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冷战
新年聚会还是如火如荼地准备起来。
安有对这件事兴奋过头, 连课也不怎么再上,整天整天地翘课,拖着严自得要去逛完幸福小镇所有的商超。
但严自得最近在和安有冷战, 具体表现为有时候他会装聋作哑——但次数不多,和不允许安有进入自己的房间——但少爷再也没有主动要求。
这是他给安有不说真话的惩罚, 可惜安有生活依旧风风火火, 什么罅隙和别扭,全被他拢着外衣一下端走。
于是严自得便知道了, 少爷这是要假装糊涂。
严自得讨厌他这样,明里暗里开始把自己对安有的喜欢掺入冷水,降低浓度。
严自得很冷酷:“明天老师要讲试卷。”
安有很疑惑看他:“跟我们有关系吗?”
严自得又换了个方式:“你不上课你父母不说吗?”
安有更疑惑了:“那些我都会, 上不上课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严自得还想说些什么,但安有早就不依他,匪大王似得把严自得架上车。
“就逃课而已, 你又不是没有逃过,你现在这么抗拒究竟是因为不想和我一起还是不想准备新年聚会?”
说着A和B两个选项,但严自得知道, 只要他选A少爷又得撒泼上好一阵,所以他最后自创了个C。
严自得说:“我社恐。”
就算是社恐也没关系。安有热情太高涨, 不知从哪儿给严自得淘来口罩和帽子,暖呼呼一戴, 就这么把他牵下车。
幸福小镇商超不多, 屈指可数,四方各坐镇一个,中间有一个最大的,称为中心超市。
安有很喜欢中心超市,只因里面除了提供生活用具之外, 还外设立了一个宠物养殖场所,B栋里还有一个小型海洋馆。
他首先问严自得:“我们新年聚会要办什么主题?”
严自得不明白新年聚会怎么还要另安一个名头,前缀不已经点明了是新年。
他简明扼要:“新年主题。”
安有好幽怨扫他一眼,攥着他手,又嘟囔:“不解风情。”
严自得冷笑。这个词跟抗生素一样,起初安有打给他时他还能有点反应,想着自己要不然努力一下跟上安有的罗曼蒂克,但安有滥用次数太多,严自得对此早已产生抗体。
现在他想的都是下一秒少爷又要嘀咕出什么长篇大论。
果然,就一秒,安有就泄闸似得说:“主题可以很多,我们可以南半球主题,企鹅主题,北半球主题,北极熊主题,还可以兔子主题。”
“喏。”安有指了下右边,“那里全是兔兔哎。”
严自得跟着看过去,一堆白绒毛棕绒毛的东西混在一起,这让他想起严自乐的皮毛。严自乐没死之前也有这么漂亮的毛发,严自得一天里总要抽出时间帮他打理。
兔子园区积聚着许多对父母与儿女的排列组合,大多小孩都挤在父母的怀抱里,劲头十足靠着爸妈挤到前排去摸一摸小兔们的脑袋。
严自得转回视线,假装没有听见。安有也收回视线,他把右手塞进严自得的口袋,将自己手掌溜进严自得的掌心。
他很蹩脚地开口:“天好冷啊。”
“你手不冷。”严自得十分诚恳践行着安有刚刚给他标上的不解风情的帽子,“甚至比我热。”
安有捏他一下,继续拙劣地完成自己未尽的话语。
“所以我的手就跟小鱼一样溜进你掌心。”安有仰着面庞看他,“是不是听起来很可爱?”
严自得又开始装聋,但视线却早已先一步转到水族馆,说是水族馆也不恰当,只是有几张大大的鱼缸,色彩鲜艳的鱼在其中游泳。
下一秒,安有就说:“所以我们办海洋主题新年聚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严自得很果断,“鱼很丑。”
“有些还是不丑的。”安有告诉他,他半拉半拽着严自得非要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鱼,他指着那条尾鳍像扇子一样的鱼说,“这是斗鱼。”
“爆炸丑。”严自得十分刻薄。
安有瞪他,但还是尽心尽力扮演好自己心血来潮的角色。
“这是孔雀鱼,密集恐惧症的可能会害怕。”
“啊,好巧,我就是。”
“这是丽丽鱼,叠词读起来是不是很可爱?”
“…其实很土。”
“严自得。”
安有把手抽出来,双手张开分别搭在脑袋两边,做了个抓闪的动作,假装吐出泡泡:“我这样也丑吗?”
严自得这下直接闭上眼:“你猜。”
安有愤怒,捏起他口罩一弹,啪嗒啪嗒跑远了,最后小小的人落脚到一个植物园中,躲在景观树的背后探出脑袋看严自得。
粉配绿,看起来并没那么丑。严自得看他一眼,没有跟上,晃晃脑袋反倒往鱼馆深处走。他伸手把口罩拉好,又学着工作人员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装模作样来看这些丑陋的生物。
斗鱼。严自得仔细打量几眼,还是丑,还没安有刚刚手掌一抓一合漂亮,就这尾巴好看,严自得认为他该叫扇子鱼。
“我……”
话刚开口,他就停下,想起安有刚刚被自己气走。手心有点痒,严自得挠了一下,接着又把帽檐压低,他一下就没了继续看那几条乱七八糟的鱼的心思。
什么丽丽鱼,叠词读着就是有点土,难不成他会叫安有有有?严自得光是一想就要起鸡皮疙瘩。孔雀鱼也是,严自得说的本就是真心话,那么多斑纹黑点他看着就会烦躁。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他应该说安有很可爱,就像他问喜欢我吗的时候自己该说喜欢而不是讨厌,严自得明白这些道理,但语言有时却会萌发自己意志。
更何况严自得认为他们现在处于冷战期。
安有理应受到惩罚。
他这么想着,但脚步却走出水族馆,出门时,植物园那里早已没有粉色的身影。严自得拧起眉头。
“严自得,我在这。”
严自得心稳当下来,他顺着声音走去,安有正躲在一株高大的榕树背后,他旁边还跟有讲解员。
“…是的,这通常是我们做许愿树的乔木,我们这里购置一批树种都会附赠三年期加速剂的。”
“三年期加速剂?”
“是的,如果您这边愿意再附加一点资金,我们也能赠送您五年期……”
安有恍然,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让树木快速成长的药剂,怪不得之前他看一一姐花园播种下后没几天种子就长成了花。
新世纪真好。严自得也真好。安有笑眯眯,哪还有一点气恼的意思。
他抓住严自得,严自得叹了口气:“我觉得……”
“我们做植物主题的新年聚会吧!”
…海洋主题也挺好。
“你说什么?”安有侧过来问。
严自得抿紧嘴:“没什么。”
安有喋喋不休:“刚刚我看了,这些树都很漂亮,看起来也不会像鱼那样死掉,会存在很长时间,作为纪念的意义更大,我们还是做植物主题吧,寓意看起来也更好。”
就这样,在新年筹备计划里,安有买的第一件物件不是任何红色相关的东西,而是一棵树。
一棵绿意的,他说许愿就能成真的树-
冬天是一个交替的季节。
日子从旧要交替到新,迈入崭新年度,安有的脸色也是。
只不过他并非从坏到好,相反他像公路边开始逐步凋零的乔木,面容出现灰败的痕迹。
这是严自得盯他的第三天,他有些不安地扯下衣袖,整个人罩在安有身边,很是沉默看着他和商户鸡同鸭讲。
“这个是什么种子?”
“是植物。”
“我知道,我问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是花。”
“…我现在在的是花卉市场,我当然知道这是花呀。我想问的是什么花,蕴意是什么,开花后会不会结果啊,味道是什么气味。”
商户:“……背面有字。你再等一下,我给你去取一支你闻。”
安有噢一声,拢了拢毛茸茸的围巾,这是今天严自得叫他套上的,说是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要小心感冒。尽管安有信誓旦旦自己绝对不会生病,但依旧被他强制套上围巾。
他挽住严自得手臂,悄悄给他嘀咕:“这个商户怎么比你还可怕。”
严自得垂眼看他,阳光跟雾那样罩在他面庞,白得几近透明。和第一天一样,就是在无比灿烂的阳光下,严自得第一次意识到,安有出现了一些偏差。
三天前的安有是一个原点,他圆润饱满地呆在原地,皮肤白净,是健康的状态。但一个夜晚过去,安有不知道被谁挪动了方位,用力一推,他跌倒在负数轴,气色哗啦啦地倾倒。他变得苍白。
一种不显虚弱的状态。步伐如风,声音清脆,但面色却先示以隐喻。严自得对此太熟悉——严自乐刚开始就是这样,他们依偎在医院的长廊上,天真地以为命运只是给他们在人生里打了一个顿号。
第一天,严自得告诉安有:“你好像生病了。”
四年前,严自得告诉严自乐:“你好像要死了。”
四年前,严自乐没有回答他,如水的平静。
第一天,安有露出惊愕的表情,拍拍自己脸蛋:“有吗?可能是我昨天熬夜了吧,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准备聚会来着。”
他扑进严自得怀里撒娇,将嘴唇印上他面颊,又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我体温也很正常的,我只是有一点累,最近总在失眠,但如果今晚跟你睡觉就好了。”
这又是一次得寸进尺。安有其实都做好严自得拒绝他的准备,他知道他们正处于严自得单方面的冷战期。一场幼稚的拉锯战。
但严自得这次只是很安静看向他,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不是生病[闭嘴]
周六更,最近沉迷学习当中,嘻嘻。
也约了一个严自得の精神世界的稿件,可以去看看!我很喜欢。
第52章 拜托你了
最终安有还是没有购买那支花的种子。
他凑近封口袋背后的字看了, 重影的字,他努力辨认好久才知道这是桔梗。他说新世纪科技都出现了飞天的车,全息的树, 怎么黑心商贩还是要用差价钱的印刷机。
又因为背面没有印上花语,最后他还自己去搜了一下, 正是这个花语让他决定不再购买。
严自得问他为什么, 他无赖地说这花语看起来太重了太大了,分明他们两个还是小宝宝一样的人, 怎么能承受起那么大的爱呢。
严自得对他很无语,回应却是“那也行”,最近他在试图缩减对安有说可恶的话的次数。
并不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可恶的话语往往都带有锋利的獠牙, 而是他又开始恐惧,睡梦里逐步出现大片大片严自乐生病后的记忆。
他晚上睡觉,早晨醒来, 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偶尔会分不清他现在究竟是十五岁还是十九岁,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死掉,这是天堂还是现实。直到听见身边安有平稳的呼吸。
每当这时, 严自得就会侧过身,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安有的身体, 他记录他起伏的次数,以此来判断呼吸的规律。
一、二。
一上一下, 一个周期, 一场呼吸。
存在着,生活着,呼吸着。
严自得没有再多吐露出自己的不安,他没有问你会不会死掉的这种命题为真的问题,也没有问你真的会一直陪伴我吗这种假设性太长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不安全数吞下。
严自得不清楚这种吞下究竟是好还是坏,有时他担心这是一种发酵,像严自乐死后几周自己才彻底溃败那样。但大多数时候他又是心安的,正如安有自己所说,这更像是一场冬乏,只要睡觉时间长一点,他气色便又恢复一些。
安有对待新年聚会的热情实在很高,这段时间他不仅将家里装得焕然一新,还特地给每个嘉宾都准备了礼物,应川是绿色的盒子,孟一二是红色的盒子,蓬蓬头是橙色的盒子,而严自得——
严自得问他:“我是什么礼物?”
安有不告诉他:“礼物说了算什么惊喜?我已经压抑了我极大的好奇心去想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好吗。”
可是好奇心是孢子,期待也是,风一吹就扎根,而严自得的皮肤是最合适的培养皿,它们不断萌发、萌发。严自得几乎抑制不住地,他也开始期待这场聚会。
他逐步嗅到幸福的滋味,又快速摆开它。他在12月30日的日记里写下:不要期待,人只有在不观测幸福时才能幸福-
新年前夕。
安有今晚熬了一个大夜,凌晨了还在检查自己准备的礼物以及装饰。今天他强烈要求要和严自得睡,这话被许思琴听见,也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们,说他天天折腾严自得。
哪怕钻进了被窝,他依旧时不时戳戳严自得:
“我会做得很好吧。”
严自得闭着眼睛:“会的,你该睡觉了。”
但安有还是没有困意,左翻翻右翻翻,严自得伸手把他锢住。
“你在摊饼吗?”
安有摇脑袋,说:“我好兴奋。”
严自得无可奈何:“不准兴奋,睡觉。”
“做不到。”安有挪过来亲他脸蛋,像小朋友亲吻心爱的娃娃那样发出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啵啵。
严自得伸手啪一下挡在他脸上,这回声音重了些:“别当狗,你快睡觉。”
“睡不着。”安有还是说这样的话,他舔一下严自得手心,“你不兴奋吗?”
“不。”
掺杂了一点假话。情绪是一场化学试验,里面参杂着45%的兴奋和占比更多的不安。严自得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这样的情绪,他告诉自己新年是一个关键的年份,所有人都在期待日历的翻新。
应川是这样的,他很早就开始念叨我们要过上一个热闹元旦,
孟一二更是,在知道安有邀请他来参加新年聚会后激动得跳了一整段霹雳舞。
而安有——
安有尤其是,他从诞生这个想法的伊始就在不断期待,在购买礼物时脸上都带有一种期冀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珍视。这是严自得对于这段时间下来最常用的想法。
“严自得,那你困吗?”安有又问。
严自得无可奈何睁开眼:“你想要干什么?”
现在时间很晚,他不想明天安有气色又跌回去。严自得想自己简直都要变成睡美人里的那个女巫,只想下咒让少爷再睡一点,多睡一点。
“没想干什么。”安有低脑袋,“就是睡不着。”
月光溜在严自得手上,安有伸出手指去抓它,扑空,但握住严自得的手。
他盯得很认真,翻开严自得掌心,借着月光,自顾自给他算起命理。
“啊,严自得,你一看就是很好的命,生命线有那么那么那么长——”
严自得轻笑一声:“谁信。”
安有说:“我信呀。”
他点着指尖去描绘他掌纹的脉络,严自得有点痒,但他没有躲。
安有从一端滑到另一端:“这是智慧线,但严自得你没有我长哦。”他眯着眼睛狡黠地笑,“代表你没我聪明。”
严自得懒洋洋,他起了点身,倚在床头。从他这个视角垂眼看去,安有头发毛茸茸,眼睫也毛茸茸,面庞的绒毛也是,严自得觉得奇怪,月光分明那么浅,安有为什么偏偏像染了一层光晕。
严自得出声:“你像个毛桃子。”
“那你可以咬我一口。”安有嘻嘻凑过来面庞,他这下倒在严自得怀里,严自得低下头装模作样啃他一口。
“难吃。”严自得说。
安有:“原来这是香喷喷的意思。”
转头他又开始划拉严自得手心另一条线:“这是感情线,看起来很清晰呢,没有什么杂纹,这代表我们感情会很好很好哦。”
严自得这回却不再说出谁信这样的话,他也去看自己掌纹,安有在旁边很认真教他男左女右,我们要看左手。严自得看向自己左手,除了感情线的确没有什么杂纹之外,其他并没有安有说的那么长长长。
他突如其来想到严自乐:“严自乐如果有掌纹的话,他生命线会不会很短?”
安有眨下眼,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严自得又问:“那你的呢?”
安有还真没仔细看过自己掌纹,刚刚说的对比也只是他信口胡诌。
严自得没等他回答,就已经自己上手,他很用力捏住安有的左手,翻开,掌心在月光下润得像一块玉。
安有莫名地瑟缩一下,严自得视线像刀刃那样一寸寸撩过自己纹理,安有觉得自己手心都在发烫。
严自得只粗粗看了一眼,便坚信了什么掌纹命理全是假的。少爷的掌纹杂乱非凡,看到所谓生命线时他喉咙瞬间被锁住。
“睡觉。”
严自得沉下脸,他一把将安有用被子罩住。
安有奋力从被窝中探出脑袋,刚想开口,嘴巴又被严自得捂住。
“闭嘴,闭眼,睡觉。”
安有开始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把严自得哄得稍微心安了一些,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卡了链子,尤其这障碍物还玄学得毫无根据。
“严自得严自得。”安有小声小声叫他,严自得觉得他正在吃掉自己的名字。
他索性拉着被窝将安有全全包裹。
“睡觉,”严自得低了些声音,“拜托了。”
拜托了,闭上眼睛。
拜托了,睡足一个长长的觉。
拜托了,不要再露出化掉的模样。
无法抑制。最近严自得总是想起严自乐。
严自乐的病容,死相卷土重来,如影随形。梦境中哥哥有时长有人的面庞,和父母一样缺失五官,模糊着一张脸看他,胸腔发出微微的震颤,严自得在梦里感到地震。
他听见严自乐叫自己名字。
“严自得。”
却是安有的声音。
他抬起眼看,原来那是安有的脸。
严自得又重复道:“拜托了,睡觉。我不想你明天看起来又很吓人。”
“……”
安有难得安静,他慢吞吞挪动着指尖,小蛇一样缠上严自得的食指。
“不要害怕。”安有声音闷闷的,语言在这时变成饱满墨汁的纸张,再多一点分量就要崩裂。
他说:“刚刚什么看掌纹的东西其实都是假的啦。”
“…我知道。”
人类从来就不具有能力窥得天命,掌纹,命理,一切都只不过是无能为力时的托辞。严自得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一个不相信许愿,不认为上帝存在的人,但此时,他却止不住对其产生焦躁。
胸膛里不安的水球膨胀着,水声晃荡,严自得听见了自己心跳。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声音:“你不能跟严自乐一样。”
安有哼哧哼哧点头,他很认真看向严自得:“不会的,我其实是长生不死的啦,只要你需要我就会永远存在。所以你不要害怕好吗?”
一个夸大的回答,一句空心的话。语言的重心从死亡滚落到不要害怕。
但严自得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想尽量把关键情节完整出来,一次性看,所以更新时间不定(?)
第53章 我们新年
安有这一觉睡得很长, 从凌晨到下午一点,无声无息。
醒来时表情带有显而易见的仓皇,他刚睁开眼, 就撞进严自得那双灰沉的眼睛里。
严自得喉咙滚了滚,很可惜, 一句话也没出口。反倒是安有先出了声:
“…严自得。”
“嗯。”
耳朵被咬了一口。咬下苹果那样咔擦一声, 严自得长久憋住的气终于顺了。
他站起身,又将方才拉了部分的窗帘拉得更开, 阳光一下莽莽扑进。
“你睡了很久,”严自得顿住,“很久、很久。”
“很久”变成语言的跺脚, 他泄愤似得说了好几个久,像是再多的久都不足以囊括他等候的心情。
但安有没有接话,他看向严自得, 神色却又是朦胧的、透明的。严自得突然一下就恐惧阳光——
在安有没醒来前,他试图利用这样的光刺激将他唤醒,也试图通过故意发出噪音将他吵醒, 甚至他都上手拍了拍,但安有依旧无知无觉。
像严自乐最后那样。严自得需要不停凑在他耳边叫着名字, 才能让他从近似昏迷的疼痛中抽身。
醒来,睁眼, 迷蒙的眼睛。
是严自乐。
也是安有。
“啊。”安有慢半拍地伸懒腰, 他面庞开始生动起来,很自然的感觉,“我睡了多久?感觉睡太久了,人都要晕掉了,还做了好多梦。”
说完他又伸出手, 皱着脸:“严自得,我需要一个拥抱。”
严自得走过来,借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了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血色不足,好虚幻。严自得摸着他面庞,却总有种落空的感觉。
他弯下腰,接受安有这个拥抱。安有像树袋熊那样将他箍紧,捣乱似得将脑袋抵着他耳边蹭了下。
严自得说:“十二个小时,你睡了十二个小时。”
安有很是夸张地瞪大眼睛:“这么久?”
与此同时,别墅下传来嘻嘻哈哈的动静。
严自得扫了一下门外,继续道:“应川他们来了。”
“都来啦?”安有弹起身,当即就要从严自得怀里脱开,他屁股刚扭几度,就被严自得拍了下。
“都来了。”
严自得声音冷冷的,安有眨了下眼,他掉帧似得转过来,又挂起似恼怒又似讨好的表情。
安有张牙舞爪:“严自得,你干嘛。”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组合。严自得一瞬不眨盯住他,瞧着他表情从故作自然到僵硬,最后又落到一个类似于疲惫的锚点上。
也许是吧。
严自得本就对表情不敏感,他接收得越多,却让他更加理不清。
安有的话语于是从语调向上扬的你干嘛到此时缺乏重心的摇摆翁。
安有摸摸自己脸:“你干嘛?”
严自得勾了下嘴角,安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接着,严自得就板起一张脸,他面无表情:“以后你十点就必须得睡。”
安有不服:“为什么?”
严自得盯住他,终于补上昨晚的回答:“因为我很害怕。”-
十二月三十一。新年的尾巴,祈愿的开端。
安有将聚餐地点设在院子内。五天前,安有在这里将那棵树种移植过来,喷的是十年加速剂,没几天就长得郁郁青青。
当时栽树时严自得还问他为什么不买个全息的,他说蓬蓬姐电玩城里面的你不都挂了很多吗?
安有当时的回答很有哲理,当然,更大可能是他端着一副哲学的样子。他摸着刚栽下的榕树苗,告诉严自得。
“有时候真实的或许比虚拟的好吧。”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但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为什么我不买个全息的?放院子还占地方。这么看起来我好像有点傻啊。”
他继续嘀嘀咕咕着:“也不对。我这叫聪明,毕竟树这种东西还是要触感才对。”
“你说对吧,严自得。”
“严自得,你说对吧!”安有扬着声音叫他。
严自得这才回过神,他视线从树上挪开,看向安有。安有此时正被孟一二奋力用脑袋顶着,孟岱在旁边哈哈大笑,许向良蹲坐着还指挥着孟一二该怎么动。
什么对不对。严自得没有听见前情提要,再朝孟岱手里一看,这才看见安有给孟一二的礼物已经被拆开,而里面是一整套学习资料。
严自得:……
他做出口型回复:活该。
像什么羊撞人,严自得根本没眼看。这些活动太幼稚,谁乐意跟孟一二这种小屁孩玩。他索性环视一圈。
应川是第一批来的,这次他带的是2m高的零食大礼包,刚搬进来时很豪放说今天零食自己全包。
蓬蓬头和婆婆他们也来了。应川这会儿正跟着他们一起脑袋抵脑袋不知道聊些什么。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朝他们走去,弯下腰。
“…世界末日,我觉得快了。”婆婆神秘兮兮。
应川呆呆:“啊?”
蓬蓬头晃她蘑菇一样的头发:“哈?”
“因为流星会在世界末日降临。”
应川:“哈?”
蓬蓬头:“啊?”
婆婆咂咂嘴,头一抬,指向严自得:“他说的。”
严自得愣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他露出八颗牙齿,坏坏一笑:
“我说的,保真。”
嘻嘻,其实是保假。
“wer!!”
邻居哥哥牵着小比和拉布拉多大军到来,小比一见到这么多人就开始发疯,非要在每个人身上滚一圈才罢休。
严自得首当其冲,很惨烈被小比扑来,脚步一直后退着,还是不可避免沾染了一身狗味。刚刚摆出的笑脸瞬间垮下,眼睛却先看安有,像是在幽怨为什么还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来。
但很可惜,少爷还在和孟一二玩拉锯战,孟岱已经笑得钉子都掉了几颗,许向良此时在旁边开始记时,当起了八角笼里的裁判。
邻居尽力扯着小比,一边说stop一边很歉意对严自得说抱歉。
应川则整个人懵住,拉住蓬蓬头的袖子可怜巴巴说:姐姐,我还那么年轻,呜呜,但一想大家一起跟我死也还好。
蓬蓬头推他脑袋:我才不会死。
严自得:……
好混乱。
混乱到让他好想逃跑。他就该去那树上蹲着,人就该退化成猴子——不对,这群人没退化都比猿猴要神经。其实当场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常人。
再一抬头看,院子里涌来的人更多了,有些是严自得的同学,有些是严自得只见过一面的人,有些甚至都是严自得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皱起眉,跨步走向安有,一把将他从孟一二的控诉中提溜出来。不管孟一二叽里呱啦的告状,将他转移到稍微安静的地方落脚。
“怎么这么多人?”严自得问,“好多都不认识。”
安有还没缓过劲,软趴趴挂在严自得身上,他声音轻轻的:“我发的是公告。”
严自得眯起眼:“什么?”
安有弯着眼睛,讨好地去亲他下巴,语言团在一起滚出:“公告啦,就是公告。”
“说人话。”
“嗯……”安有乖乖露出笑,“就是把我们要办新年派对这件事放在了小镇公告栏里。”
严自得不可置信:“…你放了?”
安有点脑袋:“放了放了。”
严自得:“…他们看见了就来了?”
安有点点脑袋:“来了来了。”
严自得沉默好久,才问他:“你知道幸福小镇多少人吗?”
“几百人吧…”安有挠挠脑袋,“但肯定也有很多人不来,就算来了看见人多也会走掉。真的呀,相信我。”
严自得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信安有,他看见院子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再一次开始晕人。
ABC见着人差不多了就将大门关住,一一姐他们也开始将食物端出来,安朔把他这几天加班加点做的烟花拿出来,许思琴帮着他把大灯关上,只留下一块正在倒计时的电子屏。
21:30
还差两个半小时抵达新年。
所有人——只要出现在庭院内的,脸上都挂着笑容,面庞在月光中照亮,水波粼粼那般,柔和,隐隐绰绰。严自得读得出来,这是幸福的外衣。
安有突然问他:“你知道幸福小镇为什么叫幸福小镇吗?”
严自得垂下眼,这个答案人尽皆知。
幸福小镇取名由来十分简单粗暴,大家都幸福,具体且切实地幸福中,于是便叫做幸福小镇。
在这里,烦恼都只是生活的一个趔趄,一个点缀,是获得幸福的催化剂。所有人都拥有一张明亮的面庞。只有严自得——
“但你不是。”
安有很苦恼地皱起眉头,他伸手抓住严自得的手掌,很用力和他十指相扣。
幸福小镇拥有着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却偏偏出现一个异类,像是大家避开的苦难全都倾向于他。
严自得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侧目看向安有,安有又回到醒来时那种迷蒙的神情,他视线朝向嬉笑的人群,又是放空。严自得猜不到他在思考什么,安有苦大仇深揣着一兜秘密,严自得想伸手,但安有只会将它们越缩越紧。
小镇像是一张缺最后一块的拼图,只有严自得进入,拼图才会完整。
“那你呢?”严自得问他。
安有伸出脚尖踩了下月光:“我?我很好啊,很幸福,嗯嗯。你幸福我就会幸福。”
“不……”
“小无!自得!吃夜宵啦!”
安有立马仰起头,他快快转过身,月光这下倾倒他在面庞,波光荡漾,他眼睛闪闪:“走,我们去等待新年。”
流进人群中,融入幸福里。
哪怕假装着,哪怕须臾间。
“安有。”严自得没有动。
安有叹口气,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先过去好吗?”
严自得想安有什么都不知道。
——
“哈喽自得!”蓬蓬头笑着,“来吃饭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你来了。”孟岱回头。
“严自得,你来啦!”孟一二紧跟着他回头。
应川还在那里分发他的零食大礼包,看见严自得也叫:“严自得!来领零食。”
婆婆正抓着小比问:“如果流星是在世界末日时降临你就大叫。”
小比:“wer!!”
她欢呼,抬起脑袋,看向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挂着假笑。
“你好,好,嗯,好。”
这是他在聚会上说的最多的话,一切他认识亦或者不认识的人接连不断咀嚼着他名字,他名字在他们唇齿间被嚼得稀碎。
但这聚会不是安有举办的吗?严自得开始疑惑,他错开人群,抓住自己前同事问:“你们是看公告来的?”
“你吼啊值得。”刘女士正在吃着自己波顿顿中龙虾,含糊不清回,“系啊,怎么了?”
严自得:“公告上写的是什么?我还是安有?”
刘女士没明白他怎么问这个,挤眉弄眼笑:“当然系你啊。严自得同志诚恳邀请大家巴拉巴拉来着,你金主对你真好,弟啊,你真傍了个好男孩,稳稳抓住哦。”
严自得失语,过了半天才问:“没写他自己名字吗?”
刘女士沉思中啃下一大块虾肉:“木有!”
以他名义开办的聚会,却故意隐去自己所有的存在;说着希望严自得幸福,却从未和他探讨过更遥远的未来。安有同一阵风那样,即来即走,只是停留。
他太飘荡,空无一物。严自得抓不住他,更不知道安有要干什么。
压抑已久的不安再度萦绕而来,严自得有些难以呼吸,他快速喘息几下,试图将不安全全压下。
现在是安有最期待的聚会,是所有人都幸福的时刻,绝不能因为自己打破。
严自得努力调整着呼吸,他探出头试图找寻安有的身影,刚刚他说去帮他爸爸搬烟花,他们短暂分开一刻。
粉色、粉色。
怎么找不到粉色。
严自得肉眼可见焦躁起来,耳朵里响起的声音越发尖锐。
狗叫、交谈、笑声。
咀嚼声,撕咬肉类的声音,吞咽声。
咕咚、咕咚。
严自得大力揉着耳朵,脑海里音量衰退下来。
粉色,安有,小无。
严自得终于看见他。
此时安有刚被许向良灌完一整杯酒,嘴角亮晶晶,表情却没什么波澜,像喝下的只是一杯水。他转头朝向应川,却又像醉酒似得扑过去,应川接住他,大惊小怪叫:
“小无你怎么一杯倒啊。”
安有伏在他肩膀,他侧向严自得,只露出半张脸。严自得看得很清楚,安有此时拥有的是一张忧伤的脸。
他看着是要哭的模样,五官好紧得蹙起,像要把面庞拧碎了,感情才能一泻而出。
安有说了什么严自得根本听不清,应川却露出了无奈的笑,他拍拍安有的背,轻声安抚他说我很健康啦。
“嗡——”
脑海里闪过一帧切片。如同闪电,啪一下转瞬即逝。
周围蓦地寂静下来,像是彼此交谈中都撞上同一时间换气的概率。严自得忍着耳鸣抬起头,快快扫过大家神情,远一点的埋在黑夜里,他看不太清,近一点的表情同样也毫无异常。
“汪!”
下一秒,众人又生动起来,十分流畅接过刚刚卡壳的话题,湖面再一次自如荡漾。
耳鸣逐渐消去,安有也从应川肩膀上抬起脑袋,他看见了严自得。
安有拧起的五官立马松开,他又变回那副乐呵呵的傻样,叫他:“严自得!”
严自得表情平淡,似一捧雾罩在面庞。他动了下脚,有些吃力,但他还是朝安有走去。
应川在背后龇牙咧嘴:“醉了,小无醉了。”
安有醉醺醺倒进严自得怀里,咬一口他脖子,又乖乖抹去口水印。
“没醉,他乱说的。”
严自得分不出来,但他也不想区别,他不想再在乎,不想再纠结。他不愿意去思考安有稍纵即逝的哀伤模样,他不会去想。
所以他语气十分平淡:“嗯,你没醉。”
应川还不放心:“绝对醉了,哥你知道吗他刚刚叽里呱啦一大堆,还莫名其妙给我道歉。”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安有很快接过话题,他看向严自得,“给你说过的,今天早上做了好多梦,长长的,杂杂的,好混乱。”
许向良凑过来:“什么梦?给我们听听呗,讲不好这里就有什么神人给你解梦。”
“滚蛋。”安有模仿着严自得语气,“我才不说。”
许向良无语,凑应川身边嘀咕:“就酱,看懂了吗,这就是夫妻相,说话都一个怪调调。”
安有告诉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大家吃喝玩乐差不多了,就跑去屋里拿了一堆小小木牌出来。
严自得知道,这是许愿牌。
安有叫大家来取,扯着嗓子叫:“要新年了,大家把愿望都写上,等下挂在许愿树上!”
孟一二抓了两个,木牌碰撞着发出咚咚声。他把一个给孟岱,一个自己握在手心,跌跌撞撞穿过人群来找安有。
“小无哥哥!”孟一二握着木牌,睁着眼睛很天真问他,“我许什么愿望都会成真吗?”
安有说:“当然。”
但严自得却不这么认为。世界上倘若存在圣诞老人,那只会是父母假扮。而现在,安有就想愚蠢地充当这个角色。
但别人到底关他什么事,严自得无法抑制感受到一种愤怒。安有像是和自己在玩什么推手游戏,只要一方被推倒另一方就会取得胜利,安有做的便是故意跌倒。
“不是。”严自得出声,“不会成真。”
安有伸手掐了他一下,严自得反手将他的手掌囚在掌心,他恶意渐显。
“别再信什么童话,一二,全是假的。你许愿怎么会成真,你在给谁许愿?给树吗?还是给你的小无哥哥?”
“严自得!”安有打断他,他眉头皱成小山。
孟一二明显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他撇撇嘴:“自得哥哥你这叫做没有童心!”
严自得耸耸肩,满不在乎:“只有白痴才信。”
“严自得。”
少爷这回叫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严自得心里打起的结膨胀得更大,要将整个心脏迸裂那样。
好没意思。
严自得松开握住安有的手。
他看向人群,众人愚蠢地你借我我借你传递着墨笔书写许愿,严自得不清楚他们到底还有什么所求的。
不都已经过得足够幸福了吗?人难道不是因为知足才幸福?
先写完的人像鱼那样游向榕树——那棵用了十年加速剂的大树,树枝颇为懂事地节节分叉,空出一根又一根可供系挂的空间。人拽着树枝叫它垂下,再蛮力将许愿牌挂上,手劲回收,枝芽再啪一下顺着惯性荡回。
许愿牌摇摇晃晃,前后左右撞击着,啪嗒啪嗒。
蓬蓬头和应川咬耳朵,问少爷怎么突发奇想要买一个实体树。应川完全不知道问题答案,最后只磕磕绊绊说出了一个:可能少爷有钱吧。
严自得冷笑。
其实不然,只是少爷又想充当爱的使者,充当救世主,充当播撒种子的春神。充当最虚无缥缈的希望。
强迫症那样。
严自得扭头就走,安有急急忙忙丢下一句:“一二,你不要信自得哥哥的,他今天可能没太睡好。你有什么想许愿的都许上去,会实现的,什么都会实现。”
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安有太了解严自得。
他大步追上严自得,结果不知被什么绊倒,整个人滚落在地上,手肘、双膝磨出红印,孟一二在后面叫他,但他却像觉察不到痛那样,急急爬起来去追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慢下脚步。
“严自得,你等等我好吗?”
严自得最后还是停下脚步。安有终于跟上他,伸手拽住他袖子,他没有问严自得刚刚是怎么了,而是起了一个新话题。
“想去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再接再厉,他把语调越抛越高:“你看了肯定会很喜欢的,要不然你猜猜,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是我和你哦。”
严自得这才动了,他转过身,沉默拉起安有的手臂,掀开衣袖,果然刚刚进行缓冲的手肘破了皮,但没有渗血,看起来并不重。
安有拍拍他:“不痛的。”
严自得说的却是:“你跑什么。”
“要追上你啊。”安有将手抽出来,他领着严自得往另一条小路踏去,远离喧嚣的人群,他们在黑夜里,背着月光游弋。
“谁叫你腿那么长,我得迈两步才能跟上你。”
严自得闷声闷气:“我不是孟一二。”
所以不需要用这些棉花样的文字来对他。严自得想,安有完全可以冲自己露出尖刃,而不是总要这么小心翼翼对他。他没有那么脆弱,没有那么无用。
“我知道呀,”安有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正是因为他是严自得,所以安有才会这么对待他。
“……”严自得哑口无言。
小路窄窄的,不足以让两个人并肩,严自得便跟在安有身后,他踩着他脚印向前。
“以后走路要注意看路。”严自得说,“不要摔跤。”
安有很用力点头,说到做到,垂着脑袋努力看路,像个两脚走路的乌龟大爷,哼哧哼哧前进。
但严自得却没有笑,但现在是一个他该笑的时刻,于是他闷出点笑,安有僵硬的身体果不其然松弛了些。
“快到了!”安有声音雀跃,脚步更急了,他回头握住严自得的手快步向前,“前面就是。”
严自得大跨步跟上他,没走几步,路的前头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小型的洋楼。
安有向前一步:“怎么样,你的新年礼物?”
“是属于我们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收到了很多评论!感谢阅读(挠头)
第54章 我的礼物
啪一声。灯带亮起, 小洋楼映在光里,显出几分朦胧。
严自得喉咙动了下,心里却被空茫茫的感觉填满。
安有说的是我们, 但严自得捕捉到了那个停顿,生活借由喉咙的滞涩, 在真理间打上一个顿号。
安有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房子。
严自得紧盯住安有的眼睛, 安有撑着笑,很缓慢眨着眼睛, 最后像是眼酸了那样抬手打断这一切,他揉了下眼睛:“怎么了嘛,不开心吗?”
严自得有太多想要出口的话, 仿佛他和安有之间存有一个语言的球,他抛出,安有接招, 来来回回,却始终无法将其准确投入篮筐。
见严自得没有回答,安有带着他沿着台阶往里走, 一边说着:“你猜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严自得:“在你说金屋藏娇之前。”
安有诧异:“你还记得。”
严自得当然记得。当时少爷给了他两个选项,一个是再建一座小洋楼, 一个就是跟他回去住。严自得当时不想当那个娇,现在却也彻底成为了这个娇。
“这个买的很早, 就是想要你快点住进来……”
严自得打断他:“有多早?”
安有顿了下, 他面庞因为醉酒泛起一些潮红:“觉得你过得不好的时候。”
又是一个语焉不详的回答。严自得毫无预兆道:“我讨厌很多模棱两可的回答。”
安有抿了下嘴:“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这是一个完全真实的回答,严自得能感受到,因为它违背了安有之前说过的说辞。
严自得还想问,安有却伸手按下开关。“啪”一声,屋内的灯变得昏黄, 他们隐匿于昏暗间,严自得一下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严自得沉默下来。
安有继续领着他看房屋的布局,他们绕过客厅,踩过毛茸茸的地毯上,路过书房时,严自得往里瞥了一眼,只见一面墙全嵌满了书籍。安有告诉他,那是特意为他打造的空间。
严自得于是问:“那你的呢?”
这次安有没有回避,他答的很认真:“当时见你很早,还没有考虑到我会和你一起住,所以没有什么为我准备的东西,但是有一个——”
安有神神秘秘带着他上楼去到主卧,他没开灯,蹲在床边摸索了半天,直到严自得听到一阵链条的响声。
“哗啦哗啦。”
安有拖出来一条长长的锁链,他双手将它捧上,脸红扑扑的。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问:“你是想囚禁我吗?”
说完他还伸出手腕,十分冷静向安有阐述了要扣住自己脖子、手腕、脚腕的不同尺寸。
囚禁而已,严自得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如果这种方式能将他们彻底紧密相连,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安有嘟囔:“之前有这个想法。”
他想严自得那会儿要是不识好歹,不认他这个吕洞宾,他就把严自得给绑过来。总归不要他再呆在原来的环境里,他不想要严自得活成一块压缩片,扁扁的,父母再欺凌他他都忍受。
“但现在,”安有把锁链递得更高,他声线有些颤抖, “囚我吧,严自得。”
严自得微微瞪大眼睛,他第一个反应是:“你真喝醉了。”
“没有!才没有。”安有胡乱撒泼,抱着锁链就要朝自己身上绕,像是丝毫不觉得冰冷。
严自得这下真怀疑安有像应川说的那样醉得不轻。他伸手想制止,可触到锁链时,却转了念头。
他看着安有,目光沉沉:“小无,你确定吗?”
安有抬起眼,月光如水淌过他们之间,链条映出粼粼的光,刺得严自得眯了下眼。下一秒,他就听见安有说:
“我确定。”
安有又回到刚刚拥抱应川时的表情,他低下眼,睫毛在面颊投下小片阴影。
“你很不安,如果你总是觉得抓不住我的话就把我永远困在你身边吧,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安有顿了顿,像是把一口气全部呼出去,轻声补了一句,“也会让我好受一点。”
是了。安有和严自得拥有的是完全一致的心情。
在他救起严自得时,就担心他会不会再一次选择自戕;在自己表述爱时,又担心严自得会不会逃跑;在奋力让严自得获得幸福时,又不断纠结自己是否正确。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严自得更加不安。他只有通过不断表达爱,不断让严自得接受到爱,让自己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实体化、具体化出来,他才能获得一点稳定。才能让自己确信:我的选择没有错。
这样是对的,是最好的。
是对的,是最好的…吗?
安有好紧得皱起眉头,五官又拧起来,在这次,他感情终于倾泻而出。
他五官皱了,面容碎了,语言凌乱得只组成一个名字。
“严自得。”
“我在听。”
严自得接过锁链,找到项圈的位置,在手中摩挲了许久,直到它变得和体温一样温热,才轻手轻脚地套上安有的脖子。
安有突然掉了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全掉在严自得手背。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我还以为房子漏雨了。”
安有瓮声瓮气:“才没有。”
“不是你叫我套上的吗,怎么还哭了。”严自得停下手中动作,伸出指尖抹去他眼泪,“你反悔了?”
安有紧咬着嘴唇,又被严自得轻轻掰开。
“不是的,”安有急急说,“我想和你永远一起,你把我锁一辈子都好,非常好,特别好。”
“我们就算这样过也很好不是吗?”安有问严自得。
他拖着链条扑进严自得怀抱,链条在地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又问:“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严自得终于反应过来,安有在今天,在新一年,他想送给严自得的礼物是他自己。
“喜欢,很好。”严自得抱着他坐在床边,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又说,“抬起头。”
安有乖顺仰起脑袋,睁着眼睛,很坦率问:“你是要亲我吗?我们今天可以干一票更大的吗?我都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你拉开抽屉都会有的。”
严自得只是轻轻啄了一下他嘴唇。
“你喝醉了。”
从醒来开始,安有就反常得厉害。他时常走神、时常露出纠结的表情,又偶尔流露出一种痛定思痛。安有总是背着严自得的眼睛做下决定。
严自得问不出、猜不到,只能像绞刑架上的犯人那样等待绳索缩紧。
“没有醉。”安有说,“我不会醉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一点难过,有一点纠结,有一点害怕。”
好多个一点,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也能变作海啸。
他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不断向严自得抛出问题。
“严自得,你不会再死了对吧?不会再放弃自己,不会再抛弃所有人。”
“严自得,你现在是不是感受到很幸福了?今天所有人都因为你而聚集,你能感受到很多爱了吗?其实很多时候,哪怕我们假装幸福,也能在假装中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幸福。”
“严自得,其实只要这样保持下去,就能十年、一百年,永远都这么好,对不对?”
“不对。”严自得轻声否定了他所有提问。安有话说得越多,他心中那个猜想便越发明确。
安有想让他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不对。”严自得伸手抹去他所有眼泪,十分冷淡告诉安有:
“这一切幸福都因为你存在。如果没了你,我就会去死。”
“……”
安有哑然,他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最后嘴角很可怜耷拉下去,说严自得你真讨厌。
他说:“我们不要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字,它没有那么轻飘飘,我会难过,小胖会难过,一二会难过,所有人都会难过。”
“可那时我已经死了。”严自得十分平静。
“死很轻巧,严自乐就是那么跳下去的,扑通一声,血流尽了,就死掉了。我当时去跳河也一样,死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眨眼而已。它不沉重,仅此而已。”
安有的脸色变得惨白,月光也变得惨淡,他看向严自得,眼睛不再下雨,嘴里却一直在反驳。
“不是的。”
“是这样的。我只是因为你而珍贵,你离开了我就不再存有任何价值。”
“不是的!”安有声音猛得拔高。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砰”,是烟花在空中绽放。
“砰。”
“砰。”
烟花绚烂,火树银花。
零点已过,新年伊始。
“不是这样的。”安有音量又陡然降低,他委屈巴巴揽着严自得脖子,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我方法有错,让自己在你这里占比太重了,对不起。”
“严自得,爱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安有想,他认为的爱是勇气,是支撑人前进的无限动力,就像父母之于子女那样。爱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严自得在此时显得无比冷静。
窗外烟花依旧,一簇一簇光影闪过他脸庞。安有看着他明暗交错的脸,心里止不住发酸。他又去咬嘴唇,严自得很耐心帮他解救出来。
严自得说:“在我决定自杀之前,我就有想过,希望有个人能希望我不会去死,但这句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都没有祈求所谓的上帝,因为我知道我肯定会死,我一定会在十九岁之前死掉。但很奇怪的是,在我决意去死的时候,你出现了。”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熟悉,所以哪怕你说话和行动多么无厘头,我都可以接受,你让我感到安全,像我们认识了很久那样。”
“你是个很容易将爱说出口的人,但我与你恰恰相反,我没办法表达爱,表达恨对我来说更轻松。比起说喜欢你,我更擅长说讨厌你。但这不对,所以我愿意为了你练习说喜欢。”
“安有,我明白我们之间这种情感是爱。”
安有抬起头亲亲严自得脸颊,像小学生拿着印章在课本上“啪嗒啪嗒”盖图案似的,一个接一个吻落下来。
严自得捏住他双颊:“不要像小狗一样。”
安有好委屈:“我就想当你小狗不行吗?我很爱很爱你。”
“那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让我去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事实?”
“……”
安有还是在说对不起。
严自得道:“我讨厌道歉,也讨厌你说要我幸福。这些词很假,既空洞又庞大。我不是你的下属,你说再多漂亮的话、画再大的饼都没法打动我。”
安有眼睛亮亮看他,泪痕也变成银河,一切都亮闪闪:“那,我爱你。”
严自得顿住,勉强纠正错误:“只能偶尔打动我。”
“我爱你我爱你。”
严自得捂住他的嘴:“我不和浑身都是秘密的人说爱。”
他的手很大,几乎要罩住安有一整张脸。
安有表情立马跌下,他垂下眼睛,眼睫像羽毛那样扫过严自得的手背,他刚想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咽回去。
最后只能楚楚可怜道:“请你爱一下我,宝宝,老公,圈——”
“唔唔。”
严自得磨了下后槽牙:“闭嘴。”
安有于是乖乖闭嘴,他双膝分开跪坐在严自得腿上,眼睛湿漉漉地发亮,他叫:
“嗯嗯嗯。”
是闭着嘴巴叫出的严自得。
严自得下令:“说。”
安有看着他,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去,他说:“我们来干一票最大的吧。”
……
安有哭了很久。哭到严自得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疼痛落泪,还是因为爽感落泪。
更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当下落泪,还是为了某个他不清楚的秘密流泪。
耳鬓厮磨间,安有说得最多的就是道歉,但严自得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哪点对不起自己。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安有哭得实在太厉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
到最后,他一点力气都没了,软塌塌倒在严自得怀里,眼泪在严自得颈窝聚成小湖。他憋着一口气,蓄满泪水,伸手一点点擦干。
严自得摸摸他脑袋,将他湿掉的头发拨到一边,嘀咕:“怎么哭那么久?”又说,“把你眼泪收在一起也能溺死人。”
安有瞪他:“不要说死。”
严自从善如流改口:“那就是把人溺晕。”
说完还轻轻扯了下锁链:“勒得疼吗?要不要解开?”
安有立刻摇头,链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要,我需要这个。”
只有被锁住,被套牢,安有才能切实感到心安。
严自得若有所思看着他,见他不再哭了才问:“是因为今天做的梦吗?”
安有眼睫颤了一下,说:“是的吧。”
“一个很可怕的梦,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我想挽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似曾相识的一段话。严自得很敏锐,问他:“哪些人?也包括我吗?”
“…包括。”
严自得又问:“还有应川?”
安有很勉强笑了下:“…嗯。”
他敛下眉眼,又自我安抚道:“但也只是梦,梦都是相反的。”
“都是相反的,都不会发生。”严自得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有又掉下一颗眼泪,这次却奇怪得比之前的眼泪都要重,也更加尖锐,剑刃那样刺进严自得的肌理。
他喉咙滚了下,笨拙地重复着那几个词。
虚假的,不会发生。
放轻松,我们都在。
都是虚假的。
都是相反的。
严自得轻抚着安有,奇怪地想起刘女士说的那张根本没带有安有名字的邀请函,一时之间都要不知道谁更不安。安有没有再哭,很安静地伏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片羽毛。
他声音轻飘飘:“我知道的。”
严自得想,看起来安有可能真是什么都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节项圈,有些蹩脚转移话题:“小无,你想要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安有应他。严自得下床,从自己衣兜里拿出来一个窄窄的盒子。
一个很小的盒子,一只手就能盖住。
安有提了点精神,他半跪起来,抬起眼问严自得这是什么?
严自得看着他,认真地说:“所有的我。”
“你打开就知道了。”
安有打开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物件,零零碎碎,却组合起了严自得对于生活所有的初次印象。
安有拿起一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包裹着巧克力球,看起来从未被拆开过。
严自得轻声道:“这是我的第一颗巧克力,我们用严自乐参加狗狗大赛时获奖的奖金买的,它很昂贵,买回来后我总舍不得吃。”
狗不能吃巧克力,可严自得想吃。这款巧克力价格不菲,他们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了一板。严自得至今都记得拿到它时心中的雀跃,他将包装好的巧克力球放在阳光下看,金箔流光溢彩,擦过他面颊,流转进他眼瞳,他很小心将巧克力球揣进兜里,像是揣入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告诉严自乐:“这是我们的共同财富。”
安有露出笑:“好笨哦,最后都过期了。”
接着是半张泛黄的试卷,但上面红笔批注的一百分依然鲜艳。
严自得说:“这是我第一次得一百,那时候我以为也能得到父母夸奖来着,结果递过去后换来的还是无视。”说到这里时他笑了一下,带这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光线昏暗从窗外铺在他鼻尖,像停留上一只萤火虫。
“为什么?”
“因为当时严自乐在狗狗智力比拼里赢得的是一个黄金做的奖杯。”严自得挑了下眉毛,时隔多年还是要泄愤说,“严自乐真讨厌。”
安有凑过去亲亲他鼻尖,把萤火虫吓跑掉,他也跟着愤愤不平:“真讨厌啊,严自乐。”
除这些外,盒子里面还有一些严自得其他的印象碎片:第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褪色的冰淇淋兑换券,存了很久都舍不得换掉的纽扣,还有一张泛起毛边的纸条。
再细小的碎片,都是严自得对于自己人生的吉光片羽。
关于礼物这块,严自得想了很久。安有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拥有,严自得给予不了他物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一部分的自己给出。
安有把纸条拿起:“这是什么?”
严自得显得有些紧张:“我小学时写下的三句话。”
“一首诗?”安有了然。
“也不算,没那么漂亮。”
安有打开字条,泛黄的横格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排列:
我,哥哥,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美满的圈
再翻一面,另一面是十九岁的严自得在新年前夕写下:
小无,我,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幸福的圈
“还有。”严自得小心翼翼将裁剪下来的纸片从衣兜里取出,一捧一捧像雪花那样跌入安有手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紧绷:“这是我日记里几乎关于你所有的片段,是我的切片,是所有的我。”
“我的全部重要时刻,现在都交给你了。”
所有人或许都是一本书,安有看起来是一本绘本,但看到后面总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什么□□;而严自得看起来则是一叠厚厚的日记本,他私密,厚重,带有强烈禁忌性,身上的锁永远关闭,但如果是安有——
如果是安有的话,严自得想自己愿意敞开。
月光流过安有手心里层层叠叠的纸页,那是严自得心脏的切片,人生的片段。他将其全全交给安有,任由他来自由联结。
安有又露出要哭泣的表情,他眼眶红透,瘪着嘴说:“我感觉我要完蛋了。”
“好讨厌,”安有用力吸吸鼻子,他将这些纸片看了又看,到最后完全不敢再看,憋着眼泪,生怕泪水沾湿字迹。他将纸片放回盒子。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哭了,特别久。我的心酸酸的,严自得,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烂柠檬。”
严自得碰碰他发红的眼皮:“这听起来很酸。”
安有低着头,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他在哭泣时总一声不发,任由眼泪像雨滴落下,乌云会宣告雨的来临,但安有却悄无声息。
严自得叹了一口气:“不要哭了,一间屋子里不能有两个柠檬心。”
安有这次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笑倒在严自得怀里,说你有时候一本正经说话真的很搞笑唉。
严自得完全不明白他笑点,老鹰捉小鸡似把安有提好放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帮他擦去眼泪。
“其实是因为你哭得很丑。”
安有说你才哭得丑,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作乱,非要他露出可怜巴巴表情才罢休。
玩闹一番后他表情显而易见有些犯困,但下一秒他表情又正经起来,严自得被他盯得有些发怵,问:“你要说什么?”
安有说:“你想好了是吧?”
严自得问:“想好什么?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你说我一定会幸福的那件事吗?”
安有说:“是。”
除开他乱颤的睫毛外,一切都是很严肃的模样。严自得看他这样就不自觉想笑,他大概能猜到后面安有要说什么。
“应该是你想好了吗,”严自得说,“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去面对,而不是选择抛下我,对吗?”
安有迟疑地点头:“…我想好了。”他声音又突然变小,“但你不要怪我。”
"只要你不会离开我。"严自得收紧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能责怪他什么,他本就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已牢牢握在手心。他再次重复道:“只要你不会离开我。”
安有拿湿润润的脸颊贴贴他面颊,他不拿永远许诺,只是说:“我会很努力。”
窗外夜色已深。严自得揉揉他发顶:“很晚了,睡觉吧。”
安有把自己埋入严自得胸膛,贴得很紧,紧到彼此心跳声都能听见。
他的确累了,困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半梦半醒间,他想起来许愿树,严自得好像还没有挂上牌子。
但安有连再说话的力气也少有,他昏昏沉沉,严自得的气味好淡,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在哪里。
“小无。”
头顶上传来严自得的声音。迷迷糊糊间,安有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严自得的手在他背脊上轻柔地抚摸,像潮汐那样。安有思绪越来越淡,他听见严自得又说,声音放得很轻。
“在我小的时候,严自乐曾经告诉我,人只顾着追求幸福是一个伪命题,那时我总是不懂。以为他是正话反说,或者给我使什么坏心眼。”
“但我现在好像有点能理解到他话的意思……”
安有想问什么意思,可惜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在思绪彻底消散之际,最后他听见严自得说的是:
“只要现在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人,囤一下!我计划把揭秘写完了一下就放出来。[可怜]
第55章 我们约会
新年第一天。
严自得罕见起来很晚, 怀中安有依旧酣睡,但面庞没有因为睡眠而变得红扑扑,相反还是有些苍白。
严自得不自觉伸出手指探他鼻息, 温热的。在指尖感受到温度后严自得才稍微放下点心,他蹑手蹑脚下床, 小心翼翼解开箍在安有脖子上的项圈, 很奇怪,哪怕一夜过去了, 项圈依旧没有被捂热几分。
他将锁链团起,收进去,在昨天得到安有的肯定回答后他认为他们之间不再需要其他的物理链接。严自得也不再纠结初见的起因和之后的纠缠缘由如何, 他想严自乐有时候说的对,人不能追求遥远的,夸大的东西。
只要现在就好。
严自得当真这么想的, 无比美好,幻梦一样,结果就是现实永远非他所愿。
当天安有到了下午三点依旧不醒, 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讲是昏迷。严自得心慌意乱跑去别墅找许思琴,说了情况后对方竟然露出堪称空白的表情。
“生病…?”许思琴停下手中的活动, 她看起来像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依靠惯性回答, “那我叫医生。”
严自得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盯住她,在离开安有叠声的妈妈作氛围音后,许思琴竟显得如此呆滞,没了一点严自得初见她时柔和感。
但她调整的很快,像刚刚只是接受到冲击信息后的卡壳, 下一秒神色便又生动起来。
她焦躁不安地皱起眉毛:“小无呢?他怎么生病了?我去叫医生,三三!帮我给家庭医生打个电话,叫他来看下小无。”
严自得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有条不紊向许思琴陈述细节:“从一周前开始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对,脸色很苍白,嗜睡,但体力和精气都很好。有时稍微差了睡足也会恢复到常态。”
话语越说越慢,说到最后严自得打了个顿,他惊觉许思琴他们作为安有的父母,在这期间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安有的不对劲,甚至连一句慰问都未曾有过。
再结合许思琴听他说这段话时的茫然神态,严自得确信,他们从未观察到安有的异样。
究竟是不在乎安有,还是这部分根本不在他们规律之内?
她的状态像极了班上从未发一言的同学,那些人和自己关系越不亲近,形象就越是刻板且模糊。
严自得心跳微微加速,但他不想再深究这些,当务之急依旧是安有。
“安有现在状态和昨天状态很像,也是昏睡了很久,但31号的时候我叫他几声他就醒了,现在我无论怎么叫他都醒不来。”
呼吸正常,心跳节奏正常,连体温都正常,今天的安有和每一次睡梦中的安有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始终都无法被唤醒。
家庭医生赶来的很快,他们给安有做了初步检查,但结果依旧和严自得所述一致:
安有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情况,他只是在沉睡。
安朔这时候也赶到了洋楼,他揽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当机立断下令:“去医院。”
但当他们刚准备上手将安有移动时,安有却突然悠悠转醒,眼神涣散着越过面前围绕住自己的所有人,只望向外围那团黑色的影子。
他叫:“严自得。”
语调很轻,却偏偏带着钩子,严自得的心猛然一惊,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安有那双空茫茫的眼。
安有是在看他,却又像是没有看他。严自得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他快步错开围住少爷的人群,握住他的手蹲在床边,语气很不好地问他:“眼睛怎么了?”
安有慢吞吞伸手圈住他脖子,脑袋蹭了蹭:“刚醒,睡得有点模糊。”接着又说,“语气好一点嘛,新年第一天,请对我温柔一点。”
但严自得却不依,非说要医生再来看看,等到别人的手都碰上了自己眼皮,安有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房间内还有别人。
他先是下意识往自己脖子摸,这发觉项圈锁链已经被取走后才松下一口气。等待检查完才又像是彻底清醒过来。眨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人见人爱超级乐天派的少爷。
安有笑眯眯打招呼:“妈妈,爸爸,早上好。”
“三三阿姨,一一姐,还有医生早上好。”
严自得冷不丁:“现在下午三点。”
“那大家下午好,”安有拍一下自己脑袋,又是笑:“不好意思我睡太久了让你们担心了,我没有什么事,都走了吧,我等下还要和严自得出去玩。”
严自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要和安有出门,但这次他没拂他意思,站在旁边沉默着。手倒是一直牵着,安有的手很冰,严自得都要觉得握住他手跟摸那条链子的温度毫无区别。
刚开始恋爱时严自得还怵过安有父母,但接触久了,便发现他们全然是少爷开心至上主义,几乎从不过问安有的私事。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早晨安有离家前送上一个拥抱,表达几句爱的话语。严自得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团气流,是用来表达他们对于安有爱意的一场东风。
“好,”安朔笑笑,不作任何反对,安有只要说了,他便就应下,“那你们出去玩吧。”
许思琴此时也重回以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道:“出去玩注意安全噢,那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四双眼,只字不提这栋洋楼,也不提昨晚发生了什么,更不过问安有的身体,似乎医生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绝无半点出入。
又或者——严自得思绪打住,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不重要,不该戳破的没有必要戳破。
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这想法太似曾相识,昨晚安有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自己也顺理成章地肯定了他。严自得想他们说的肯定是同一个意思,不问过往、不求将来,就落地现在。
就是这样。
严自得半蹲下来,仔仔细细再去看安有的脸。依旧是显而易见的苍白,这种空茫的颜色像一场抛高,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发紧,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隐喻,是关于他对于不求将来的“未来”的隐喻。
“你状态很差。”严自得必须要承认这个事实,要承认他们所求的现在与幸福相比,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安有很突兀叹出一口气,他没有去回严自得的话,相反自顾自说道:“严自得,我好累啊啊。”
严自得凝神看他,是撒娇式的表情,这句话真心程度在搭配上这个表情时瞬间削弱。
“累可以在床上再躺一下,”严自得说,“但不能睡觉。”
安有举手发誓:“不睡觉了,不睡觉了,我们出去好吗?”
严自得明显有些纠结,安有继续蛊惑他:“今天新年第一天呢,街上肯定热闹得要命,我们出去一下,蹭蹭人气。”
严自得想自己哪里需要什么人气,这东西是虚无缥缈的,更是让他厌烦无比。他拒绝地很果断,又在话语里重新点题:“不行,你状态很差。”
安有微阖起眼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眼眶里莫名打转起来水雾。
“严自得,求求你了。”
像这件事多重大似的,比起以往睁圆眼蹙眉心还多加了点水汽功力。
严自得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蚂蚁,他啧一声:“昨晚眼泪还没给你流干吗?”
安有瓮声瓮气:“没有。”
没流干的水珠就成了他拜托严自得的新型武器。
他又说:“就今天这一次,我精神很好的,求求你了,严自得。”
严自得最终还是妥协,原因无他,只因安有在话语结束后递给了他新年第一个吻-
本质上来说,新年是一场排他活动,而严自得往往就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他对元旦没什么好的印象,顶多就在严自乐还在的时候他们会在零点过后跑出门,踩着别人放过的烟花发出吱呀吱呀声音,躲在江边看夜景,再扔几块小石头打破水面,假装荡漾的水波是烟花的倒影。
后来严自乐死掉了,严自得的新年就更加索然无趣,他躲在家里,倒在床上,他把手机关机,谁的讯息也不会理。
很无趣。他睡觉,醒来,拉开窗帘,日光透进。崭新的一天。但严自得却只觉得又熬过一个轮回。
很无趣。他们出门,上街,混进人群,熙熙攘攘。崭新的一天,严自得却在今年不觉得有多难熬。
也许是终于肯在白天出门的缘故,也许也是带了安有的缘由,总归在今天,严自得罕见体会到一簇愉悦的滋味,火苗一样噗得冒出。
安有走得有些慢吞吞,他今天力气不足,走下来全依靠着严自得的力量,嘴上他是说昨天玩过了头,但他心里却已明白,是自己精力不足了,时间也不够了。
他让严自得去看街上这些红红火火的装扮:“你看,红色就是很有精神,你以后多穿点亮颜色,别再假扮黑无常。”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去看了,街边路灯都直接换了个漆身,红晶晶的,街道边的店面更不用说,电子牌匾早就换成大红色,红红火火,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而此时严自得不在新年之外,他和安有手牵手跌进新年的氛围内。严自得在此时终于意识到,新年是真到了。
“我们是要去哪儿?”严自得问。
安有说:“随便逛逛啦。”
说是随便逛逛,但严自得却发现安有选的这条路很有目的,安有选的就是严自得之前的上学路。
他们路过严自得家门,以他家为起点开始漫游,在严自得意识到前安有还很有情调回想起之前,他说:“以前我还在这条路上堵你呢。”
以前倒也不算久远,差不多三个月前。严自得听他话一说也想起来,那时他总觉得安有烦,但抗拒的滋味也不算明显,现在想来这其实更像一种甜蜜的,欲拒还迎的烦恼。
但他嘴上还是说:“你当时其实有点让人烦恼。”
安有哼哼几声:“你分明也乐在其中。”他一边踩着方格子一边又说,“但早起确实挺累的,之前我起床都靠的是鸟叫。”
“就那个布谷布谷,还得感谢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叫呢。”安有笑笑,“很神奇对吧,一个天然的闹钟。”
严自得毫不留情戳穿他:“之后你也再没有七点时候起来过。”
自从和安有混到一个屋檐下,少爷是能踩点到就踩点到,那布谷布谷对少爷可算是一点用都没有。
但鸟鸣的确是幸福小镇苏醒的号角,严自得能意识到安有想说什么,但现在他不认为是可以谈论这些的时刻。安有身体看起来根本不算好,散步时一大半力量压在自己身上,严自得没有迟钝到连这点都没有发现。
只是说少爷现在看着兴致还算足,严自得不想那么早扫去他兴致。
新年嘛,自己新年总爱过得一塌糊涂,但不至于要将这种厄运传递给安有。
如严自得所料,在他们路过十三根悬铃木后安有就带着他直奔电玩城,蓬蓬头照旧顶着自己爆发脑袋探出柜台,笑眯眯的。
“哈喽自得!”蓬蓬头扒拉几把头发,“去上学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之前是严自得回应,后面安有跟着他过来了,这任务便过给了安有,但现在却又有所不同,少爷这时只是含笑地看着,却不回应。
严自得也没回应。
蓬蓬头明显卡壳,这次换了个人叫:“哈喽少爷!去上……”
“今天放假,”严自得草草打断她,“我们不去上学。”
“这样,我都给忘了。”蓬蓬头摸摸脑袋,“嗨呀,我习惯这么问了。”
安有还是笑盈盈看着他们,严自得觉得好不自在,又好奇怪,浑身发痒似的,他挪了下脚步,问安有。
“是想进去玩吗?”
严自得没想到安有会摇头,他脚步刚迈进去就又缩了回来。
“不去,时间有点紧啦,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安有说,他带着严自得离开,扭头很是礼貌给蓬蓬头说姐姐再见,下次找你来玩。
严自得很是直接,还没等他俩离开电玩城几步就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安有这次很坦白,他没有再搬弄些胡话来回复,而是很聪明避重就轻,他只是说:“哎呀我也不清楚啦。”又是说自己最近不是很想要玩游戏,估计等他兴致高了就来了。
严自得却又问:“你当时要在全息树上挂那么多我的许愿牌又是为什么?”
“你怎么把我们约会变成了一场拷问,”安有颇为不高兴地嘟囔着,但还是给他解答,“因为钱多。”
一听这语气,严自得就明白安有又套起自己那张胡言乱语的壳,真心话就是不要说、不能说,这一点严自得感觉安有和自己很像,因此他尤其能理解安有当下的感受。
不是被冒犯,而是来者手里拿了一串拥有正确钥匙的钥匙串,锁扣觉察到了危险。
提到这全息许愿树,安有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严自得,我们家里那棵真的许愿树你还没有去许愿呢。”
严自得这回拿安有的话堵他:“下次再说。”
安有臊眉耷眼:“下次是什么时候?”
严自得倒是希望永远没有这个下次,人有期许之物的前提就是自己并未拥有,或者已经失去。
“没想好。”严自得说,他带着安有走到悬浮列车站台,他猜出安有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你想去孟岱那里对吧。”
如严自得所料,安有下一站果然选择了孟老板的店,这回在悬浮列车上安有倒是乖乖坐在严自得身边,他看了眼依旧坐在固定座位的乘客们,但这次他一句话也没说。
进店时孟岱刚结完一桌的单,见严自得来了他小小吹了个口哨:“严自得,你来了。”
孟一二举着盘子:“严自得,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