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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男同 好牙齿 25426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我的基地

火苗噗呲几声吞没纸张。

灰烬在风中洋洋洒洒, 安有抓了一把,小心翼翼将它撒在严自乐的坟头上,再伸手轻轻拍了拍。

他直起身, 转过头告诉严自得:“好啦,现在严自乐在下面能用到十亿元啦。”

信誓旦旦。

似乎他说的话一定成真。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 他含糊应声:“但愿吧。”

但安有给他的是一个肯定句:“是一定啦。”-

往回走时严自得往洞穴看了一眼, 没看见人,视线刚收回一会儿就听见少爷又开始在身后叫。

“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刚迈出的脚又收回, 他懒得转头:“说。”

安有磕巴几下:“小、小孩!有奇怪的小孩缠住我!”

小孩。

且奇怪作为其定语。

严自得立即意识到了来者是谁,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半大点小孩正缠在安有大腿上。

安有手足无措, 正睁着他大眼睛可怜巴巴看向严自得。

他还试图动了下腿,但小孩臂力超凡,扒拉他身上纹丝不动。

“严自得, 这小孩谁呀,是哪家走丢的小孩吗?怎么脏兮兮的,不对重点是为什么他只缠着我不缠着你啊。”少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严自得蹙起眉头叫了声:“圈, 下来。”

话语刚落,那小孩便麻溜下了安有的身, 他乖乖站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安有, 然后——

他嘻嘻一笑。

很招牌的严自得版笑容。

安有懵了, 他看看严自得又看看那小孩:“什么情况,这你儿子?”

严自得沉默,但少爷似乎真的陷入这个可能性中,他不得以动了下嘴:“不是。”

到底谁会这么联想。

他今年都没到二位数开头的年纪,安有又到底怎么敢这么联想。

那小孩也跟着摇头。

安有朝着严自得走近了几步:“那他是谁?”

严自得语气轻飘飘:“这座山的守护灵。”

“啊?”

安有视线跑得更快, 脑袋都跟着摇摆,一会儿看看严自得,一会儿又看看那小孩,最终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啊。”

问号变句号。

疑问变肯定。

安有想的很清楚,毕竟在这里狗都会说话,为什么人不能是只守护灵?

他又摆出自己示好的表情,他半蹲下去,伸出右手朝空气抓了抓:“哈啰你好啊圈!我叫安有,我是一个人。”

他叽里呱啦继续道:“跟你不一样啦,你是神我是人,你懂吗山神大人。”

严自得拿起拳头抵住嘴,他有些想笑。

小孩啪嗒跑来,又像小狗一样围着他闻了闻。

最后他停在安有的跟前,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牙。

安有:“嗨嗨?”

小孩努力咧嘴。

安有:“哎哎?”

小孩还是咧嘴。

严自得看不下去了,他伸脚点了下少爷的屁股:“还没发现吗?他是个哑巴。”

安有:“啊啊。”

这下他是终于确定,怪不得刚刚他总觉得奇怪。

他站起身,扭过头跟严自得超小声咬耳朵:“为什么是哑巴呀?是因为他是山神吗?小时候妈妈给我说过有些神化身成人来世界是会丢掉一些五感的,他是不是就是这样啊。”

“对了还有,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叫圈的就是他吗?你怎么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其实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更适合你,是不是你把你的名字给了他?”

粉毛简直是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话又多又密,语言跟一阵风样绕在严自得耳边,他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偏了下脑袋。

他笑嘻嘻:“不知道呀,我全乱说的。”

这回严自得回答得很是诚实,安有听出来了,因为他说这话时明显在笑,一种逗乐的恶趣味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但少爷脾气真不大,意识到自己又被骗后也只是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安有安抚自己,他嘟囔着,“我们也算是扯平。”

见他反应过来,严自得才难得好心给他解释:“我真不知道。”

他摊手:“那是他常出没的地方。”

严自得指向那处洞穴,此时阳光偏移几度,洞穴内明亮几许,安有看过去,那些石块上的确有字,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他不会说话,但会写字,当时我们问过他名字,但他就画了一堆圆圈,我们就随便给他取了个。”

更准确来说,严自得想那一瞬间是福至心灵,他从蛋蛋、圆圆、Q/Q中偏偏挑选了之外的。

当时他说出这个名字后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严自乐说不行,他说这个名字太土,要取一点有营养的。

严自得问他什么名字算有营养?

严自乐告诉他,既然这小孩到处乱涂乱画,就叫神笔严良。

所以严自得也把这名字告诉了少爷:“当然啊,你也可以叫他别的,当时严自乐也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严良。”

安有罕见沉默一瞬,他像是吞下一口气,气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了才缓出力气接着说:“听起来更土了。”

严自得举双手赞同:“严自乐品味就是很差。”

说话间,小孩蹦蹦跳跳往前,每走几步还回头招了招手,像是要带他们去哪里的模样。

严自得却有些犹豫,但他纠结时间太短,几乎转瞬间就做下决定,他迈开双脚,招呼安有跟上。

“走吧。”

安有懵懵懂懂迈步:“去哪儿?”

严自得说:“去他的秘密基地。”-

严良的秘密基地就是那处洞穴,说秘密倒也算不上什么私密,反而光明正大地敞露在山林间。

安有踩着严自得影子往前,他先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呀?”

严自得长话短说:“遛严自乐的时候认识的。”

安有:“…就没啦?”

严自得:“…懒得说。”

讲述故事是个废心力的事儿,严自乐估计能担当此重任,但显然,严自得不行。

安有这下跑来跟他并肩,他们肩膀相触一瞬又快快分开,他双手合十:“拜托拜托请告诉我,我真的很好奇。”

于是严自得脚步停了。

他站定,闷着脸吐一口气,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坟头里的严自乐。

“我,在这里遛严自乐,”严自得接着指向严良,“然后那小孩就缠上我们了。”

说到这里他还不解气,硬是补了句:“跟你缠上我一样。”

只是这句话声音刻意放的很轻,安有琢磨一下就知道里面一丁点的指责都不含。

“噢噢。”安有想自己能理解当时场景的滑稽,又问,“你们就这么熟悉了?”

严自得重新起步,他从鼻子里哼气:“差不多。”

其实差了太多。

刚开始严自得觉得这小孩像是精神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一天天神叨叨在石洞里搬来石头乱涂乱画,为此他还特地把他哄骗下山,刚想带去警局结果一转眼人就跑远。

真正熟悉倒是因为严自得一伤心一愤怒就往山里乱窜,小孩时不时就跟小猴一样跟在他身后,这么一来二去才彻底熟悉。

后来熟了后意识到这小孩确实非同一般,毕竟没哪家小孩过了五六年模样还丝毫不变。

严自得对此接受良好,毕竟新世纪从来不缺奇怪的存在。

“到了。”严自得道。

严良看起来更兴奋,双手扯住安有不断朝洞穴里拉,安有这次却没抗拒,相反十分顺从跟着他走了进去。

洞穴里堆着许多大石头,看起来像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每个石头都留了最光滑的一面朝上,再凑近看,还能看见其表面有一些字的刻痕。

严良趴在一块石头上,咿呜乱哼了几下。

安有凑过去认字。

十秒钟过去,少爷眉头蹙起。

一分钟过去,少爷这下皱起的是一整张脸。

安有咬了下唇,他终于扬声:“严自得。”

“我长的有眼睛。”严自得道。

他看得见,自然也猜得到安有认不出这些狂草的字。

严自得抬脚走来,他只准备站着,但安有伸手扯了下他衣角,严自得忍了下,他还是蹲下。

毕竟人要有职业道德。

“那是他的诗。”严自得介绍道。

严良笑眯眯点头。

安有伸出手指摸了下,他有些遗憾:“但我看不懂。”

严自得道:“正常,他是个白痴,写不对什么字。”

严良愤怒地拍打了一下石块。

但严自得眼神都没分一个给他,只冷飕飕来了句:“吵死了。”

严良立马收手,但又做了个鬼脸才罢休。

安有眼睛转向严自得:“那你看得懂吗?”

这下是严良回得他,手啪嗒啪嗒拍得更起劲,安有立马就知道,严自得能看懂。

下一秒少爷神情便变了,又摆出他拿手好戏。

“严自得——”

瞪大眼,蹙眉心。

这招百试至少能有九十次灵。

“…我长得有耳朵。”

“嗯嗯!”安有指着那第一行,他凑得近了些,衣料摩擦过严自得的外套,又像是一场雾淋湿他的肌理——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听见安有说:“请你帮我念一下。”

语言看起来是一把无形的枷锁,一下就扣住严自得的喉咙。

他试图发声,但锁得太紧,让本该流畅的话在此时却显得断断续续:

“周三,我…我背着巨人写诗。”

严自得顿了下,他有点读不下去,但少爷眼睛太亮,甚至还带有温度,人的眼睛难道具有温度吗?还是说安有其实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他的呼吸、视线、语言,似乎组成他的一切都具有热量。

“外星人蹲在我的窗前。”

安有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上那一行字,他五官在此时像是化了,眼皮微微垂下,神情宁静得仿若坐下生莲,他摸着字块,严自得却奇怪联想到仓颉,像是这些文字所蕴含的生命奥义自他手中诞生。

“啪嗒。”

清脆的,像什么爆裂的声音。

也许是石洞边缘早已蓄出纹理的裂痕,又或是一枚花骨朵忽的绽开——

严自得总归是读不下去了。

他果断站起身:“后面我也不知道了。”

但一句话解释太潦草,他又欲盖弥彰补上:“他字太草,我根本看不懂。”

安有也没有太执着,甚至都没分眼神给他,正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嘀咕着:“原来这写的是外星人。”

他还试图自己再认字:“我…我什么下什么…?”

严自得憋住即将涌出的文字,他没出口,脚尖一扭就作势要走去一边,安有见他走了也赶紧跟过来,尾巴似得在他后面嘀咕。

“严自得我觉得我们应该要送他去上学好好让他练一下字。”

严自得胡乱应话:“嗯嗯,随便,好。”

“严自得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刻在石头上吗,你怎么不给他买张纸。”

“嗯嗯,啊啊,可以。”

“但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在石头上刻字能保持上千年,很多文化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不是吗?”

“…嗯,可能是。”严自得这次倒认真应了声,他也想过这问题,显然,他的答案和安有一致。

“等等,”安有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左手边石壁上一行划痕明显浅好多的字问,“严自得,这是你的字吧。”

严自得顿下脚步,之前纠结的关键节点再次涌上心头。

安有还凑过去看:“周四,晴,好难……严自得!”

严自得手掌瞬间便覆上他的眼睛。

他一下吐出三个咒语:“不是,别看,不准看。”

是了,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惊觉,这个石洞,除了是严良的秘密基地之外,还是自己幼时刻下大半阴雨心绪的避风所——

作者有话说:十月构思时就写下的诗^^属于严良的诗。在wb十月底那条,很粗糙,没有改过,是窝摸索写的第三首诗,为了他准备的,嘻嘻。

第32章 我听见了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妈妈爸爸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要回家。

当人开始意识到疼痛后, 那就是记忆的开端。

严自得的疼痛拥有的很早,也许是从幼时严自乐咬住他手心开始,他便开始记忆痛觉。

九岁。

严自得第一次尝试离家出走。

他翘掉今天所有的课程, 背着书包一个人坐着公交来到他意识里离家最遥远的地方。

他去年和严自乐来过这里,还遇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哑巴, 他记得山里有一处山洞, 那里看起来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背着书包哼哧哼哧上山,包里准备的有手电筒、零食、睡觉的小毯还有作业。

严自得想得很清楚, 反正爸爸妈妈看起来并不爱他,他们不需要他的存在,那他不如离开。

但他还太小, 脚掌现在只长到35码,眼睛眺远到的最高地方也只是山顶,他视线翻不过一座山, 脚步也只能丈量到山的腰部。

严自得来到洞穴,那哑巴小孩并没有在,他猫着步子踏了进去, 洞中有些阴冷,他撑着些胆子, 叫了声。

“圈?”

涟漪一样的回声散开。

“严良?”

依旧是回音。

洞中静悄悄,今天没有严自乐没有哑巴小孩, 只有一个下定决心逃跑的严自得。

严自得抿了下嘴, 他鼓励自己要勇敢,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来毛茸茸的小毯子还有作业。

他将作业放在石块上,一只手压住让它不要滑落,毛毯则裹住自己的小腿,他跪坐在地上, 一笔一划写着老师给他布置的作业。

毕竟再怎么样,他还是不想被严自乐压得太狠,他始终还持以一个幻想:

是不是我再多努力一点,考试再高分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像爱严自乐那样爱我?

但他没坚持几下就搁下了笔,洞穴里实在太冷,四周也无比空寂,严自得难免感到有些害怕。

“啊。”严自得短短发声,想靠着声带的震动驱走寒意。

他又叫了下:“严良?”

回声。

照旧只有严自得自己的声音。

啪嗒。

天在八点准时黑下。

严自得毫无准备,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电筒。光源四散开来,强度不大,但恰到好处,像天使的光辉般轻柔地将他包围。

他拉过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膝盖顶住下巴,整个人弓成一团,他在洞里变成一只小虾,搁浅在没有水的岸边。

其实现在有一点难过。

严自得想起昨晚父母给严自乐的拥抱,在那一刻妈妈看起来是金黄色的,她摸摸严自乐的脑袋,夸奖他:

“真厉害,你给我们挣足了面子!”

严自得坐在台阶上托着脸蛋,他想面子是什么?面子是眼睛吗,是鼻子吗,是不是有了面子爸爸妈妈才会拥有和善的五官,拥有亲切的表情?

他也想给妈妈挣足面子,待妈妈经过时严自得伸出手,他试图抓住妈妈的裙边,但妈妈只是施施然走过,她步伐轻巧、翩然,衣摆晃过严自得的掌心,却更像是扫过一束小草。

妈妈没有回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无知无觉,仿佛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叫严自得的小孩。

好吧。严自得又将毛毯拉得紧了些,现在他的难过有一个池塘那样庞大。

后来他也有拉下面子去问严自乐,问他怎么样才能给妈妈挣足面子?

严自乐非常可恶,他冷冰冰告诉他:“别想了,你这辈子都挣不到这样的面子。”

看起来面子果然是眼睛、鼻子,是组成父母神情的五官,正是因为严自得没有能力,所以父母看向自己的表情永远是空白。

严自得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洞中的风低声呜咽着,严自得开始后悔,他开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哥哥,似乎根本不会来寻找自己。

他好想逃跑,但夜晚时的山却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似乎他一踏出山洞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只能懦弱等待。

直到啪嗒一声,一枚小石子滚落在严自得身前,严自得猛得抬头,是严良。

严良轻盈地跃过一块又一块石头,他哒哒跑来,又在快要冲到严自得身上前减缓速度——最后他像一片落叶那样轻轻依靠在严自得身边。

即使隔着毛毯,严自得也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和他同频的心跳。

严良不会说话,但会拥抱。

“严良。”

“……”

严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轻轻用脑袋碰了碰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明白,这是示好。

他将毛毯又裹得紧了些,过了半天他才慢吞吞说:

“今天,其实今天我有一点难过。”

尾音好低,看起来话语都拥有了伤心的重量,一出口,就哗啦一下手牵着手坠入泥土。

严良理解他的难过,他又轻轻拥抱他一下,随后指了指地上的石块,他握着石块在地面上划出痕迹。

严自得眼眶红红问他:“是要我写字吗?”

严良点了下头。

严自得撇撇嘴:“你是不是也嫌我很烦?”

嫌弃他脆弱,又嫌弃他话多。

就跟严自乐嫌弃他那样,严自得想自己其实不笨,老师也说过他是聪明小孩,只是严自乐太聪明,他是天才,但严自得只是一个比同龄人快了半拍的机灵小孩。

严良眨巴眨巴眼,手指指向自己,发出一个单音节。

“啊。”

短促的啊,充满疑问的啊。

要按严自乐的刻薄活法来说,还是白痴的啊。

严自得拿下毯子,他拍了拍身上:“好吧,看起来你没有。”

他握住石块,找准尖的一角,踮着脚在石壁上模仿着严良的模样刻下。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爸爸妈妈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

“严自得。”

严自得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不字一下变得超长,石头攥在手心有些发痛,但痛觉是唯一的真实。

严自得听出来了,他回过头,果然是严自乐。

严自乐立于洞口,影子在月色下拉得好长好长,他神色看起来好严肃,严自得的心跳怦怦作响,他说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恐惧。

当下脑海里只留下一条指令,严自得趁着他走近前赶紧再涂抹了几笔。

讨厌爸爸妈妈(增补号:但不)讨厌严自乐-

周一 雨天

又和严自乐吵架。

全世界都滚蛋。

严自得早已长大,他从小学升入初中,脚掌从35码增长到40码,面上开始呈现稚嫩的丧气,十三岁,他早已不再对父母抱有任何幻想。

长大后最常见的情绪就是恼怒,为此他时不时就跑来山洞将严自乐的罪行刻下。

严良还是那副小孩模样,他不长高也不长胖,身上不存有任何时间作用的痕迹。

严自得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他咬着面包刻下最后一笔。

“严自乐真不是个好狗。”严自得吞下一大口面包。

严良正全神贯注握着石块写诗。

严自得叫他:“严良,你听见没。”

严良点点脑袋。

“算了,管你听不听。”严自得随便找块地坐下,“我之前几次来你都不在,都错过了好几次严自乐的坏事。”

严良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连他的名字都是严自乐随便取的。

他们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这小孩会时不时来山洞刻字,所以他们的相见基本上也只会发生在此。

“今天他又说我笨,说我笨就算了,他还说了小胖,讲我们俩就是蠢蛋加蠢蛋。”

严良胡乱点头,严自得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没在听,他也没多计较,而是凑过去看严良又写了什么新的诗。

“外婆披着……”

严良拿脑袋顶他,严自得知道他不喜欢在写诗的时候有别人观看,他耸耸肩,往后退一步。

“我不看了好吧,我再去刻一点严自乐的罪证。”

在那时,严自得真以为自己刻下的只会是对于严自乐的指控。

周日 阴

月初,严自乐生病了。

我有点害怕。

周三 雨

一个月过去了,严自乐变得好虚弱。

我好害怕。

周一 多云

严自乐,我想我需要严自乐。

周二 晴

痛。

周三 晴

恐惧。

周四 晴

严自乐死了。

我埋的。

狗的尸体比人好埋的多,狗死后就变得小小一团,严自得把它放进纸箱,一路从家里带到山上。

一连几天,严自得都没有看见严良,而今天,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心情想要见到他,严良于他而言像是梦幻岛里的彼得潘,他永远存在于洞穴,而严自得永远都会离开洞穴。

但今天严良却突然出现,他蹲在严自得刚刚为严自乐挖出的小坑边上,狗的尸体沉寂躺于坑底,泥土的重量逐步于它身上覆盖。

严自得不清楚严良是否理解死亡,于是他开口说了自严自乐死后的第一句话。

“严自乐死了。”

声带震颤着,所有的字词都是一粒石子。

严自得吐出、呕出、抠出,石粒从他喉咙中沾着血滚出。

啪嗒、啪嗒。

石子落地,但严良却毫无反应,他只是懵懂地睁着黢黑的眼睛看向严自得。

果然,严良不懂死亡。

他的石头看起来非得是具象化的、用力握在手心会发痛的石块,他无法理解死亡的巨石。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他继续将土抛下。

“死啊,就是永远闭上眼睛了。”严自得说,“就像严自乐这样,你踹他拿石头扔他他都不会再有反应。”

“咚。”

严良还真抓了块石头丢了下去,他眼睛牢牢盯住狗的躯体。

“沙沙。”

泥土继续倾倒。

狗的躯体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几个眨眼,就被泥土完全覆盖。

“就是这样啰。”严自得疲惫耸肩,他看向严良,第一次当起他人的导师,他教导严良,“这就是死亡。”

“现在严自乐这样就是死了。”

“啊。”

严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抖抖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走过来拥抱他。

八岁时严自得和严良有着相近的身高,他们拥抱时影子重叠在一起,现在严自得十五岁,他身高冲到一米七六,而严良却始终是小时的模样。

他们再次拥抱,影子却变作两节台阶,变成一座山的切片。

严自得半跪着,膝盖挤压着泥土,严自乐在他脚下,死了。而严良在他身边,伸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啊。”严良张着嘴,含糊不清震动着声带。

但严自得此时早已说不出来任何的话,眼泪代替他的话语不断从眼睛里砸下。

“啊啊。”严良反复地轻抚严自得背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震碎他体内所有未语的伤悲。

“圈。”严自得终于含糊吐出一个字。

人身体的水分具有限度,而他为严自乐规划出来的眼泪也不过十毫米的深度,严自得想自己眼泪已经流到界限,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膝盖上还沾有坟上的泥土。

严自得伸手拍了下,冷静下来后,他告诉严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来了,你记得每年帮我来看一下严自乐。”

他伸出手摸着严良的脑袋,声音好轻:“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安有伸出手指在严自得面前挥了挥。

严自得猛然回神,他蹙了下眉,安有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刚刚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方才严自得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安有一下就意识到这里面刻的肯定也有严自得的秘密。

他可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成绩三观和道德全都拔尖,严自得叫他不看他自然不看,但有些标记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安有好奇心大发作,憋来憋去还是漏出一句:

“严自得,所以这是不是也算你的秘密基地?”

少爷眼睛闪啊闪,他背对着石壁坐下,没有回头,尽管身后是属于严自得的大半私密心绪。

曾经刻下的文字在此时仿若漂浮空中,严自得恍惚间都在想,其实只要安有随便伸手一抓,他就能抓住一个属于严自得的心情碎片。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万分坦率地看向严自得,眼瞳乌黑,却亮得发烫。

似是他视线太窄,又像是他在此时化作语言的文盲,他看不懂文字,理解不了含义,只看得见严自得。

严自得慌不择路垂下眼睛,他含糊应道:“差不多。”

应该是差不多。

虽然他已经太久远离洞穴,也都快遗忘自己曾在上面刻画过的心绪,但石壁上的文字存在,存在即是证明,证明在自己混乱的人生中确有一段时间找到了空间上的依靠。

对于安有来说,这个差不多则变成肯定词,他像西幻故事里总爱一槌定音的国王——

“那我知道了。”安有眯起眼睛,极为自豪地宣告,“你也对我有意思。”

什么东西?

他抬起脸,少爷的面庞在此时显得金光闪闪。

严自得:?

严自得:“啊?”

谁能告诉他刚刚的对话之间到底具有什么逻辑啊!——

作者有话说:抖落一点情报之严良不完全算严自得小时候。(瘫倒)

wb里摸了一下严自得刻在石壁上的日记,感兴趣可以来看^^

第33章 我要被藏

“就是呀!”

安有双手撑住石块, 掌心的肉压进刻字的凹槽,这感觉像被一群蚂蚁蚕食,有些夹痛, 但他没有退后,相反他俯身, 又靠了过来。

“你看啊, 今天我一早上说包你,你也没有反抗, 还主动邀我和你一起来给严自乐上坟,刚刚还带我来了你的秘密基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 严良在一旁听得是连连点头。

少爷深受鼓舞,越说越起劲:“大家都说了,展露自己私密情绪的一角就是在示爱。”

他将爱字说得太坦荡, 明明这个字沉重得足以坠入大多数人的胃里,被胃酸慢慢稀释,可他却吐露得如此轻巧。

安有的节奏跳跃得太快, 严自得缓了半拍才勉强跟上。

“没有。”严自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斩钉截铁,“这是被逼无奈。”

话是说出口了, 但其真实性严自得自己也摸不清几分,他是个能力较差的学习者, 他生活大半理论从观察和实践习得, 他理解道义、规章,但对爱这方面却总显滞后。

理不清,严自得也不想理清。

他站起身,抬头瞥了眼天空:“回去吧。”

“严自得我们之间怎么会是被逼无奈呢?哎你能不能别迈那么大步,拜托拜托等一等我啦……”

严自得还真停了, 但嘴上照旧没好气说:“粉毛你以后话能不能少点。”

“不要,你现在该听我的。”

安有还想胡搅蛮缠,刚要迈步跟上去,严良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

“什么?”安有回头一看,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

严良仰起脸笑,将他拉到一处空白的石壁那边。

安有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块,又瞅了眼严自得,故意拔高声音问:“你是要我也在上面写字吗?”

严良笑眯眯点头,双手跟扑棱蛾子一样鼓掌。

安有看他这样也不觉带笑,他挪了点视线,这次问的是严自得:“我可以吗?”

严自得脚尖转向洞口,人是背过去了,但声音却轻飘飘传来。

“随你。”

严自得没兴趣安有写了什么,更准确来说,他想自己完全能猜到安有会写什么。

无非就是些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幸福的大话。

粉毛在他这里的形象就是如此,jump少年漫里最白痴的主角,挥舞着细弱的手臂高喊着拯救世界的宣言。而此刻的严自得,不过是他拯救世界大业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步。

是了,如果真按少爷说的这是什么小说位面,自己这种无端散发着死气成日里想的就是怎么狗带的配角就是最佳切入对象。

这么催眠着,严自得先前因少爷那几句话而泛起的心悸,才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得下山了。

严自得拉着安有和严良告别,就刚才短短一刻钟时间,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就一见如故上了,尤其是少爷,分别时还颇有恋恋不舍姿态。

严自得扯着他衣领:“走了。”

安有转过头问:“就不能把他带走吗?”

严良倚在洞口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好长,跟安有相比,他脸上没有半点落寞之情,反而早早地举起手,轻轻摇晃着,变成一条柳丝在向他们告别。

“不能。”严自得迈开步子,他没回头看,对于分别他最擅长的就是速战速决。

“他一个人待在山里不会觉得孤单吗?”安有嘟囔着,他回过头,加快了点步子跟在严自得身边。

“不会。”

还是干脆利落两个字。

只不过当事人没过几秒又慢吞吞补上前因后果。

“他不是普通的小孩,以前我们也试过带他回去,但没走几步他就非要回来。他一个人在这儿生活的时间,说不定比你年纪还大。”严自得说。

安有明白这个道理,严良的与众不同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他还力大无穷——石洞里那些硕大的巨石都是他自己搬来的。

“好吧——”安有拖长声音。

十月的天还藏着半分夏天的热气,暑气虽已散去,温度却仍留了些许。树叶沙沙作响,每走几步,林间还会窜出一只小兽。

安有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严自乐。

“严自得,我感觉严自乐过得还不错。”

“嗯?”严自得没搞懂他怎么突然又说到这儿。

再听他提起严自乐的语气,那么熟稔,像严自乐也是他长久以来的朋友那样。

“刚才严良告诉我,平时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帮严自乐坟头拔草。”

一个哑巴怎么说话?少爷像是读懂了严自得没说出口的疑惑,做了个拔草的手势。

“干嘛,我没读心术,我是推测出来的,当时严良给我指了下严自乐的坟墓又给我做了这个手势,是个傻子都得知道这意思吧。”

尤其还有前情提要,安有向来都相信自己逻辑推理的准确性,以至于话说着说着就开始语调上扬,严自得都要怀疑少爷是否长了什么尾巴,怎么看都要翘上天。

严自得勉为其难夸了他金主一句:“差不多。”

事实的确如此,在严自得还未能收拾好心情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严自乐的坟头基本上都是靠严良来收拾。

他遵守了严自得和他的约定。

“所以我说严自乐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安有又重复道,这不过这次他咬字更轻,像是这句话已成为一个铁定的事实,不需要他再费口舌为其镀上金身。

过得好吗?

严自得无法为死去的严自乐做出回答,他含糊应了声:“差不多。”

不好也不坏,差不多对于他们这种存在已然算是上等结局。

安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其实我想说的还是之前那句话,你根本没多讨厌他。”

像是怕严自得反驳,安有又急急拉出来严良作挡箭牌。

“严良都告诉我啦。”

严自得冷冷:“一个哑巴怎么给你说。”

“动作啊。”安有拉住严自得站定,又伸出手捧住他脸颊叫他看向自己。

紧接着,他就张牙舞爪复刻了一边严良给自己对话的动作。

他双手贴在耳边,朝虚空抓了抓,同时还汪汪两声,下一步两只手又比了个爱心。

“看懂了吗?”

“……”

还真看懂了。

狗,爱心,人。

人,爱心,狗。

这翻译过来不就是狗爱人人爱狗,再信雅达一点,无非一句相亲相爱一家人。

“没看懂。”严自得扭头就走。

也就幸好这路上没什么人,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看待。

“你分明就看懂了。”安有一下就戳破他谎言,他嘀咕,“这个要是看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严自得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那又怎样。”

严自乐早已彻底消弭于这个世界,安有作为外人,又何必执着于敲下他们兄友弟恭的印章。

“还是挺重要的,”安有轻声道,他搬出来自己小小的见解,“说爱其实比恨要轻松。”

什么爱呀恨的,这些字眼那么庞大,却在安有嘴中又显得如此微小。

但可惜严自得从来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也无法从生活中习得。

他对这些高大上话语的应对方法向来只有一个:

“听不懂,我是文盲。”

安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他将语言的前缀、过程全都省略,最后只留下一条最亲密的话语:“矮油!我想说的其实也就一句话!”

严自得竖了点耳朵。

他听见安有说:“想要你今天不要太伤心。”-

安有理解失去的滋味,所以他在伤心面前加入一个副词,不要太伤心。

他想严自得可以伤心,但不要过度,心脏可以为了别离和哀愁而下沉,但不要为此心碎。

恨是一类颇具重量的情绪,如要类比,这就是一圈上下都刺满玻璃碎片的颈环,而每到严自乐的祭日,严自得就会主动将其套在脖颈。

他说着讨厌严自乐,但安有却总觉得他是在说讨厌自己。

“你听到了吗?”安有又开了口。

刚刚他说完后严自得沉默了好久,久到让他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又多了些。

三十秒过去,两人之间流转的只有风声。

“严自得。”安有超小声叫了下,他故意慢了半拍,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树影正好打在严自得面庞,疏疏落落,像一场染色的阳光雨。

就是让他看不太清他表情。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进一步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说错了话,正当他想要不然自己莫名其妙道个歉的时候,严自得终于开了口。

他说:“好。”

好短促,短得像香槟拔掉瓶塞时“啵”的一声,眨眼即逝。

如果声音有面积,那严自得的那个“好”大概只有一片雪花大小,还没飘到少爷脑门,就先融进了他的发丝。

安有呆一下:“你好。”

严自得嘴角一下僵住了。

“噢噢噢!”安有反应过来,“刚刚我跑神了。”

严自得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这下是带笑了,嘴角也没法压下,他短促地翘了下。

这回他说得郑重多了:“好。”

雪花大小的面积一下扩为莲花叶,再大点,莲花叶变作芭蕉叶,大到都能为他俩装模作样遮挡些太阳。

不要太伤心。

严自得想自己能做到去除这个副词。

坦白来说,在临近严自乐祭日的这几天他确有小伤心、薄伤心、脆饼一样的伤心,这些伤心都太浅,他也习以为常。

而按照以前——更准确来说,在他十九岁之前,他的这么点伤心在抵达严自乐坟头后总会像蘑菇那样膨大几分,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他的伤心没有膨发。

这么看来少爷或许是一块冰。

嗯,严自得再看他一眼,应该是一块粉色的、到处翻滚的冰球。

果不其然,听到严自得的肯定后安有的眼睛立马亮起,他扭捏了一秒:“嘻嘻。”

严自得更乐意认为这是下一场冲锋的宣言。

安有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地说:“那我这儿还有个好提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严自得双手插兜,他偏过脑袋:“能不听吗?”

当然不能。

安有的话语早早便倾倒了下来:“严自得反正你和你爸妈都闹成这样了,所以请考虑我的提议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严自得:“不要。”

“不要不要。”安有鹦鹉学舌,“我爸爸妈妈都会喜欢你,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大不了我在旁边再买一栋房子就是了。”

少爷估计了下预算:“也就小一千万,一栋小洋楼,还有一个大院子,我们一起住也可以呀。”

一千万,小洋楼,大院子。

严自得也就敢在我的世界这么建一下。

安有还在继续:“如果你还是不满意我们再换就是,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啦,你考虑一下好不好严自得?请相信我,和我住在一起肯定很好玩!”

他早已说得天花乱坠,在幸福小镇防诈宣传栏中,这有一个专属名词:杀猪盘。

严自得冷不丁笑了一下,安有仰起脸看他,阳光打在他面上让他忍不住眯了下眼。

“你觉得怎么样?”

严自得挑了下眉:“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在我这里就是同意了。可以吗?”

少爷怎么有着少爷命却没有一点少爷架子,连放狠话都抛的是个问句。

严自得停下脚步,安有一个没留神撞在他肩膀上。

“少爷,”严自得轻了点声音,“你这行为在旧世纪可是有一个专属成语的,你知道吗?”

安有脑子飞速转了转,点了下头,他想起来了。

“对,”严自得挑了他一眼,“金屋藏娇。”

他问道:“安有,你觉得我是你的娇吗?”

第34章 我在干嘛

还真是。

轿车疾驰而过, 一栋三层高的精致小洋楼映入眼帘,随着“刺啦”一声,围住庭院的铁门缓缓敞开。

严自得周身堆满了大包小包,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在少爷第三次撒娇后应了声好, 甚至都不能说是“好”, 他只是鼻腔哼了声,一个模棱两可的语气就被安有当做定音的小锤。

他拉着严自得回家, 跃过他面无表情的父母去帮他收拾东西。

严自得的东西其实不多,但少爷还是难得蛮横,他指挥着黑衣人拖动严自得的床铺。

严自得收拾日记本的手顿住, 他不可置信抬头:“你要干嘛?”

“搬你床啊。”安有理所当然,说话间还顺手将严自得枕头抓在怀里,怎么看都是下意识的, 他朝里埋了下。

再抬起脸时,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是头发乱了几分。

他傻傻地笑:“怕你认床啦, 如果你睡不管我家床怎么办?睡眠质量非常重要,如果睡不好人的精神就要出问题。”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邀功。

严自得:“…我还没有到和我父母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他和他父母此生不复往来。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恨过、怨过他们,但从未想过彻底与他们断绝。

简直跟什么抖m似的, 非得在家里被痛恨着他才稍微感到一些自在。

安有摸了下鼻子, 他噢噢两声,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口:“是因为还有自乐哥的东西在这里吗?”

严自得眯了下眼。

还真说对了关键。

安有对自己未免也太过了解。

但严自得口头的话还是打了个转:“不是,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迟早会回来,我根本不可能一直呆在你那儿。”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从安有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看,严自得猜他已明白了七七八八。

对于严自得来说,这依旧是一场和少爷的过家家游戏,他和安有之间不可能长久进行这场游戏,迟早安有会受够他的刻薄与无趣,甚至都不需要过多久——顶多一周,严自得就会回到这间逼仄的房屋。

至于这次的松口,严自得不着痕迹地扫了安有一眼,他想大概率也只是自己被缠到无可奈何的妥协。

像攀附枝干的藤蔓最终因重力下坠。

更何况严自得从未想过攀附于枝干-

“过来吧。”安有道。

佣人们鱼贯而出,熟练地接过严自得的包裹。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往安有身边靠了靠。

安有扶住他的肩膀,笑眯眯给他介绍:“这是一一姐,这是二二哥,这是三三阿姨。”

严自得一愣:“?”

他偏过头,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安有表情,眉眼舒展,眼神澄澈,不像是在胡诌。

“真的啦。”安有又伸手指了指,“刚刚帮你搬床的是黑衣人A叔叔和B叔叔,那个高一点的是黑衣人C叔叔。”

黑衣人ABC们面瘫着脸挥了下手。

严自得没忍住,提了下嘴角,但那笑意转瞬即逝,0.01秒后,他又恢复成那副仿佛三百年没睡过觉的死鱼脸。

“他们的名字就是这样!”安有认真强调,见严自得似笑非笑,还莫名瞪了他一眼。

严自得一脸无辜,摊开双手,短促地耸了下肩:“好吧。”

“真的呀,”安有嘟囔着,他抱起严自得的枕头,“真不是我的恶趣味。”

严自得看了他眼,没将枕头抢回来:“那谁的恶趣味?”

安有胡说八道:“你的。”

“哈哈!”一一姐转过头来,麻花辫砸了二二哥一下,她促狭道,“其实是我爸妈的。”

“……”

好冷。

严自得摸了下手臂,他大概能想到少爷这跟狗一样的乐天派性格是怎么养成了。

小洋楼的客厅宽敞明亮,一一姐他们率先上楼安置好严自得的东西。严自得跟着安有慢半拍进来,他迈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孜然香气,严自得脚步顿了下。

与此同时,他察觉安有的动作似乎也僵了一瞬,他又将脑袋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

“妈——”

“枕头。”严自得抢先他一步出声,伸手指向枕头,有些别扭地重复,“枕头给我吧。”

“你手上还有东西哎,我先帮你拿着吧。”安有迟疑了一下。

但严自得态度却显得坚决,他果断上手:“我们换一下。”

许思琴探出头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自家儿子跟另一个酷高个儿在抢着枕头,那酷高个表情看着明显局促,耳朵都红了半截。

今天下午安有打电话来说要带一个同学回来长住,同学是谁她没多问,要住多久她更没问。

反正她想的很开,什么歪瓜裂枣她和安有爸爸都能照单全收,可现在看来,倒像是自家儿子有变成歪瓜裂枣的趋势。

“小无,你在跟你同学抢什么呢。”许思琴扬声喊道。

安有的动作立即止住,枕头落回严自得怀里,严自得摸了下鼻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妈妈。”安有声音缓下来,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严自得。”

严自得尽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一点:“阿姨好。”

许思琴笑着:“你好啊自得,我是小无的妈妈,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小无了,如果他有些调皮过头的地方你直接给我说就好,我给你撑腰哦。”

她笑起来和安有的眼睛如出一辙,甚至连唤他名字的语气都相似,严自得目光闪烁着点头,但心里却像擂起了震天响的锣鼓。

好后悔。

严自得视线砸向地面,他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顺着安有做那金屋里的娇。

一千万而已,少爷哪里出不起?

“妈妈。”安有又叫她。

这回语调上扬,腔调黏腻,带了些故意的、又略显刻板的撒娇。

他一眼就看穿严自得的窘迫,当即拽过他的手:“我们先上楼啦!”

许思琴在身后喊道:“那等下记得下来啊,我给你们做了土豆!”-

安有给严自得安排的房间正对他的卧室,是一间带明亮飘窗的卫浴一体房,一一姐他们已经将房间整理好,一打开门,就是敞亮的阳光。

他牵严自得上来时太急,用了较大的劲,掌心贴得好紧,哪怕进了房间都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反而先黏上了严自得的脸。

安有微蹙着眉端详他神态,严自得偏了下脑袋。

“怎么了?”

见严自得表情还算自然,安有才稍稍松了口气,嘀咕道:“我怕你不自在。”

的确不自在。

严自得垂下眼,动了下手指:“手。”

安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牢牢牵着他,经严自得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放开。

“噢。”少爷应完还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手指,他眼睫低敛,“我不是故意的。”

掌心的温热骤然散去。

“嗯。”严自得放下枕头,双手又插回衣兜。

两人难得共处一方窄小的空间,一时之间安有也像懵住那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严自得更为严重,他本就话不算多,生活流淌着过,现在突然将他一下定住,他除了僵硬迈开步子外什么也做不了。

任由呼吸交融。

还是安有开了口,他“唰”地推开窗,阳光变成海波荡漾,他问严自得:“还可以吗?”

严自得粗粗扫了眼:“嗯。”

能睡就行,这就是严自得生存的唯一要求。

安有闻言却是耷拉了下眼,再抬眼时像变作一只豆豆眼可怜巴巴的小狗:“严自得你答应我了就不要反悔行不行?”

刚刚严自得说的是“嗯”,不是“差不多”,在他这里,“差不多”是差强人意,至少他满意,但到了他说“嗯”的时候,基本就跌到及格线下了。

“没有反悔。”严自得轻叹了口气,“只是有点不适应。”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这个时候也该是伸手不打可怜无,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可能太冷淡,让安有误以为他要变卦。

“那就行!”安有眼神瞬间亮起。

严自得瞧他这样还思索了下,刚刚少爷不会是装的吧。

“这个是浴室,以后可以在这里洗澡。”

“这个是书桌,你写作业可以在这里写,虽然你也不写作业,但我可以把我作业给你抄。”

“这个是床,你可以睡上去。”

安有兢兢业业当着房产中介,严自得抱臂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当个看客,只是这看客还并非那么容易来当,他还得时不时回复一下少爷这些车轱辘的话。

“嗯。”

“噢。”

“行。”

不得了,这一天严自得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知识:原来浴室是用来洗澡的,书桌用来写字的,还有床是用来睡大觉的!

“好,就是这些。”安有终于结束自己的工作。

再抬眼瞧下严自得,此时他双手已经放了下来,自然垂在两边,面上的神情也柔和许多,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

总算是放松下来。安有心底也跟着悄悄松下一口气。

方才他是一万颗心都在担心严自得要反悔,在他看来,严自得家里哪有半点好的?他父母不好,房间不好,床也不好,连空气都不怎么样,就这么一团糟糕的氛围,严自得怎么适合回去。

现在严自得就像一团初步发酵的面团,下一步就该进入烤箱,但他家里的温度太高,进去没多久就得烤成一根黑色炭棒。

甚至你只要细看,严自得额头上的疤都还在,但该愤恨的记忆却是没长几分。

他从床头柜里掏出医药箱,朝严自得招了下手:“严自得你过来。”

严自得抬脚走近:“要干什么。”

安有只差将医药箱怼到他脑门上,他挑起眼,张嘴就来:“点化一下你的麻瓜脑袋。”

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下。

“别动,”安有气势汹汹,他把棉棒拿出来轻轻摁住他伤处,语气在接触到他皮肤时瞬间柔软下来,“痛吗?”

伤口那么小,其量级与人类手指边的倒刺一样,眨几次眼再睡过几个日月便会愈合,在日升月落间大多数人都难以发现其存在。

就这么微小,但偏偏此时有人看见、触碰,并开了口询问。

“痛吗?”

恍惚间,严自得又想起他和安有的第一次初见:暗红的天、波光粼粼的河面、死去的火箭尸体,和一双无比真切的眼。

眼睛的主人诚恳盯住他,说出了他这一辈子最期冀听到的挽留。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严自得喉咙在此时肿胀。人果然不能反刍回忆,每一份反刍的记忆都有悖常理地叠加、扩张、膨大,堵塞咽喉。

“…好。”严自得最终吐出一个字。

“嗯嗯?”安有呆呆的,“好什么?”

“没什么。”严自得敛下眼,“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不痛。”

安有还有些狐疑,但瞧见严自得稍显抗拒的模样也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棉签轻轻刮过创口。

他说:“不痛就好。”

“但你怎么最近多灾多难,”安有又道,“讲不好是要转运了噢。”

严自得不信命运的逆转,命运分明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人类只有在其中殒命的份。

于是他跳过这个话题,随手挑了个:“你妈妈挺好的。”

安有点了下脑袋:“是的。”

严自得又想起之前在这里遛弯时听见的锯木头声:“之前有段时间是不是你在拉提琴?”

安有收拾东西的手一僵,表情瞬间羞赧:“…啊啊你听见了?”

严自得挑了下眉:“当然。”

听到了是事实,但还要为这份听到再增添一抹看好戏的表情,这纯粹只是严自得的恶趣味,毕竟偶尔看少爷吃瘪还挺有意思。

每到这时安有眼皮就会耷拉下来,眼神也开始忽闪,就像现在这样——

安有视线砸向床单,但又忍不住偷瞥严自得的神色,嘴角不自觉紧抿着,下一秒就开始破罐破摔。

“听见了就听见了,反正我拉得就是很烂啦,小时候练琴的时候都是边哭边练,练到手指起泡了妈妈才准我停下,但哪怕都这样了,我还是拉得很差。”

说到以前时安有的表情显得好宁静,没有被逼练琴的厌恶,也没有对自己拉得差的懊恼,他只是平淡讲述,眉眼间浮起些严自得看不透的怀念。

严自得顿了下:“阿姨还会逼你练琴?”

许思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性格,相反,严自得一眼看去就觉得她是最模范的那种母亲。

“小时候逼过,”安有从善如流接过,他笑笑,“这不发现我完全没有天赋后就放弃了吗?”

“噢噢对了,上次土豆球就是妈妈做的,我妈妈最擅长的就是做土豆……”

“因为你喜欢吃吗?”严自得问道。

安有眨眨眼,随后便笑开:“据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到好奇是恋爱的开始哦。”

“油嘴滑舌。”严自得故意往后挪了点。

安有像小蛇似的立刻跟进,却还是留了点距离,继续道:“我小时候很喜欢吃。”

小时候安有最喜欢的就是吃土豆,爸爸说他其实是个土豆精,他不是从妈妈肚子里蹦出来的,而是从土里被他们刨出来的。

三四岁时安有还真对此深信不疑,为此还秉持着同类不相残的想法几天没吃土豆,后来还是妈妈告诉他爸爸在逗他玩后才放下心,心安理得叼过妈妈为自己做的一枚超大土豆球。

“土豆挺好的。”严自得凝神半晌才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

“等下晚餐做好了你就能吃到特别圆的土豆球了,”安有邀功道,“我特地给妈妈说了哦,你最喜欢吃圆滚滚的土豆。”

越漂亮越好、越规整越好。

这就是严自得的吃饭准则。

但他这标准基本上只有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严自得第一个怀疑到应川:“小胖给你说的?”

安有瞪大眼:“哎?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幽幽:“除了他难道还是你那什么破系统?”

安有缩了缩脖子,他没想到严自得还记得当时他这番胡话。

“就是啦,毕竟我追人肯定需要先攻略你身边的朋友对吧,”安有含糊过去,他又回到前面一个话题,“等下下楼了你就可以看见我的爸爸。”

严自得想起安有痛车上那个卷头Q版人物。

“我爸爸是一个科学家,”安有伸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小型实验室,“那就是他平时工作的地方。”

严自得看过去,几乎都要幻视自己的自得建造厂,他甚至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他问:“他一般在做什么试验?”

安有沉思了下:“以前我知道一点,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可能什么都做吧,也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他耸了耸肩,正想接着说话时窗外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安有习以为常捂住脑门,他声音听起来额外疲惫。

“别怕,这只是我爸实验又做失败了而已。”

严自得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他顺着爆炸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灰大褂的卷发男正从烟雾里走出,脸上护目镜歪歪斜斜带着,紧接着楼下的窗户被猛得推开:

“安朔!你怎么又搞爆炸!”

安朔摇摇晃晃朝许思琴挥舞着手臂,笑眯眯叫:“老婆你好!”

下一秒他视线上移,看向一扇敞开的窗。

“安有!”

安有丧着脸啪嗒啪嗒跑过去探头:“爸爸你又搞了破坏,我朋友还在呢。”

安朔扶正护目镜,露出一排超级闪亮的白牙:“小无的对象你好!”

什么东西,安有都没看严自得表情就开始大叫:“爸爸你不要胡乱给别人戴帽子啊啊!”

但当事人此刻却还像是在梦里,迟疑着挥了挥手:

“啊,叔叔你好。”——

作者有话说:窝讨厌走过渡什么时候长出一双日六的手。

第35章 我的发现

安有家的规律十分清晰。

早上七点, 整个别墅就此复苏,许思琴又开始和土豆斗争,安朔换上新一套白大褂, 笑意盈盈坐在客厅喝咖啡。

全息电视投屏着今日新闻,西装革履的主持人面无表情播报着今日小镇大事。

严自得记得周三通常会是一场车祸, 警察花15分钟赶到, 抵达现场后再过十分钟就能疏通交通。

上周三车祸在A环路口发生,这周严自得并不清楚会在哪里发生, 但他推测会在B环附近。

这些规律都如此井然着进行,除了安有。

严自得摸不清他具体的起床时间,仅有的推测只是他擅长赖床。

第一天睡在安有家时严自得果然失眠, 睡意海中的小舟没有一艘能载他安眠,瞪眼到凌晨三四点才囫囵入睡,第二天严自得罕见晚起几分钟, 出门时正好看见黑衣人A正在敲安有的房门。

A:“严少爷好。”

严自得后退一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笑话,一山难容二虎,一家怎么还能出两个少爷?严自得想自己也没有这命当少爷。

只是第一次被这么叫的确有点微爽, 还有些熟悉,他将这个当做叫安有少爷多了的后遗症。

严自得看向A正欲敲下的手指:“你是要叫他起床吗?”

“是。”A道, 他向来面瘫的脸上扭曲出无奈的含义,“少爷最近很爱赖床。”

之前他们从未被安排过这个任务, 直到少爷决定转学到幸福小镇高中后, 他便给他们多提了一个要求,至少要在七点半前叫醒他。

本来他们以为这是个简单活,但当真正做起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容易。

ABC和一姐二哥五人轮流轮岗,一周五天,才好歹做到让少爷不迟到。

见严自得还没有挪步, A福至心灵,他问道:“您是想自己来叫少爷起床吗?”

严自得:?

他指了指自己:“什么?”

他不过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安有的父母,他的父母太热情,太亲昵,严自得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好意。

A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您来叫少爷起床。”

严自得果断回绝:“不要。”

谁知道安有被吵醒后会不会生气,想到这里时严自得顿了下,他意识到自己对安有了解实在过少。

不知道他原来还会赖床,不清楚他是否有起床气,不明白他性格的养成来源,更分辨不出他做许多莫名事情的动机。

安有像一只俄罗斯套娃,但现在严自得却连第一层都未能撬开。与此相对的是,严自得发现自己面对安有时却是一/丝/不/挂。

他顿了下,思绪在脑海中游走,最后他还是推拒。

“你叫吧,我在这里等他。”

A敲响房门,他手劲大,指节粗壮,敲房门如同敲响一只鼓,咚咚,深重又有力。

“……”

一片寂静。

安有仍未苏醒。

A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安有转校前,他的晨间工作是七点起床,过十分后去帮一一姐打理花园,再到半点后驾驶汽车送安有上学。

在安有转校后,他的晨间工作则变成一早醒来站在少爷门口叫他起床。

其等待时间有长有短,最快时是五分钟内少爷打开房门,最迟他曾等到八点,那早的前一晚A记得很清楚,那是少爷第一次主动说要和朋友出门玩。

一分三十秒过去,A第二次敲响房门。

“咚、咚。”

“……”

依旧无人应答。

严自得等得不耐烦,眉心拧着,他先是耐心叫A让开,紧接着就上了脚。

“砰。”

鞋尖撞上门边,严自得扬声叫:“安有!”

声音其实还压了些,倒不是压音量,而是压了点严自得的态度。

有那么点烦,严自得盯住脚尖,表情从外表看起来好显冷酷。

他想少爷还真有这么几分少爷脾气,叫了五分钟都不醒,就这么干巴巴把人晾外面。如果这次还不行他就多踹几脚,踹到少爷醒为止。

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再接着就是悉悉索索声音,还没等严自得思索好自己要不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门风便嗖一下扇在他脸上。

门风扫过他眼睛,严自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再睁眼时,除了大亮天光外就是安有那张明显刚睡醒的脸。

安有牙刷叼了一半,含糊不清:“严自得早上好!”

这下严自得的表情是真情实感地发臭。

他退至身后那堵墙边,语气冷淡:“不好。”

A适时开口:“少爷,还差十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待会我开空陆车送您们去学校。”

安有还颇有礼貌看着他,一边刷牙一边说:“好呀好呀谢谢A同学!”

严自得在旁冷笑,想说少爷的礼貌总是有些不合时宜,该在敲门第一下时早起的但没醒来,反而马后炮似的快迟到了要盯着别人眼睛说谢谢。

但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讲不好安家给他们开的工资是一个月十万呢。

“少爷,这是我的职责。”A照旧面瘫,“但我想如果您需要更高效率早起的话可以考虑让严少爷起来后叫一下您。”

“据我刚刚观察,在严少爷开口后您只花了四秒就下了床,十五秒后便打开了门。”

严自得不敢置信:“我吗?”

A仍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只是在这时他对严自得微微笑了下:“对的,看起来您对少爷来说效用更大。”

“再说吧。”严自得并不想担这个差,他宁愿每天早上在墙角当蘑菇等到少爷自己起床都不乐意伸个手或脚敲门。

“可以呀!”安有倒是应得很快,他脑袋立马转向严自得,“严值得——”

嗯,泡沫还在嘴里,连名字都被这堆人造的东西填充到膨胀,舌尖触感从牙齿到上颚,唇齿间留出更多间隙,一个崭新的名字便就此诞生。

严自得抵抗第一回:“不认识什么严值得。”

安有于是立马跑去盥洗室吐掉泡沫,在这期间A已经离开,说是准备把车开到门口,叫他们快点过来。

严自得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毕竟A看着如此勤恳老实。

他收了点动作,不再半倚靠在墙上,这姿势以前被严自乐骂过像混混,严自得反叛得很,自此他只要有墙就这么混不吝地倚靠。

但这姿势也就看着帅,装久了就累,严自得直起身子,顺着旋转楼梯的间隙看去,安有的父母正面容恬静坐在餐桌上看电视,节目里播报音隐约传入二楼。

“小镇时间…整,车祸…B环交汇…司机避开。”

周三,车祸,B环。

严自得成功预言,毫无惊喜地胜利,早知如此就和这世界上的破神下个赌注,要是他猜对就让他变成白痴那样去生活,没猜对就让他去死。

可惜世界上不存在神,只存在一只聒噪的少爷。

“严自得!”

少爷舌头捋顺了,听起来舒服多了。

安有提着书包过来,他又提起刚刚A的提议,“以后你来叫我好吗?”

严自得慢半拍跟在他身后,全然没有寄住别人家的拘束,当然,这只针对于安有。

他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进行自己的第二回抵抗:“不想。”

安有神情果然瘪了下去,严自得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以前他想的全是严自乐,想自己该怎么报复他,但昨天他还想到了安有,安有在他浮沉的思绪里占比还离奇的重。

他想到安有的眼睛,他一睁眼那眼睛就跟鬼火一样黏在天花板上,起初他试图对视,但没过几秒就放弃,只是就算他闭上眼,那眼睛还映在眼皮。

炯炯。一把火,一团冷温度的火,一束静谧的火。

昨晚安有的眼睛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严自得觉得不行,认为自己气势萎靡许多,便靠着回忆来为这双眼睛增加其他五官,他回忆起少爷的眉毛、想他的鼻子、嘴唇、耳朵,他胡乱将这些元素排列组合。

至此,一只赛博面庞便在严自得紧闭的双眼里诞生。

严自得眼皮上黏着的安有神情冷淡。严自得便开始为他补充神情,愤怒是这样,伤心是那样,开心时眉毛扬起,忍耐时五官拧在一起,这表情该归属于哪里?严自得从前没分辨出来,现在依旧难以理解。

人有喜怒哀惧四类表情,而安有的神情却是其中任意2-4种的交织,太含糊、太复杂、太难以琢磨,像是他所有肌肉都只集中在面部,他自四大分支下继续延伸,根据排列组合,除开最基础的四类,他还有六十种不同的微表情。

六十种微表情,代表安有会换六十张脸。

严自得在晚上反复调整、琢磨。他从小面对的是没有五官的父母和一只是狗的哥哥,他对表情理解太浅显,以为人只会喜怒哀惧,人基础地生活,基础地做出表情来表达生活,生活没有缓冲带,全是极致的喜、怒、哀、惧。

但在这一晚,在将近天亮时,严自得终于悟出一些表情的真理。

好比现在。

安有的五官瞬间瘪下,眉峰蹙起,眼皮拉下,嘴角也不自觉向下弯去。

这种表情分类于哀中,更细化一点,这叫做委屈。

严自得终于理解、触摸到了一点安有,之前在安有的审视下一/丝/不/挂少有秘密的自己,在此时终于多了一点穿上衣服的实感。

紧接着,安有表情又变了,这下是再接再厉的自我鼓励,他说:“严自得,我很需要你,每次我都睡得很沉,醒来很艰难,你今天一叫我我就醒了,代表你对我很有用。”

事不过三。

严自得松了口:“好,但我只会叫你一次。”

安有的表情继续变化着,眉心打起的结散开,眉飞色舞,神情再度活泛起来。

“一次也够了。”安有对严自得很有自信,“你声音一响起我就会醒。”——

作者有话说:呃呃□□竟然也是屏蔽词

第36章 我的疑问

严自得半推半就受了个新职位, 现在他每次看到ABC都有种同事的感觉,连着早起也多了那么几分班味。

安家规律远不止这些,严自得还没住到一周, 就已经发现了个七七八八。

好比安有每次走前都要和父母拥抱。严自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确实讶然,这个家庭里面的父子、母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实在正常的吓人。

早上八点前安有下楼, 匆匆忙忙吃过早餐后便例行拥抱。有时起来迟了就将可丽饼叼在嘴里, 书包丢给A或爸爸或者自己背着,但现在基本上都是丢给严自得, 一方面是为了让他免于被拥抱的程序,另一方面也是少爷给他开了工资。

这话是严自得自己提的,像是有了金钱交易才能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得清清白白。

但要的也不多, 一天一百,只是少爷心疼他,给他涨到了一天一千。

再说回这程序化的拥抱。

严自得百无聊赖地观察过, 安有和许思琴拥抱时难免有些僵硬,也许因为性别缘由,但安有依旧将暖绒绒脑袋埋进妈妈的颈窝。严自得对此看了几眼就挪开, 他不自觉想到自己的妈妈,但如果他们之间真要这么拥抱了他只会感到一阵恶寒。

许思琴通常拍拍安有脑袋说上学注意安全啊, 只字不提学习的事。

但也是,少爷这学习瘾患者哪里需要被督促学习。

轮到安朔时安有行为显得自在许多, 好哥们儿似的撞上他爸, 亲昵说爸爸再见,安朔对他更没什么要叮嘱的,只是薅了一把他头发。

中午吃好点啊。这就是安朔对于安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