爸这件事上向来有些天赋。

“你想啊,等你长大后,上了一天班或者学,累得不行回到家,一看都七八点了,饭还没吃,得先做饭,吃完还得收拾厨房,忙完这些都快九十点了。要是今天还被领导或老师骂了,是不是更难受?哪还有精力收拾自己呢?不如放自己一马先睡再说。”

孟一二似懂非懂:“应该是的吧。"

他脑袋瓜转呀转,他看看爸爸又看看严自得,最后将脸蛋朝向严自得,他开口问道:

“哥哥,所以你昨天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愣神片刻,最后他极为微小点了下头。

孟一二人小鬼大地发言:“那好,你可以今晚睡觉不洗澡!”-

严自得在孟岱的店里待到天黑才出门,期间孟一二在他们私人聊天时间了解到严自得上回对粉毛哥哥说了重话后还颇为痛心疾首地告诉他:

“哥哥,人心都是肉长的!”

孟一二手掌相碰作开花状:“肉呀,香喷喷的肉呀。”

严自得伸出手指驱鬼似得摁他额头:“你别流口水了孟一二。”

孟一二对他简直恨铁不成钢:“自得哥哥我感觉你真是个笨蛋。”

严自得才不想接受这个称号,但他又无力反驳,于是他想起严自乐的话。

“其实我只是有一点…”

脆弱。

他把关键词吞进肚子里,像是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他那颗多疑又透明的心。

孟一二:“一点什么?”

严自得张冠李戴:“聪明。”

“我才是聪明,”孟一二又开始咋咋呼呼,他抛出饵料,“那你知道你下一步要怎么做吗?”

严自得想自己大概率还真不知道,他凑近了问:“怎么做?”

孟一二笑眯眯地丢下两个字眼:“道歉!”

毫不犹豫,严自得当场否决,甚至还颇为可耻地要进行责任划分:“其实我们都有责任。”

他有,安有自然也有。

“但现在不是说粉头发哥哥可能在伤心吗?”

孟一二对责任的标准化并不清楚,他没有学过这些,他长这么大唯一学会的就是心贴心地去衡量。

他刚刚听严自得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自得哥哥觉得粉毛哥哥太吵闹,比他还吵,要不然就是他觉得粉毛哥哥靠近得太突兀,感觉目的性极强。

这些话的重量对于现在的孟一二来说其实并不能完全托住,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去换位思考。

“感觉按你的说法来看粉头发哥哥会很伤心哎,”孟一二这次用了肯定句,他做了一个心碎的动作,“毕竟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哭并且发誓一周以内都不要理你了。”

严自得的心微颤,但还是嘴硬回了句:“那是因为你是小孩。”

小孩拥有心碎的权利。

而安有不是小孩。

只是严自得无法确认他是否因为成长为了大人所以便拥有了一颗坚韧无比的心。

他无法判断,于是无法克制地不安。

所以最后他又回到上次见到安有的地方。

月色稀疏,人影寥寥,严自得迟钝地挪动步伐,想着自己也许是疯了,来到这里如果真碰见了安有他到底要说什么?

严自乐啊,能不能保佑他今晚根本见不到安有?

他离富人区越走越近,此时琴声还没有响起,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客厅一盏灯亮着。

严自得在上次摔倒的地方站定,这里离安有家大概将百米的距离,他有点不敢再往前。

心中模拟了无数种和安有再见面的说辞。

八点过五分,严自得打开手机,安有的头像灰暗,他没有上线。

八点过七分。

别墅里的人影动了,似鱼一样在透明若波的玻璃里游动,从一楼游弋到二楼,从左侧游弋到右侧。

啪嗒。

二楼的灯亮了。

不过一会儿琴声响起。

无比流畅,动听非凡。

没有任何一点的粗糙。

严自得脚步停了,他知道,那不是安有——

作者有话说:嗯嗯!小小剧透一下哥哥的线其实还有很多

下一章会和好!(其实还没写完T.T)[闭嘴]

一打开后台就看见了晋江的祝福短信,谢谢听风大人和某位不知名的晋江用户大人!谢谢你萌!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第25章 我不是桶

严自得没有再多停留。

第二天他准时起床, 梳洗、上学,伤口在时间的推移下缓慢结痂。

九点零五,他抵达学校, 故意慢了几分踏入教室,同学们照旧维持着同一姿势沙沙写字, 只有窗边角落处略显不同。

严自得故作镇定抬起了眼——

地板、课桌、校服、粉色的头发。

好, 是安有。

紧绷了一路的心在此时终于彻底落下,严自得连表情都松懈一瞬, 但不到一秒又回归原来的臭脸。

“我去,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缠上绷带了?”这次是应川先开了口。

安有视线随着他出声转来,但没说话, 只是目光凝在严自得身上,像某种射线般稳稳将他扫了个遍。

严自得有些紧张,但还是语气淡淡:“骑车摔的。”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 安有的视线则别别扭扭地跟着他转移,期间他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同学,但这都是他回归严自得身上的间奏, 以至于他的视线变作触角,颤颤巍巍试探一下又缩回去。

其实严自得也想试探, 但触角先由安有长出,于是形势颠倒, 他成了被观察者。

被观察者正襟危坐, 视线回避。

应川凑过来看:“怎么摔成这样。”

说话间他还想上手:“能碰吗?”

“当然不能!”

嗯,这话少爷说的,一说完人又缩了回去。

只是这声音够大,严自得没忍住看了眼,结果就被当场抓包。

视线没相碰一秒, 两人又巴巴移开。

“不能碰。”严自得缓了点语气,但怎么听还是有些生硬,“基本上都结痂了,其实不怎么疼,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一些关键词他咬得很重,声音大了些,眼神也飘着。应川在旁边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这话是在对自己说。

他想起之前安有提到的冷战,眼珠一转,便直率问道:“你们还在吵架啊?”

安有率先紧闭嘴。

严自得瞥了他一眼,知晓这话怎么都得由他来说。

“没有。”

硬邦邦两个字,继续游弋的视线,不断僵硬的躯体,还有故作冷酷的表情。

安有太了解属于严自得的一切隐喻,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探一个更准确的回答。

他凑近了些,声音小小的,像在传递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和好了?”

其实冷战完全由严自得单方面打起,现在他缓过来了,自然得由他自己亲自降下白旗。

所以他先是叹气,应川在旁边推测这叹掉的该是他严哥最难以割舍的尊严,紧接着他才道:

“和好了。”

坦诚的话一出后严自得的心便立马轻盈了,多日以来围绕在心尖的愁云终于就此散去,以至于后面的话也更加顺理成章泻出。

“…是我的问题。”严自得不自觉又拧上眉,似乎他的语言和表情总得有一方彰显冷酷。

但他眼神又是如此认真。

应川不明所以:“什么什么?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跟谜语人一样?”

但没有人接他的话,相反安有还立马顺着严自得递来的杆子向上爬。

“嗯嗯嗯嗯!”安有翘起笑,他非常自然指摘道,“你就是有问题,总是自己闷头想,想到最后变成一只充气的桶。”

“……”

严自得幽幽地看向他,安有又搬出他那破招,只是这次严自得心甘情愿臣服。

他叹气:“你说的对。”

无比中肯,但沉默向来是严自得的处理方式,所有的思绪他全都囤积脑内,走神时思考,睡觉前思考,严自乐还活着时他偶尔会发问,但严自乐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的倾诉欲。

“当然了,我也有问题,看你都充那么多气了还非得凑过来亲自点燃,哎呀看起来我也是个白痴!”

但这话严自得不认:“只有你是。”

应川:“不是什么是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啊啊,不就是吵架吗?男生之间吵架你揍我一拳我揍你一拳不就够了吗?”

安有颇为无语看他:“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我说你不懂就是不懂。 ”

“不是,我到底哪里不懂?”

“…难道你跟严自得吵架就是他揍你你揍他?”

应川啊了一声:“但我没跟我老大吵过架啊。”

“……”

呜哩哇啦,叽哩咕噜。

严自得眉心都在发跳。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安有的气焰立马消掉,嘴紧抿着,眼见着他气焰又要升起,严自得出手制止这场无厘头的争论。

“你们都闭嘴成吗?”

“等等啊,”应川慢半拍咂摸出点味,他瞪大眼睛,“少爷难道追成功了?你们的吵架已经进阶到情侣的吵架了??”

这下轮到安有愣住,他竟然开始真的沉思起来这个问题。

“……”

严自得只觉得头好痛,他攥来一叠试卷丢向应川的脸:“闭嘴吧哥们。”-

中午安有递给严自得一份午餐。

“这是我的赔礼。”安有道,他亲自掀开盖子,“我昨天钻研了很久才学会的噢。”

饭盒里其实装得并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相反万分普通,家常小菜,土豆、西兰花、牛肉和其他一些小食。

只是这摆盘可爱,米饭的平面上用番茄酱画了个道歉小人,旁边还有颗破裂的心。

“这是我的道歉。”

道歉本领安有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小时候他给妈妈道歉说自己练琴太笨,长大一点就给严自得这种闷骚死宅男道歉,但不管哪种道歉他从来都不会得到不被原谅的答案。

就像现在这样,严自得伸出叉子将破碎的心搅作一团,他将这个当做复原。

“好了。”严自得说,“我知道了。”

其实要说我接受了,但人总是这样,被偏爱就总会克制不住有恃无恐。

严自得又戳了下,这回声音更低了:“我接受。”

安有翘起笑:“我知道啦。”

他当然了解严自得,紧接着他又指向土豆球:

“土豆球是我妈妈做的,她最拿手就是这个,我担心我做的不好所以就麻烦她了。”

安有视线亮晶晶,严自得完全抵挡不了,拿起叉子叉了一个,土豆入口即化,味道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好吃的。

严自得点头:“好吃。”

下一秒安有眼神立即游弋到牛肉上:“看看牛肉牛肉,我自己做的,跟着教程一比一学习的。”

严自得还记得安有之前的自述,做饭并不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有好演技。

他夹起一块,吞下,味蕾的反应良好。

“好吃。”严自得为它抬高一个level,他紧接着试完其他所有的菜,都并无任何奇怪的味道。

安有见他这样明显松了一口气:“能吃就行,之前总有人说我做饭难吃,但我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道歉方法了,所以试了好多次,可惜我吃不出来味道,给妈妈爸爸试了之后都说不奇怪才给你带来,因为总觉得给你买什么你都不要——”

尾音被他拖得长长的,他将下巴搭在桌面上。

安有十分沉重地叹一口气:“严自得,有时候你真的很难懂。”

但还没等严自得反驳,他又自己补了回去:“但其实也还好,如果我再不懂那全世界就没有人懂了。”

严自得觉得他这话太大,但又不可否认安有的确是除了严自乐之外目前最了解他的人。

像是他们生来便带有什么离奇的吸引力,又或是什么前世的孽缘,总归他们分明没相处太久,但又偏偏如此了解。

“严自得。”安有又叫。

严自得夹来一个土豆球塞住他嘴:“吃。”

安有嘴残志坚:“严至得,泥伤口现债肿么样?”

严自得睁眼说瞎话:“不疼,摔得不重。”

安有才不信,但疼痛并不是一个能分担的存在,所以他转至问题关键。

“严自得。”安有吞咽完毕,但他偏偏又说得含糊不清。

“那你可不可以再骑机车?真的很危险,我给你打款一百万,两百万,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话音刚结束,少爷就为了彰显自己诚意,爪子就已经摁到转账上面,手指翻飞一瞬,下一秒严自得就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亮起,那粉毛小人施施然显身,怀里抱着一堆红包往前扑。

严自得:。

再一看金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无论经历多少次,严自得总要被少爷的财力震撼一下,要知道他钱基本上都是自己打工赚来的,这么些钱他连游戏币都不敢这么充。

他抬眼,果断退还:“不要。”

安有立马撇嘴:“我要告诉你爸妈。”

“……”

严自得真没憋住笑:“你认真的?”

到底谁还在用这种告家长的游戏,他小时候跟严自乐吵架都不这么玩。

“假的。”安有自知理亏,这种把戏也就幼儿园的时候管用,只有那会儿父母才有无所不能的本领。

但他对严自得又时常束手无策,最后归结来归结去,也只能怪罪到现在他那对没有五官的父母身上。

严自得心平气和,他挑来之前的话再说了一遍:“少爷,我们这种人就是要过那种烂虫老鼠一样的人生。”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按照严自乐的话来说这叫陈述事实。

第一次他可能还带有些许愤怒,但此刻他却是切实的心淡如水,哪怕安有他不愿意接受。

安有瞬间耷拉下眼睛:“你不要这么说话。”

但现实就是如此,这些都是严自得的自主选择,他是成年人,所有选择的后果他全能承担,而他骑机车开所谓鬼火只是为了追求刺激,肾上腺素飙升、接近死亡的快感至少能让他的灵魂腾空一秒,而他需要这样的短暂。

严自得并不想再和安有争论这样的事实。

他正欲跳过这个话题,但安有却先开了口。

“你是个好人。”安有难得笨拙地组织着语言。

严自得有些莫名:“什么?”

怎么突然间发了好人卡。

“你不坏。”安有盯住他,一字一顿,“至少对我来说。”

“最重要的是,”安有这回将每一句立马都加上了[我]的代称,他说得缓慢:

“对于我来说,如果你受伤了,我也会很痛。”

安有这几天认真反省过,他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他不再将重点放在严自得身上,不再去强调他,而是开始强调着每一个我。

他合掌摩梭着,委屈巴巴看向严自得,轻巧将自己的疼痛责任转移。

“所以严自得严圈圈严老大!也请保护一下我吧!”

严自得耳朵倏的一下烧起。

这团火紧接着烧得他全身都是,他急匆匆要去扑灭。

“不行、不好,不同意。”

一个否定词就是一阵风,严自得扑出三阵,才好歹将火降了下去。

安有问他:“你不同意什么?”

他紧接着做了一个颇为委屈的申请,眼巴巴看向严自得:“不同意保护我吗?”

“不是。”严自得现在对待安有全无方法,少爷太懂他的吃软不吃硬,再加上他目前又有些心怀愧疚,几次过招下来,严自得现在是节节败退。

“我说骑车。”他叹气。

“以后再说。”严自得避开安有眼睛,他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似要先说服自己那样,他又低低重复一遍:“以后再说。”-

但少爷耐心在事关严自得生死大事上明显不够。

严自得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给妈妈报备今天做了什么,少爷的短信先抵达-

:明天你家大门八点见。

严自得莫名其妙,安有什么时候又换新了玩法。

再说了见什么见,反正大家最后都要去学校坐牢,规定好时间提前见面是什么狱友问候吗。

他回了个问号后便锁上了手机。

严自乐的祭日要到了,这几天父母的情绪也随之发生了些微小改变。

严自得:“妈妈,我回来了。”

电视音量震耳,妈妈没有回答。

严自得心跳慢了一拍,每年严自乐祭日近了,父母——尤其是妈妈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负面情绪。

严自乐刚死时妈妈擅长悲伤,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淌满眼泪,像泪水其实是天上的雨,而他家屋顶破了个洞,所有的雨都倒悬而来。

到了后来妈妈变成了表达愤怒,唯一的宣泄对象就是严自得,像只有这样,严自乐死亡带来的长久痛苦才能因此减轻。

严自得快快地道:“今天在学校我睡了一整天,中午吃了少爷做的饭,味道还可以,但从小到大我也没吃过难吃的,伤口也结痂的差不多了,基本上不再会疼……”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上扶梯,在刚踏上阶梯时他发现,严自乐的相片此时并不在父母之间,相反这回规整挂在墙上,作为遗照而存在。

黑白相片上严自乐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看了下时间,离他祭日还有倒数两天。

第26章 我在融化

严自得睡得并不好。

早上他在轮渡鸣笛前醒来, 但他磨蹭好久才下了楼。

今天严自乐的照片依旧挂在墙上,严自得脚步一顿,他没有将严自乐取下来, 这回反倒是规规矩矩双手合十朝他鞠躬。

“叮。”

妈妈将早餐摔在桌上,一、二、三, 三份, 没有严自乐的那份,她抬起手——

这是开餐的象征。

严自得赶紧坐好。

“吃饭吧。”妈妈说。

严自得这才拿起刀叉开始切割食物。

他吃得很快, 动作更是小心,尽量避免一切餐具碰撞的声音,相反妈妈却吃得急躁, 叮叮叮,刀叉敲击餐碟,叮叮叮, 残渣震出碗外。

“刺——”

凳脚摩擦地面发出更大噪音,敲击声停了,严自得站起身。

“妈妈。”

妈妈停下动作, 她抬起面庞,用空白的脸朝向他。

严自得乖乖翘起笑, 虎牙尖尖,像今天只是所有日子里毫不特殊的一天。

他道:“我吃好了, 我先去上学了。”

嗯嗯, 在转身前一秒严自得猜的是,今天妈妈大概率拥有的是一张因他而愤怒的脸-

“严——自——得——”

还没走出去几步,严自得就遥遥听见门外有人叫他,脑袋不带转的,严自得就知道这是安有。

他深深叹一口气, 认命朝安有走去。

这能怎么办?

严自得想自己也算彻底输了,少爷攻势太猛,他防也不行进也不对,想放狠话,脑子里又蹦出孟一二那句人心都是肉做的。

这么看来孟一二大师颇有威力,一句话就打在严自得的七寸上。

现在严自得心境比之前平和得多,无非不过四个字:

爱咋咋地。

就这么,严自得顶着两个黑眼圈和一张颓气的脸出现在他家小区门口。

还没走进,他眼睛先是瞪大了起来。

“少爷,你是有病吗?”

面前不止安有一人,还有应川,他俩此刻正坐在一辆电瓶车上嗨嗨嗨跟什么海豹似得向自己打招呼。

倘若就这电瓶车严自得也就拉倒不管,但这玩意儿还特么那种萌萌的、跟安有头发一个色系的粉色。

这车身也贴了什么Q版小人,严自得对此画风很熟悉,他在安有的那辆痛车上见过。

“你真疯了。”

在意识到那全身黑的圆脸小人就是自己后,严自得果断抛弃一二大师的紧箍咒,毫不留情甩下评价。

“哎哎,”安有叫住他,“干嘛啦,大家都是两轮车,凭什么看不起我们电瓶车。”

“就是就是。”应川也冒头,唯一的头盔给他套上,此时就露出两只眼睛。

笑话。

电瓶跟鬼火能算一种车?

严自得冷冷的:“单车也是两轮车。”

安有笑眯眯:“但是骑单车很累,我不想锻炼。”

“…”

严自得告诉自己不能与少爷论长短,他抬眼:“所以你要干嘛?”

应川:“少爷说送我们上学呢。”

说罢他还拍了拍车身:“这电驴颜色啊还是昨晚少爷和我选的,严哥你看看这小人,萌不?少爷他爹画的。”

“我还特地翻了你小时候上幼稚园的照片来着。”

安有在旁边补充:“果然从小就臭脸。”

严自得哪里还敢看那小人,他此时羞耻心大爆发,但又得卖力维持着毫不在意的表情,实际上他现在只想遁地而逃。

什么小人什么粉色什么强烈的带有安有痕迹的电驴。

最主要这到底是要干嘛。

安有贴心为他解答这个疑惑:“严自得,你以后要再想飙车你就骑电驴怎么样。”

“不怎么样。”

毫不犹豫,严自得如此回答。

但安有明显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相反神情之间呈现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姿态。

他耸肩:“再说啰,你上来吧。”

严自得不可置信:“上哪儿?”

“这儿。”应川还贴心往后挪了下,往他和安有之间空了位子。

“他坐后面,”安有道,“他身上伤还没好,小心碰到,坐后面好点。”

应川恍然大悟,他跟着又往前挪,他跟安有贴在一起,给严自得留了后边的空隙。

“哎哎,胖啊,你后面去点,我要被你挤掉下去了!”

“噢噢。”应川手忙脚乱地又朝后面挪了些。

严自得果断戴上帽子假装自己是个路人。

不是,谁能告诉他怎么突然变得像某部银发男主的动漫。

都如此荒唐滑稽,打破规律,让事情处于不可预测的状态下。

太荒唐了。

严自得是真想逃。

他眉心发跳:“少爷,你就不能买那种展开款吗?”

新世纪电瓶车早就多种类型,其中购买率最高的就是那种平时俩轮子一到关键就能展开成四轮的新品。

安有满脸无辜:“但这就不是俩轮了,你不就要的是俩轮吗?”

他问得情真意切,摸样诚恳,像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只从严自得角度出发。

严自得:。

严自得真的逃了。

脚尖立马转向,他挎着书包大步向前。

“严自得!”

严自得脚步顿一拍。

“哎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立即恢复速度,但刚起步,电驴就噗得一下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疾风刷一下刮起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只是这电瓶姿态怎么歪歪扭扭,看着下一秒就要翻车。

应川在背后大叫:“少爷!松把手!怎么又忘了!!!”

“等等你别催我我要做下心理准备好吗?”

“啊啊你别做准备了少爷放手,放手就行好吗!”

“刹——”

电驴急急停下,但还是一不小心碰上了花坛,霎时间尘土飞扬。

“…”

严自得刚迈出的脚立马收回。

而这边俩人头盔撞脑袋,像两个皮球那样又弹开。

“哎呀我去。”应川捂住脑袋。

安有都没管自己脑袋就急急忙忙转过来:“还好吗胖啊。”

应川从小到大就是个脆皮,这会儿哪怕他戴着头盔都撞得眼冒金星。

他缓了一会儿才说:“差不多。”

“真的吗?”安有隔着头盔捧起他的脑袋,前前后后都看了遍。

“真的。”应川都要再被安有摇晕,他推开他的手,“没晕了没晕了。”

安有这才放下心来,他皱着脸:“对不起啊我真没怎么开过这种两轮车。”

之前骑他爸新买的机车也是,本来是图这玩意儿方便所以骑来逛逛小镇,结果最后拎着一堆破铜烂铁回了家。

“少爷。”应川十分诚恳,“开电驴记得手放松好吗?”

安有很用力点头:“我这次记得了。”

眼神真诚,像是在说什么再信我一次的真诚宣言。

严自得实在看不下去,他把书包丢给应川:“胖,你拿着。”

紧接着他对安有道:“我来开吧。”

安有啊了一声,但这并不是对他车技的不信任,相反他开口问的是严自得的伤口。

“你伤还没好呢,你能开吗?”

严自得:“…我没有断手断脚,电驴我坐着拧个把手就能开。”

话刚落地,严自得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些语言上的错误,还没等安有表情摆出来,他就颇为自觉补充。

“说错了,准确来说我现在是好手好脚。”

果不其然,安有刚蹙起的眉心又瞬间松开。

严自得莫名其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但话说回来少爷也的确好哄,严自得都要觉得安有是什么无限流里的NPC,只要不触到违禁词就不会触发惩罚。

“那让我看看。”安有还是不依,他下了车,说什么都得先看一下他伤势如何。

严自得:“…没必要,真好了。”

安有耷拉下眼,他咬了下嘴:“但我就是很担心。”

他强调每一个[我]的情绪。

毕竟当时严自得摔得的确很重,他根本不能判断他伤得究竟如何。

严自得并不是一个能爱护自己的人,他生活太过于草率,安有不认为他能仔细去对待自己。

严自得还在试图挣扎:“…真好了。”

安有眨巴眨巴眼。

“算了。”严自得认栽,他倚在墙边,露出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你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