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才到安有,孟岱挑眉,这几个月他借他儿子的东风跟少爷混得也算很熟了,他开口:“少爷也来了,但今天新年第一天哦,小费翻倍。”
孟一二这回是举手:“我不要小费!和我玩!小无哥哥。”
安有还是拒绝:“今天不打算吃饭,刚睡醒,没饿。”
他说这话时严自得正看向他,少爷依旧是那副老好人做派,和和善善解释完原因才算拒绝。
但严自得想这根本不是真正理由。安有醒来时间已经将近晚饭,他一天都没吃些什么东西,他们出门前只抓了几块糕点垫着,现在说不饿基本上不太可能。
于是严自得接话:“吃点甜品吧。”
安有略带诧异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反对,乖乖跟在严自得后面落座,中途他往外面瞥了几眼,严自得看见了,问他:“今天你也赶时间吗?”
安有想,这句话完全就是一句明晃晃的试探,谁不知道今天是元旦,他能有什么事儿让他去赶着时间去动。
果不其然,下一句严自得又问:“下一站是要去婆婆那里对吗?”
安有没有再藏,坦率点了下脑袋,又摇了一下。恰逢孟一二端来晃来晃去的兔子布丁,他适时拿起勺子戳了一下。
“是也不是,”安有眯着眼睛笑,“其实主要还是想看一下你的建造厂啦。”
严自得了然。
安有这一路选的太有针对性,这条路他们之前就走过,安有在最后也问过一些相关的问题,但严自得当时并不是很想去说。现在他们关系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叠加进另一个人的生活轨迹,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不是想忽视就能忽视掉的。
好比之前安有一直遮遮掩掩的所谓幸福。
又好比严自得习以为常的……规律。
之前严自得一个人可以忽略掉,囫囵吞枣着过的生活,在加入安有后,他突然有了些被迫面对的感觉。
因此一路上在安有试图试探时严自得感受并不好受,这感觉倒还挺好形容,好比抄作业被老师发现,但又得为了面子非得说是自己写的那样,又好比这次考试很差,打死都不去看成绩单那样。
似乎只要一口咬定了,眼不见为净了,那些困扰自己的事实就会消失。
离开孟老板店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距离才抵达自得建造厂。
毫不例外,婆婆依旧在岸堤边晃荡,只不过她的常用语增添了一些,从之前单纯只问彗星来临的时间,到现在她还多问了一嘴,你知道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吗?
婆婆抓住严自得:“同学,世界末日什么时候到来?”
严自得胡言乱语:“一百年后吧。”
安有捂着嘴在旁边咯咯笑,他说严自得这日子说的也太近啦!婆婆视线立马转向他,这回轮到他来回答。
安有故作沉思:“世界毁灭的时候世界末日就来了吧。”
婆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严自得不想在这里多耗时间,抓住安有的手腕就朝自得建造厂去走。
安有一边被拽着还一边善后:“我们先走了啊,拜拜婆婆。”
回过头他又对严自得说:“都怪你,让婆婆从彗星信使变成了世界末日信使。”
严自得幽幽看他一眼:“分明是你先说的。”
安有撇撇嘴:“我也就乱说一下啦。”
跑火车这事儿他和严自得都干,什么时候大王还开始说起小王。
建造厂内空间窄窄的,堪堪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套书桌,桌面上严自得曾放上的设计图边缘早已风干得卷边,安有伸出手指压了压。
他开口:“你火箭的设计图纸?”
严自得点头:“当时黑市淘来的,但其实也就一个发射装置。”
这图纸只说了火箭怎么发射,却没说怎么降落,但幸好当时的严自得也不需要降落教程。
但聊到火箭可不算一个好话题,其核心又围绕到了死上面。更奇怪的是,昨晚还能轻轻松松吐出来的字眼,到了今天严自得却突然感觉到这字变得沉重,也变得尖锐,不再是他能随随便便吐出的存在。
安有也心知肚明这一点。初见时严自得说的是棺材,但安有一猜就知,严自得是想靠这个飞天,坠落,最好在半空中解体,碰一声爆炸,碎屑纷纷扬扬下来。
“嗯嗯。”安有晃脑袋,指尖从图纸转移到严自得的掌心。
严自得觉得有些痒,但更多是心痒,他握住安有作乱的指尖。
其实沉默总是很好,严自得从来都擅长和乐于躲在沉默的背面。在沉静时,时间流速会变慢,变成手作人手里拉伸的麦芽糖,无限黏稠。同时,这也是最容易观测少爷的时机,安有在这种时候神态总会呈现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很复杂。严自得在第一次观测时便意识到,自己读不懂此时安有的情绪。
他像是跨到了空间之外,又像是跑到了时间的前方,以至于面庞之外总像笼着一层纱。严自得试图理解,意欲吹散,但只要一碰,安有的神态就会改变。
就像现在这样。严自得握住他作乱的手指,他叫:“安有。”
安有抬起眼,雾散了,神态清晰,标准得像是木刻的雕像,他弯弯眼:“怎么了?”
严自得说:“没什么。”
“没什么的意思就是突然很爱我。”安有将脑袋抵到他肩膀处,声音团了又团,“是吧,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是。”
严自得想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他们几乎就没有两个人都心安的时刻,时不时就会有人摇摆,非得让另一个人做下许诺才能短暂善罢甘休。
安有又问:“那你不会再想要抛弃所有人了对吧,前提是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少爷很小心将死委婉来表达,像是这个字眼带刺,从喉咙里滚出都发痛。但很可惜,严自得想对于这点他并不能给上一个百分百的肯定答案。
他只是告诉安有:“我会尽力。”
“好啊,”安有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也很满意,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那你可要拼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牢大们,最近头脑一热说要体验新生活就赶来实习,通勤让我好疲惫,收拾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时间来写作,因为又正好是我一直很想写的情节,但回到宿舍进入状态没一会就得熄灯,一直中断不上不下,看到写出来的东西就有点崩溃,好难看…让我再磨一下[可怜][可怜]
对不起 TT 到时候开一个抽奖!补偿大家。谢谢你们还能等我 不等也没关系!可以尽情囤!之后多和我玩就好嘻嘻嘻
第56章 我能下雪
安有最后到底要说什么呢?
严自得一直等待着, 但直到他说回家之前,他都没有提及任何规律相关的词语,只是散漫地和严自得聊着天。
他们聊小时候, 少爷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很多小时候的故事,他说自己小时候很调皮, 以至于安朔时不时就要打他屁股。
又说自己小时候真的很讨厌练琴, 严自得抓住这个点,他提问:“那你现在为什么主动练习?”
“嗯……”安有迟疑了一瞬, 下一秒就摆起很文艺的姿态,“因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严自得好无语,但他对安有从来都无可奈何, 秘密并非撬开唇齿就会泄出。
“很简单的问题啦,小时候没学好,长大了感觉总是在辜负什么, 可能辜负妈妈,也可能辜负以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安有将问题的球吹得越来越大,到最后啪一声, 球破了,气泄尽, 他自己也无法补上缺口。
“其实现在想想也还好,人的确要承认自己对于某些方面没有天赋啦。”安有说, 他看向严自得, 眼睛水润润,“你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吧,我感觉我练琴就是这——”
安有戛然而止。像是突然一下就意兴阑珊,他仰头去亲严自得的眼睛,小鸟啄木头那样, 抽着空隙间还嘀嘀咕咕:“不要这么看我。”
是怎么样地看他。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不住去想现在的自己在安有的眼里是以何种神态存在。
这句话严自得也对安有说过,在他记忆里,他说这话时安有的表情永远是坦率的,跟钢圈骤然砸地啪一声摊开那样,很响,很亮,像什么心思在这样澄澈眼神里都无处遁形。
而当话语的发出者换作安有,严自得却总想不出安有的哪一点被自己刺得压制不住冒出。
于是他问:“怎么样看你?”
安有说:“就这样那样。”
严自得:“呵呵。”
安有猛一拍手:“就酱紫!可怕,坏坏的,劲劲的,要把我吃掉那样。”
这纯粹胡说。严自得刚一睁眼一闭眼,神态就转了个度,更何况又被安有打搅,一来一去间哪还能维持最初表情。
严自得这次是面无表情:“把脸凑过来。”
“干嘛?”
严自得冷笑:“这不要把你吃掉吗?”
“我有什么好吃的。”安有咕哝,但还是很听话把脸凑过去,又轻声细语请求,“吃的少一点,给我的骨头留点肉呀。”
严自得低头,毫不客气朝他脸颊咬出一个牙印,他还假意咀嚼几下,接着说:“吃掉了,吃掉你的秘密,吃掉你的疾病,吃掉你的坏心思和你所有的忧愁。”
“哎哎!吐出来,吐出来。”安有着急忙慌去掐他的脸,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严自得握着他手掌放在自己喉结处,他笑露一排小白牙:“迟了,全都被我吞掉了。”
“你白痴呀,不好的话要少说。”安有说。
他眉头拧得老高,但眼睛却传达出另一种情绪,严自得没有看清,模糊间他推测,这貌似是闪亮的东西-
果然幸福小镇不存在上帝。
谶语是无效的,哪怕严自得在安有转身后又顽劣重复了十多遍,但依旧没有把属于安有的虚弱转移到自己身上,没过一天,安有就以一种无法掌控地姿态衰败。
严自得逼着他去看医生,逼着他吃下一堆无所谓的药,逼着他闭上眼睛睡觉,却又蛮横逼着他必须要在自己睁眼前醒来。
他在语言上进行强势地胁迫,却在行动上变作弱势,下午他伸手抓住安有的手腕,但不用力。
“明天我们去医院,”严自得说,“你们家医生看起来是庸医,怎么有问题都检查不出来,等你好了就把他给解雇。”
安有:“嗯嗯嗯。”
“等下三三阿姨说给你做梨汤,你先吃,不要再睡了。”
安有依旧:“好呀好呀。”
严自得见他这样心情更是恼怒,人分明看着都要散了,为什么安有还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要再嗯嗯嗯。”严自得很讨厌安有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对调过来,说这话的人从少爷变成了他。
安有枕在床头,一晚过去,他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但这并非是一种虚弱,他不叫痛,不说疲惫,种种表现堆在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从头到脚的神游。
所以他神态和之前别无二致,轻盈,生动,只是身体与之割裂,变得沉重,无力。
他撒娇似得蹭蹭严自得掌心:“严自得,我们还没有许新年愿望。”
“这有什么好许的。”
严自得不懂,安有总在执着一些虚幻的东西,他总有许多寄托,他把这些念想全抛给未来。
“新年就是要许愿的。”安有说,他这时又露出少爷威风,“我们去楼下,今天就把愿望许掉,要不然时间就要不够了,新年前三天可新鲜了,不能让它们溜掉。”
这话可熟悉,严自得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菜掉地上不超过五秒捡起来还能吃的生活小技巧。”
安有眼睛都瞪大:“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
这多明显,严自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少爷很会举一反三。
安有看起来是真按耐不住,非要握住新年的衣角,见严自得不动自己啪一下掀开被子下床。就是这脚和大脑像断联了那样,他刚着地,腿就一软跪了下来。
严自得脸色很臭,伸手将他扶起来:“你自己动什么?”
“谁叫你不准我出去,”安有说,他像是知道自己理亏,话越说越小,“昨天我们不还去逛街了?今天也可以出门呀,严自得,求你了,时间真的要溜走了。”
严自得无言盯住他许久,他叹气,最终还是妥协。
他们走下楼,庭院内榕树郁郁青青,许愿牌层层叠叠,有些人用力之深,墨水都洇进纹理,风吹过,发出啪嗒啪嗒声音,像是千万张嘴开合间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安有叫来一一姐给他们递来许愿牌,郑重其事将其中一块交给严自得。
“给你,”安有神秘兮兮,夜晚尚未来临,他的假装神秘在此时显得憨态,“只要写下就会实现。”
这当然是句假话,严自得早就以亲身经历千百次实验了。
想要父母的注视失败,想要严自乐活下去失败,现在连想要安有不再虚弱也失败。
世界不存有上帝,至少严自得没见过。
所以他没有接过,他将木牌退回。
“我没有什么愿望。”严自得说。
安有拿来毛笔,先无理取闹给严自得按上一个不解风情的罪名,接着又说:“你要是没有我就把你的祝福名额用掉了。”
严自得这下倒不愿意了,他将许愿牌抢来:“我们一人一个。”
愿望许给上帝或许没有,但许给安有绝对有用。
所以严自得写:希望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他不写让安有身体一夜就好,这太霸道,安有不是他游戏里的人物,他没办法让他疾病一键清零。他也不写遥远的祈愿,不写什么永远在一起,不写爱的长度,爱的深度,这更虚无,越遥远的东西变数只会越大。
严自得更不去写幸福,他只写小事,写明天睁开眼安有就能帮他完成愿望的小事。
安有这时也写完了,他凑过来看:“你写的什么?”
严自得很大方展示,安有皱着脸读:“…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就这么小?”安有不可置信。
严自得当然有更大的,他说:“希望你明天身体就好。”
果然,安有刚刚扬起的眉头瞬间就跌下,他只是扮演圣诞老人的人,他本质上只是一个没有麋鹿的普通人。
他嘀咕:“这也太大了。”
严自得自然知道,他伸出手:“那你的愿望呢?”
安有将许愿牌露出一点字:“也是和你有关。”
木牌上严自得的名字大大的,几乎占据整个平面,后面的字被安有挡住,严自得抬眼瞥他一眼,安有又乖乖给他松开。
这下严自得终于看清,在庞大的“严自得”下面,安有在犄角旮旯里写的是:永远原谅我。
“什么意思?”严自得眯起眼睛。
实话讲,看到这个愿望时他心情很烂,他们之间难不成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安有不是他家长,不需要把一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需要为了严自得那虚无的幸福去努力。同样,自己也并非安有的上级,像是只要他做一件和自己意愿不统一的事情自己就要开除他那样。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严自得想去追根溯源,但他每次往前探,探到的永远都是一片浓稠的迷雾。
问题几乎全出在安有身上。
“就是字面意思。”安有皱着脸笑,身体越虚弱,他脸上的表情就越丰富越夸张。
“好比明天可能我去不了医院,好比可能我身体不能很快就好,好比……”
后面的话安有没有说,但严自得能听懂他的欲言又止。
这么看来许愿的确是个可恨的存在,比起祈求命运,有时候更像是在胁迫。我们将念想抛给明天、后天、未来,抛向所有的岔路口,但当这些愿望落在个人身上时,却奇怪扭曲成不详的预告。
就像他希望严自乐活下去和事实严自乐死掉一样。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一点都不想补充完安有后面的话。
“但我会努力的。”安有许诺。
严自得静静看他。风顽皮卷起少爷的头发,遮住他眼睛,安有手忙脚乱抹开,他抓住发丝,推开风,往后退一步。
又说,“真的,会努力的。”
他总在意图让自己显得真心,于是眼睛绝不可以被任何遮掩,他要表现得坦率,面庞就要一干二净。
严自得垂下眼,他其实不懂安有说的努力具体是如何的努力,他也时常分不清安有的真心,但这并非质疑,他只是总觉得安有在夸大,在让语言膨胀。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好,那我改下愿望,今天晚上再叫医生来一次。”
他把明天改成今天,似乎这样,安有就不会再将自己欺骗。
修改完毕,这两枚许愿牌最后由严自得去挂。安有说自己有点累了,他叫A搬来躺椅,放在树下,他爬上椅子,躺进树影,叶的波涛顺着风向哗啦啦涌向他和严自得。
波浪翻滚,树影烁烁,严自得的身影被绿意切得好碎,又像是身上被烙下簇簇枝叶的伤疤。
下午阳光淡了很多,但在躺着时依旧刺得人眼睛不好睁开,安有半阖着眼去看,他看见严自得找来一个小登,稳稳当当踩上,伸长手,努力去够到自己力所能及最远的地方。
安有叫他:“小心点,不要放那么高,你刚碰到就好。”
严自得连眼神都没给他,依旧固执地去够最远的树枝,伸手穿梭枝叶间时,晃得木牌和树叶沙沙作响。
安有又叫:“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嘀嘀咕咕一长串严自得,越说越轻越说越小,严自得在他唇齿里坍塌。
严自得终于百忙中抽空溜他一眼,他说:“我长的有耳朵。”
安有笑,表情很生动地荡漾。树影、阳光、严自得的视线,这些编制起成一层纱轻轻盖在他身上,如此梦境。严自得匆匆忙忙挪开视线,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不是摄像机。
“那你一定要小心。”安有说,他声音听起来又困了,“不要摔下来。”
严自得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动作加快了几分,几乎有些粗暴揪来自己第一眼看中的树枝,一时之间,榕树冠中各位开始各司其职,树叶当沙锤,木牌做打击乐,叮叮咚咚,奏起一场小型音乐会。
安有:“哎呀严自得,动作轻一点,请对我们小树宝宝温和!”
他又继续,絮絮叨叨:“不要着急,慢慢来,我没有困,我只是有那么点点累。”
“对了,严自得,我给你说,之前我去我朋友家的时候,他屋门口也种了两棵树,柚子树,据说是从哪个乡下移过来的,树结的柚子特别甜。”
严自得勾到树枝,将自己的那个挂在最里面。
他附和安有:“那现在还有吗?”
安有沉默一下,像在思考:“有的,现在冬天呀,正好是吃柚子的季节,很快了,很快你就可以吃到了。”
这句话又像是一个祈愿,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将属于安有的那枚许愿牌挂在最上边,最外面。如果榕树有树灵,他希望安有的愿望第一个被看见,如果没有,严自得想自己也许可以努力一下。
但永远不责怪少爷这不可能,和安有在一起有时候就像在养一只真正的狗——这和养严自乐又相反,严自得有时候养严自乐,会感觉自己是在和人对话。但他带安有,便会时不时感觉自己是在带一只毛绒的,充满力气与脾性的小狗,非要被肯定词和爱包裹,于是疯掉一样不断在自己身体里刨出爱的碎片。
安有还在说,“竟然都冬天了哎,季节变化好快,但是一月了怎么不下雪?幸福小镇有会下雪的地方吗?我有一点想要堆雪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雪天。”
闻言,严自得下来的动作都顿了下,等到他脚切实踏到地上后他才回:“幸福小镇从来不下雪。”
安有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这样啊。”
“但是,”严自得看向安有,像是要剖白什么秘密,又像是要连泥带土拔出什么东西。
这物件太巨大,以至于将他喉咙压得好紧。
他说:“我能让这里下雪。”
第57章 雪好可恨
安有明显呆住, 他问:“…什么?”
他声调有些不稳,眼睛牢牢盯住严自得,像是担心这是严自得的一句玩笑话, 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严自得这下似乎也显得不确定,他抿了下唇, 说:“应该是可以的。”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生活之地很奇怪。好比他哥哥是一只狗, 狗会说人话,又好比只有他的父母没有五官。但他接受都十分良好, 他将这些当做区别于普通人的一个标记,把这些独特当做超能力,以至于在和严自乐暗自较劲时他总是在想, 那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呢?
看起来不是做题。严自乐比他聪明百倍。
也不是大胃王。小胖在这点吃的比自己更多。
七岁的严自得冥思苦想,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超能力,以至于对严自乐的嫉妒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严自乐告诉他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严自得惯常顶撞他,大叫说你放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才活多少年。
下一秒他手猛指向窗外,扬起声调:“我说这里就会下雪。”
话音刚落, 眨眼之间,雪花便纷纷扬扬飘下。
严自得懵了, 严自乐表情也趋于空白, 一时之间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痴痴站在窗前看雪落下。
这时幸福小镇的第一场雪,也是严自乐第一次向严自得道歉。
但这场雪持续时间太短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土地还没裹起外衣就又撤下,像只是为了证明严自得的正确性而存在。
“就是这样。”严自得说完了前因后果。
安有露出一点笑,这是很复杂的表情,严自得不太能彻底厘清,但他能确定的是,安有没有一点嘲弄的情绪。
他甚至还问道:“严自得,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严自得也不清楚,自那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求过雪的到来。他对雪毫无兴趣,四季如何更替,节气如何变化,与他生活的规律都毫不相关。
所以他耸肩:“不清楚。”
“啊,这样。”
安有这会儿神情又变了,方才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又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他的表情也从含笑过渡到些许凝重上。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严自得……”
“我试一试。”严自得打断他,像安有后面的话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看向安有,又重复一遍:“我试试。”
严自得屏息凝神,他专心致志只想雪。
下雪吧,请下雪吧。
严自得想起小时候看的绘本,绘本里写人在初雪时能拥有更多的爱,洁白的雪也能赦免更多的罪。
下雪吧,请下雪吧。
尽管如此,严自得之后也没有再尝试要天空落雪。他觉得没有雪很好,相反他认为雪和爱具有共通点,都是如此的转瞬即逝。
下雪吧,请下雪吧。
但如果是安有呢——
严自得想自己知道答案。
雪果然落下,羽毛那样,柳絮那样,安有的眼泪那样。
更是尘埃那样。不夹任何寒冷地滚落进严自得发间、鼻头、肩膀,雪花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只一秒,就悄悄地消融。
雪果然落下。
但严自得并没有任何证明的喜悦,相反他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包裹,仿若失足间跌入充满噪点的世界。
沙沙、沙沙。
雪纷纷扬扬飘洒,融进安有眉间,湿润他的面庞,严自得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那是水滴还是眼泪。
严自得在此时显得好笨拙,惯用的无赖面具在此时失去一切作用,语言打搅着从他口中输出。
“…是巧合。”
他终于回答上安有的上一个提问,可惜雪依旧在下。
那充斥周身的噪点越发密集,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自己吞没。严自得只感觉好奇怪,身体里似乎有电流四蹿,他的肢体发麻,心脏也在不断蜷缩。
“我们回屋去。”严自得语速很快,他走过去试图将安有抱进屋内,但安有却伸手推开了他。
“严自得。”安有叫他。
严自得这时终于发现,原来那些痕迹是安有的眼泪,他呼吸更紧了,他伸出想帮安有抹去眼泪,结果刚碰到时却被安有抓住。
他听见安有问他:“其实你一直都能意识到对吧。”
意识到什么?严自得不懂安有怎么突然说出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严自得收回手:“你在说什么?我们先回去。”
“规律,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安有看向他,他眉头轻轻蹙起,严自得不理解。
安有没有在哭,但严自得却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在流出眼泪,他在这时候又变作一株植物,他缺水,枯萎,垂死,跟雪一样即将化掉。
安有的嘴唇一开一合:“你一直都意识到这里的规律。你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他们刻板,呆滞,几乎不存在自己的意识,但只要你靠近他们就会正常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严自得猛得打断他,他直起身,呼吸急促,心跳砰砰砰得震耳欲聋。
“小无,你应该是困了,我们……”
但安有只是轻轻的:“严自得,你就这么恨你自己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恨我们?”
“……”
安有看起来好哀伤,雪近乎要将他所有表情吞没,他变得越发淡了,快要莹莹的雪融为一体。
严自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耳边响起急促的嗡嗡声,像是将他整个人在倒吊。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但耳边嗡鸣声依旧不减,相反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一千人在他耳边齐声大喊。
严自得觉得自己全身都好痛,他更疑惑:“小无,你在说什么?”
严自得听不见安有说话,但他能看见。
视线中的安有白得惊人,像是要与雪融为一体,他没有再流泪,这回严自得看的很清楚,他面庞是雪烙印的刻痕。
严自得突然就很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请求下一场雪,雪好可恶,雪好可恨,雪怎么要把安有淹没。
安有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严自得努力去辨认他的嘴型,但却依旧凑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看见安有又一次叫了自己名字,看见安有脸上呈现出一种决绝的表情,看见安有说到了世界,你和空。多么无序的字眼,严自得拼凑不出正确的逻辑。
他只是说:“小无,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五官很是可怜地团起,严自得想自己怎么也想要哭。
他再重复一遍:“小无,我听不见。”
安有撑起自己身体,他伸手将严自得揽过,力气很大,严自得后知后觉感到钝痛。严自得半蹲着,安有把他藏进自己怀里,努力将自己撑大,像是要变成一张紧密的网,要将严自得稳稳包裹起来。
视线骤然黑掉,听觉失效,视线失效,在这时,严自得剩下的只有触觉和味觉,他闻到独属于安有的气味,感受到安有的体温,还有他伸出的手掌——
此时正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自己后背。
严自得把头埋进安有颈窝。这是安有的味道、安有的温度,安有的身体,这是很好的,温暖的,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严自得终于感到安全,他尽力调整着呼吸。
呼——
耳边嘈杂声缓慢退潮。
吸——
心跳逐渐平缓节奏。
呼吸。严自得从属于安有的窄小空间里攫取出大半的氧气。
他体会到安有的重量,就像他沉沉枕于安有颈窝那样,安有也将大半的身体重量倾倒于他身上。严自得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声带的振动。在调整间严自得偶尔恍惚这或许是一场雪崩,他们此刻正被埋于其下,他们交颈,在窄小的空间屏住呼吸,又失败地大口喘息。
好奇怪。严自得在耳鸣中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变得比严自乐死掉时还有狼狈。
他动了动嘴:“小无。”
身上环住自己的手臂立马紧了,严自得感受到安有将自己箍得更紧,他有在说话,喉咙振动着,严自得此时能听到一些大概。
其实只听到一个字,半个字都差不多了,因为安有当下只重复着一个词:
“对不起。”
对不起间断传来,严自得还是不知道安有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他直起身,从安有的怀抱逃出,他直视着安有的眼睛。
情绪退潮,亦或是感知器上盖上一层膜,无论那种,严自得此时都觉得心情变得奇异得平和,仿佛刚刚安有只是突兀脱轨了一瞬。跟眨眼间掉一滴眼泪一样,这太短暂,不足以掀起什么波涛。
所以严自得现在情绪只存在疑惑,它占比过大,以遮天蔽日姿态覆盖其上。
严自得好疑惑:“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
安有这回却不说话,这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嘴唇嗫嚅几下,但还是作罢。雪花也逐渐停下,最后几多滚落进他眼睫,安有却很用力地眨了下。
严自得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我们得回去了。”
说着他伸手抱起安有,这次安有没有抵抗,很乖顺地伸出手圈住严自得的脖子,他将脑袋柔柔地靠在严自得胸膛。
严自得迈步,他说:“等下我们收拾好就去医院看医生。”
语气自如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方才只是一场表演,一个错误,一次逸出的脱轨。现在才是正确的,错误被修正,轨道依旧完美无损,他们笔直朝着既定的道路前进。
直到安有再次开口,他说:“雪很漂亮,谢谢你。”
又问严自得,“你知道有个说法吗?说是下雪时人能获得更多的爱,也会在这个时候赦免掉很多属于自己的罪恶。”
严自得当然知道。
“我现在就需要你赦免一下我的错误。”安有说,他表情很平静,“今天我不去医院,我们先短暂分开几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不好[可怜]
第58章 我赌失败
严自得不理解为什么。
当天晚上他就被A和B联手送回家, 在他走前,安有捧着他脸告诉他:
请等待我。
严自得太疑惑,他的情绪调控在那时完全失控,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 他的生活像是单纯只被无数个问号填满, 他问安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严自得说:“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的愿望你没有实现。”
两天前,安有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我应该做错了。”安有说, 他总在说一些严自得听见就会浑身发毛的话。
严自得不想听他这些语焉不详的回答,他们的对话永远在想鬼打墙,安有偶尔在回避, 又偶尔抛出饵料,严自得也偶尔上钩,偶尔挣脱。他们完全错位。
安有看起来很疲惫:“对不起。我们稍微分离几天就好。”说着他仰起面庞, 努力呈现出自然的神态,“就几天。”
严自得很沉默,甚至在此刻他都有在走神, 灵魂游离□□之外,旁观者那样观察此时局面。
安有看起来很伤心, 而自己看起来却好平静。
多诡异的画面,严自得在这会儿甚至还小小叹了口气。灵魂游离, 理智便倏地膨胀, 挤占所有情绪的空间。
他问安有:“你会死吗?”
安有回答:“我不会死。”
严自得点点头:“好,你死了我也去死。”
安有说:“不要随便说死。”
严自得才不在乎,他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那这是分手吗?”
“当然不是。”
“你会离开我吗?”
安有思考着回答:“不想,也不会。”说完他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但是会有点痛。”
严自得平静望向他,他不回答安有的任何接话,只是不断在抛出问题。
“那我们要分开几天?”
“不久,”安有说,“很快,应该两天就好。”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开?你不喜欢刚刚的雪吗?”
安有无言,过会儿他才说:“喜欢,很喜欢。”
他跳过前一个问题,严自得也没有追问。他将最后一个问题抛出。
“那我该相信你吗?”
安有告诉他:“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严自得被送回家里。屋内父母依旧维持着他走前的规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沙发中央摆着严自乐,节目里主持人哈哈笑着,屏幕光打在父母空白的脸上。
严自得脱鞋,换鞋,将鞋放好,语气很自如,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妈妈,我回来了。”
严自得道:“这几天我去同学家住了,他好奇怪,我也好奇怪。他总是想让我明白什么,但我为什么非要明白?”
他走到电视机前,挡住画面,主持人笑声愈发尖锐。严自得看向父母,看向严自乐。
他按顺序叫:“严自乐,妈妈,爸爸。”
“……”
妈妈沉默不语换到另一个频道,主持人夸张的笑声被卡通节目里童声的欢声笑语取代。
严自得在笑声里说:“你们真是疯子。但在这里大家不正常才是正常不是吗?”
他盘坐下来,这下他和沙发里的严自乐差不多高,他对哥哥说。
“严自乐,你为什么要死,这对你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你死了都没有人再来帮我解决困惑。你看见了吧,那个人,安有,粉毛,少爷,小无。”
严自得一口气说出很多代称,他依然在不断附加:“恋人,朋友,亲密的心,秘密。严自乐,我有一点害怕,我不想懂,不想去理解,更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就活了下来?我也变得好奇怪,我不是很想去死了,但我也不敢去想要幸福,这些东西分明都不该属于我。”
严自得说的颠三倒四,妈妈握着遥控器将音量不断调大,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尖锐的童声中。严自乐听不见他的声音,严自得也听不到自己。
他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他开始重复着、回复着身后动漫里的对话。
动漫里说:“我究竟是什么?”
严自得说:“我究竟在干什么?”
动漫:“我哪里有生存的价值?”
严自得:“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我一无所有。”
“…我不想去懂。”
“……”
“叮”时钟转到九点,发出咔哒一声。妈妈握着遥控器再次换了一个台,这回是苦情剧,背景音里女主角声嘶力竭地哭嚎。爸爸站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盆坏掉的草莓,站在桌前开始咀嚼。
严自乐依旧沉默着,他端坐沙发中央,无悲无喜注视着所有一切。
严自得笑了,他说:“严自乐,你过得真好啊,真嫉妒你,真讨厌你,真恶心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他给妈妈、爸爸、严自乐道晚安:“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严自得想,就两天而已,生活需要一些中断,正如对话需要一些迂回那样。
这两天他翘掉所有社交,没有出门,整天整天将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困意时他就睡觉,从早到晚,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没有困意时他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当时没听清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世界,我,空。
严自得刻意将它们分的好散,世界是幸福小镇之外的东西,看起来是他没有抵达过的地方,空听起来更像是什么佛教语录,四大皆空,这么看来也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所以安有当时说的那一句话不重要,严自得告诉自己,不需要再为此纠结。
现在就很好,他会相信安有,熬过今晚,明天他们就又能见面。
到时候见面严自得想自己一定要惩罚安有,告诉他我们之间不要再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不要再追求什么白痴的幸福,更不要再说出我们分开的话。
严自得想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多坦率自己的伤心,这对安有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计谋。
第二天他醒来,从早上等到下午,手机里却没有跳出任何与安有相关的消息。
流逝的时间让严自得心焦,三点一到,他果断放弃等待,开上安有送自己的那辆电驴赶往安有家。
抵达安有家时三点已经过半,但他家铁门依旧锁住,严自得从缝隙中眺望,院子里一一姐他们依旧神色如常进行着自己工作。
严自得叫了几声,但没有人回应。
再细听下,别墅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欢声笑语。
非常不对劲,严自得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安有依旧没有给他发来任何消息。他心脏逐步缩紧,当机立断去往安有之前给他准备的那栋洋楼,那时安有有给过他一把钥匙。
严自得进入洋楼,从后方庭院的小道穿进安有家。他先经过花园,一一姐看见他,伸手很自然给他打了招呼。
严自得问:“安有呢?”
一一姐笑说:“少爷在他房间呢,你来的正好,他正准备出去和朋友玩来着。”
严自得这才放下心来,至少安有没有骗他,这看起来应该是为他准备的惊喜。
他谢过一一姐,刚准备上楼时却又被拉住,他听见一一姐问他:“哎,你等下上去时叫少爷快一点,他朋友刚刚都打来好几个电话催他呢,全给我们接了。”
严自得:“你说什么?什么朋友?”
一一姐不明所以:“小张呀,就是少爷之前学校里的朋友,他们还从小玩到大——哎哎哎,你慢点,上去记得叫少爷快一点啊。”
严自得哪里还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当一一姐说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人时他大脑几乎嗡得一声,紧接着,严自得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几乎疯了那样跑上楼。
安有的房门大敞着,他这会儿刚换好衣服,今天他特地换了一套王子风的衣服,楼下电话又开始急急催起来,他还没欣赏多久就匆匆迈出门,但刚出门,就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
安有捂住脑袋,很气愤:“谁呀!”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伸手抓住安有:“安有。”
安有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人,他有些茫然,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他亲昵挽着严自得的手叫:“自得哥哥,你怎么来了?”
严自得懵了,脑袋里轰然炸响,他紧紧皱着眉,将安有的面庞扳正,逼着他面向自己。
他很快地问:“你叫我什么?”
安有茫然张着嘴:“自得哥哥呀,怎么了?我们之前不是一直都这么叫的吗?”
“干嘛,难道还想要我叫你弟弟?你分明比我大好吗?我今年才刚满十八,你比我大那么多哎。”
说着他表情越发不悦,他挣脱严自得握住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很警惕说:“你捏得我好痛,你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严自得也想知道,这些话他都想原封不动复述给安有。
心跳声在此时巨大,心跳像是霎时间分裂出千万个,它们藏进严自得脑海、血管、喉咙,在每一个严自得需要用力呼吸的地方大力地狂跳。
咚咚、咚咚。
严自得感觉脑袋要炸开,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也后退半步。
他终于认清这个事实:“你不是小无。”
对面的人露出惊诧神情,语气很坏:“什么啊,严自得,我是安有啊,你是不是疯掉了,我要叫爸爸给你看看脑子。”
语气、神态,包括说话的方式其实都很像安有,只是他比严自得记忆里的安有更加跋扈、骄纵,看起来更像是真正的少爷。
那安有呢?严自得死死盯着他,说:“安有呢?为什么是你,安有呢?”
哪怕对方和安有有着同样的脸,如出一辙的神态,但严自得依旧能确定这根本不是安有。
“你疯掉了吧,”安有往后面退了又退,他冲着下面大叫,“妈妈!妈妈!你快点上来!这个人他好奇怪!”
这更不对了。记忆里安有和许思琴很少有这么亲昵的时刻,他们之间没有那么自如,相比起许思琴,安有其实和安朔关系更好。
严自得想自己真是疯了,他低头看地板,又抬头看天花板,但这些平面依旧稳固,没有扭曲,没有崩裂,甚至连刚刚触碰到的安有体温也是真实的。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许思琴急急忙忙赶来,她将安有抱在怀里,很紧张看向严自得,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精神病,她说:“你要干什么?”
严自得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他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安有抱着妈妈在她耳边小声诉苦,严自得捕捉到关键词,安有在说他疯子、奇怪,赶出去。
这怎么可能会是小无?
身体里仿佛有一万只海豚跃出水面,严自得只觉得自己此时浑身发紧,血管发痛,最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此刻局面。
他跌跌撞撞离开别墅,一路上不断在念叨:“这是假的,是梦,我还没醒。”
但身体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却又不断提醒着他这并非梦境。
此刻他浑身发痛,大脑失去一切判断能力。他走在路上,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水里,摇摇晃晃,他站不稳,跌倒在地上,肘部磨出红痕,严自得盯着伤口许久,他终于确定:
这一切不是梦境。
但这怎么会呢?小无说的是两天,严自得很听话,难得听话等待他两天,他以为停顿能让他们更好地相处,怎么结果却变成安有消失?
这怎么会呢。
严自得控制不了呼吸,胸膛、鼻腔像是飞舞着千万只蝴蝶,他想要大叫,想要呕吐,想要将这些恼人的瘙痒和痛苦全然吐出。他想呕出时间,他在想,是不是把这两天全部吐出来了,他们就会回到那个该死的雪天之前?
视线开始模糊,耳际逐渐空茫,严自得行走,跌倒,爬起,他抓住身边一切能看见的人去问:
“你知道安有吗?”
没有人回应他,也许是这样,或许也是到最后严自得根本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只是走着,跌倒,又爬起。
严自乐又出现在他身边,沉默着,鬼一样。
严自得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来了。”
严自乐沉默着跟进,四足轻巧踏跃。
他不说话,严自得也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更不知道现在究竟能怎么去做,他只是向前走。沿着不久前安有带过他的路线那样前进。
他走过家门,往里看了一眼,他对严自乐说:“你不进去看看?”
严自乐看他:“我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你不是很清楚吗?”
严自得当然知道,他在几百个日夜里都枕着严自乐的死相入睡,这是他该得的罪。所以他从不祈求下雪,雪能洗涤一切罪恶,但只有他不配赎罪。
严自得说:“你真没意思。好恶心,好讨厌。”
严自乐:“你在说你自己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你就是看我笑话来的?我活过十九了,过的这么惨,你满意了吗?”
严自乐突然顿住,他问严自得,眼睛黢黑:“我什么时候死的?”
严自得说:“十五岁。”
一个奇数位的年纪,严自乐在夏天死去,在严自得的眼前死去。
“你知道的。”严自乐静静望着他,他身影逐步消融,“你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
又是同样的话语,仿佛所有影子同时开口,叠声着:
你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
“我究竟知道什么?!”严自得猛得扑向严自乐,但他扑的依旧是一场虚空。
严自乐像烟一样消散,严自得试图伸手去抓。他握住一捧风,一团空气,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攥拳,再张手,结果却空空如也。
严自得想自己果然是疯了。
他站起身,失魂落魄,顺着肌肉记忆往前去走。他经过十三棵悬铃木,来到电玩城,蓬蓬头探出脑袋:
“哈喽自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电玩城内,来到那棵全息树下,几个月过去了属于严自得的祝福依旧排行在第一,树叶模拟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严自得说:“吵死了。”
他啪嗒一声拔掉电源。全息树一下便熄灭,只留下黑乎乎的面板。
蓬蓬头在后面大叫:“严自得你干什么!”
严自得看着她,说:“这些愿望都不会成真。”
他要让安有为自己许的一切愿望全都失效。这是他给安有失信的惩罚。
蓬蓬头吃惊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一路走下来,严自得现在已经很平静,身体除了生理上的痛之外,其他情绪又再次隔开。
他问蓬蓬头:“你认识安有吗?”
蓬蓬头更吃惊:“我当然知道,不是安家那个少爷吗?性格据说很跋扈来着。”
严自得便知道了,她现在记忆里的又不再是自己的小无。
但他没有再询问,只是笑着说:“噢,那这个我不认识,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严自得照旧沿着之前的路去走,他坐上悬浮列车,在河堤边下车,婆婆站在旁边日复一日拉着人问流星什么时候到来。
但这次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径直走下河堤,来到岸边,河水依旧静悄悄地流淌。
严自得想起旧世纪某位哲学家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意思所有人都知道,物质、分子、时间,时时刻刻都在变动,又在从不回头地前进,没有什么能停留在过往的坐标,除了记忆。
而严自得此时却依然决定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之前他是为了寻死,祈祷河流能将自己的罪罚洗涤。
现在他却是为了求活,祈祷河流能将他带回最初的时刻。
当时安有就是这么出现的不是吗?
时间会前进,物质会改变,但严自得想,安有总不会彻底弃自己于不顾。
于是他伸腿,踩空,跌入水中,终于完成了迟到的自裁。
河水灌入鼻腔,呼吸被掠夺,身体失去所有的力气,他在不断下沉、下沉。
意识越发迷蒙,但严自得依旧努力睁开眼,透过摇曳的水光望向水面,他等待,等待一抹粉色突破水面而下。
安有这次来的太慢,严自得感觉视线逐步被黑暗吞没。他嗅到了死的气息,原来死亡仅此而已。
他不抗拒、不畏惧,更不挣扎,任由死的阴影将自己吞没——
不对,不该是这样。
“严自得,你就这么恨我吗?”
耳边又模模糊糊响起安有的声音,严自得回想起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对,他不该这么做。
严自得向安有许诺过,自己不会再去死。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奋力向上游去,哗啦探出水面,岸边婆婆正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拿了一根木棍。
婆婆把木棍递过来:“同学,你怎么掉下去了?”
严自得握住木棍,他翻滚上岸,吐出好些水,最后瘫倒在地上,几乎力竭。
安有没有来,严自得撑着力气环视一圈,依旧没有见到半点粉色的痕迹。
他赌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约了一章呕吐稿!等待出炉中,么么么,等待![可怜][可怜]忙了一天的牙师傅终于想起来放出来了——
这几天再改改,忙飞了,生活!好可怕!生活是一场艰难的吞咽
第59章 我心嗡鸣
严自得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记忆太琐碎, 更无逻辑,在他后来的回忆里甚至还出现了严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大脑眩晕。额头有上岸后撞在地面鼓起的包, 肘关节处破皮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这是疼痛的滋味,不尖锐, 盖着一层泥那样, 钝痛。严自得靠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时天红得渗人,更是低垂, 似乎天地之间只留存一手掌的距离。
严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和严自乐不同,严自得在当时是真的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严良伸出手轻轻地搀扶着他, 在很长的一段路途里,他们一言不发。
究竟走了多久,严自得早已判断不清时间, 回忆里所有画面都像是带上高温的滤镜,人物蒸发、扭曲,像张未显影的底片。
严自得走不动了, 就问严良:“你怎么下来了?”
严良停下来,啊啊叫着, 严自得很努力去辨别他的嘴型,他问:“什么诗?”
严良从身后掏出一本被撕毁的诗集, 他捧着碎片, 呜咽着,眼泪眨眼间掉下。
什么时候严良有了一本纸质的诗,严自得觉得奇怪,当下却无暇顾及太多,忍着眩晕安慰他:“不要再哭了。”
小孩的眼泪像是胶水, 严自得试图给他擦掉,却越擦越黏,越擦越模糊,擦到最后,他竟然擦掉了严良的表情,擦掉他的五官,到最后面庞之下竟然出现的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严自得骇然,他惊得后退一步,再一眨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严良。
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那体温又怎么解释,严自得低下头,看向自己手指,指腹上分明还残留着眼泪。
刚刚究竟是谁在流泪?
严自得伸出手抹一把自己的面庞,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刚刚是自己在流泪。
世界再次开始轰鸣,不知哪里的风开始哭嚎,天低得快要将他碾进泥土。
他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去,打开门父母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家门时的姿态,电视机卡顿成一帧又一帧,声音断断续续。
严自得手在发抖,身上的水滴在地毯上,他声音漂浮不定。
“我,我回来了。”严自得说,他尽力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但不管怎样他声音都在颤抖。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规律,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生活回到正轨。
“我应该没有睡好,大家都变得好奇怪,我也很奇怪,我像是要疯了,妈妈。”
妈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严自得也只是在说,他不需要谁在回复,他只是要倾吐,他叫着妈妈,更像是在喊叫一个符号,一个广义上的母亲。
说话间他快步上楼,像是要将所有的声音和恐惧全都抛在身后。严自得砰一下关上房门,草草换过衣服后便将自己藏在被窝之间,他紧闭双眼,不断告诉自己:
睡觉,睡觉!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安有会回来,世界会回到正常。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但心脏在这时却像在无法抑制膨胀,现在不再是他包裹着心,反而变成心包裹着他。他蜷缩在自己心脏里,耳膜被蛮力敲击。
咚咚、咚咚。
好吵,好想逃,好想睡去,好想昏迷。
咚咚、咚咚。
严自得猛得睁开眼,天花板漩涡样的扭曲。他跑去严自乐的房间,从他抽屉里掏出许多瓶他生病时曾吃的药,严自得挑出几瓶止痛和安眠的,一股脑倒在手心,他就着水一口吞下。
药片划过喉管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严自得惯会忍受。疼痛是好忍耐的,睡个觉伤口就会结痂;痛苦更是好忍受的,就跟他吞下小堆的药片一样,只要熬过前期就好,后面自然会麻木存活。
这么想来生活其实是一场吞咽,每天活着的人吞下整天的忧愁、焦虑、愤恨,再吞下一天少有的轻松、愉悦、幸福。硕大的痛苦则挤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直到一场眼泪浇灌。
药效来得很快,严自得没有更多力气回到自己房间,他就着严自乐的床躺下,就这么沉沉睡去-
规律真的很好,能让无序的有序,散乱的成型。
让一切乱动的分子在清晨七点趋于同一方向,齐心协力传递着苏醒的信号。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候醒来。
七点,天乍然大亮,布谷鸣出第一声尖叫,渡轮响起嗡嗡汽笛。严自得从来都不知道谁将远航。
他睁开眼,世界仿佛又重新归于正常,昨天的一切仿若只是幻梦。
他身体轻盈,疼痛变成绒绒的草。心脏又归于原位,它小小地蜷缩在严自得胸膛,此时正规律地跳动。
一切看起来都崭新的正常,除了大脑充气般的胀痛。
但这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严自得是如此的平静,他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神色如常地下楼。
父母端坐在桌前,严自乐稳稳当当放在椅子上。
严自得走下楼,叼起一块三明治,再顺手将严自乐丢去供台,相框与祭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供品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他看向父母,轻飘飘说:“严自乐早就死了。”
今天是工作日,人们早早就开始活动,严自得打算去学校堵安有。
这是这次他选了一条他之前从未走过的路,他绕开车站,避开电玩城,抄了一条小道去到学校。
今天他选择避开规律,严自得对于他们的异常不可避免感到恐惧。一路上他将耳机的音量调得很大,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额外尖锐刺耳。
一切都已经回归正常了。严自得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路上他没有再产生奇怪的幻觉,除了疼痛,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完美无暇。
水泥地没有扭曲,天空又回归原来的湛蓝,幸福小镇的居民们站在自己专属位置微笑着,而自己的心跳也平和。
严自得都快要相信昨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缓步走到教室门口,比他平时晚到了五分钟,按照规律安有这个时候早就抵达,少爷在准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好。
严自得想安有这时候肯定已经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估计还在和小胖聊天。今天就该是这么美满、顺利的一天,不是吗?
毕竟今天班级氛围都显得截然不同,严自得离得很远时就听见教室里喧闹的人声。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抬脚进入,脚尖刚落地,教室里便诡异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像是僵住那样,隔了一秒才又活动起来,话语再次充盈,仿若刚刚的凝滞并不存在。
头更痛了。
严自得喉咙发紧,他快速扫视一周,没有粉色,没有安有,更没有应川。
这怎么可能。
心脏似乎停跳一拍,严自得随便抓住一个同学就问:“安有呢?”
那同学看起来比他更疑惑:“谁?安有是谁?”
旁边另一个雀斑脸接话:“安有,那个学习很厉害的那个吗?他不是我们班的啊。”
严自得难以置信,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着,他大脑里的气球要将他脑袋撑爆。
“你们在说什么?”严自得幻想这或许只是安有开的一场玩笑,他又问,“那应川呢?”
这下同学脸上表情更是惶惑,他们很错愕看向严自得,大家在此时都不约而同陷入了寂静,直到有个同学怯怯开口:
“小胖吗?小胖不是早就休学了吗?”
“嗡”得一声,严自得好不容易稳住的大脑里那根弦再次断裂,他整个人都仿佛懵掉那样,浑身上下通电似失力。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严自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从今早克制的思绪在这时彻底崩坏,他手牢牢揪住那个刚刚说话的同学,嘴唇张合几次才堪堪发出声音。
严自得听见自己问,声音颤抖:“…谁休学了?”
“应川啊。”同学挣脱开,觉得他神经兮兮,“他不是都在医院呆很久了吗?当时你还我们一起去看的他。”
同学一张一合,他吐出来的每个字眼都如此清晰,但严自得却发现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理解能力,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休学,什么医院,什么一起去看过?
这是谁的记忆,这到底是哪一场梦境。
严自得分不清,他脑袋快要炸开。他握住同学的手,神经质一样不断重复:“这不可能。”
同学甩开他的手,慌乱退到朋友身边,他们的脸在光影下集体开始扭曲,严自得这次不再是听见,而变成看见他的声音。
面前浮现出焦黑的大字,丝丝蒸着热气:“市中心医院四楼,你去看就知道了。”
市中心医院。
严自得被声音牵引着前行。
他浑浑噩噩,大脑几乎宕机,肢体全靠着下意识活动。
他从教室逃离,从楼梯跌落,从一条马路神游到另一条马路。
期间他的手一直在抖,幻觉再度占领他全部视野。严自得看见阶梯变成滑梯,他从楼梯头滚落到楼梯尾,看见墙壁开始融化,液体带有温暖黏附在他脚掌。
严自得似乎是在沼泽里抬脚,落脚,他走得越来越艰难,视线所及之处正不断变成血红。
“滋——滋——”
幸福小镇的广播刺啦一声响起,主持人声音焦急。
“本台播报,天文社最新观测数据显示,一颗大型彗星将于近日接近地球,极有可能发生撞击。预计未来几天内将有陨石坠落风险,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做好防护措施,确保人身安全。”
严自得脚步停下,方才还显湛蓝的天果然又变得血红,太阳流心蛋那样,悬在天穹,流出金色血液。
广播依旧在持续发出警报,路边的人陆陆续续涌出来,站成一排仰起头颅,一致的角度,像某种癫狂的祭祀场景。
除开尖锐的警报声,周围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严自得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伫立马路中央,太阳的血液喷溅于他全身,却是阴冷的,毫无温度,刺得他牙关微微打颤。
“嗡——”
血红天穹边果然划来陨石的影子,它逼近速度极快,几个转瞬间就砸向远处广场。“轰隆”一声巨响,尘埃飞舞。人群开始骚动,不知道谁先带头大喊:
“世界末日了!!”
人群骤然沸腾起来,方才还带有笑意的神情瞬间被惊恐取代,众人开始毫无目的逃窜。
严自得被人群来回推搡,拉扯,他夹在人流之中,感觉自己灵魂被敲打得四分五裂。
他惶惶然,茫茫然。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定心点。
安有呢?严自得找不到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幸福小镇里究竟有这个人存在吗。
应川呢?严自得根本没有勇气去到医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抓不住,握不紧,时间流转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只想逃跑。
他情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一切便会更好。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不去观测黑箱外发生的一切。
只要不观测,只要闭上眼,那便能继续存在。
严自得失魂落魄,他逆着人群前进,影子被脚步踩进泥土,剁作碎片。他走过一个太阳,走到月亮挂起,他最后走到安有给他的那栋小洋楼。
洋楼一片漆黑,但旁边那栋别墅却灯火通明。
琴声悠扬,严自得看了下日期,一月三,周一,是安有该练琴的日子。
但严自得知道:这不是安有——
作者有话说:可怕,做梦梦见评论说写的好别扭,醒来打开后台,一无所有…!
第60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最后没有回家, 他躲进小洋楼,白天黑夜颠倒打搅着生活。
他失去所有力气,一切求证于他而言全是不重要的。他将自己锁在卧室, 靠无止尽的睡眠麻痹自己。
梦里更常光怪陆离,偶尔父母空白的脸庞生出五官, 但却错位地排列组合;偶尔严自得看见拥有人类躯体的严自乐, 他倒在地面,身下涌出大片的血, 四肢诡异扭曲着,血液变成浪潮,一迭迭翻滚、退去, 涌出碎掉的血肉、眼球、牙齿,坚硬的刺进严自得脚掌,柔软的附着在他脚心, 像脚底长满一整片苔藓。梦里触感被放大千万倍,严自得挣扎,大叫, 浑身湿透从梦境惊醒。
他惊魂未定,屋内窗帘拉得很紧, 一点红光都没有透进,似乎卧室之外依旧风平浪静。
实际上陨石几乎每天降临, 不分昼夜在幸福小镇发出轰然巨响。严自得许多次被吵醒, 可惜他没有力气,连拉开窗帘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只是昏睡、惊醒,再吞下一把药,继续进入无边黑暗。
只要忍耐,只要逃避, 一切都能出现转机。严自得如此坚信,严自乐死去的时候他就这么过来,时间会暗自调整好所有。
但现在却有些不太一样。窗外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严自得不去观测而变得正常,相反巨响越发频繁,红光更盛,偶尔风鼓起窗帘,在严自得余光中,窗外的天穹似乎快要迫近地面。
广播每天播放着录播,主持人尖锐焦躁的声音每日八点准时响起,取代布谷和渡轮长笛声。只是它目的不为唤醒,而是为了叫大家逃命。
严自得不知道他们能逃去哪里,幸福小镇之外有其他城市吗?他听着渡轮声醒来,十多年,但却从不知道小镇里究竟那一个人登上轮船去远航。
但安有家也同样风平浪静。时不时严自得就会枕着别墅传来的琴声入睡,降落的陨石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毫无影响,严自得依旧每晚从别墅听见他们其乐融融的笑声,又在周四准时听到一场爆炸。
今天周四,区别于陨石坠落的声音轰然炸开,安朔实验惯例失败。
许思琴拉开窗,喊:“安朔!”
安朔从善如流道歉,严自得记得,之前下一步就是提及安有,但自从这个“安有”到来后,这个流程就已经变成“安有”主动开口。
“安有”会推开窗户,和许思琴一样,扯着嗓子叫——
“……”
但此刻却一片寂静。
严自得乍然睁开眼。
他舌根发麻,心脏猛跳,仿佛□□变成一张蹦床,脉搏疯狂鼓动。严自得下床,手颤抖着拉开窗帘。
“唰——”
天光大亮,末日的红光投影般铺在他面庞、地面、房间,远处陨石划出长长尾巴,但严自得此时却早就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死死看向前方的别墅。
楼下安朔依旧笑眯眯,一楼窗户大敞,那是许思琴,再往上看,二楼窗户也敞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叮。”
手机通知铃声响起,粉色全息小人从平面上弹出,立在屏幕上方做出敲门的动作。
“笃笃笃。”小人模拟着敲门声。
“咚咚咚。”门外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只不过这更真实,沉闷,像重锤敲在严自得脑门。
疼痛,疼痛又像水波那般荡漾开来。严自得脑袋又开始钝痛,四肢发麻,指尖多次颤抖着,他想去解锁,但又恐惧这又只是一场幻想。
严自得早已经分不清,他很恐惧,惶恐这一切和严自乐与严良一样,他们出现,却又毫无预兆消散。
门外咚咚咚继续。
这次幻觉似乎更清晰了,严自得听见安有的声音。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严自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视野再度开始旋转,他几乎踉跄着下楼,软着手打开门。
门外安有与严自得离开时模样并无二致,还是有些苍白,但模样、神态却十足生动精神。
少爷照样摆出他的惯用表情,可怜兮兮叫:“严自得,对不起我来晚——”
“啪。”
门唰一下关上,门风扫过安有面庞,他有些茫然眨眨眼。
“滚。”
门内严自得声音闷闷的,字眼的尖锐也在传播中打了一个又一个滚,最后滚落到安有耳朵里,就变成了一颗圆润的小球。
安有眼圈瞬间就红了。
陨石依旧在不断坠落,坠声变成背景音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安有耳膜。完全不需要当面看,安有光从异变的天,接连不断的陨石,还有众人的惊慌失措中就能判断出严自得此时的状态是极度的差。
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呈现坍塌姿态。
而安有刚刚那一眼粗粗扫去更是惊心,他甚至都不敢多看严自得的脸色。
“严自得。”安有轻轻叫,“是我啦,我回来了,不是别人,你开门看看我好吗?”
“……”
依旧没有回应,安有蹲在门前,开始拿手指戳戳门。
“你生气了骂我也可以,打我也行,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
还是沉默。
“不好。”
安有听见严自得说,“我恨你。”
分明是指责泄愤的话,但安有怎么听都感觉严自得像是要哭。好可怜,怎么听都怎么可怜。他心脏也一下蜷缩起来,可怜巴巴贴在门上,说:“恨我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但把门打开好吗?你没有想念我吗?”
严自得还是在说,声音却越来越低:“我恨你。”
安有告诉他:“可以恨我。”
对面又是沉默。
“轰!”
身后陨石又砸下一颗,砸塌了不远处邻居家别墅的一角,屋内狗群狂吠。
安有却在此时感到奇异的平静,仿若天地中就他和严自得二人。陨石、血红的天,死亡,逃窜,是远离他们其外的,哪怕隔着一扇门,只要听到对方的呼吸,他就能获得此时最稳定的心安。
他又轻轻叫,“严自得。”
“啪”一声,门风扫过面庞,安有不由自主阖上眼,再小心翼翼掀开眼皮,门开了。
严自得站在门前,下午阳光斜射进屋,他躲在阳光的背面,安有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有强打起精神,费力摆出笑吟吟表情,刚想迈步进门就被严自得喝止。
“别动。”严自得说。
安有便乖乖不动了,仰起脸听话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从阴影里迈步,他走进光里,在安有面前站定。
他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差,长时间的昏睡并没有让他拥有充足的精神,相反,他的精神却越发萎靡,像是快要埋进地里,一种将死的气态将他全然笼罩。
光打在他额发,面庞,却生不出一点暖意。
安有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弥散,他皱着面庞,想伸出手,却又在半空停下,他忽然就有些胆怯。
严自得沉默不语,他垂着眼看向安有,晃荡的视线在此时变得稳定,安有像一抹光斑那样牢牢占据视野中心,但不清晰,他朦胧着,弥散着。
严自得用力眨眼,什么东西滚落到面颊,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一滴眼泪。
但也就只有一滴。
严自得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他此刻分明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他只是好奇怪,巨大的困惑裹挟着他,他看向安有,更像在看一个永远无解的迷雾。他看不清他,摸不透他,更握不住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唯一清晰明白的就是,安有的回答绝对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严自得。”安有又叫,他臊眉耷眼,忧愁由他坦率呈现在脸上。
他叫完严自得的名字后又不说了,张嘴了好几次,一个字眼也没跑出来。
严自得倒是动了动嘴,他说:“我讨厌你。”
从恨变成讨厌,安有敏锐意识到,严自得又一次为自己退步。恨的重量有时候和死一样,这实在太沉重,它可以隔着木板被吐出,但决不要当面砸下。
安有靠近了一点,他将面庞仰起,主动凑上去,说:“那你讨厌我就揍我一下,咬我一口。”
严自得冷哼,他自然觉得这是个好提议,负心汉不就得接受惩罚,只是他扬起手,但掌风却迟迟没有落下。
于是安有自己贴上去,他将身体大半重量全依靠着严自得怀中,稍微踮起脚去蹭严自得扬起的手掌。
他又扭头亲亲掌心,含糊不清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严自得咬了咬嘴:“讨厌你,非常讨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严自得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很多,想说我为了找你又跳下了河,为什么你不来接我?又想说思念是一件很可恨的事情,它简直像寄生虫那样,要吸掉我浑身所有的血肉。
但他做不到停止思念。
严自得明白,这是咎由自取。
“因为我想念你。”安有说,这下亲吻转移阵地,从掌心挪至严自得的面庞,他小狗那样凑上去亲他鼻子、面颊、眼皮,到后面又开始亲掉他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
分明他感受不到微弱的味道,但在舌尖触碰到严自得眼泪的那一刻,安有却感到味蕾在齐齐鼓动,好苦,好苦。味道怎么也有重量。
安有也有点想哭,但在这时他显得很坚强,伸出手擦掉严自得的眼泪,告诉他:“也因为我爱你。”
安有笑嘻嘻:“这么看来爱是一场雨噢。”
“土死了。”严自得说,他咬紧牙关,又挤出来一句,“我真讨厌你。”
陨石又坠落一颗,这回离得近了些,嗡然一声,尘埃四散,但两人都十足平静,安有甚至还有闲心双手合十,讨好地打趣:“看到要世界末日的份上就别讨厌我了好吗?”
严自得看一眼门外,天这会儿红得滴血。
“也不要恨我了,”安有还在说,“就爱爱我,像我爱冬天那样稍微爱我一下就够。”
安有想的很清楚,爱是一件需要力量的事情,严自得正巧力量不足,他也不贪心,只要获得一点的爱就够,一小寸的爱,一份季节性的爱都好。
安有不需要过大的爱,他足够自足,因此对所求一切都不强烈,他需要的太小,更准确来说,他需要严自得给他的很少。
但严自得偏不,这句话简直太过分,一说出来让他太阳穴突突发跳。安有想的太自我,他这么蛮横冲入自己的世界,又怎么好意思要到爱后自顾自来说我只需要你一点点的爱呢?
严自得愤怒,他拽着安有上楼,哒哒得脚步声从客厅蔓延到卧室,他们踩过一片又一片血红色的阳光。
楼梯吱呀作响,安有的心也跟着砰砰跳起。
“砰——”
严自得猛得关上门,安有这时才抖了下肩膀,像是被吓了一下。
他看着严自得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还没等细想,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哗哗声,他猛一抬眼,是锁链。
严自得正拖着锁链朝他走来,他阴沉着脸,不发一言,安有却很自觉,他先探出脑袋,说:“挂脖子上吗?”
严自得瞥他眼:“抬脚。”
安有噢一声,又乖乖抬起脚,他将右脚抵到严自得膝盖上。
“如果你不放心,要不然也把我手套住?”他还颇有闲心给出planB
严自得却没理他,只是垂着头将锁扣缠得紧紧的,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将大小调了下,锁环这时更像是一圈玉环挂在安有脚上。
安有握住他的手,教导他:“你要扣紧一点,到时候我跑掉了怎么办呢?”
严自得抽开手,看向他:“你还要跑?”
再退一万步,严自得已经明白,物理意义上的禁锢其实对安有早就无效,他可以昏睡,醒来再变成另一个人,而严自得却连去哪里找他都不清楚。
安有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从善如流回道:“当然不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永远这个词太假,严自得这时候是真的很想说恨你,想问安有能不能不要再将话说得那么大,那么远。全世界只有白痴才会信这样的许诺,这样的失望严自得从父母身上经历了太多次,但在面对安有时,却又依然克制不住的期待。
于是他告诉安有:“我已经不信你了。”
语调很冷,表情也没有了最初的波动,他又迅速冷静下来。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只有些许红光逃逸进来,但只迈出几步便堪堪打止。安有的脸在黑暗中又显得含糊,幸好严自得此刻并不需要什么清晰。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模糊,最好这时的黑暗将安有的面庞全都遮掩,也最好将自己全全淹没。
看不见安有如星的眼睛,便不会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产生胆怯。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坐到床边,床凹陷一点下去,他的心脏也跳了下。
安有想凑过来,铁链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严自得制止了他。
他说:“你就站那儿。”
安有听话站定,他这次也不问为什么,话语膨胀的外衣在此时也回到原处。
但严自得没有立即开口,一时之间空间里只留下彼此错频的喘息和屋外时不时传来的轰隆声。
还是安有最先耐不住,他动了动脚,锁链响了声,他找好话题:“我们如果晚上去看陨石降落这效果会不会和流星一样?”
严自得看向他,语气很坏:“不会,你会先被砸死。”
安有闻言撇撇嘴:“你一点都不浪漫。”
严自得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可浪漫的,接二连三的陨石在此时早已不象征什么可供许愿的流星,早就变成将死的噩耗,天灾的开端。
但严自得在想到死时突然又理解了安有说的浪漫,他想自己果然已经疯掉,怎么会觉得两个人于世界末日时漫步如此具有情调呢?
陨石成为他们的背景,死掉也好,不死掉也罢,生命在一半概率中来回闪烁。但不管如何,他们至少都算永远在一起了不是吗?
他于是又说:“那我们晚上去看,最好去河边,死在水里还能让流水将我们尸体游荡各个地方。”
说完严自得还翘了笑,像是对这个方案十分满意。
安有先是说:“我说过了我们不要再说死,死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后面又跟着严自得思绪跑偏,他想着他们俩在流星里漫步的场景,认为那实在唯美,最好得拉上一个人来给他们拍照才对。
所以安有又说:“但你说的也挺对,我们晚上出门看看,只是找不到人给我们拍照,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浪漫呢!严自得你开窍了,多漂亮。”
安有又笑吟吟了,肢体动作也跟着放松下来,他很是果断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严自得叫他起来,他又撒娇说站得好累。
严自得拿他完全没办法,气恼威风了一会,便又让他得寸进尺扑来床上。
安有扑进严自得怀里,他们扑通一下滚到床上。
他蹭蹭严自得:“我好想你。”
严自得抚摸着他的头发,下力有些重,有时候揪得安有头皮微微发紧,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严自得感受着安有的体温,他依旧暖烘烘地埋在自己怀里,神情语调又回到自然,这是安有,是小无,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恋人。
这是真实的存在。
严自得轻轻嗯一声,他思绪开始四散,思虑片刻,他还是开了口。
但他率先抛出的是一个疑问。
“小无。”
“嗯?”
严自得垂下眼看他:“我应该问你原因吗?”
他没有明说,但安有却一下就理解他的意思。严自得是在问自己前段时间不在的缘由。
他比许诺晚了几天,严自得肯定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安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我也不知道。”
严自得于是明白,没有肯定语,那就是最好不要去问。这也是严自得需要的答案。
他继续抚摸着安有脑袋,声音低低的:“那我们就这样会好吗?”
安有这时却有了肯定答案,他说:“不会。”
世界已经开始在坍塌。
安有说:“但过了之后会更好。”
严自得笑了,他看着安有,一字一顿:“我不信。”
他收回抚摸着安有的手,说:“你不要再给我说什么以后了,这东西太假,我们之间只存在现在。你有再多秘密我也不想去管,但你要明白的是,”
严自得顿了下,“我不会只稍微爱你,我拥有多少爱,就要全数倾注在你身上。我会神经质那样去爱你,像恨你那样去爱你,疯子那样去爱你,让你恐惧那样去爱你。”
“什么啊,你不……”
“安有,”严自得打断他,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说的话太自私,你怎么能夺走我的爱又留给我大半说你只需要这点就好呢?这怎么可能?你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下余地,这样哪怕你舍弃我,我也不会因为你的舍弃而过多哀伤,也不会因为你的伤害而过度痛苦。你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安有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却在此时任何区别于真心的谎言都吐不出口。
“你妄想。”严自得看向他,一瞬不眨,他吐出最后的咒语。
“我会用尽我一切来爱你,用尽我生命来爱你。我们之间早已密不可分,你死我死,你舍弃我我就舍弃自己。我们之间哪里还能谈得上健康?小无,你还没发现吗?我只有你。是你可以分一点爱给我,但对于我来说,你只会是我所有爱的承受对象。”
爱具有恨的反面,两者共生,说着绝对的我爱你同时,也意味着我会绝对恨你,毫无保留去憎恨。
安有最是恐惧这个结果,所以他藏有私心,想一点点爱就足够,再小一点,他剥离那么一片属于严自得的爱就好。
但严自得不愿意。爱和恨于他而言从来同源,他会毫无保留去恨的前提是他绝对会倾尽一切去爱。正是因为爱和恨情绪猛烈,所以他才吝啬给出,而安有要了,他便给予。
“不是这样的。”安有痴痴的,他反复咀嚼着否定词,但到最后也说不出任何所以然。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放弃,将脸深深埋进严自得怀里,语调轻轻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说:“你说的我的心好痛。”
严自得没有拥抱他:“痛才是正确的。”
安有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又说:“你好过分。”
严自得却是笑了,他支起身体,好整以暇看向安有,说:“少爷,究竟是谁更过分?”
安有撇着嘴,又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但心里酸胀的又着实不好受,便索性将情绪全由行动表达。他朝严自得扑去,将他刚刚稳定的重心敲碎,把他又扑倒床上,锁链随着他动作发出哗哗声。
他毫无章法去亲严自得面庞,故作聪明将亲吻当成一场惩罚。
严自得的面颊都变得湿漉漉,这下真像是之前安有说的吻是一场雨,只是这雨太有重量,体积又大,他想拂开都来不及,只得半推半就着受着更多的雨。
但他依旧不放过安有,在雨的间隙中他还问:“你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安有咬他嘴唇,恶声恶气:“我聋了!”
严自得挡住他脸庞,轻而易举遮住一整张落雨的天,但还是留下两颗星球。这是一双眼睛。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有本事一辈子聋着。”
“…不该是这样的。”安有说,他表情在严自得掌心里变换。
严自得感受到他嘴角下撇,这是委屈的表情。
“就该是这样。”严自得一连吐出坏掉的词语,他将它们全安在自己身上,“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刻薄,偏执,傲慢,善妒……”
“不是这样的!”安有扬声打断他,他胸膛起伏着,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这样的。”安有好愤怒,他说严自得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严自得反问,神色镇静:“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安有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善良,可爱,敏感是你表征的天赋。这是很好的,你或许因此忧愁、妒忌,但这都只是很片面的,一瞬间的你。它根本组不成所有的你。”
安有说:“严自得,我有一双眼睛,我看得见。我也有耳朵,我听得见。”
“我还有一颗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
安有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严自得觉得这模样好熟悉,他想起当时在自得建造厂时安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水亮亮,在之前严自得以为那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那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