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我,我
严自得并没有因为安有的归来从而睡上一个好觉。
相反, 他睡和醒之间隔开的距离实在太短,他将安有锁在怀里,像憋住一只蚕蛹, 决意不让它破壳。
他睡了醒,醒了睡, 在醒醒睡睡之间大脑波段似得活跃, 睡时他想安有对他说的话。
“你善良,可爱, 这是很好的。”
醒时他又想,这些究竟哪里好?只是因为安有现在还在全身心爱他,爱是遮人视线的掌心, 以至于在恋人眼里,大部分可恶的品质都扭曲成独具特色的点缀。
严自得又睡,迷迷蒙蒙间他想, 原来自己灵魂所有的疮口,在安有视角下都变成了一个波点,一只蝴蝶结, 和一张妙趣横生的笑脸。
这真神奇,又真令人恐惧。
他醒时去看安有的脸, 少爷在夜晚里睡得茫然,五官像要在面庞上滑脱, 严自得伸手帮着他掬住, 他托住安有的脸。
指节抵住他骨骼,指腹钳住他的脸颊肉,严自得捧着,更像是挤着、压着,又恨着。
安有实在可恶, 往往复复,来来去去,将严自得搅得绝不安宁,打乱掉他所有平衡,让他说爱又忍不住夹杂着恨,讲起恨来又舍不得抹掉爱。
许是他力气有些过大,安有被他吵醒,嘴巴咕哝着,眼睛却没睁,伸出手将严自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严自得凑过去听,他听见安有嘟囔:“严自得闭上眼睛。”
严自得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安有还在说:“快快睡觉。”
严自得对这个句式很熟悉,好像小时的记忆里也有人这么对他说。
那声音说的是: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醒来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安有没有再回到之前的模样,他健康、活力,生动,也不是之前那奇怪的跋扈性格。二是今天陨石坠落的数量少了许多,看起来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严自得在今天早上叮了两片吐司,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的第一顿早饭。他将窗帘拉开,阳光褪成明亮的金色,在地板上晕开。
他和安有吃了一顿早餐,亲吻了两次。一整个上午,少爷好心情地套着锁链,拿着扫帚,装模做样将卧室里打扫了遍。
房间敞亮明净,焕然一新,像步入新生活的一个响亮响指,啪一声,让严自得昏沉那么久的大脑都一下清醒。
中午,他枕在安有膝头,少爷的手好温热,他拂过自己面庞,又轻轻罩住自己耳朵,最后落在背脊处,轻轻拍打。在沉闷中严自得只听见了两重心跳。
这让他十足安心。
时间抵达夜晚,他们甚至还有心思出门,就为了完成昨晚说的什么看流星雨的白痴愿望。
严自得走前还给安有强调过:“那真是陨石,不是流星雨。”
安有很疑惑看他:“不都一样吗?”
严自得说:“不一样,陨石会砸死我们。”
安有看起来思考了一下,在严自得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又说,是很谨慎的模样:“那我们要注意安全,小心躲避。”
说的很好,严自得却一个没听。
出发前他将锁链解开,又换了一段柔软的绸带固定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
八点后的幸福小镇红得发黑,天穹中缀着几只星子,一动不动,又坠着几颗偌大的星,远远的,以雷霆之势向地面砸来。
“轰隆”一声巨响,这颗砸得够远,黑暗里严自得都看不见它具体落脚点。
安有捏捏他手心:“上帝是不是太无聊了?怎么想着丢星星玩。”
严自得告诉他:“其实他只是有神经病。”
安有就咯咯笑开,他说严自得你这是大不敬!
严自得便很疑惑看向他:“这个世界上难道真存在上帝?”
安有踢了踢脚下石头碎片:“讲不好噢,他们不是说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来着。”
“嗯嗯,土爆了的心灵鸡汤。”严自得毫不留情。
安有说:“哪里土爆了,这其实是事实哦。”
严自得笑了下,他说:“那既然我是自己上帝,为什么我还能让自己过这么惨?”
安有看起来也很困惑,他垂下眼睛,继续踹着那颗小石头,嘀嘀咕咕一句谁知道呢。
他们牵着手只往空旷地方去走,街道萧瑟,两旁的路灯和树木偶有被斩首的情况,严自得对此倒见怪不怪,但安有见一根,见一棵都还要颇有信念上去为它们默哀三秒。
于是他们走走停停。
散步在此时像极了物理实验课上的打点器,路途变作纸条,安有默哀一次,就在上面敲下一枚关于生命的刻痕。
严自得不理解,但还真尊重。
他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的方向,手腕之间的绸带随着安有的动作略微晃动。四周静悄悄的,陨石的到来让小镇上所有的运作都停摆。
整条街道不再有人或者是车的身影,反而零散着些树木或者路灯的碎片。
现在倒多了点,道路上多了一对恋人。严自得想这或许还得加上一个修饰词,一对不怕死的恋人。
不怕死,这是个好词,严自得喜欢这个定语,并决意将它发扬光大。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确切的方向,毫无目的,只是漫步。
如今的街景和之前的全然不同,维持规则的人消失,切割空间的建筑或毁或倒,触目之处一片狼藉,但幸好只是建筑和植物的残骸,没有血液。他们踮着脚,跳跃在废墟间。
之前没出门的时候严自得没有实感,现在出了门,这才真正感受到了末日的气息。
周围太安静了,他们越走越荒凉,越走语言也越贫瘠,他们之间能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像是对眼前的一切从好奇抵达麻木的彼岸。
仿若整个地球上只存在他们二人。
严自得莫名感到心慌。
他刚想说回去,安有便捏了下他手心,他伸出食指,指着不远处那抹遥遥的火光问。
“严自得,你觉得那个会砸到我们吗?”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看去,那陨石巨大,远远看去都有石墩大小,坠下方位也像是朝这方。
他刚想说不会,安有又自顾自说道:“不会对吧。”
严自得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成:“会也没什么。”
安有明白他的潜台词:会也没什么,不过就一死。
安有看向他,装出很好学的模样,又问:“那现在都要世界末日了,你觉得我们是会死掉还是继续活下去?”
严自得首先纠正他:“是已经世界末日了。”
安有扭头看了眼四周的混乱,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严自得接着说:“但死去和活着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和意义吗?”
他攥紧安有的手心,拉着他往陨石坠落的方向走,他边走边说:“活着,我们相爱,这很好。死了,我们共死,爱也在同一时刻消散,我们止步于同一个终点,这有什么不好的?”
严自得想自己终于在最后理解了自己同死亡的关系。十九岁之前的自裁,是沉默中的反抗,期冀以一种无比绚烂的方式来表达恨,又要在众目睽睽中消弭,以这种幼稚的方法来获取爱。
十九岁之后的自裁,却不一心为死。死亡在这个阶段被安有架空,他无法理解死时的意义,严自得失去了很多恨的力气,又在和安有的相处中滋生出更多爱的勇气。
这段时间,严自得对于生活的寄托从死亡转移到了安有身上。死在此时只是变成了一床被褥,它轻盈,随风,严自得不主动伸手,但也不抗拒。他想,只要安有在自己身边就好,至于今后所有他都不去奢求,未来充满变数,倘若死亡能成为一个被迫的句号,也未尝不可。
“还是不一样的。”安有想了想,他们之间难得有如此平和的对话,“活着就存在可能,但死去便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可能。”
严自得不置可否:“但活着也意味着会有更多变数,变数不是一个好词。”
“那你喜欢现在吗?”安有问他,眸光闪闪,“如果之前我没有救上来你,你就这么死掉,会因为没有感受到现在的一切而后悔吗?”
严自得停下脚步,他不再向前。
在安有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是一个不乐意回忆过去的人,也并不觉得过度的反思能具有什么作用,他只是停留在原地,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进沙子。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陨石最终坠落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猛烈的气浪掀翻他的额发,鼓起衣摆猎猎作响。
细碎的石子划破面颊,严自得伸手擦去血液,待到耳膜的胀痛消失后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严自得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之前的那个我,我无法以现在的心态去代入当时。那时候死亡对我来说是种强力的引诱,我太恨这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也许我知道,”严自得缓慢眨了下眼,刚刚拭去血液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这回是安有伸出的手指,他轻轻帮他擦掉,“因为我可耻,可恨……”
“严自得。”安有皱起眉头。
严自得顿了下:“这也是我本该遵守的规律,十九岁前要死掉,去死有我强烈的自我意识,也有某些不属于我的意识。所以小无,你让现在的我去代表当时的我回答,我是没有办法给你答案,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未来。”
十九岁的严自得恪守规则,规则没有要求他思考活下来之后的生活,他对此一概不知,未来是空茫的,不存有任何图像与文字,全黑一片,他要做的只是去往终点。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低低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他又抬起眼,眼神多点了无法言说的东西,看起来很坚硬,严自得看着他,有些被划伤的错觉。
安有说,他很突兀问道:“你想念严自乐吗?”
严自得拧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有盯住他眼睛,瞳孔的反光如同鬼火:“还记得当时你为我下的那场雪吗?和这个同理,只要你想念他,他就会出现。”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后退一步,甚至是带笑的问安有:“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希望我爸给我打一百万也没见他给我打钱。小无,我们应该回去……”
“因为你实际上没有这么去想,”安有打断他,“事实上你想的只是怎么去惩罚自己。”
“严自得,下雪那天我给你说的话你其实是听到了不是吗?”
严自得头痛欲裂,眼前的安有又开始变得恍惚,泡沫那样,光污染那样,要消失掉那样。严自得伸出手,不顾一切猛扑过去,他将安有扑倒在碎石地上,石砾嵌入掌心,但严自得却丝毫没有感觉痛。
他用力眨眼,手掌更是用力握紧安有,似是极度担心掌心里的体温,肌肤触感只是一场幻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严自得感觉天亮起来了,但并非明亮,而又回到最初的血红,天穹仿若一只布满血丝的眼,陨石就是它的眼泪。
天在哭泣,陨石在此时接二连三地又开始坠落。
安有扭头看了眼,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他抽出被严自得握住的双手,捧上他的面庞将他顶住,他抬头啄了下严自得的嘴唇,紧接着又去啄他额头,面庞,鼻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
“圈圈,宝宝,哥哥。”
安有亲一口叫一声,最后的吻是落在眼睑,他压上去,点到为止,看见严自得睫毛蝴蝶那样扑棱,一下他的心脏便代替他五官揪紧,拧出好多眼泪,酸酸的,心脏又一下变成柠檬。
但他话语没有停止,在轰然的爆炸声里,他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清晰。
严自得听见安有说:
“当时我说的是:”
“你知道的,世界是以你意志为转移。”
第62章 我在醒来
严自得认为这只是一场玩笑。
他拉起安有, 垂着眼拍掉他身上的灰,一边说:“少爷,不要再和我开这些奇怪的玩笑了好吗?”
严自得继续道:“你也不要再抖了, 说谎怎么还心虚到自己开始发抖?”
“不是我在抖,”安有声音轻轻的, 他道, “是你在抖,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发现, 原来是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努力绷紧手臂,却依然没有办法止住颤抖。似乎头脑意图遏制的恐慌, 全越过大脑由肢体展现。
“什么啊,”严自得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去, 回去就好了。”
“嘭咚——”
又一颗陨石轰然坠落,这次距离更近,狂暴的冲击波如巨浪袭来, 瞬间将两人狠狠掀翻在地。世界在刹那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撕扯着鼓膜。
“嗡——”
耳鸣嗡嗡作响, 严自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全身上下最清晰的感知只剩手掌紧握安有手腕的温度。
“安有!”严自得大叫。
安有似乎回了话, 可惜严自得听不清, 他又开始慌乱,直到安有的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臂膀。
严自得终于心安,这是安有。
陨石坠落,尘埃四起,头顶火星接连闪烁,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陨石连绵成片,化作真正的陨石雨。
世界末日仿佛就在此瞬。
严自得下意识拽起安有狂奔。他视物不清,听力更是模糊,狂奔之下五感更是奇异地扭曲。有时严自得感觉自己跑在陆地上,脚感踏实,有时又觉得自己踩在半空,像是在飞;有时他又感觉自己奔跑在波涛上,脚底下的路又变成水床,他摇晃其上,跌了又起,起了又跌。
似乎自己在此刻变成一只皮球,不知被哪里的巨手拍打。
但路却像没有尽头,严自得越跑越慢,越跑越惶然,视听逐渐恢复,严自得看见坠物越发奇怪,从天而降的东西从陨石逐步变成几只玩偶、几块松香,再接着像是倾倒了谁家里的所有藏物,天空开始掉下枕头、专辑、相册,和大部头的书。
书页翻飞,落叶那样旋转飘落,相纸扑向严自得的面庞,柔柔覆盖住他口鼻,他一把扯下,匆忙中掠去一眼,是几张模糊的脸。
严自得不认识,却总感觉无比熟悉。
头更痛了,像有根钢针在脑中搅动,严自得呼吸越发急促,他慢下来,停下来,四肢仿佛铸进铁水,沉重不已。
“严自得!”安有叫他,他伸手指向右方,“婆婆!”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逃到了河边。河面映着漫天火光,就在那片动荡的光影之上,婆婆正独自立在屋顶,陨石拖着火尾从她身侧呼啸而过,书页纷飞,物件如雨坠。她却岿然不动,双臂大张,衣摆在热风中猎猎翻飞,脸上竟带着近乎安详的平静。
她晃着手,像摇晃折断的芦苇,先是高喊:“流星!降临了!降临了!”
继而她又将手放下,合十于胸前,头颅低垂,仿佛骨头尽碎,只剩皮肉相连。严自得靠近了些,光溅在她脸上,似血,刺穿她眼球,覆盖她发顶,婆婆低偎着头颅,嘴唇蠕动,字眼密密麻麻涌出。
“许愿,许愿!”
严自得咬紧牙,忍着头痛冲着她大叫:“跑啊!还要许什么愿,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这都要快死了!跑啊!”
婆婆颤巍巍抬头,嘴唇停止翕动,眼睛黢黑地望着他,蓦地,她偏着脑袋,很好奇问道:
“世界没有神吗?你不就是吗?”
“如果没有神的话,为什么你不愿醒来?”
疯了,都疯了。婆婆是的,小无也是,一个两个净说着让人奇怪的话,什么意识,什么醒来,什么神,这些白痴的,庞大的,要将自己全部撕碎透进泥土的词。
好奇怪,好奇怪!严自得头痛欲裂,他好想逃。
“轰!!”
陨石落得更多了,滔天暴雨那般,书页、相纸也倾盆而下,天穹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要将胃袋里所有未消化的杂物尽数倾吐。
“严自得。”
身后安有也在叫他,严自得好缓慢回过头,安有站在一场陨石雨中,表情在笑,却更像是流泪的模样。
严自得后退几步,手腕上的绸带绷得好紧,他抗拒:“我不想听。”
但安有这次却没有给他任何逃避机会,他目光柔柔,看向严自得的眼神好轻,像雾,像风,严自得抓不住。
安有自顾自说,他的声音交叠在婆婆不断高昂的念咒声中,他一边解开绸带一边说:
“其实我总是做不好决断。之前想的太天真,以为只要让你在你的幻境里面幸福就好,就算不醒来也没有关系,选择逃避也是正确,但可惜我总有点私心,让我在你选择里占了太多位置,这一步做的太不对。”
什么对不对错不错,严自得早就不愿意去纠结这一切,事物不需要区别对错,人生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囫囵地过。
他不想厘清,严自得声音颤抖着:“什么啊,你们到底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你之前什么对的错的,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婆婆在后面依旧双手合十,喃喃着:“醒来!醒来!”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说,“但现在的我能给出你的回答是——”
“不好。”
“醒来!醒来!”
大脑似乎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严自得头皮发麻,视线再度开始恍惚。又一张相纸飘在手边,严自得拿住,强忍着剧痛去看,相片上的一人赫然是他自己,旁边还有另一个人,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表情冷酷。这张脸看起来好熟悉,偏偏严自得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安有扭过头,没有去看严自得,他眺望着河面,神色好宁静,他说:“哥哥,醒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毫无预兆从岸堤边纵身一跃——
“小无!!!”
“嗡——嗡——”
世界归于阒寂。
陨石悬停在半空,书页、相纸翻飞,啪嗒一声,在最后一瞬齐齐坠地,婆婆静止不动,双手高举,表情凝固在癫狂的顶点,而安有——
严自得软着脚扑过去,安有凝滞于半空,微阖着眼,呈现坠落的姿态。
世界骤然静止。
多么诡异。陨石悬停,书页相纸却如雪花般落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在严自得眼前交替,人的身体僵住,心跳却像时钟那样哒哒哒地计时。
婆婆似乎在扮演秒针,一秒心跳一下,哒哒哒,规律,持续,时间流淌。安有则在扮演分针,六十秒他胸腔才鼓动一次,咚、咚、咚,时间踉跄前进。
严自得呢?
严自得在此时却根本听不见自己心跳,仿佛脏器全都掏空,风呼啸着穿过他身体,又仿佛自己身上所有的液体尽数流光,他变得干瘪,空罐头那样被生活的真相捏爆。
“小无。”严自得叫,声音却像初生的猫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口。
“……”
安有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坠落的姿态,四肢朝上,发丝飞舞,凝滞,他脱离重力,背离惯性,就这么悬停于半空间,如同雕塑。
“婆婆。”严自得又叫,声音更低了,他开始喘不上气,说不出话。
“……”
同样无言。
严自得张着嘴,嗫嚅几下,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叫谁。世界已死,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但他还是在叫,声音从胸腔里振荡,严自得变成了一座钟。
“哒哒哒。”婆婆担任秒钟。
“咚、咚、咚。”安有成为分钟。
“…妈妈。”
妈妈成为定音的时钟。
但妈妈是谁?一张空白的脸,毫无表情的脸,一张对自己最是憎恨的脸,一张唇齿相碰间会说出你去死的脸。
这是妈妈吗?妈妈好像不是这样。
头实在太痛,里面似乎嵌入一只巨型的图钉,压得好深,刺得好紧,疼痛,疼痛像金鱼被捏爆的眼球。
严自得回过头看向这一切,天穹和地面压得太挤,他觉得自己又在被压缩,压得好小,好窄,他跪在地上,身体似被强力摁向地面,他折叠在天地间,一下像矮化成小时的自己。
柏油路上铺满相纸与书页,骤然间,一阵风浪涌起,卷起漫天纸片,呼啸如浪。风浪中央,一本残破的日记悬浮其中,封皮龟裂,书页簌簌翻动,四周无数纸片盘旋飞舞。天空陡然漆黑,金色的字迹从书页里涌出,横撇竖捺扭曲错位着排列,相纸上的人脸融化,眼泪那般从纸上流淌。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麻木抬头,漆黑的空间中出现两道巨大的光影,它们穿着和父母一样的衣服,但这回脸上却有着清晰的五官。
它们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翕动:“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喉咙像是要碎了,他呕出字眼,像在泣血:“妈妈、妈妈,这些到底是什么?”
“严自得。”
又一幢人影遮天蔽日地立起,是相片里那张熟悉的脸,但此时这张脸布满鲜血,血液滴滴答答流经他脖颈、指尖。
“严自得。”那人道。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迷雾笼罩的梦境重合,那张脸越发清晰,眉眼、鼻子、唇形,完全一致,而梦境里自己叫的是:
“哥哥。”
是严自乐,他的哥哥。
严自得几乎肝胆俱裂,唇齿间似乎有了血的滋味,严自得用力吞咽,好像只有吞下了,把血液、黑影、惶惑、眼泪、自我、字眼——将这一切全都咽下了,世界就会重新归于安宁。
“严自得。”
下一秒,严自乐旁边又出现一个稍矮的身影,他睁着黝黑的眼睛望向严自得,声音怯怯的。
“严自得。”
这是严良。不,不对,不过须臾间,严良又换了一张脸,他皱碎五官,捧着一堆碎掉的纸屑大哭,他呜咽着:
“严自得!”
这是谁?他是谁?怎么和小时候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严自得。”
这回又是安有,他穿着和方才完全不同的衣服,头发却变成黑色,他面容好恬静。安有施施然靠近,他掀动嘴唇,叫:
“严自得。”
人影越显越多,鬼魅那样重叠,严自得看见好多人,父母、严自乐、严良、婆婆、应川、孟一二……所有人齐声诵读着他的名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它们齐步朝他逼近,将严自得围在中央,像祭祀般叠声低诵。
它们询问,抛出一个铁皮的问号:“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不知道。音量在此刻变成实质的铁棒,毫不留情击打着他头颅,他感到刺痛,头晕目眩,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他将刚刚憋下的气呕出,又呕出一团血色的蝴蝶,一颗跳动的心,一簇交缠的字眼。严自得呕吐着,他将自己蜷起来挤压,他变成一管泵,一个喷嘴,一个泪腺。他蛮力挤压,到了最后,他倒灌出身体里所有的血和泪,吐尽所有的自我。
吐到最后,他变得空荡荡,多轻盈。
但鬼影却不如他意,非要朝他唇齿间灌入新的词语。
它们还在重复:“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恍惚间严自得想,什么生活是什么?他现在呕吐着,倾吐着,是不是这样也算将生活倒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非要质问生活的本质?严自得很用力闭上眼,眼泪挤出,草团那样滚落他面颊。
严良开了口:“生活是假象!”
妈妈也说:“生活是虚伪的!”
其他人错落着开口,生活被语言的箭矢纷纷击中。
假象、虚伪、错觉、吞咽,生活被字眼捶打至泥土间,它变得朽败不堪。它被刺透,刺穿,刺出无数个小孔,每个小洞都像牛犊临死前的眼睛,明亮,圆润,温顺地瞪着,直至熄灭。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熄灭。他眼球震颤着,其实到现在他早已不太能看清,周围缠绕他的人群在他看来又成了模糊一片,但记忆却明晰,他们的五官像贴纸一样粘黏在眼皮上。严自得看到严自乐的五官,记忆便从迷雾中掏出他在棺材里的模样,严自得凝着,看着,在叠声中默默流下眼泪。
他想,他看,原来严自乐死去是这样的模样,比在他这里当成狗一样死去要干净那么多。
严自得又看见父母的五官,记忆将最真实的他们从匣子里推来。严自得看见自己蜷缩在座位后面,妈妈轻柔地将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
严自得看见自己,看见安有,看见应川,记忆把他们打包在一起。他们在柚子树下荡起秋千,笑容夸张得飞扬。
最后严自得看见了婆婆,婆婆坐在床边读诗,她读咏鹅,连续的三个鹅像口语里具象的逗号,严自得被逗得发笑,婆婆轻拍他背,说:“圈圈,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醒来!醒来!睁开眼睛!”
“严自得…!”
“哗啦——”
严自得仰头去看。
风眼中央的日记骤然绽放一团炽烈的金光,书页哗然翻动,字体在页面上如熔金般融化,流淌、交织,又倏然重组,化作莹莹光点,跃出纸面,最后在漆黑的虚空凝成一段段文字。
“21xx年8月
严自乐在死前问我:生活是什么?
我说生活是等死,
结果他死了。”
“21xx年10月
你为什么要去死?
该死的不是我吗?”
“21xx年2月
昨天有个实验找我,说是能将我意识上传,让我摆脱一切的痛苦。
我问他能意识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他说是的。我答应了他。
我需要赎罪。”——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就是这样!希望我说清楚了…!![可怜][可怜][可怜]第二卷会接回忆,以此来对应和解释幻境。
第63章 我的婆婆
记忆是河水, 严自得闭上双眼,四肢放松。他仰躺在河流之上,轻柔的浪潮推涌他。
一下, 又一下。
好像谁温暖的掌心,好熟悉。
严自得飘啊飘, 飘进郊区外一栋漂亮的小楼。楼外种着一颗柚子树, 枝头间搭上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小人, 那小人伸出手指绕着秋千的绳子,皱着脸蛋叫:
“婆婆!”
常小秀捧着书从门口慢悠悠探头,岁月在她发间积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但她从不在意。
她回:“在呢,小屁孩又要说什么大话?”
严自得做出很是虚弱的表情,他说:“我的头好晕, 是不是我的感冒还没有好呀,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上肖老师的课?”
说完他还故意将脑袋抵在绳子上晃荡几下,企图让自己的头晕显得更加真实。
常小秀笑他:“这招数你不是昨天才用过吗?”
严自得捻着绳子, 这回开始扮出大人的模样,他皱鼻子:“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常小秀瞧他那模样就好笑, 她将手中的书合上, 伸了手,示意严自得过来。
严自得从秋千上下来,脚步跟蜗牛一样挪动。
“严自得。”
这会外婆不叫自己小名了,严自得脚步当即加快,这回飞一样扑向常小秀怀抱。
“婆婆。”严自得耍赖皮, 滚草坪一样赖倒在外婆身上,“昨天没有上课,今天我们也可以不去上课。”
严自得今年长到要七岁,从来都没有去过学校,连出这栋别墅的机会都少有。按婆婆的说法是他小时候身体太差,总在生病,妈妈便专门将他带到婆婆这里来静养。
话是这么说的,但严自得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一个月内能见到妈妈的次数少之又少,妈妈跟夏天的冰激凌一样,总在严自得还没有舔上几口的时候就迅速地化掉。
“肖老师上课有什么不好的?”
“哪里都不好。”严自得说,“他们教的我都会,π的小数点我都能背到一百位了,但是他们还是要教,一点都不好玩。”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来不和严自得谈论除了教学科目之外的事情,好比严自得最近通过故事书接触了外星人,他问教语文的肖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结果得到的回复只是一句小孩不要想那么多。
对于世界的理解,严自得只能从常小秀身上和偶尔的网络世界获取。
哦对了,还有他们的智能管家大秀同学,名字是常小秀给它取的,说是它知识比自己更渊博,所以得占一个大。
但严自得依旧不这么觉得。
大秀大多时候都笨笨的,和互联网上那些最新的智能体完全不一样。
别墅之外的智能体有个别都已取得公民的身份,据说还能取代一些高精的职业,已经能做到和人类别无二致,但是大秀叫它开个空调都不太会开。作为一个机器人,大秀不仅一点也不智能,长得还跟个垃圾桶一样,没有眼鼻,只有一张大嘴,显得特别笨重。严自得私下里常叫他纳米秀,是要比小秀更小的存在。
还是小秀好,还是外婆好。严自得想着又往外婆脖颈埋了埋,很持之以恒。
“今天我不想要他过来,我头好晕。”
常小秀伸手拍拍他脑袋,她掌心的温度好暖和,严自得不自觉蹭了蹭,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婆婆说:
“哎,看起来这小孩还真有点烧。”
严自得猛力眨眼。
“那就由我来解救你这个坏小圈吧。”-
不上课特别好。
严自得在别墅里长这么大,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耍无赖,他讨厌被圈在书房里,被迫读着拗口的外语,写着蚯蚓一样的数字。于是能逃的课他一定逃,而常小秀也永远会为他打下掩护。
老师说读书是为他好,说他有责任来学习,严自得很无赖反驳说我还很小,责任这个词太大了。老师于是又说你也是为了妈妈学习,严自得每当这个时候就更不理解,为什么我需要为了妈妈学习?
妈妈,这个词对严自得来说实在是一个生疏的概念。严馥基本上很少来这里,妈妈的形象在严自得这里变得好刻板,倘若要他提起妈妈,他想起的只是女人略带严厉的面容。
在某些时刻,妈妈比老师还要像老师。
比起见到妈妈,严自得更喜欢窝在外婆怀里听她讲故事。
常小秀是位儿童作家,严自得接触到的第一本童话书就是由她亲手编写,那本书里的故事严自得倒是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主人公一直在追逐流星。她也常写诗,严自得也跟着她学着写了些童诗,为此常小秀还专门给他做了一个册子,里面收录的全是严自得写过的小诗。
严自得特地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小聪明地将神笔马良的名字偷过来,取名作严良。常小秀问他问什么,严自得告诉婆婆,说这叫魔法转移。
嘻嘻,其实更多原因还是严自得觉得自己名字笔画太多,以至于有时候他画上两个圈就结束。
除了听婆婆讲故事,严自得还总爱和她聊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
严自得那时候躺在小小的床上,风悄悄,屋外麦浪叠叠,月光凝在窗上,外婆卧在他身边,呼吸像潮汐。
严自得没有办法入睡,他翻来覆去,床铺被他晃得发出悉悉索索声音,常小秀伸出手囚住他,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睁着眼睛:“婆婆,世界上有鬼怪吗?”
那天上午他刚和大秀争论过,大秀说相信科学,但严自得相信不了,常小秀实在给他说过太多鬼怪精灵的故事,他还曾一度认为地球上的确存在圣诞老人。
常小秀轻拍他背脊:“我也不知道。”
“那世界上存在神仙吗?”
常小秀笑他:“也许存在吧。”
严自得越说越急:“那灵魂呢?”
这会儿常小秀倒是笃定了些:“我猜有。”
全是大概,一句肯定都没有。严自得一下就觉得无聊,正当他准备睡觉时外婆又说:“但我希望这些都有,人类生活中总需要一些寄托。”
常小秀声音轻轻的:“小圈,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的那本童话书吗?就是一个小孩一直追逐彗星的那本。”
严自得当然记得,故事里的主人公锲而不舍地向地球最北端奔跑,据说在地球的终点能最近距离地见到彗星。
“那你想想为什么那个小孩要一直追逐彗星呢?”
严自得很认真在思考,他抛出许多答案。
“因为彗星看起来漂亮。”
“不是。”
“因为他很能跑。”
“…也不是。”
“…那我知道了,因为你要去这么写。”
常小秀这回改成拍他脑门。
“你还是不要说话最好,你都是跟谁学的。”常小秀嘀嘀咕咕,“这是因为对着彗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
严自得很不解:“那最后不是没有追成功吗?”
常小秀这时却笑了,她又将严自得拢得紧了些。
“错了哦,婆婆可没有写他没有追到,他只是在一直追,这和你刚刚问我那些东西存不存在的道理是一样的,这些概念都只是一个寄托,一种信念。寄托不一定必须得到,但是它必须得存在。”
严自得似懂非懂。
他有时总觉得外婆的话说得好大,像雾那样将他笼罩,他伸手握不住任何,但下一秒,掌心、皮肤肌理之间又漫上水珠。
他问常小秀,却是先问自己:“那我的寄托是什么呢?”
婆婆接得很快:“简单,一看就是常小秀。”
严自得弯着眼睛笑,但也难得一本正经回答:“对,是外婆。”
有些关于爱的真心话他说得总是扭捏,但换一种方式打趣说出来时,也能自如。
“外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能耐喏。”常小秀说,“你的寄托还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可以是钱啦,事业啦那些。”
“但这些你都会有的,小圈。”常小秀很温和看向他,目光如月光,严自得被晃得眨了下眼。
严自得想自己也并不是什么愚蠢小孩,相反他也十足聪明,明白成人世界的微表情,也理解许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他想自己的寄托应当不是这些太过于物质的东西,但让他非说出个好歹,却搜肠刮肚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只支支吾吾憋了一句——
“可能我需要玩耍。”
常小秀大笑,严自得皱起脸,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果然还是小孩,小朋友连寄托的东西都小小的,触手可得。”常小秀说,她笑累了,皱纹又深几分。
严自得不服气,寄托给玩耍有什么奇怪的,要知道他现在还小,所以哪怕再小的希望,亦或是烦恼,都对小小的他来说足够庞大。
于是他问常小秀:“那你的寄托是什么?”
外婆在这时却变得沉默,像严自得抛出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铁坨,将她话语全部压回胃袋。月光如波纹荡漾,扩了一圈又一圈,外婆却依旧沉默。
严自得等得发困,在意识朦胧时他终于听见外婆说。
“寄托啊,可能我寄托的是世界上存在灵魂,寄托善恶有报,寄托世界和平,寄托人人平等,寄托天下大同。”
一听就是大人的寄托。严自得迷迷糊糊想这些还不如自己的玩耍。
“但到了婆婆这个年纪,我最想寄托的还是——”
严自得很努力竖起耳朵,他听见外婆说。
“寄托给时间,叫它让分别不要来得那么快。”
第64章 谁的哥哥
人对时间的感知向来不同。
那会儿严自得只觉自己拥有全天下的所有, 时间是他最能够挥霍的筹码。
春天他窝在外婆怀抱里,听她读着一篇又一篇的诗,昏昏欲睡;夏天他蹲在窗台上, 抵着窗户看世界,洋楼不高, 视野也不够宽阔, 严自得能看见得都好窄,从一方扁扁的花园探到另一头别院。
秋天, 常小秀种下的作物开花又结果,严自得摘下果实,背着外婆大吃一口。冬天, 雪浅浅地飘,严自得跪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铁皮的大秀, 一本正经听雪落的声音。
常小秀从不阻止他这些天真的行为,相反时常会和严自得聚在一起,他们头碰头, 讨论着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话题。
他们讨论世界上存不存在外星人,又说吸血鬼和狼人。严自得在每天的日记里写下道听途说的见闻, 在属于严自得的童年日记里,他写下最多的不是学习烦恼, 而是各种非人类生物。
严自得生长得太自由烂漫, 以至于他从未考虑过时间,不理解为何世人忌惮,更不懂得为何大家总是怀念。
他只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夜晚,他听着外婆读诗, 诗歌像音符那样从唇齿间跳动,水珠一样弹进自己的耳朵,浸没自己的身体。严自得在那时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满足。
难以言状,于是严自得困惑。
他开口,很疑惑地问:“婆婆,我们现在能永远吗?”
没等常小秀接话,严自得又自己说:“肖老师说过,世界上只有死亡是永恒的,那你会死吗?我会死吗?妈妈会死吗?我们种下的柚子树也会死吗?”
死亡是一个既大又小的话题,常小秀和严自得谈论过生活,却从没有描述过死亡。她一时之间有一些失语。
她嘴张了张,想以自身经历来解释死亡,但当她刚吐出一个字时严自得又自顾自将话头接去。
“好吧,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严自得说。
死是必然的,分离是注定的,只是严自得实在太小,他站在生命刻度的最初端,不清楚有些人的刻度早已过半。
因此他连惆怅都微小,哀愁也轻快地翻篇。
常小秀看着他将脑袋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传来。
“那婆婆,我可以永远不长大吗?成为像彼得潘那样的小孩?”
常小秀思忖良久,谎言和真实让她摇摆不定。
但她理解严自得,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严自得机敏、早慧,也带着些故作坚强的脆弱。他是一个额外懂事的小孩,明白自己无法拥有后便会选择沉默,对于严馥是这样,对于他无法踏足的别墅外区域也是这样。
他足够聪明。常小秀于是想,严自得在某些时刻需要的其实是一句谎言。
“可以呀。”常小秀说得很坦然,“外婆还能给你建一个梦幻岛,在岛上搭一架外婆桥,把大秀带进去,给它设定指令,天天叫它给你唱外婆桥。”
“真的吗?”
“真的啦。”
她轻轻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严自得在河水中荡漾。
摇啊摇。
画面帧帧如卷轴般展开。柚子熟了,严自得高了,婆婆头发白了。
摇啊摇。
严自得闭上眼睛。
眼前依次闪过童年时见过的面庞,老师、婆婆、邻居……最终定格到一张仓皇的脸上。
依旧是严自得。他无措坐在轿车的后座,前面是妈妈,后面是遥远的洋楼,婆婆站在院子里,身影矮了、远了、散了。
那是严自得第一次离开洋楼,也是最后一次踏入洋楼-
2150年,严自得七岁,结束了他为期七年的静养,由严馥亲手接回严家。
轿车悬浮半空,游鱼一样移动,严自得却不敢抬头下望,他蜷缩在后座,前面妈妈正表情忍耐地对接着一通又一通电话,严自得尽可能让自己呼吸都变得轻缓。
这和严自得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跌出外婆的掌心,严自得才发现,外面的真实世界和他在窄小天地里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吃得起食物,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靠廉价营养液过日。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机器人都像大秀那么笨拙,科技商店里推出的最新代机器人早就能像人一样自由行动。外婆的梦幻岛似乎慢了现在这个时代好几个节拍。
原来妈妈住的房子有那么大,严自得蹲在窗台上再怎么望也望不到邻居的家。管理这片区域的爷爷说这叫庄园,严自得知道这个概念,他在故事书里见过,却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妈妈说他们是双胞胎,在同一天出生,哥哥比他快上十多分钟降临在这个世界,他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名字,严自乐。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感觉有些奇怪,常小秀讲他的名字是来源自得其乐这个词,那为什么他不是哥哥,反而是严自乐是?
更奇怪的是,严自得不觉得他和严自乐哪里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长相不相似,严自乐眼睛细且长,严自得眼睛虽说不上多圆润可爱,但也绝不像严自乐那样。
身高也不一样,分明出生只相差十多分钟,严自乐却比他要高上半个脑袋。严自得偷偷踮脚比过,他至少和严自乐差去五厘米。
五厘米,这对于严自得来说就是百分之五十的尊严。
再说到性格,这更是严自得想要吐槽的地方。严自乐性格实在是太恶劣,装得要命,前一秒对着妈妈文质彬彬讲述着自己最近所学,下一秒见到自己那表情立马微妙。
严自得向来就擅长察觉出来这种微妙。
在严馥将他推到严自乐身边的第一秒,严自得就清晰感知到——
严自乐讨厌自己。
想这原因也简单,无非就是小孩在家长面前的争风吃醋。严自得刚回严家,严自乐对他本就不熟悉,自然会产生些地位被动摇的危机感,但严自得更是委屈,他想自己才是人生地不熟的那一个,作为长自己十几分钟的哥哥,对待弟弟就不能稍微多一点包容心吗。
哪怕是个陌生人也不至于态度这么恶劣吧。
以至于他来严家第二天就可怜兮兮给常小秀打电话。
严自得私下里叫严自乐从来不叫哥哥,相反非常有态度地称呼他大名。
他很认真给常小秀说:“严自乐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小孩。”
常小秀在电话那头笑眯眯给植物浇水,回应他:“不要这么说你哥哥。”
严自得撇嘴:“可是他就是很讨厌啊,整个家里都只有保镖叔叔和厨房阿姨和我说话,严自乐只要私下看见我就拽他那张臭脸,我不是他弟弟吗?凭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严自得来严家才第二天,仅仅就只熟悉了自己房间,认人方面他也只记得严馥和严自乐。其他人被他粗暴地以符号划分,保镖他用ABC来代替,佣人他则用一二三来记忆。
他有在很努力通过自己方式来融入环境。
他将从外婆家带来的小毯子工整地堆叠在床上,又将自己日记本和诗集牢牢锁在书桌抽屉中。
严自得翻倒在床上,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昨晚严自乐瞥他的眼神。
全是警惕,没有任何一点欢喜,甚至连一点真切的笑意都没有。严自乐只是很快提了下嘴角,一板一眼说:“你好,我是严自乐。”
没有任何亲密的称呼。严自得当时还非常愚蠢地笑着,常小秀教过他,见到外人要以笑容相待,要当一个礼貌的小子。
但事实上严自乐一点都不配自己用笑脸相待,严自得简直越想越委屈,本来他突然被妈妈接走就感到很惶恐,也偷偷在轿车上掉了几滴眼泪,刚开始听见妈妈说自己还有个哥哥时还很雀跃,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朋友,哪想到严自乐竟然是这个态度。
气煞严圈也。
严自得在昨天非常愤怒地写下日记,他写的是:我也不会喜欢严自乐!!!!!
用了五个感叹号,还是不足以表明他的愤怒,末了他又非常丢脸地掉了几滴眼泪,泪水浸在枕套间,他抹去,掌心黏糊糊,他盯着透明的水珠看了许久,慢半拍才承认自己心意。
他想自己好想外婆,又想自己需要一些安慰。
妈妈其实有行动过,虽然她能觉察到严自得的低落,也曾在车上伸出手帮他抹去眼泪,但她下一秒就又去处理工作上的事宜,连自己指尖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
外婆更是距离上的遥远。严自得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到妈妈的家里,但他却没有想过分别和抵达新环境会那么让自己难过。
尤其那个严自乐。严自得讨厌他,无敌讨厌,巨巨巨无敌讨厌。
“小圈啊,”电话那头常小秀思忖片刻,“可能你们之间只是不太熟悉。”
严自得不知道他和严自乐之间能怎么熟悉,大人不是早就讲明生活的真理,不是说第一印象差的关系就不可能变好吗?
“我才不信。”严自得嘴巴扁扁的,声音也扁扁的,他总有一点想哭。
但男子汉大丈夫,严自得讨厌自己的脆弱。无法表达的委屈便异化成嫉恨,衍变成愤怒,严自乐首当其冲。
“他就是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严自得斩钉截铁。
“但你们是兄弟,兄弟就是朋友,小圈,我们现在来到了新环境,总是需要结交一些朋友的不是吗?你之前不是很想拥有朋友吗?”常小秀缓缓说,“我们不要害怕,也不要过于抗拒和讨厌,自乐只是不怎么了解你,你们分开太久了,他对你肯定没有什么恶意。”
常小秀停顿了片刻,又说:“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弟弟。”
语气听起来正式许多,像是某种隐喻,又像是某样枷锁。
严自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可以信天气预报,信无厘头的童话,但却不敢信大人安慰似的推测。
他沉默着,直到门外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他调低声音,穿上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
吱啦一声,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严自乐。
严自乐还没有洗漱,依旧穿着他刚刚上完马术课时的制服,全身上下——包括表情几乎全都一丝不苟,除了涂有发胶的额发因为重力顽皮掉下来几缕。
他露出笑容,这回多了几分真心,只是这真心却不见几分好意。
貌似是幸灾乐祸的,严自得警惕地审视,他后退半步,手掌扶住门框,语气还是很臭地问他:“干什么?”
严自乐笑容更大了,严自得却从他这表情里更多地读出些坏心眼的滋味。
他眉头皱紧,更加不礼貌叫他大名:“严自乐!”
“严自得。”严自乐也学他去叫。
有些生疏地念法,像是要将下意识叫自己名字时的最后一个乐字改成得。严自乐读得很平淡,像这串字符不代有任何含义,只是三个字的随机组合,不像严自得那样饱含愤怒。
严自乐敛下笑意,慢条斯理向自己崭新的弟弟下达通知:“妈妈叫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上课。”
这有什么值得幸灾乐祸的?严自得完全不理解。他想严自乐这个人真是奇怪,要用词语来形容就是人模狗样,不对,严自得觉得这个词还不够精准,得是人模鬼样。
阴恻恻,坏兮兮。
这模样根本不像是来和自己通知的,反而像是太监向自己宣告行刑时间。
严自得很有骨气地将门一摔,哐当一声,门风拍在严自乐脸上,他很有力气地回喊:
“我知道了!”
“再见!”
嗯嗯,常小秀教过自己要文明用语,哪怕这其实是滚蛋的意思。
严自得想,我果然是个礼貌小孩。嘻嘻。
第65章 我的感觉
严自得七岁日记一则:
严自乐是乌鸦, 专门报丧的。真的,请相信我。
严自得如是认为。
自从严自乐那天神秘兮兮找完自己后,严自得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在外婆家的悠闲全然不同, 严自得在严家的每一天的时间都被严格把控。
早上七点必须起来,洗漱需要控制在七分钟内, 早餐时间则宽松到半小时。
餐桌上也要恪守礼仪, 餐叉右边,餐刀左边。严馥坐在主位, 严自得和严自乐像两只石狮子蹲在两边。
石狮子一号早已习惯自己身份,握着刀叉慢条斯理吃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食物,在这之前他对面是爸爸——那个男人苍白且羸弱, 成天想着自己不着调的艺术,现在又不知跑去哪个国度意淫作品。
现在则是他所谓的弟弟,一个从未谋面, 只在妈妈口中听闻过的存在,石狮子二号,一款叫做严自得的白痴。
但显然石狮子二号还根本不懂自己的处境, 只是下意识地沉默,又基于亲缘关系展开一些对于妈妈朦胧的幻想。
幻想就会衍生出来一些异想天开的请求。
就像现在这样。
严自得缓了口气, 问严馥,这是他来到家的第一个问题。
他问严馥:“为什么我们要起来这么早?”
其实严自得想问的还有更多, 问题也更深, 好比他实际想问的是为什么我需要如此勤勉地学习,又好比他还想问,那我有爸爸吗?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但他最后挑挑选选也只问了个表面问题,不痛不痒,像睫毛跌落在眼睛里那样, 你轻轻一眨就能出来。
严馥回答得很保守。她说:“因为你浪费了太多时间。”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生活的齿轮哪里滚动得有那么快。但他也自知不该多问,严馥不比常小秀,她对待自己没有太多的耐心。
许是严馥看他表情还是懵懂,又接着说:“对妈妈这个位子虎视眈眈的人很多,你与其他表兄弟相比也落后很多,我们需要做到防患于未然。”
想来这又涉及到什么更大的权与利,严自得不太能听懂。他呆在常小秀那边时间太长,只清楚家里做的是医药产业,但对于规模,和严馥所掌握的权力,依旧一无所知。
饭后他们开始上课,上午学习学科知识,下午便开始由老师进行身体和社交方面的训练。
一周下来,严自得身心俱疲。
很显然,他并不是什么很有能量的小孩,上午补习结束,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下午就紧跟的社交活动让他应急不暇。他被迫套上一套又一套紧身的制服,脸上被保姆姐姐扑上红红的粉,再被管家爷爷用手指提起笑脸,就这么被推入全然陌生的环境。
严自得完全适应不了,他记不住那些大人在强光下失真的脸,只是麻木地跟在严自乐身后叫人。
脚有些坡的是大伯,笑起来眼角褶子足够做成扇子,看起来是很惹人讨厌的脸,严自得私下里叫他坡脚大伯,做不出好的姿态对他,但严自乐却做得很好。
脸颊肉嘟嘟的是小姨,妈妈的表妹,见到严自得时问候很亲切,亲切到严自得完全招架不住,节节后退。但严自乐并不是很亲她,在面对小姨表达的亲密时,有着和严自得如出一辙的无措。
聚会上还有些研究神经系统方面的科学家,其中一位笑嘻嘻说他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也快要上学,讲不好以后见面了还能做朋友。
什么朋友不朋友,按照社交礼仪第一堂课来说,这叫做巴结。老师教过,成人的社交属性往往是谋利的。
大人真有意思,严自得躲在严自乐背后瞧他们,怎么每个人都把心包裹得那么密,一句话里又躲藏着千万句。严自得睁着眼睛去剥,却怎么都剥不出他们最真实的意思。
索性他也效仿,努力开发每一个语气词的深意。
好比遇见眼缘不好的长辈时他就悄悄说嗯嗯,遇到自己喜欢的就说嘻嘻,但是碰到严自乐他就闭嘴,再等他转身后抿着嘴巴说呵呵。
嗯嗯,大伯。
嘻嘻,小姨。
呵呵,嘻嘻,嗯嗯,严自乐。
严自乐真奇怪,真讨厌。
刚开始一周下来,严自得基本上都躲在严自乐身后,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五厘米的哥哥游刃有余于成人之间,灵巧得像是滑溜的果冻条,谁都不敢轻易捏住。
又像是矮人进了大人国,明明完全不一样却非得踩上高跷伪装。严自得觉得严自乐实在太装,却又无可奈何依附于他,他记不清的脸由严自乐来记忆,说不出的好话也由严自乐来说,在这些时刻,严自乐的确拥有着作为哥哥的担当。
他挡在严自得身前,身体遮住炫目的灯光、目光,严自得一下便变得很小,在炽热的光照下缩成薄薄一片,像影子那样贴住严自乐。
严自得知道,他需要严自乐,需要由他来带领自己进入纷乱复杂的世界。
但在其他时刻,严自乐对于自己的嘲讽却又是明晃晃,仿佛严自得只是一抹气体,严自乐漠视他,穿过他,经过他时只要捂住鼻子就好。
在获得严馥偏爱的方面,严自乐做得更甚,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去追求所有能够到的荣誉。
满分、奖状、赞誉,在这几年间,严自乐将这些牢牢把握手中,以此来兑换严馥的夸奖。相比之下,之前严自得引以为傲的聪颖一下便显得逊色。
他没有严自乐聪明,也没有严自乐那样拥有力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及严自乐的千分之一。
严馥的夸奖往往只流向严自乐,而自己只是附带的安抚对象。像商场内的买一送一,严自得永远都是那个附赠的礼品。
好廉价,严自得巴巴地望。他也有试图争取过,可惜严自乐的聪明与勤勉相辅相成,严自得再怎么想跟上、想超越都是失败。
在寓言故事里这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严自得这里,却具象成了永运无法翻越的山,永远比不过的五厘米,他光是仰望着,腿脚就失去所有力气。
在一周一次的家庭会议上,严自乐列出长长的获奖清单,挺起胸脯接受严馥的夸奖,而严自得只默默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告诉妈妈最近自己考试没有再粗心,体育也没有落后严自乐很多,骑马的时候没有再害怕小马,早上也已经做到了赖床不超过三分钟。
说完后还悄悄在心里对远在郊区的常小秀说,讲他最近开始学习吃洋葱,努力不去挑食,只是那些长相丑陋的食物他的确无能为力。
如果是外婆,严自得想她肯定是笑眯眯的表情,脸要盘成一朵绽开的花,但对于严馥严自得倒拿不准主意。
但严馥并没有露出很失望的表情,要是这成果换作严自乐来说估计她早就拧起眉头,严自得自娱自乐将这当成妈妈对自己的偏爱。妈妈的神情却也不像面对严自乐时的满意,她十分平静。
她对严自得说:“做得不错,但还是要像哥哥学习,再接再厉。”
说完严馥又扭头朝向严自乐,说:“你以后也要多帮助弟弟,学业或者生活上面他有什么不懂的你记得要教导他。你要记住,他是你的弟弟,知道了吗?”
“知道。”严自乐垂着眼睛,严自得看不准他的表情。
严馥将他们两个手握手地拉进,又将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小小的手掌团在手里,像握住两颗火球、两枚种子。她惯来严肃的面庞上罕见多了点柔和。
严馥拍拍他们的手:“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兄弟,是亲人,不要学习家族里那些不好的方式相互针对,相反你们要互帮互助,听见了吗?”
“嗯嗯。”严自得率先应声。
他瞥向严自乐,掌心边的热源远了一些,是严自乐收回了手。
他看着严馥,道:“明白了,妈妈。”-
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根本不明白,因为他也不理解,更无法将他和严自乐之间的关系打理得顺滑。
他没办法喜欢上严自乐,却也没办法纯粹去讨厌他。他依附于哥哥的身份,却又抗拒哥哥名义下朝自己投下的阴影。
索性他开始逃避严自乐,没有朋友的日子里便将所有的情绪寄托在书写上。这是婆婆教给他的,常小秀说过无法用嘴巴表露的语言那就用文字来书写。
于是严自得在晚上写日记,哼哧哼哧蚂蚁搬家那样将今天所有心绪打包塞进纸张,又在课间放空自我,他写外婆童话故事的续篇,又写些幻想的片段,他将自己抛空,落进幻想世界。
这没有什么不好。比不过严自乐的严自得索性就放弃,得不到妈妈的赞赏严自得也不再追求。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光点,像是体积小了,对待生活所需要的养分也便减半。
在常小秀的安抚下,严自得也开始试图和周边的人建立关系。
八岁时严自得最好的伙伴是厨师长孟岱。
严自得在那时告诉常小秀,很是无赖地总结:“他是个很神经质的人。”
严自得转转眼珠:“动不动就拉着我说love and peace,叫我可以跟着他学唱歌成为新一代歌王,但实际上他自己唱歌都跑调。”
“但他手臂上还有纹身,看着很酷。婆婆,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也弄个纹身?”
常小秀隔着手机说他要反了天,但下一句还是:“算了,你都大了谁还管你,别给婆婆纹个猪刚鬣就好。”
九岁时因为孟岱的儿子出生,孟岱的天王梦顺理成章从严自得滑向孟一二,严自得在那段时间最好的朋友又成为了家里新来的机械师。
机械师姐姐长着一头爆炸的卷发,姓何名芃,严自得私下里总叫她蓬蓬头,没有课的时候他总爱呆在她的工作室,蹲在一边看她工作。
蓬蓬头一边修理机械一边诚恳劝学,她叫严自得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撇嘴,告诉外婆:“姐姐天天叫我学习,但我学又学不过严自乐,我还不如玩点别的,他们怎么都不懂。”
又说到其他:“还有,姐姐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电玩城,里面最好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人。但我就没有这么好玩的梦想。”
严自得缓口气,“我就想过得幸福一点,一点点就够了。当然,如果能让我去到太空遨游就更好。”
十岁时,家里来了户借住的人家,是严自得之前在聚会里见过的科学家,他带着小孩居住在庄园的最南端,自此严自得的叙事内容终于多了点同龄人的身影。
只是第一句话却是告状:“家里又来了个新小孩,我看他第一眼就不喜欢。”
常小秀很疑惑:“为什么?”
“感觉,就是一种感觉。”严自得咬了下手指,“一看我就知道我肯定和他水火不容!”
第66章 神奇你们
严自得没办法用一句话描述他见到安有时的感觉。
初见时头发柔顺, 眼睛乌黑的小孩赖皮在女人怀里,将整张脸都藏起来。女人伸出手拨弄他额发,企图剥出他的脸, 结果却让那张脸越陷越深。
安朔这时看着比初见时颓丧许多,像是神散了, 但脸上依旧带着笑, 仍然是很柔和的弧度,他先是叫:
“安有, 快点叫人,这是严阿姨,这是自乐和自得哥哥。”
安有却一动不动, 连发丝都透露出点倔强的神态。
安朔脸上的笑意便过渡成歉意,他伸出手摸了下安有的额头:“不好意思,小孩过来时估计有点晕车, 身体不太舒服。”
实在是蹩脚的借口,但没有人去追究真假。严自得站在严馥旁边,矮矮的, 大人寒暄时的肢体切割他仰头时的视线,严自得从缝隙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