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川目瞪口呆:……
为什么他的脑袋更晕了,这个世界真的正常吗?
安有说看就看,他从手臂看起,首先慢吞吞卷起严自得的衣袖,绷带是没有了,但一眼就看见大片的淤青和长长的伤疤,他眉头难免拧起。
还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就果断抛下几个词。
“安有,闭嘴,不要说话。”
安有这才刚抬起头,字眼还没从喉咙挤出就被严自得怼了回去,他只得可怜巴巴吐出一个音:“噢。”
严自得伸出左手遮住安有的眼睛,他低低叹了一口气:“都在掉痂了早就不疼了,真没事儿了。”
掌心下传来酥麻的触感,严自得不自觉往回缩了下。
“好吧。”安有后退了一步,他露出那双似水含波的眼睛,憋了半天话还是忍不住开口。
“以后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走神不要放手不要再受伤。”安有没有戳破严自得那天的想法,他们都默契将此当作一场概率的意外。
“一定记得。”
安有没有说出后半截的话,但是严自得知道,安有早已让他培养出了一个崭新的习惯,他知道下面那句话是:
[我也会痛。]
严自得:“嗯嗯,啊啊,噢噢,收到。”
他错开眼,分明他比少爷高了半个脑袋,但在这种形势下却总觉得自己更矮人一头。
他抬脚越过安有:“遵命啊少爷,我听到了。”
安有小跑着跟上他:“你听到了什么?”
严自得抛下一个冷笑话:“听到你在说话。”
“什么我在说话啊,我这是叫你要注意安全。”
“嗯嗯,我长的有耳朵。”
不仅长了耳朵,严自得想自己还长有一颗心。
“唉,”安有轻轻叹气,他嘟囔,“真希望你是顺风耳。”
“好哥哥们,你们别再打情骂俏了好吗?”应川真受不了,他抬起手表,“要迟到了!!”
第27章 我也好奇
放学后严自得还是半推半就收下了那辆粉色电动车。
这场景太滑稽, 以至于他强烈要求在隐蔽的角落进行交接仪式,安有为他亲手戴上头盔。
在扣上头锁时他指腹不经意间摩擦过严自得的下巴,有些痒, 严自得不自觉朝后躲了一下。
“别动。”安有抬眼,“你头再抬高一点, 让我好扣一点。”
严自得无奈, 他抬起头,将脖颈完全暴露给安有, 快到十月的风开始逐步发冷,但不知为何今天严自得总感觉有些发热。
也许是安有的体温。
也许是安有的鼻息。
也许也是自己的幻觉。
严自得从这个角度看向安有,总感觉这像是什么吸血鬼初拥现场, 他喉咙滚了下。
“咔哒。”
锁扣系好。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安有的疑惑。
他盯着他喉咙,又茫茫然抬眼:“严自得你饿了吗?”
“……”
严自得往后退一步:“没有。”
“好吧。”安有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隔着头盔拍了拍严自得脑袋, “以后你想要飙车就骑它好吧,要记得开车戴头盔,不要闯红绿灯……”
这些话只有幼稚园老师才会叮嘱他们。
严自得敛眸:“嗯嗯, 啊啊,收到。”
说着他上了车, 一米八高个蜷在这小电驴上怎么看怎么滑稽,再远看来就是三个标签:臭脸男, 粉电驴, 还有一个Q版立绘。
安有没忍住笑出了声。
严自得:“……”
他蹬开脚刹,声音幽幽飘散空中:“我要走了。”
“好啊,明天见。”安有笑眯眯朝他挥手,他立在墙角处像一片粉色的蕨类植物,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
声音也随着一步步消散。
“严自得, 注意安全啊啊啊——”
严自得扯扯嘴角,他想自己又不是白痴,不至于连红绿灯都分不清。
“严自得,明天见啊啊啊——”
严自得无语,想说他好吵,路人的视线都要聚集在他一人身上,他张了张嘴,风灌进口腔,并非温热,是寒冷的滋味。
他最终没有回话,后视镜里的粉毛更小了,变作一片影子,亦或是某种虚假的光雾,但严自得还是清晰听到他最后一句呼喊。
“希望你喜欢啊啊啊。”
严自得拧紧把手猛蹿一段距离,粉色消失了,他涌入陆地中的车流,头顶悬浮列车缓慢移动,庞大的身躯遮蔽了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而他在阴影中对此作以回答:
“好幼稚,鬼才喜欢。”-
严自得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家中,相反他先骑着这辆电驴在河边转了下。
天空此时还是蓝色,不出半个小时就会乍然变黑,趁着还有光,严自得下了车,去旁边便利店还买了根棒冰。
他叼着棒冰蹲在自得建造厂门口,墙边的牌匾在烈日长久以来的炙烤下早已掉了些色,厂变成了一,自得也掉了偏旁部首。
严自得并不想这么早到家,明天就是严自乐的祭日,妈妈的情绪保不定又发生了些什么他无法控制的巨变。
他不是很想面对,所以他开始拖延,蹲在自己秘密基地旁,百无聊赖看着婆婆不断拉着路人询问同一个问题。
“同学!”婆婆眼尖发现了他。
严自得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嗯嗯嗯嗯。”
婆婆快步朝他走来:“同学,你最近有没有收到消息,你知道下一场流星什么时候来吗?”
严自得咬下一口棒冰,冰凉的触感冷得他打了一个颤。
他直接照抄安有的回答:“啊,世界末日吧。”
婆婆又问:“那世界末日是什么时候?”
好问题。
严自得咬棒冰的动作一顿。
世界末日是一个庞大却又遥远的概念,旧世纪玛雅人曾预言2012年世界末日,但时间照旧推动,世纪更迭,末日的影子只在2012年前死去的人记忆中存在。
现在抵达新世纪,所有人都生活在标准化的幸福之中,连不幸都变得遥远,更何论末日,大家偶尔讨论,却从不相信它会降临。
“不知道。”严自得如实回答。
说罢他又耸耸肩:“但估计远得很。”
婆婆还是在问:“有多远?”
“不知道。”严自得哪里会测算时间的长度,他起了一个新问题,“但就算流星来了,都世界末日了,我们都早死了,许愿还有什么意义呢?”
婆婆沉默了下,严自得也没奢望从她口中获得答案,毕竟他的提问纯粹心血来潮。
说实话,他根本不信许愿,流星只是彗星的残骸,一颗瓦解的星体,一片宇宙的垃圾,仅此而已。
严自得站直身体,跺跺脚,口腔被冻得有些发麻,他吐了下舌头,转头就开始在厂内寻找颜料和笔,趁着还有时间,他计划再将自得建造厂的字补一下笔划。
他刚翻出蓝色颜料,就听见婆婆冷不丁来了句:“…总能看见的。”
严自得:?
他叼着棒冰,一手捧着颜料一手拿笔去沾,还要一面含糊问道:“看见什么?”
“你希望看见的所有。”婆婆道,她看起来神神叨叨,语速渐快,“你期望获得的,看见的,遗憾的,无论是人还是事物,只要你念想够强烈,你一定能看见。”
严自得拧起眉,他补上自得里面的横线:“婆婆,你缓缓。”
什么念想什么期望什么一定,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含糊、玄妙、更无意义,严自得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什么邪教的宣传语。
再退一万步,凭她这么想见流星,但流星依旧不来就可以印证她想法的错误。
但婆婆非但不停,反而还说道:“你也有极度后悔的事吧。”
严自得描字形的手一顿,他咬断最后一口棒冰:“没有。”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拥有的。”严自得垂着眼描下最后一笔,自得建造厂重新拥有油亮的色彩。
“那你之前——”
“噢,只是觉得信一下这些东西挺好玩,实际上我许愿的什么都没有实现。”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言。
关于死去的愿望全都破灭,但总有些最隐蔽的愿望成了真。
只是严自得从不同任何人言说,因此他无法判断神灵的真伪。
“但信一下也挺好的。”严自得微微一笑,“人活着总得相信什么,也讲不好流星来的时候你所有愿望都成真了。”
婆婆嗫嚅着,但话语只在她口腔内打转,凑近了才稍微听到一些关键词。
流星、许愿、成真。
词语翻来覆去颠倒于唇齿之间。
严自得听得有些腻了,他收拾好颜料。
咔哒。
天空在八点眨下第二次眼,天幕黢黑,繁星渐显,建造厂内翻金属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黑了。
严自得收起牌匾:“天黑了,我得先回家了。”
他坐上那辆粉色痛车,哪怕月色再暗淡,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痴二次元,羞耻心让他果断戴上头盔。
“先走了啊婆婆。”严自得发动电驴,“还是祝福你啊,希望你愿望成真!”-
骑回家时月亮正好满月。
严自乐也是在这么一个月亮下埋葬的。
严自得停下车,低低叹了一口气,刻意延长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消弭他进入家门的抗拒,他站在门口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啜泣,电视机暗沉无声,墙面上严自乐依旧和他走时一样,宁静且平和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扫了他眼,嘀咕:“就你一个狗过得舒坦。”
今天不是一个可以开口驱散空气中凝滞的日子,严自得此时连迈步都小心翼翼,他缓慢抬脚,缓慢落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团流动的风。
但妈妈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严自得。”
还是来了。
自从严自乐死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严自得的审判便如期而至。
仿佛是严自乐故意用这种方式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严自得乖乖笑了下:“妈妈。”
“……”
他继续道:“今天学校有一点事所以我回来晚了。”
妈妈还是没有回答。
她脸上似乎萦绕着一层薄雾,父亲坐在她的身边,正沉默轻抚她背脊。
悲伤在此刻仿佛具象化成一种透明的介质,其轻盈包裹着父母,将严自得与他们完全隔开。
妈妈只是啜泣着:“我的自乐呢?”
这次轮到严自得无言,他盯着鞋尖,甚至还有时间来抽空推测妈妈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想,妈妈下一步会亲自揭露这个长达四年的事实。
“我的自乐死了。”
声音哀愁似浪卷,严自得面无表情点头。
他附和:“对啊,死了。”
严自乐早就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严自得还有闲心为他伤悲的年纪里。
现在严自得哪里还有更多的心思为他忧伤,人对于死亡的痛苦存有时限,但父母不是,他们只有在严自乐祭日时才肯挤出一些他们积压已久的痛苦。
紧接着,他们将这样的痛苦涂抹到严自得身上。
首先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嚯、嚯——严自乐死前也这么喘。
如此沉重、虚弱、疼痛。这是严自乐。
但妈妈的喘息却是如此单薄、绵长、虚伪。
三、二、一。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妈妈便尖叫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死去,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自乐死掉?”
严自得耸肩,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他心中依然难免有些刺痛。
“命运啰。”
严自得轻飘飘丢下他得到的结论。
他思索了太久,自从严自乐死后他就开始思考,他不断诘问命运,询问原因,想明白天平之上严自乐和自己之间为何他生命具有的质量更轻。
但命运从不予以他回答。
到最后,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命运。
无理由就是命运,质问无果也是命运。
但妈妈此时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透明的泪水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极胶水,它们黏着、滚落,粘连着每一道肌肤,留下肉眼可以见的痕迹。
“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严自得该死的是你!”妈妈歇斯底里。
严自得低低嗯了声。
他有些想逃。
但审判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妈妈的语调骤然软了下来,柔弱得几乎要融化:“我的自乐。”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
他想严自乐现在分明在墙上在土里,而绝不在妈妈的话语里。
妈妈道:“我的自乐,他从那么小就在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就离开了我呢?”
严自得好声好气打断她:“你错了妈妈。严自乐从来都是我养的,你们根本没有怎么养过他,你们所谓的爱他也只是爱他带给你们的价值罢了。”
话音刚落,妈妈的表情再度骤变,她此刻仿佛完全失控,疯了一样抓起身边所有的东西丢向严自得。
剪刀、花瓶、茶杯。
一切触手可及的物件全都由他的妈妈亲手朝他丢来。
妈妈在此刻完全变作一个状态,一个代称,在他这里无五官、无表情、无姓名,只是一个片面的符号——
妈妈。
严自得躲闪不及,依然被飞来的书页划伤了眉骨,鲜血顺着眼皮流淌,他不自觉地眨了下眼,视线瞬间被血染红。
“哈。”严自得抬头抹去额头上的血,疼痛在手指触及到伤口后才姗姗来迟。
他对此早已习惯,而习惯使他厌烦。
他顺着惯性道歉,毫无波澜:“对不起,妈妈你说得对,该死的是我。”
“但是,”严自得顿了下,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杀死我呢?”
第28章 我不是男同啊啊啊
妈妈没有回应。
嚯、嚯、嚯。
空间中只剩下啜泣着的喘息。
好没趣。
严自得弯下腰, 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慢慢拾起,完好的放回桌上,破碎的则用扫帚一点一点扫进桶里。
叮叮叮。
碎片倾倒进桶中。
一切归于平静。
一切完毕, 严自得错开父母的脸,他在潮汐样的哭泣中上楼:“困了, 我上楼了。”-
10/7 晴
希望明天是个阴天。
严自乐祭日要到了, 他讨厌晴天。
十月八,属于严自乐死去的日子。
今天严自得难得赖了个床, 他错开父母早餐的时间下楼,墙上的严自乐遗照也被他们取了下来,此刻正放在桌上, 它面前摆满着琳琅满目的零食。
严自得走过,他扫了眼。
草莓。
好,严自乐从来不吃, 说这很酸。
牛轧糖严自乐更是不吃,他甚至连糖都不怎么吃,他讨厌甜腻的味道, 说这样的味道只有严自得这种脆弱的白痴才会喜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饼干、牛乳、果冻之类的食物,但都很遗憾, 严自乐对这些讨巧的、作为正餐之外的食物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他饮食习惯标准的像是教科书上一比一复刻下来, 太甜他不吃, 太油他也不吃。
他吃清淡的、无味的食物,严自得说这跟他人生一样无聊。
而严自得则与他完全相反,比起味道,他更偏爱卖相,摆盘越规整越漂亮的他越爱吃, 所以小时候吃了太多漂亮的甜食,最后导致牙齿坏了几颗。
再看眼。
两份餐盘,没有他的份。
严自得挑眉,倒也没什么委屈的,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出了门:“要迟到了,我就不吃了,先走了。”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等下。”严自得折返回来,坏心眼抄了几颗摆在严自乐面前的草莓,“垫下肚子,爸爸妈妈,我去上学了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离开。
等到出了门他才咬了一口草莓。
嗯,味道野蛮得很,当下他就被酸得皱起了眉头。
“看起来他们也挺讨厌你的。”严自得嘀咕。
再抬头看眼天,今天也难得是个艳阳天,太阳圆溜溜挂在天幕,正张牙舞爪释放自己的威力。
“…嗯。”严自得沉思一瞬。
今天是严自乐祭日,所以他假想现在周围都飘荡着他的灵魂,严自得最终得出结论,他随便朝着一个地方说道:
“严自乐,看起来老天也讨厌你。”
“嘻嘻。”严自得咧嘴笑,“但幸好你死了。”
死了真好。
严自得再一次觉得严自乐真是好命,一切虚伪的、荒谬的、恶意的,他都不用再去面对。
他推来昨晚安有硬塞给他的电驴,一夜过去,他最初的抗拒和羞耻感也消了不少,严自得翻来头盔戴上,额上伤口碰到泡沫被挤压一瞬,迟到的痛感让严自得慢半拍反应过来。
噢,原来昨天我确实被砸了。
严自得果断将头盔取下。今天他连书包都没有拿,他不打算去学校,他得去一趟严自乐的坟墓,告诉严自乐自己最近过得比他好爆了。
只是他刚发动电驴就出了点意外。
粉毛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跟一团雾那样扑面而来,严自得紧急刹了车。
“哈啰!严自得!”安有模仿着蓬蓬头的语调,“好好学习,天天……哎?你脸怎么了?”
严自得立即挡住自己伤口:“没什么。”
安有哪里依他,神色啪一下变得严肃,手立即就扒拉了上来。
严自得往后躲了一下,安有便立马顺杆爬,膝盖抵住坐垫,前半身全伏了过来。
严自得:“……”
严自得:“往后退点,少爷,我要掉下去了。”
“噢噢。”
安有这才往后退了些。
但眉毛还是拧着,目光没离开严自得的脸。
“你被人打了?”安有问他。
他知道严自得再怎么样都爱惜自己那张脸,他可是那种头可断血可流脸不可破的闷骚狂。
严自得愣了下,他没想到安有这么快猜准原因,他还正准备说不是自己弄的来着。
安有看他神情更是确定:“你被谁打了?”
严自得压了点声音:“少爷,走吧,你上学要迟到了。”
安有手一挥:“上学迟到算什么,反正老师教的我全会。”
严自得这下是真无语,他拍拍他手臂。
“那你让开,我有事儿要做。”
“不要。”安有说,“怎么能打人呢?你还手没?你知不知道你的脸可是很宝贵的财富?你财富都被破坏了啊喂,严自得,你不会真任由对方揍你吧。”
严自得:“你话真的很多。”
“多才好啊。”安有道,他瞧严自得对自己刚刚那一连串质问都没反应,心里顿时便浮现了一个最贴近的猜测。
少爷眯起眼,几乎都是肯定的问他:“你爸妈打的?”
严自得没否认,本以为少爷气焰会因为是长辈消下去,但哪想更是高涨。
安有撸了下袖子:“不是,他们凭什么打你?”
严自得眨眨眼:“可能他们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跟你没关系。”安有完全没搞懂这个逻辑关系,“他们心情差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怎么能把气撒在你身上。”
严自得啊了一声,他又露出平时那欠揍笑,露出牙齿:“可能因为我够坏,够欠揍。”
安有眼睛都瞪大了:“怎么可能。”
他双手捧起严自得的脸,满脸真诚:“你哪里坏了,好吧虽然有时候有点小坏贱兮兮的但不让人讨厌啊,所以总体上都还好。”
少爷的手热得像什么火球,严自得好不自在,他扭了下头,试图脱离少爷禁锢。
“嗯嗯嗯嗯。”严自得敷衍,他往后仰,“随便了,也没什么。”
“我不同意。”安有愤愤,“我要和他们理论。”
严自得还有心思帮他卷起的衣袖放下。
“嗯嗯嗯嗯,你消停点。”
“……”
“严自得。”安有十分郑重,“这很重要。”
重要这个词概念太泛,更是因人而异,严自得琢磨不透这个概念,无法感知它的重量,所以最后只能含糊一句。
“嗯啊,但你真要迟到了。”
安有:“你不要我理论是吧。”
严自得没明白:“什么?”
但此刻安有早已溜去一边打电话,严自得摁响车铃。
“叮叮叮。”
严自得:“少爷,你要干嘛?”
安有朝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扭头又继续和电话里的人对话。
严自得才不听他的,继续捣蛋似的摁车铃。
“叮叮叮。”
严自得:“少爷,那我先走了。”
“哎哎,严自得,你等等!”
电驴刚溜了一段又被迫停下。
安有哒哒跑来:“我们等等。”
“等什么?”严自得没懂。
安有坏坏一笑:“等待力量。”
严自得面无表情:“不要。”
什么力量,安有那话一出,严自得脑子里什么怪力乱神之事都被他想了一遍。
新世纪万般都有可能,严自得都开始忧心安有不会弄来什么怪兽进行报复。
他面色古怪看向安有:“你别搞什么奇怪的……”
“在这里!”安有伸出手。
严自得顺着他视线看去:
一行黑衣黑裤黑墨镜。
个个身材健硕面色严肃,且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个黑色皮箱。
“少爷。”为首的黑衣人道,“钱带来了。”
安有颇有少爷气派,双手一背扬声道:“好。”
严自得:…?
他完全状况外:“不是,你们要干什么?”
安有眼睫扑闪扑闪:“为你讨回公道啊。”
他说话太顺理成章,也更理直气壮,恍惚间严自得都要觉得自己真受了什么巨大的委屈。
实际上从昨晚到现在他真的都还好,习惯早已让他浑身伤痛结疤,再说了,严自得的确认为自己有罪。
所以他一切疼痛、一切不安、一切让他感以毁灭的,全都是正义的。
严自得喉咙动了下:“我不需要。”
但这次话语跌落出唇齿的冲劲太短,毫无力量从唇边掉落,似乎严自得也对此开始产生怀疑。
看起来自己应该要说的是我需要…吗?
“你需要,”安有为他降下一个肯定语,他撇撇嘴,“其实我老早就想说了,你爸爸妈妈做得一点都不称职,很可恶,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所以——”安有拖长声音,“你不要我理论,那我就钱论!”
严自得:……
严自得眨眨眼:“我怀疑这个世界疯了。”
他好想逃。
但最后他还是莫名其妙跟着安有来到家门口,看着黑衣人文质彬彬敲了敲门。
“……”
没有人开门。
安有转过头:“严自得,你有钥匙吗?”
与此同时,其他黑人同样齐刷刷盯住他。
严自得沉默将自己卫衣的帽子戴上,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在插进钥匙的时候他都在认真沉思自己是不是真疯了,现在是制止这一切的最后时机。
说好不陪少爷玩过家家,怎么到头来还是玩了这幼稚游戏。
但他没有反悔。
“咔哒。”
门开了。
黑衣人们率先鱼贯而入。
家中父母还维持着严自得离家前的模样,他们抬起脸,空白的面庞此刻更显茫然。
“你们是谁?”
安有牢记自己要有礼貌,他先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
严自得伸手拧住他的肩将他调转了下方向。
“你认错了,这是我妈,刚刚那是我爸。”
安有笑容僵了下,他小声嘀咕:“脸上都没五官我这不没看清嘛。”
他调整的很快:“阿姨、叔叔好。”
妈妈空白着一张脸,但严自得能看懂她周身的情绪,那是戒备。
他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几步。
安有忽然拍拍手。
“啪。“
“啪。”
“啪。”
箱子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严自得回头一看,钞票如山堆,红艳艳,箱子里面内衬也都是红丝绒,一眼瞥去,简直要被红透了眼。
他游戏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安有又拍了拍手。
“咚、咚。”
纸币同流水那样倾泻下来,不过一会儿便蔓延到了父母的脚下。
安有此刻难得威风,他漫不经心挑来一沓钱丢向严自得的父母。
“这里有一百万。”
父母愣愣抬头,像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安有笑眯眯着投下炸弹:“你们的儿子我就包啦!!”
哎,等等…?
所有人的视线霎那间便汇聚到严自得身上。
当事人整张脸都藏在帽檐之下,但还是跟着莫名其妙红透了耳尖:“啊,什么?”
严自得好想大叫:“我不是男同啊啊啊啊。”
真的。老少不欺。
观众朋友,请你相信我。
我真的不是男同!——
作者有话说:嗯嗯,你不是。
谁来助力本小牙预收到达200?或者助力本小牙灌溉抵达666!朋友,你也来砍一砍吧!嘻嘻><
第29章 我们上山
“……”
空气中一片寂静。
显然没有人信严自得的话。
话一出口, 严自得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父母对于他的所有从不在乎,那堆黑衣人也只是属于少爷的附庸,所以到头来他吐露话语的对象有且只有安有一人。
严自得果断摆烂:“算了, 我就是。”
安有完全没跟上他节奏;“啊,你是什么?”
“……”
严自得淡淡扫了他一眼, 接着视线触及到那红灿灿的人民币后又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对了, 现在是少爷花了一百万把自己这条坏命买了下来。
在严自得十九年人生中,他有一半多时间都在打工, 什么职业道德他从来不在话下,现在不过是当个菟丝花,他自然拿捏。
他挑了下眉, 声音四平八稳:“主人。”
“嗯嗯?”安有还在琢磨严自得的上一个问题。
不对,等等。
安有猛得抬眼,瞪得好圆, 整张脸都像化开了那样。
他的不知所措明显至极:“你叫我什么?”
“主人啊。”严自得漫不经心。
嘻嘻,装得而已。
他只是想耍点坏心眼,有些词语说出来非得配一张多情的脸来才对味, 但他天生臭脸,什么情愫在他面上待不了几秒就要滑走, 为了使恶趣味最大化,他自是要搭配一整套进行。
安有这下终于听清, 面颊唰一下就发烫。
“啊、嗯、好的。”
少爷眉间起了些褶子, 严自得看出来了,他比自己还要更不适应。
非常好。
在意识到这点后,严自得浑身上下那种局促感瞬间消失。
他还能游刃有余问:“所以主人,现在我被你包了,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安有抿了下嘴, 朝他这边凑了点,他向严自得咬耳朵:“不要叫我主人。”
“但你都包了我。”严自得好学生样地说。
“不是真包呀,你还是你自己,没有属于我。”安有急急地解释道,“我只是学着电视剧那些人示威而已,没有真想包养你。”
“真的呀,严自得,没有想让你比我低一等的意思,我们还是很平等的啦。”他又凑近了些,嘴唇快快地一张一合,“哎哎,严自得你听见了吗?喂喂喂严自得你不要当哑巴OK吗!”
严自得抬起手指摁他脑门:“我有耳朵。”
安有这才放心,说话间他还留了一眼看向严自得的父母:“你看你爸妈都不敢说话了,这就代表我的威慑做得非常有效。”
哪里是有效。严自得弯了下嘴角,他太了解他的父母,他们其实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严自得的所有,所以一切以严自得为点出发的攻击都无法损伤他们任何。
但他还是承了安有的话。
“是啊,非常有效。”
“所以我们回到上一个问题,”严自得道,“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安有不知道。
他的确常常鲁莽行事,小时候见义勇为结果被对方砸伤脑袋,爸爸从医院领回脑门上缠着绷带的他,罕见沉着脸告诉他以后要见机行事,而不是脑子一热。
小小的他答应得很满,但现在回头来看,他的莽撞、轻率、冒失依旧没有被时间磨去多少棱角,依然四四方方立在他生活之中,只等他再一次跌撞磕破皮肤。
他现在仍然如此。
安有眉毛微微地蹙起,哪怕跟着严自得走出了门他还在想。
现在他已经代表严自得跟他父母决裂了,所以严自得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回这个家了。
安有拽住严自得的手:“严自得。”
严自得踢踏一步,手指悄悄从他掌心滑脱,他将手兜在口袋里。
“说。”
安有迟疑了一下,却是试探了另一个问题:“刚刚我做得过分吗?你有没有生气呀?”
严自得短促耸肩:“不过分,没生气。”
少爷做派相反做得还挺好,但是这好并非特指他对严自得父母的做法,而是严自得觉得少爷这样子还挺好玩。
安有基本上没露出过这种少爷气派,偶尔看见严自得都觉得自己像是抛光了少爷的另一面。
至于他父母,严自得对他们早已失去了孩童时期摔倒、流泪就能换来关爱的幻想。
他打小就认清了现实,母亲是母亲,父亲是父亲,他们只在生理上与自己产生关系,而家只是一个为他提供吃饭睡觉的场所,一切都只是词汇的最表层含义。
小时候他写作文,题目是亲情,同学们上交的全是父母对于自己的爱,只有严自得写的是我的哥哥是条狗。
组成家庭的词汇在他这里过于苍白,他没法填充,都是搜肠刮肚抓来严自乐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久才写了出来。
但现在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写了什么,老师对此做了何种评语他更是记不清,唯一记得的只有冬天自己通红的手掌和严自乐伏在自己身边时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热量。
他记忆的不是画面、文字、气味,而是温度。
只不过现在严自乐不再具有温度。
严自得想了下,思绪在脑袋里面打转了几圈,他最后还是问道:“先别管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了,我有个地方要去,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呀去呀去!”安有毫不迟疑,他眼睛圆溜溜看向严自得,慢半拍才想起自己该问原因,“去哪里?”
严自得紧咬着每一块字,他吐出,又像是在撕咬,每个字都得脱层皮才能从他唇齿间滑落。
“严自乐的坟地。”-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我叫叔叔开车送我们?”
安有此时正带着头盔坐在小电驴后座,蜿蜒颠簸的山路颠得他脑袋在头盔里晃得晕眩。
头盔还是严自得塞他的,说什么自己脑袋有伤带着好痛,安有这才接过。
严自得轻描淡写:“我说过了,我社恐。”
安有伸手抓住他衣角:“你可以坐在后座呀。”
严自得很有主见:“嗯嗯,不要。”
安有撇了下嘴,超小声嘀咕:“我也想揍你。”
话语比风都要轻,但就是落进严自得耳朵,他不动声色提了点速,电驴驶过坑洼处哐当一声,飞了又跌,身体失重一瞬。
“严自得!”
安有揪紧他衣角,带着严自得往后仰了一下。
“听着呢。”严自得荡回身体,他短促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少爷,没看清路。”
安有果断朝他背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抵达山脚下时太阳没有移动几寸,阳光大喇喇撒着,安有取下头盔后眼睛难免被晃了下。
严自得早就抬脚向山上走去,此时只给他留个背影。
安有小跑起来:“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
生活怎么如此嘈杂。
但严自得却适应良好。
他脚步慢得不能再慢,现在他给自己定下的最低底线是一分钟迈一步,不能再多,少爷能不能追上来全靠他造化。
“哒。”
严自得迈出一步。
“哒哒。”
是安有跟了上来。
他踩上严自得影子,泄愤似得又拿脚尖点了几下。
这臭脾气闷脑袋,从小到大都一个样。
“严自得——”
严自得应了声,脚步又回到平时的频率。
安有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还算正常,至少眉毛没压住眼睛,没流出那种似是而非的忧悒就足够。
他清了清嗓子,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严自得,你后面要不然来我家?”
“我家反正够大,房间够多,你住我旁边就行,你就不用回家面对你爸妈啦。”
像是怕严自得拒绝,安有说得飞快,字眼几乎都是堆作一团从嗓子眼挤出。
“还有我爸爸妈妈肯定也会很喜欢你,你在我家能很自在,想干什么都干什么,反正你在你家也只是讨一个睡觉的地方,现在我有些错误地代替你跟你父母决裂了,所以我想你也不方便回家了,不如就来我家吧!”
话是说完了,但迟迟没见到回应。
安有侧过头,严自得逆着光前行,面庞在阴影下显得有几分冷凝,但下一秒扭过来的脸却是平淡的。
“说完了?”严自得问道。
“嗯嗯!”安有点脑袋。
“啊——”严自得露出两排牙齿,他坏笑,“再说吧。”
听起来是被拒绝了。
安有眼睫瞬间就耷拉下去,但不过几秒又扑闪起来。
他调节得向来都快,严自得偶尔看他表情变化都觉得少爷是在身体力行向自己展示着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俗语。
下一刻少爷就换了话题,乐天派地起头:“严自得还要走多久才到啊?”
严自得伸出手指遥遥指了一下:“那儿呢。”
安有顺着他手指望去,他看见了…额,一个山头?
他不可置信:“哪儿?”
严自得:“山顶。”
安有喉咙滚了下,他告诉自己:小无小无,请忍耐,你一定要有一颗坚韧的心啊!
咚、咚。
脚步用力地迈出两步。
不行。
少爷一秒都没坚持到,就哀怨看着他,又撇嘴:“真的吗?”
“假的。”严自得叹了口气,他这才将手指往下移了些,“看见那洞了吗?就在那儿。”
安有看清了,那洞口隐藏在成片的绿荫中,只隐隐透了点深不见底的暗色。
虽然还算遥远,但至少不是山顶,安有已经满足。
但他还是疑惑:“你为什么要把自乐哥埋在这么远的地方?”
如此遥远,就像是要将他送去天南地北,永生不复相见那样。
严自得嘻嘻一笑:“很简单啊。”
安有竖起耳朵。
他瞧见严自得眉毛扬起,整张脸像是水面上化开的涟漪,他生动了、活泛了,但却是在冬季。
湖水冷凛,水面冰冻,破碎一隅中的水波荡开。
一圈、一圈。
他听见严自得轻佻道:“因为我希望他哪怕死了灵魂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圈、一圈。
安有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湖也泛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
“不是。”安有抿了下嘴,“我才不信。”
安有仰起面庞,还是那副浑然天成的无知:“你看起来根本不恨他,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我烧纸钱
严自得压了下眉:“不是。”
他为他们之间关系作以注释:“我讨厌他, 非常讨厌。”
严自乐在他生命中是遮天蔽日的阴影,他逃不掉,只能愤愤着发恨。
安有却没有再接这个话, 他踩着严自得走路的节拍,慢吞吞向前, 身体向前压下, 手背在身后,从后面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潮流大龄二次元。
空气一下便凝滞起来, 严自得有些不适应,他脚步加快了些。
步频改变,安有一下没跟上, 他扯起嗓子:“严自得——”
严自得不情愿慢了点脚步。
少爷真难缠,早知道当时就把给他父母的钱顺走几捆来抚慰一下自己。
安有轻了点声音,又问:“大概还要多久啊?”
“十五分钟。”严自得抬头看了眼, “但再加上个你估计要半小时。”
“什么啊,”安有动动脚,“我其实根本不累, 就是看路程有那么远所以心理畏惧而已,你知道心理作用有多强大的吧。”
严自得淡淡:“不知道。”
安有才不信, 分明严自得是最了解的人-
时间和严自得算得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 他们就走到了那处洞穴。
洞口黑咕隆咚, 安有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就一眼,他便顺着日光看见石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字。
好奇心害少爷,他还是忍不住探了些脑袋。
严自得在前面叫他:“跟上,少爷。”
严自乐的坟墓在洞穴偏左方向, 需要人踩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才能上去。
严自得先开了路,他挑来一根木棍递给安有:“拿这个杵着。”
少爷眨巴眼:“你不要吗?”
在他看来严自得才是那种整日死宅在家里不见阳光的虚弱男,自己相反还能蹦能跳的,太阳底下全都得印着他的影子。
严自得想少爷可能真缺了点自知之明,两轮车都开不好的是他才对。
他不再说话,垂着脑袋踩着自己之前踩出的小路向上,安有还在背后叽叽喳喳。
“严自得,你把严自乐埋这么远就算了,怎么还要埋在山坡上?这不很难上来吗?”
严自得回头看了眼大路,那路时不时就有大车压过,行人贴着山路边缓慢行走。
他丢下一句:“随便选的。”
嘻嘻。你猜到了吧。
当然是假的。
埋在山坡上的理由很简单,严自得不是很想严自乐的坟头被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或者车碾过。
狗是死了,但严自乐说他需要尊严,严自得就给他死后的尊严。
他把他埋在山坡,埋在人们需要不断踩碎杂草警惕跌倒的山坡。
埋在遥远的世界尽头,埋在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多安静。
全世界只有两个——
不对,三个人知道。
多的这个人就是安有。
安有噢了一声,但消停不了几秒又继续。
“严自得,但你这随便选的也太随便了吧。”
他没走几步就觉得自己要跌倒,相反严自得走得稳得不行,甚至还能双手揣兜耍个帅,脚步平稳得像走过千万次那样。
严自得随便敷衍了句,他向前拐了个弯。
“到了。”
土堆矮矮的、小小的,安静地在土地上堆成一座窄小的山,上面插着一块早有些腐朽的木牌,牌面上用蓝色颜料写着一行字。
严自乐之墓。
字块几乎占据了木牌百分之九十,但土堆却只占据土地窄窄一方,像是严自乐死时贴心地蜷缩成一个小点,而严自得则负责将这个小点掩埋。
毫不费力,如此轻巧地将他掩埋。
安有连动作都轻了好多,他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表情并没什么改变,还是那副平淡恨所有人的模样,只是他手上动了下,他弯下腰,将严自乐坟头上为数不多的杂草拔了下来。
安有找准时机开了口:“严自得你真找了一块好地方,你看这里都不怎么生杂草,严自乐肯定会感谢你的!”
严自得吐出一个冷笑话:“其实是因为他一毛不拔。”
“…啊啊?”
少爷明显没能理解他笑点。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将草丢给安有:“他是该感谢我,毕竟这草都是我拔的。”
严自乐死了。
全世界没有人记得严自乐,只有严自得。
连他祭日也都只有严自得一个人来上坟,第一年上坟时他没有经验,杂草布满严自乐的坟头,那会儿他找了半天,才根据木牌找到他哥的坟墓。
后来他学聪明了,时不时就来严自乐坟前溜达一下,倒也不是为了给他拔草,单纯就是想炫耀。
只是严自得能炫耀的东西很少,无非不过是今天买了件新衣,亦或是老板发了钱,他能炫耀的只有物质。
但不管哪种,严自得都能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像是要不断以此论证没有严自乐存在的日子他也能过得不错。
只是严自乐是真死了,他不能从坟头蹦起对严自得说神经病你过得分明那么惨,在我这里装什么装。
严自乐没办法说,所以严自得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过得正常。
严自得拔尽严自乐坟头上最后一根杂草,再伸手拍了拍土堆,尘土飞扬一瞬,安有看见他嘴唇动了下,但他没有听清严自得在说什么。
再去细看神情,除了眉心又稍稍萦绕上他那常有的忧郁后也没太大改变。
但安有就是莫名共振了严自得此刻的伤悲,他心里有些发涩,他视线砸向地面,像是这地底下也埋葬着他的什么亲人或是朋友。
安有伸出手,刚想触碰那捧土时却看见严自得扭过了头。
严自得说:“走吧。”
安有蹙起眉心:“啊?这就走了?”
严自得莫名其妙看他眼:“那不然呢?要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是啊,上坟不都是要带一些东西吗?”安有软了点语气,他猜到了严自得没有经验。
但他经验丰富。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严自乐坟前:“好比我们要带一些纸钱、香烛、贡品什么的,能烧的都烧掉,或者就放在逝者坟前。”
严自得还真不清楚,严自乐是他经历的第一场死别,他对此太生疏,但身边却没有可供学习的对象。
他难得好学,憋了一口气才问:“这样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安有回答得很坦率,他在说起这样的话题时眼角似乎带笑,“据说人死后在地府也要打工啊生活啊之类的,也需要花钱,所以烧纸钱就是他们获得钱的一个方式。”
“当然啦,我没有死过,我没办法确定。”安有想了一下,还是说,“但我想这么做总归不会有错,就怕万一呢。”
严自得夹了下眉心:“严自乐只是条狗。”
狗不是人,不需要他烧纸钱。
讲不好他在底下还有好人养他,毕竟严自乐这么聪明,他值得被宠爱。
只是话怎么听都没有底气,严自得都要觉得他亲手堆起的土坡正在越变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俩吞噬。
“算了。”严自得叹气,他背着安有对自己坦诚。
是了,他彻底动摇。
但安有还在试图为他开导:“没有也没关系啦,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
哎哎?有点不对劲,安有声音越来越小,紧随着的是严自得眼神越来越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有急急忙忙解释,“我就是举例,举例呀严自得!喂喂,严自得你别这么闷着脸看我!”
严自得这才缓和了些表情,他抹了把脸:“我知道你意思。”
无非就想说世界上没有人烧纸的死人多了去了呗,也没见他们闹腾,所以可以以此来反证那说法是错误的。
但偏偏严自得对此多了几分好胜心——小时候他们比谁家狗最聪明,严自得二话不说就提着严自乐去参赛并且顺利获得一等奖。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现在还没死,别的鬼有的严自乐至少也得有个一半吧。
这么想着,他开始掏自己衣兜,掏来几颗早上顺走的草莓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安有凑近看了眼:“你要干嘛?”
严自得掷地有声:“上贡!”
安有:“……”
但到底要怎么上贡?
严自得短促地蹙了下眉,他又扭回头:“是我直接把草莓丢他坟头上吗?”
“是吧…?”安有也不是很清楚,他挠挠头,实话实说,“我每次上坟时候只烧了很多纸钱,因为他们花钱有些大手大脚,所以我挺担心他们没钱的,我还烧过一些他们平时用的纸做的工具,但其他贡品什么的我没带过,也许就是放坟头上?”
但这也太诡异。
一方小土堆,头顶空荡荡,除了一块木牌外就是两枚草莓。
一左一右,跟两个眼珠一样。
怪渗人的。
严自得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他丢来一颗给安有:“那你要吃吗?”
“为什么给我吃?”安有问着,但还是从严自得手中接过了草莓。
严自得随便道:“懒得给他了,反正他也不喜欢吃。”
说罢他咬下一口,汁水四溢,还是同样的酸,他脸皱了一瞬,下一秒便又强制松开,他有点坏心眼要看安有的表情。
好,少爷咬了下去。
一、二。咀嚼。
面色未变。
甚至还有闲心大着舌头问:“那严自乐会怪我们吗?”
没等严自得回答安有又笑开,颇为自来熟地道:“我觉得不会。”
严自得问了他另一个问题:“酸吗?”
安有咂吧一下嘴,歪了下脑袋:“酸吗?”
得了,少爷有个铁舌。
严自得一边翻开那张纸一边道:“那看起来他会怪你了。”
“凭什么只怪我不怪你?”安有不服气。
“严自乐讨厌吃酸的,但不酸的他能接受,”严自得晃了下纸张,举起顺着阳光看了眼,“你正好吃的就是不酸的,看起来这个本该是给他上贡用的。”
这简直是歪理!
“我只是吃不出……”安有为自己辩驳,话刚出一半他就咬了下舌头,“我只是味觉不敏感而已。”
“嗯嗯,啊啊。”严自得扭过头,“少爷,你有笔吗?”
安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在自己身上翻了下,他一边翻一边说:“什么啊,你刚刚有没有听我在说话?而且严自得我跟你说,再退一万步哪怕那草莓是甜的我吃了严自乐都不会生气。”
严自得难得耐心,他问:“为什么?”
安有眼睛弯了下,夹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说:“因为我人见人爱!”
严自得:……
好神经。
他莫名其妙笑了下。
眉间那点因严自乐而产生的忧悒就此消散。
严自得背都挺得直了些,太阳打在身上,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出一些暖意。
安有还真掏出来只水笔,他递给严自得:“你要干嘛?”
严自得掸了掸那张有了些时间的纸:“烧纸钱啊。”
“什么纸钱?你这上面都写字了呀。”安有小动物似得凑过来看,才刚刚看清什么粉毛、黑心,那纸张就飞一样被严自得收走。
有点不对。
安有蹙起眉心:“严自得。”
严自得:“嗯哼。”
他拿起笔飞速在上面写下冥币1000000000,一连串零叠在一起将之前的字句完美覆盖。
他收下手,翘起嘴角露出一排小白牙:“嗯嗯,在啊。”
安有抬起眉毛:“你是不是写了我什么坏话!”
一语中的。
少爷确实聪明。
但严自得向来擅长伪装,再山崩地裂他都能装作风轻云淡。
“是吗?”严自得好无辜,他睁圆了一些眼睛,“你看错了。”
说罢他掏出打火机——这还是他当时准备坐着火箭飞天的遗留物。
噗呲一声,火苗冒出,他点燃纸张。
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看向严自乐之墓,他开口:
“严自乐,没钱了记得找我托梦啊。”
这事儿严自得想他铁定能成。
不过就是再顺手多写几个零的事嘛,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