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系安有
严自得一猜就知道严自乐那样肯定是常小秀跟他说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 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的时候,眼睛却先被一片白所刺伤。常小秀的头发全白了。
严自得张了张嘴,语言没从喉咙吐出, 眼眶却先酸上。他坐下来,轮子压着地面滚动, 咕噜噜, 像巨大的鼾。
“怎么还臊眉耷眼的。”常小秀笑他,“多大人了。”
严自得实在不知道什么人能够在这种场合嬉皮笑脸。他撇撇嘴, “婆婆。”
“哎,婆婆在呢。”常小秀让他伸出手,她抚上严自得的手掌, “小圈变大圈了。长大了,时间好快。”
时间太快,严自得觉得这好过分, 为什么让常小秀一下就变得那么老,分明他们也才几天没有见面。
婆婆变得很薄,严自得开始担忧风会不会将她吹跑, 他伸手将被子拢了拢。
又开始说无意义的话,“不要再感冒了。”
常小秀笑眯眯:“哎!”
“也带上你眼镜看路, 不能再摔跤了,你要记得你是老人了。”
常小秀拍拍他手背, “记着呢。”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真讨厌, 文字又在胃里泡发,严自得其实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全都堵塞喉咙。
他努力去说:“常小秀,你、你…不要离开我。”
但这次常小秀没有给他肯定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严自得的心被叹碎了。
“过来点。”
严自得慢吞吞挪过去,他有一点鼻酸。
常小秀抚上他的额发,毫无手法团了团,像是故意要将严自得的发型搞乱。常小秀说:“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严自得:“也没有,长了,糙了,我睡得不太好。”
严自得的惯用说法。真心话要反着说,或者毫无关联地说。
“辛苦我们小圈了。”常小秀起了点身,很轻地抱了严自得一下。严自得皱了皱脸。
严自得问:“这话你是不是也对严自乐说了?”
常小秀笑他:“因为哥哥也辛苦,妈妈也辛苦呀。”
严自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不是小孩,不会胡搅蛮缠要爱要陪伴。他知道、理解严馥的压力,明白他们的疲惫,所以他不怪罪任何人。
“好孩子。”常小秀夸他,用拇指在他额头摁点,一个点代表一花瓣,在严自得小时候外婆时常这么夸奖他。
乖乖吃药能获得三瓣花,小时候严自得会自豪仰脸,嚷着要常小秀快快兑现。
但现在严自得却不觉得自己值得任何夸奖,他往后躲了下,很不自然说:“一般般。”
常小秀看他这样,心里好不是滋味,更可惜自己时间太短,要说的话却太多。于是先是安抚,常小秀太理解严自得那颗玻璃似的心,她小心翼翼托举。
“放轻松啦,你婆婆还没那么容易死掉。”
话还没结束,常小秀就收获严自得一个瞪眼,严自得告诉她得呸呸呸,常小秀假模假样呸了三次,严自得这才舒缓脸色。
严自得:“老人都说要避谶,你不是老人吗?”
常小秀这回是气笑了:“严圈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这话加了长辈的威慑力,严自得气焰自然萎靡,他赖皮一样趴倒在婆婆的腿上,这姿势其实不算舒服,但严自得总想变成七岁的自己。
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也想要这样。
可惜他现在长得太大,常小秀又变得太小、太轻,太易碎,没办法完全将自己托住。
“自得啊。”常小秀正了正神色,她顺着严自得头发,“外婆有几件事情要拜托你,你听一听好不好?”
严自得说:“…不好。”
于是常小秀明白,这是好的意思。
她道:“第一件事就是如果之后你妈妈让你很伤心了,你就看在婆婆面子上多给她一次原谅和弥补的机会,一次就好。”
严自得没有吱声,只是将面庞埋了埋。
常小秀继续说:“和妈妈一起生活很疲惫吧。我们以前太溺爱她了,她想要什么都给她,所以让她性格有点强势,其实她也很爱你们——”
“…但是她更爱的还是自己。”严自得嘟囔。
常小秀晃了晃头,很轻地说:“也许是吧。婆婆也离你妈妈太久了。”
严馥从小就是个主见很强的孩子,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无论是选择事业、结婚,这些她都强硬且果断地订下。常小秀作为母亲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警醒,她问严馥:你确定不会后悔?
严馥看向她,目光炯炯:妈妈,我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
“就算错了?”
“就算错了。”
“所以还有什么需要拜托我的?”严自得问。
常小秀这才回过神,她敛下眼,笑了下:“只有一条要再拜托我们小圈了。”
严自得转个头,洗耳恭听。
“无论之后生活会经历什么,不管再难过都要好好生活。”常小秀摸摸他面颊,“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康地生活。你只要做到这些就够了,好不好?”
严自得眼睛酸酸的,他很用力地闭上眼睛。
“…好。”-
“不好——”
严自得被猛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生理泪水扑簌扑簌滚下来几珠。
“…意思。”
面前那人显然呆住,严自得眯着眼,模糊间看见一抹粉和一只手,紧接着脸上一痒,刚滚下的眼泪被那只手扫去。
“不是,怎么哭了?”对方听起来很紧张。
“喂!你把我大哥怎么了!”应川气喘吁吁跑来。
他摇了半天才把严自得摇来酒吧,目的就是让他看看自己追凶成果。哪想成果没让大哥看见,反而伤害却让大哥受了。
安有比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他手忙脚乱给严自得擦眼泪。一边想着严自得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好不是男人,一边还要抽空回应川的话。
“什么啊,我哪里把他怎么了,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啦。”
“对不起啦,自得哥哥,”安有伏点身子,好让严自得看清他的脸,“是我啦,我不是故意的。”
安有很是纠结,生怕被讹上,因此故意软了点语气,摆出讨好的姿态去说。
毕竟记忆里的严自得从来都不是个好招惹的小孩,小时候自己能用眼泪唬他,现在大了自然是不好意思,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再见了,自己却先被严自得反将一军。
“哎哎,小粉,你怎么叫那么亲近呢。”应川凑过来,又挤开安有,也跟着凑脑袋,马马虎虎看一眼就开始恐吓安有,“你把我哥的一米八高的鼻梁撞断了!赔钱!”
安有抬手捂住他嘴,很不客气道:“你真的有够黑心。”
严自得只觉得周围吵得要命,他本来就睡得够差,心情不好,这里灯光又暗,人一个都没看清,眼前这人貌似有点熟悉,严自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当自己被陌生人揩了次油。
他小人有小量,没力气计较,往后退了一步:“别吵了,烦。”
应川哼一声,又伸手将那粉毛往前一推,邀功似得道:“看看,看看,小爷我可算逮住上次害我们损失一大袋零食的犯人了。”
正巧那顶光撒下,严自得这下可看清了犯人的脸。
大眼睛,粉头发,记忆里爱哭鬼的plus外加杀马特版本。
严自得最想忘记却一直记住的傻白甜当事人,他小时候亲自认证过的狗——此时正乐乎乎咧着嘴角冲严自得笑。
完美的八颗牙齿。蠢到家了。
严自得生涩叫他:“…安有。”
粉毛眼睛一亮,紧接着猛扑过来:“严自得!系我呀!”
力气之大,只有严自得能感受,他被这蠢狗撞得后退好几步,还没站稳,安有就仰起头看他:“我是安有噢。”
安有笑嘻嘻:“我的魔法生效了,你果然记得我。”
第72章 你原谅我
严自得:“杀马特。”
安有立即变脸, 从他身上速速扒拉下来,扭去一边,也大声回怼:“死鱼脸。”
严自得:“呵呵。”
“哎哎, 别吵啊家人们。”应川莫名其妙当了和事佬,“有什么好吵的, 相遇就是福啊, 要不然我们坐下聊?”
说完又凑严自得耳边讲,“别跟弟弟多计较, 让着点。”
严自得冷哼一声,眼皮还红着,就这么挑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安有。
安有也不甘示弱, 挺着胸脯告诉自己得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应川试图打断他们:“hello?is me.”
“……”无人搭理。
结果还是严自得先落了座,专挑一死角位卡住,丢下话, 语气听出来了几分埋怨。
“你爸呢?”
怎么把小孩养成这个样子。
记忆里安有虽然骄纵了几分,但好歹也算是粉雕玉琢,小时候轮流被家里哥哥姐姐抱着亲过(严自得除外), 现在怎么就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杀马特?
安有毫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但话说完他气焰就消了,太久不见严自得, 安有都能从他身上隐约瞧见几点严自乐的影子,有点害怕, 于是出口的话语又降了几个声调。
“他忙实验呢, 没空管我。”
应川:“嗨嗨,要不然管管我?”
严自得抿了下嘴,想了想,还是诚心说:“你这头发很丑。”
粉不拉几,造型抓也没抓好, 跟路边塑料袋一样。
“是因为这光线不好。”安有也落了座,他专挑了和严自得的对角线坐。
全怪严自得。好久不见一见面就凶人,本来他听到应川的朋友是严自得时还兴奋得要命,现在好了,自己连一点空气都不想跟严自得碰到。
“而且,”安有铿锵有力吐字,他抓着头发,“这是假发好吗?”
他取下假发,原本的黑发冒出,但这造型和假发有过之而无不及,严自得很犀利评价:“依旧鸟窝。”
安有受不了,私底下翘着脚踹他几下,严自得垂着眼没看他,但很快躲开。原来真有人的恶劣基因是随着年纪呈指数倍增长,只有自己,依旧那么乖巧懂事,大人不记小人过。
安有小声哼哼:“我原谅你。”
应川这时候插话:“小粉,你带假发干嘛,装酷啊?”
“我有名字,安啦的安——”
“有病的有。”严自得嘴欠补上。他实在看不惯这杀马特版本的安有,怎么这烦人的粉毛摘了,还是那么的白痴。
安有用力抿紧了唇,他决定要把严自得当空气。
“有钱的有。”安有补完,对着应川乖乖地笑,“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小无,呜呜呜火车撞飞严自得的那个无。”
应川尴尬笑笑:“哈哈。”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揪住罪魁祸首不放。
严自得才懒得理他,他觉得这酒吧太破,频闪灯闪得烦人,眼睛更加不舒服,索性将帽衫盖上。
这酒吧还没孟岱自己开的好,一点都不顾及未成年人感受。
“帅是一方面,”安有仰起脸庞,“唬我爸也是一方面。”
应川掏了点瓜子:“唬你爸干哈?”
“谁叫他天天忙实验,都不管我,我是一个很需要关注的人好嘛。”后面那句安有咬得很重,“所有人都不准忽略我。”
严自得这时短促笑了声:“就你那杀马特造型谁能忽略得了你?”
“那你怎么在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没有认出我?”安有回道。
他来这个学校没多久,就靠跳级和帅气杀马特这两个标签在校内小有名气,甚至还因为好人好事上过一次光荣榜。但都这样了,严自得还不知道自己。要不是今天被应川抓住,他都不知道严自得跟自己一个学校。
“他宅得要死,能出门都已经天下下青蛙了。”应川顺他毛,“那你当时在网吧要报警也是唬你爸爸吗?”
安有笑嘻嘻:“骗你的,才没有报警,我只是在给我爸爸打电话。”
安有的惯用伎俩,专门跑去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地方,然后给安朔打电话,大叫爸爸警察来了我要被抓走了快来救救我!
“所以,你爸爸来了吗?”
安有一下就变了表情,他咬嘴巴,又得装出一副很不在意的表情:“没有,被他识破了,所以没有来。”
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其实安有也明白安朔早已识破自己的小伎俩,很多时候也只是配合自己玩玩,所以他能体谅爸爸偶尔的拒绝。毕竟自从许思琴去世后,安朔一蹶不振了很长时间,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支撑着他已经够好了。
应川瓜子磕不动了,手肘碰碰严自得,示意要他来讲话。
但严自得更是一个嘴笨的,几年过去只有嘴贱的功夫增长,讲好话漂亮话的本领依旧没有长进。
他很认真思考着,大人社交的第一句寒暄往往是——
“二次元,你吃饭了吗?”严自得问。
叫杀马特不礼貌,所以严自得就叫二次元,这不仅正派得多,还有效表达了严自得对此版本安有的不满。
安有又踹他,接着掀开背包,里面是一大堆营养剂。
“吃了,你饿了吗?要来点吗?”
应川看到这玩意儿简直生不如死,那是他住院时的常客,什么都不能吃的时候就吃这个。安有是没有味觉吗?
“小无,你是没有味觉吗?”应川很担心,“为什么要过得这么惨兮兮。”
“没有呀。”安有笑眯眯,“只是我自己做饭太难吃了,所以就随便糊弄了点。”
应川看他的眼神更带有怜惜,他眨眨眼:“好可——”
“我爸爸也给我饭卡充了十万,只是我今天没去学校而已。”安有说,旋即转过头,问应川,“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严自得清清嗓子,他有点想笑。
再去看安有,他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早早褪去,出落出清秀的模样。这和严自得当时的预料不同,他以为安有会很幸福、有力量,并且自足地生活下去。就像许思琴教育他的那样。
但现在看好像并非如此。严自得动了动嘴,他有一点想问安有: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安有抬起脸,灯带荡漾过他面庞,他伸手摸了下眼睫,痒痒的,“严自得。”
依旧是没大没小的称呼。
安有继续说,“怎么一撞到你就要哭,你好不是男人。哈哈!”
他很刻意在笑,想必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于是赶紧抓来语气词来弥补。哈哈变成两个石子丢向严自得脑门,严自得睚眦必报:“呵呵。”
真正不是男人的另有其人。
眼见着战争又要爆发,应川赶紧来当和平鸽。
“自得过得很好啊。”
是假话,应川避重就轻。
严自得不觉得,而安有看得出来。
“他整天睡觉,考试还能排中间,完全聪明蛋一个。并且吃嘛嘛嘛香,我作证啊,严自得过得很不赖。”应川竖起大拇指。
吃好睡好考好,这些对应川来说就已经是够好。至于其它的,应川摸不准严自得想不想让安有知道,也摸不清安有口中的和严自得“青梅竹马”有多少重量,所以他索性全都略掉。毕竟大家动态里不都是这么发的?只展示幸福,力求让旁观者都嫉妒。
安有点点脑袋,不是很信。又问:“那你有没有想念我?”
这话应川答不上来了,问题抛给当事人,他继续嗑瓜子。
严自得诚恳,但答非所问:“你的眼泪睡衣最近在我衣柜上面。”
安有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严自得没有再说。
正巧这时安有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很小声叫了句爸爸。听起来是安朔找他。
“我得走了。”安有背起书包,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几瓶营养剂给他们,“见面礼。”
应川不情不愿收下。严自得倒不算讨厌,他掂量几下,很轻巧,作为维持生命体征的食剂,在重量方面也在为人减负。
“明天见!”安有扭过头,光躲在他背面,这次有很大声说,“严自得,我倒是有一直在想你。”
严自得看着他,冷不丁来句:“包括严自乐吗?”
安有笑嘻嘻:“当然不。”
他说:“想到和想念是两个概念,我可分得很清。”
安有跑去赶巴士,在他推开门那一刻,严自得忽然就记起自己忘记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了。但他没有叫住安有。
当天晚上,严自得回到家,将几天前翻出来的那件睡衣重新塞回最底端。他想,今后自己都不需要通过某个事物来记忆他了-
严自得发现,安有少有的美德之一就是说到做到。
他们不仅明天见,还后天见,天天见。像是安有人生里找到了新乐子,不再和安朔上演猫和老鼠,反而将主角换成了严自得。
他和严自得隔了好几个班,天南海北,但严自得一下课就是能看见安有准时出现在窗边。
刚开始他还能接受,窗户咚咚几下后抬起头,好言好语说:“能不能滚。”
安有依旧顶着那头假发:“我好无聊!要和你玩。”
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姿态。
严自得戳应川:“找小胖。”
小胖举着笔,苦大仇深:“不行,我要学习。”
近来他妈妈说如果考好就给他买最想要的游戏机,应川为此开始头悬梁锥刺股。只是没悬几下就开始打盹,说到这里他也有理由,理直气壮说妈妈也讲过身体第一。
严自得又指坐在教室另一角的严自乐:“找严自乐。”
但话说出来就后悔,最近严自乐累成狗,脸色比天气预报的雷雨还黑,严自得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报复他,偶尔还是得扮演一下兄弟情深。
“算了,别去。”
安有问:“为什么?”
严自得说:“他最近给我妈打工呢,累得很。”
而且心情也看着不好,严自得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跟他好好说话。
安有又问:“这么累呀,那有钱吗?”
严自得耸耸肩:“谁知道呢。”
所以到后来,他直接跟应川换了位子,要朋友来两肋插刀。
安有:“你好,我找严自得。”
应川嘿嘿嘿。
安有开始不高兴了,“你好,严自得,出来。”
应川摸摸脑袋,再戳戳严自得。
安有鼓着脸:“严自得,不要再睡觉了,今天和我出去玩好不好?”
严自得终于抬起脸,他很不耐烦:“不好。”
安有深谙严自得学,不好就是好,他开心了,拍拍手:“好噢,等下我们去打耳洞!”
严自得算是知道,安有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人。前脚说带他去扮酷,后脚到了店门前又开始纠结。
他揪着严自得衣摆站门口徘徊。
“打了看起来真的要被爸爸骂。”安有嘀咕,“其实我真的是一个乖小孩。”
严自得环起双手:“嗯嗯啊啊,杀马特类型的乖小孩。”
安有瞪他。严自得再接再厉:“还爱翘课,尤其还带我们这种坏学生玩。”
安有好无语:“那些作业我都做完了好不好。”
他逃课都得有理有据。再说了,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乱跑,他选择的每一个地方都颇有讲究。
好比这家店,就能给安朔发定位告诉他爸爸我要开始变坏了,请快点来制止我吧!
但最后安有没有拨出这通电话,原因无他,他根本就不敢进去要人下手来打,他总觉得幻痛。
严自得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性格,拽着他衣领进去。
“打,必须打。”严自得说,他找好椅子坐下,摇来一个店员拿好工具,坏心眼地将工具塞去安有手里,“而且你来给我打。”
安有紧张兮兮,只差绕着严自得转圈。
“来都来了,你不打就我打。小无,站好。”
安有于是筷子一样地站定,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一下,说安有你能不能别那么像根木头?
“什么呀。”安有嘟囔,这下倒是很有脾气了,抬起手作势就要给严自得耳朵来上重重一击。
旁边店员姐姐贴心提醒:“要轻一点哦。”
安有扭头对她甜甜笑:“谢谢姐姐。”
再转回来他面庞一下就变,像灰姑娘的恶毒后妈,摆弄出阴恻恻的表情。严自得面无表情:“正常点。”
“噢。”安有撇嘴,正常就正常呗,谁不会正常一样。
这回他下定了决心,先伸手抬起严自得下巴,叫他摆好姿势,接着又将手转向他的耳朵,凑得很近,睁着眼睛找位置,是很仔细去摸他耳垂,小小声:“这里吗?”
气息温温的,毛毛的,弄得严自得以为屋顶是不是漏了一场毛毛雨,怎么让他浑身都发麻。他往后躲了一下。
安有皱起眉毛:“你干嘛。”
严自得如实回答:“很痒。”
安有问:“哪里痒?”
严自得这下却说不出口,他想说全身,但打耳洞怎么会牵扯到全身上。说多错多,他选择闭嘴,顺带再闭上眼睛,决定不看安有。
“哎呀,”安有还是不敢,“算了我不要给你打。”
严自得睁开眼:“又没有给你打。”
再说了,这种程度又能算什么疼痛。从这方面来看,安朔似乎也没有将安有养得多差,至少肯定没怎么动手打过,以至于对痛也缺乏概念。
“但是痛就是痛。”安有陈述道,“不怕痛才奇怪,严自得你是不是有一点病?就是那种需要靠疼痛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嗯嗯,严自得,你是不是艾——”
严自得掐住他的嘴巴:“你很吵。”
在他看来,安有才有毛病,话多得要命就算了,还特别爱哭,看个午夜场的恐怖电影也能眼泪吧撒,纸巾哭不过来,就要揪着严自得衣服哭,到最后还想钻去严自得怀抱。
严自得那会儿还能好心劝他:“我们不是小孩了。”
安有抽抽搭搭:“那你小时候不也这么抱过我?”
严自得:“……你要不然听听我上面一句说的是什么呢?”
安有眉心一蹙,又是要哭,严自得依旧坚守,推开他:“谁叫你不看喜剧片。”
不仅不看喜剧片,还非挑了个午夜剧场。严自得被迫大半夜起来跟他探险,中途也故意冷脸问过为什么,这白痴很天真回答:“因为你看起来不喜欢人多呀。”
安有扳着手指,完全一副求夸奖的模样:“所以才选了晚上。但又怕你寂寞,于是就选了鬼片。”
什么逻辑,严自得好想逃。
“算了。”那时的严自得和现在有着如出一辙的想法,他坐直身体,张开手,“滚过来。”
安有乖乖转来。
抱就抱吧,严自得很重很重地叹气。反正两个男的之间又不会抱掉什么肉,大不了再换一件衣服就是-
但其实,这些天下来,严自得也有怀疑过。
据他观察,安有哪怕现在装扮得像个杀马特,身上依旧保留着些人见人爱的特质。与他不同的是,安有身边围绕着许多朋友,他有一张甜言蜜语的嘴巴,叫所有的朋友都如此亲密。
那么,安有究竟又是为什么非得黏着自己呢?严自得怀疑这是一场迟到多年的报复。
在一天梅雨时,严自得问安有。他摆出有点厌烦的模样,但心脏却跟着丰沛的雨水膨胀。
他举着雨伞,奇怪得有点大舌头:“为什么你非要缠着我。”
非要是重读音节,严自得很会演这场戏。
安有伸手摸摸雨滴,又踩踩水坑,就是没有答话。
严自得故意偏了点伞,好让闷热的雨水代替他出气。他又叫:“安有。”
安有站定:“听见了啦,你怎么才问我?”
他垂下眼睛,严自得看不清他神情,但他听见安有说:
“因为你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开心。”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这下轮到严自得哑了声,他喉咙滚了又滚,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脸颊开始随着气温发烫,严自得有点后悔,悄悄摆正了伞,又偏了下,好挡掉所有雨滴。
现在该是道歉的时刻,但还没等严自得说话,安有就又开了口。
“我知道哦,我前面也说了,”安有看向严自得,笑吟吟,“我原谅你。”
严自得有一瞬间的失语。雨更大了,心脏被雨水倒灌,要化掉了。严自得觉得自己变得湿淋淋,大脑也开始失灵。
“叮叮叮。”
恰时严自得的手机响起,来电是妈妈。他像抓住浮木那样手忙脚乱接通。
那边严馥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自乐今天有和你联系吗?”
严自得疑惑:“没有,怎么了?”
严馥沉默了几秒:“他离家出走了。”
第73章 我撕掉我
常小秀曾经写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
影子是人类在另一世界的投影, 是另一半的人。被人踩在脚下,压在地上,从不在乎。一天, 影子生出自我意识,逃离了人, 不过一会儿, 人就发现自己似乎被劈开,脚不能动, 目不能移,身体在不断被压缩,再睁眼时, 人便变作了影子。
严自得现在就是这种被劈开的感觉,但他不认为自己是人,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片影子。他和严自乐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感到被背叛, 胸膛里升起强烈的不满,但紧接着,严自得又由衷感到一种愉悦。严自乐似乎完成了他们生命中的共同课题, 他能代替自己自由。
严馥将此当成孩子成长期间的小打小闹,她派人跟踪着严自乐的动向, 却没有强制将他绑回,只在身后确保他的安全。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 他祈祷着这是严自乐彻底的一场逃离, 日记里他写,哪怕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严自乐难得像个勇者,完成了懦夫严自得不敢完成的事。
作为回报,他愿意承担严自乐不顾一切抛下的所有。
白天他跟着严馥去应酬,站在会议室里向下看时, 严自得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他翘掉了许多课,应川发来好几回消息,严自得也只是回复有事。
应川问:严自乐呢?你们两个背着我出去玩了?
严自得轻巧将这个话题掀过,他回答得含糊:不是这样。
那该是那样?应川想不明白,便叫安有去问,但安有也是这副神神在在的样子,端出很沉得住气的表情,说,再等等。
晚上严自得又回到那种无法入睡的状态,只是这回他大脑十分活跃,脑海里不断在想严自乐是怎样逃离了这座庄园,此刻又正走在哪一条严自得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
会不会看见海,又会不会进入到森林,捕获一只鸟或者是兔子,再掉入一个魔法洞,体验足了严自得只在课本里见识的一切?
严自得幻想,那种轻盈仿佛隔空传递,让他禁不住地战栗,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瞬不眨。他无法入睡。
这几天安有常常在晚上打来电话,与以往的吵嚷不同的是,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显得安静,他会先很小声来问:
“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于是安有也选择沉默。他们呼吸交织在静谧的空间,像两只飘摇的水母,呼吸变成气泡,咕嘟嘟,严自得撷取氧气,猛得喘息。
今天安有依旧打来电话,听筒那头多了点风声,将安有的声音吹成蒲公英种子,挠痒严自得的耳朵。
安有照旧:“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
安有很耐心:“严自得,你今天想出来吗?我有一点思念你,我们好几天没有见面了,你的作业堆得好高,我帮你写了好几章,没有乱写噢,但我想你其实也不会做。”
无用功,安有常在做,但万幸他有一张响亮的嘴巴,说出来,无用就变成有用。
说到后面时安有顿了下,风又灌进来,很调皮,非要打断严自得耳朵里关于安有连续的一切。但严自得又觉得那样的停顿又或许是安有故意为之,他的话总是很多,字眼又快又急从口中挤出,因此总免不了一次绊脚,一回吞咽,一点摩擦。
“严自得,喂喂喂,你在听吗?”
严自得终于动了动嘴:“没有。”
安有便知道他在听,说话声音又大了些,带足了引诱的味道。
“所以,要出来吗?”
严自得不知道。就像安有每次问他今天好吗时一样,他不理解好该怎么定义,吃了饭是好吗?能够睡觉是好吗?拥有健康、财富是好吗?严自得想这样的话那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但他动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办法回答。
安有:“就是我们上次来的电影院,这次我选了一个据说看了会大哭的片子。”
严自得睁开眼,抬起手打开灯,光撒下来,奇异得像雾,严自得用力眨了下眼:“我不想给你擦眼泪。”
“但是我想。”安有回得很快,声音又轻下去了,像是有意为之那样,听筒这时传来更多的细节:脚步声,机器嗡嗡声,还有影片大声的预告,接着又是沙沙声,安有抬起手指捂住听筒。
“好吗?严自得,我很想见到你。”
严自得最后还是去到影院,他抵达时电影已经开场,荧幕的光打在安有脸上像一盘洒掉的颜料。安有看见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并着腿,侧身,他给严自得留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严自得坐进去,又更像是躲进去、藏进去,他把自己折起,放下,头靠着椅背,气息沉沉着不说话。像躲进世界的背面,而安有就是那扇门。
电影时长具体有多久,严自得并不是很清楚。很奇怪,在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睡眠在影院却卷土重来,严自得连电影主角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昏昏睡去。挣扎着醒来时电影早已散场,光线昏暗,严自得眼神慢慢聚焦:
面前蹲着一只安有。
一只半蹲着地上,面庞像向日葵那样仰起的安有,眉头皱得很紧的安有。严自得努力发出声音,蜻蜓点水那样扰了下空气。
他问:“你在干什么?”
安有这下双手抱腿,探近了点:“看你。”
坦荡荡的,他嘴角垮下小括号:“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盯了你好久,判断你到底是在睡觉还是昏迷。我刚刚还很认真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
严自得缓了点神,这一觉睡得他浑身发酸,他声音听起来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只是睡着了。”
安有嘴边括弧更大了,声音不自觉响亮:“我知道!”
他刚刚试探好久,伸手探严自得鼻息,又攥他手腕摸脉搏,最后还小心翼翼贴他胸膛听心跳。能确认严自得存在的事情,安有在刚刚十分多钟里都认真做完。他变成拧着腿的麻花,一边担心自己吵醒严自得,一边又希望他醒,想要他睁眼,看着自己,不要像妈妈那样彻底睡去。
“嗯,你知道。”严自得伸手想将他拉起,但安有拒绝,相反将手臂稳稳搭在他双腿上,倾了大半重量在他这里。严自得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近,他往后靠了些,安有又更近一步,以一种半蹲的姿态抬手抱住了他。
安有声音闷闷的,雨打荷叶那样敲打严自得耳膜:“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琢磨着语言,袒露虚弱意同展示脆弱,他近来有成长一些,如果学会说出好听的语言算是成长的话。
“有这么难回答吗?”安有嘀咕,他抬起头看严自得,给他指明方向,“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严自得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头。
一下。严自得觉得脑袋怎么那么重。
又一下。严自得这次点得很用力,似乎要将脑袋里面的忧愁全都倾灌。
头实在太重。
严自得怀疑自己脑袋沉得要掉了,他不得以摸索着向前,慢吞吞将脑袋沉在安有肩膀,以期得到另一双肩膀的托举。
像是点头还不够,他又张了嘴说:“…好累。”
很幸运,安有拥有一双强壮的肩膀,他承起严自得,又代替他垮下嘴角,帮他大声说:“好累。”
说完还拍拍他后背,小动物一样用脑袋蹭蹭严自得耳朵。严自得听到沙沙声,他有过一瞬怀疑天在下雨。
但他们是在市内,并且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严自得于是后知后觉,那是自己心脏发麻的声音。
放映厅里早已没有客人,座椅空荡荡,只有一角堆叠着一对拥抱的朋友。严自得在沉默里想他和安有像是上帝无聊时撒下的两粒豌豆,在那么多选择里依旧稀里糊涂地滚落一起。
想了很久,严自得才说:“…严自乐肯定比我更累。”
安有明白自己该说很多道理,但他想严自得现在需要的只是一双肩膀,所以他只是轻轻发了一个音节。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安有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严自得低低笑了下,他有些后悔没有看着安有的眼睛。他说:“但我知道。”
“他很累,不自由,没方向。他飞得很高,也飞得很远,但是从来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忘记该怎么着陆。”
安有静静地听着,严自得的声音像在他耳边发芽,他有一点痒,但他很有耐力地忍住,也忍不住怀疑,严自得是不是也说了一部分的自己。
“在听到妈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严自得垂下眼睛,那种被劈开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此时很踏实,安有拥抱他的双臂很用力,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不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片。
他难得诚实,“我感到被他背叛。我好恨他。”
“但我这段时间又总是想他,想他要去哪里,是不是去到了更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严自得停了好久,“我希望他自由。”-
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三天后,严自乐回到严家,风尘仆仆。秋天,他套了两件外套,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显得十分臃肿,他头发凌乱,面颊消瘦,面庞、手背,袒露肌肤的地方多了几道划痕。但总体依旧整洁。
严馥很疲倦,她看向严自乐:“知道回来了?”
严自乐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像道影子。严自得收到消息,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严自乐一言不发,但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接着他脱掉外套,裤子,一件、再一件,像是树在抖落自己的枝叶,一切将死的、错位的全被他脱下。
严自得恍惚自己也被严自乐脱下,他们之间相连的血缘,在母体里共缠的脐带都由严自乐亲手剪开。心脏在嗡鸣,严自得意识到自己正沉默着叫嚣愤怒。
他想扑上去质问严自乐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什么你又要回来搅乱这一切?
但严自得并没有这么做,当视线触及到严自乐脸上的红痕,看见他表情后,严自得一切怒火便噗得熄灭。他失去了愤怒的理由,而严自乐也不该是他愤恨的对象。严自得只是觉得疲倦。
“你是什么意思?”严馥问他。
严自乐脱到只剩一件里衣时打止。深秋,客厅里是恒温的温度,但他依旧在细细发抖,很微弱,颤栗像绒毛,严自得又站在了哥哥的背后,光打在严自乐身上,毛茸茸,严自得于是清晰地看见严自乐在颤抖。
严自乐终于开了口,垂着眼,谁也不看:“前几天,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圈又一圈,很混乱,像在洗衣机的滚筒里,一切都无终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滚下去,直到我死,但结果是我撞到了一棵树,我停了下来,没有死。”
说到这里时严自乐卷起衣袖,裤脚,坦然将伤口展露。他看向严馥:“但是我很痛。”
严馥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末了很久,她才说:“我派去的人救你上来了,送你去医院,但你又半途逃跑。你痛,痛是自然的,应该的。”
严自乐很短促笑了下,他接上严馥的话:“是我自己选择的。”
“妈妈,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严自乐将衣袖的卷慢吞吞抻直,他说,“我在想我截止到现在的人生就和那一场滚落别无二致,我一直都在跌落,没有方向,毫无目的,无法停止,就算要停止都只能通过一场撞击。”
“这是我选择的吗?”严自乐语速渐快,光晕中严自得看见他身体摆动幅度更大,尘埃在那几个瞬间奇异得膨大,严自得闭上双眼,吐息,再睁开。
“这是我选择的吗?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吗?外婆说严自乐你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听了,我跑出去,离开这里,去到我从没抵达的地方,但为什么,我走了那么久,走完那么多月亮和太阳,我依旧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这难道也是我应得的吗?”
严自乐越说越急,他身体在剧烈颤抖着,世界也在震颤,严自得怀疑这即将迎来一场地震。他头有点痛,严自乐吐气,大喊,用尽力气质问,他腹部瘪下,又鼓起,严自得觉得自己的气也被他挤尽。
他伸手想要拦他,想要严自乐冷静,但手刚触碰到严自乐时却被狠狠甩开。
严自乐冷漠地看着他,手指向他,像剑一样刺穿他:“凭什么他就能过得这么轻松?轻而易举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拥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我却要如此刻苦地去维持我所拥有的一切?”
严自乐转向严馥,母亲在这时总有一张空白的脸,仿佛他们共面着同一个无解的疑问。没有人知道答案。
“哪怕我想停下,都要通过一场撞击,但我现在连这场撞击都寻找不到……”严自乐声音降下来,他问严馥,好疑惑,“妈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嗡——
严自乐层叠的语句密度太大,巴掌那样扑来,在严自得耳边发出响亮一声。严自得有点头晕。
他在这场闹剧的边缘,又因为严自乐而推往闹剧的中心。他看向自己同胞的哥哥,突然就想起自己关禁闭出来时严馥说的那句公平。
当时他还不理解,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提到公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和普通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严馥说的是他和严自乐。
一母同胞,双生之子。在母体时,他们共享着同样的养分;当他们被娩于这个世界时,也分享着同手同脚的命运。他们应当拥有同样的幸福,共饮等额的痛苦。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何时起齿轮开始错位,他们之间越走越远。
严自得看向严自乐,他想,他知道严自乐需要什么了。
他回到房间拿出那本窄窄的小册,常小秀曾在上面为他写下名字,她写:严良著。
里面囤积了严自得许多短音节的字句,小时候严自得在写诗,他牙牙学语着读,长大后严自得在写日记,却再也不发出声音。一个小本承住千万粒字。但在此时,它是属于严自得罪证,是严自乐感到被背叛的证明。
严自得举起它,面无表情看向严自乐。纸张倒吊,同样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严自得说,他捏住小册,手指朝反方向用力,纸张在垂死时发出哀鸣,字块从指尖跌碎。
这是深秋,窗外树木抖落枯死的叶,严自得效仿着割去自我。
“你想要我们拥有同样的痛苦,你说得对,我们本就该如此。”
第74章 我低低哭
十五岁。严自乐完成了一场失败的逃离;十五岁。严自得割去一部分自我, 他蜷缩在床上,脑海里思维裹成毛球,他不想解开。
数不清躲了多少个黑夜, 严自得只记得敲门声响了又响。起初是严馥,妈妈叫他记得出门, 后来又变成孟岱、孟一二、蓬蓬姐, 他们不知道受着谁的指令来敲门。
咚咚咚。
孟一二叫他哥哥,孟岱叫他坏小子, 蓬蓬头叫他严自得。
咚咚咚。
孟一二说哥哥你不要再伤心了自乐哥哥不是故意的,孟岱讲事情都会过去的大家都有苦衷,蓬蓬头憋出一句还是记得要学习, 知识改变命运。
严自得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
后来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严自得听见常小秀叫:
“小圈。”
严自得倏然睁眼。
四周一片素白,孝布空落落挂在梁柱上,风吹过, 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四周大人们穿上黑衣,表情肃穆, 面庞向前,台阶上放着一架棺材, 里面睡着常小秀。
半空中, 悬浮摄影机闪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镜头毫不留情地对准每一张沉默的脸。
常小秀死了。
但严自得没有哭。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后排,他和常小秀之间隔了两三排的亲友,严自得一一扫去, 全都是陌生的脸。那是在严自得没有参与的日子里,常小秀存在过的证明。
再上一个台阶,在常小秀棺木的右边,架着一把立麦,由女儿严馥发言,总结陈述常小秀的一生。
严自得缩在最角落看严馥,她也没有哭,面色平静地为死去的常小秀加冕。
亲爱的,可敬的,至善的。
严馥这么形容她。
但严自得却觉得这不对,常小秀其实会时不时背着医嘱吃甜食,也会帮着严自得编出理由来逃课。她会说谎话,讲小话,头抵着头跟严自得道笑话。常小秀分明没有那么完美。
没有那么完美的常小秀,在死后却套上了完美的模具。严自得觉得不该这样,他担心常小秀的灵魂会不够自由。
于是他站起身,想要将恼人的摄影机打下,又想要大叫:
“不是——”
不是这样的。
严自得被用力扯住,他回过头,圈住他手腕的人是严自乐。
“坐下。”严自乐说。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一眼。
严自乐缓了点语气:“摄像机拍着的,不要打扰婆婆。”
严自得甩开他的手,冷声说:“懦夫。”
严自乐以沉默回答。
但后来严自得想,真正懦夫的其实另有其人,他没能参加完常小秀的整场葬礼,严自得无法忍受葬礼上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葬礼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他选择的只有逃跑。他继续跌回自己的床铺,用绵软的被子笼罩自己。他在昏暗里吐息,试图用这种方式叫自己昏睡。
生活又颠倒在了背面。严自得躲在床上,睁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亮。严自得谁也没有回复。
门被敲了又敲。
还是那样的顺序。先是在葬礼上没有流眼泪的严馥,她说严自得你得给外婆上香。
严自得朝门口丢枕头,又拿被子擒住自己口鼻,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可惜,还是哭不出来,反而想要呕吐。
接着又是孟一二。他蹲在门口拿脑袋咚咚咚,叫严自得,自得哥哥,不要再哭了呐。
严自得觉得好奇怪,到底他们家里有谁为常小秀流了眼泪?
孟岱说,坏小子,出门,准许你借酒消愁。
严自得却在想,酒能变成泪水从眼珠里跑出吗。
蓬蓬头照常沉默,但这次她说的是,多睡几觉也好。
严自得听她话睡了很久,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根本分不清白天或是黑夜。他眼睛总是很酸,于是有段时间将灯打开,他醒来,强光刺激眼球,终是挤了几滴泪出来。
咚咚咚。门又被拍响,严自得没有翻身,他猜这是新一回合。
“严自得。”
严自得缓慢眨眼,他反应过来,回合被打破了,这是严自乐。严自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站在门口,持续地、十分规律地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
严自得受不了,抄起床上另一个枕头砸去,他试图大叫,但嗓子在要发声时才后知后觉肿胀。
他挤着嗓子眼:“滚。”
严自乐照旧以沉默应答。他坚持不懈,持之以恒。门外又多了点悉悉索索声,似乎还有另一个人,严自得捂住耳朵,他跌跌撞撞下床,把自己装进衣柜。
“严自得。”严自乐又叫,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有东西给你,你开门。”
“……”
“是关于外婆的。”
是很讨巧的理由,充斥着严自乐个人色彩的卑劣。
啪一声,严自得打开门。他特地将灯关上,带上冬天的帽子,把自己套进黑暗里。
他伸出手,“给我。”
严自乐将黏得歪歪扭扭的册子交给他,他垂着眼,露出少许难耐的表情。
“外婆在的时候我找她黏好的。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严自得翻下手掌,册子啪嗒掉地,他又有一点想要呕吐。他用力摩擦掌心,声音止不住飙高。
“我不要!”
严自得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恶心我?”
话说得很刺耳,严自乐明显愣住,他弯下腰,捡起册子,嘴唇翕动几下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严自得没心情再参与这场闹剧,他很焦躁,手指抠着墙面,语气很坏在讲。
“能不能让我静一静,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和你一样了,严自乐,这还不够吗?还需要我再怎么痛苦你才能满意?需要我去死吗?”
“严自得!”
安有不知从哪里跑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桶,这是常大秀。
他强势插入严自得和严自乐之间,又将大秀塞去严自乐的怀抱。他转身抱过严自乐,学着安抚爸爸崩溃时的模样来安抚他。
安有说:“不要这样说话。你慢慢呼吸,听我说话好吗?”
严自得想推开他,但偏偏又不由自主想要跌落。他四肢发软,毫无力气,他想需要一双肩膀,就像上次那样。
“深呼吸。”安有拍拍他,又摸摸他的面庞,指腹依旧干燥,严自得没有哭。这让安有有时间安排后面的事情,他先扭过头,朝严自乐使了一个眼色,严自乐接收到,错开眼一会儿才说。
“严自得,对不起。”
严自得没有抬头。
安有用脸贴贴他面颊,安抚意味很明显,但严自得躲开了。
严自乐继续说,他很少有这样生涩的时刻,所以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
他说:“上次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说话。对不起。”
“我没有说必须得到原谅,只是想要弥补。你的本子我找外婆修好了,我没有看,你可以放心,大秀我也会给你——”
“大秀是婆婆给你的?”
“是的。”
严自得缓过来些,态度也随之软化,他把自己埋得更深,安有为此还努力踮了下脚来接住他。
“常小秀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严自得道,“你不用再给我。”
他磨蹭了半晌,还是抬起脸,他又朝严自乐伸手:“册子,给我。”
严自乐将册子递给他。
他们很有默契地回避掉对方的视线和触碰。严自得将册子小心翼翼放入怀里,接着毫不留情下达逐客令。
“就这样吧。”严自得退回房内,他语气在这时显得很沉,像力气全都用尽,“以后不要来找我。”
说完,他便要关上门,但安有伸出手挡住,他努力钻进脑袋,摆弄出很可怜的表情。
“也包括我吗?”
严自得说,包括。
安有不乐意了,他得寸进尺,又让自己手臂穿过夹缝,手指抓住严自得的衣领。
“不包括我。”安有蹙眉,他代替严自得陈述真心,“你需要我。”
严自得停顿几秒,就着黑暗,他看安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着一张完全剖白的脸,脆弱要表露,愤恨同样坦率。依旧毛躁,笨拙,以为拥抱就能解决所有。
严自得叹一口气,好声好气问他:“你需要我给你表演什么呢?”
是需要表演眼泪,于是获得怜惜,还是需要表演痛苦,从而获得拥抱。严自得不知道,他对于处理忧愁总是不够熟练。他唯一会的就是瘫倒,睡觉,逃避。
他不知道在别人在的时候该怎么合理表露悲伤,这像一场表演,因此他没办法在常小秀葬礼上哭,他觉得流眼泪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但安有只是很奇怪看他一眼,回答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表演不表演,我只是希望你难受时我在你的身边。就像小时候你陪伴我那样。”
严自得败下阵来。
他索性什么也不管,将自己摔到床上,又将被子团成一团,把自己裹成蚕蛹。他把眼睛捂住,耳朵罩住,要五感尽失,好感受不到任何关于安有的存在。
但安有在某些方面实在有着持之以恒的本领。他坐在地板上,靠近床边,屏住呼吸。
“你的呼吸声很吵。”严自得受不了,他把自己又埋得更紧。
“哦哦。”安有很听话捂住口鼻,他乖乖蹲在床沿,不说话,小心翼翼,只是听着严自得呼吸。
其实他刚刚说的话有一点不对,不是严自得需要他,而是他在这种时刻需要严自得。他需要严自得存在着,呼吸着,像小时候那样他们依偎着。
但他也知道严自得可能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他尽可能将自己团成米粒,夹住呼吸,眼睛只看向地面。安有想起许思琴去世的时候,严自得好像也是这样,很重地在呼吸,用另一种方式暗示自己存在。
没有办法入睡。黑暗中严自得睁开眼,静静看了眼安有,他头发在夜色里闪着区别于黑色的光泽。
他开了口:“你染头发了?”
安有点脑袋,摸索着凑近些,好让严自得能借月光更清晰看见。
“前几天刚染。”
严自得看眼,“还是粉头发?”
“还是粉色。”
“你爸爸同意了?”
“不知道,应该没有,但我已经做了。”安有摇了下脑袋,“他最近忙着实验,没有空理我。”接着他又问严自得,“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严自得顺着他,语气很淡:“为什么?”
安有回答:“因为我小时候有看过一部动漫,不同颜色的头发寓意着不同的祝福。蓝色是和平,红色是激情,而粉色就是幸福和可爱。我需要这样的东西,我想你也需要。”
月色下,安有目光如水,严自得莫名被烫了下。他又将被子拉高,盖住眼睛,声音钝钝从棉花里传来。
“我不需要。你上来吧。”
前后完全没有逻辑连接。但安有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并着双膝,跪坐着,慢慢摸索着上床。
他帮严自得挡住月光,又将脸庞轻轻贴上枕头。严自得觉察到身边凹陷下去了一块,他身体有些僵硬。
但安有在这时很机敏地保持住沉默,连吐息都克制,不是吐,息。而变成了吐——,停顿,息——
他一切都做得很好,只可惜严自得在此刻是听觉上的豌豆公主,他觉得安有呼吸好沉,心跳好重,每一次都鼓足劲地在敲打自己耳膜。
安静许久,严自得还是开口。他问安有:“为什么你不问我今天好吗?”
就像之前一样,天气预报那样定点播报,发出询问,得到沉默,于是安有从无声里判断:严自得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够好。
“这不需要问吧,”安有压着声音,发出气音,“我看得见呀。”
在收到严自乐请求他过来的消息的那一刻,安有就知道,严自得今天过得绝对不好。
但严自得却反驳他:“不对,我过得没有不好。常小秀死了,但我依旧在吃饭,睡觉,呼吸。我没有哭。”
严自得睁着眼睛,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外婆死了,但我没有哭。”
“妈妈也没有哭,严自乐也没有哭,我们没有人在哭。我的心脏有一点痛,我这几天在想,常小秀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很冷漠?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有梦见她。”
安有眨了下眼,他想说不是的,悲伤不是只有眼泪一种表达方式,但他在张嘴的瞬间,语言文字似乎失去全部效力。严自得还在慢吞吞说。
“常小秀还是最爱我的人。”严自得咬着嘴巴,他在这时像变成牙牙学语的小孩,话说不清楚,说不连续,只能跳跃着文字表达。
“名字,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小名也是。在我小时候,刚开始学习写字的时候。常小秀经常握着我的手写我的名字,她习惯竖着写,说自得写起来像一串又一串自洽的圈。”
那会儿严自得坐在常小秀怀里,他还是刚会走路的年龄,常小秀心血来潮要揠苗助长,握住他小小的拳头来写他名字。
严自得想跑,想去玩积木,想要捉弄常大秀,就是不想要握笔。常小秀就拍拍他屁股,假装严肃叫:“严自得,不要乱动。”
严自得没办法,乖乖坐好。手指软塌塌,任由外婆握住自己。
常小秀握着他写,从上到下:严自得。
严自得调皮捣乱,自得于是变成一个又一个圈。常小秀放下笔,捏他脸蛋,又凑去亲一口。讲严自得你怎么那么调皮,把你名字都画成了圈!你是不是要改名字了,那以后你就叫严圈圈吧。
严自得听不懂,张着嘴傻乎乎笑,常小秀就拨弄他嘴巴,碰到一颗新生的乳牙,很惊喜地大叫:
“哎呀,恭喜我们小圈又长出了一颗新的乳牙!”
安有靠近他,伸出手圈住严自得。他说:“听起来都是很好的名字,我也来圈住你。”
严自得这回没有躲开。一时之间他和安有的身份似乎颠倒,以前是他抱着安有,安有的眼泪淌在脖颈,现在是安有变成哥哥,环抱着他,只是严自得没有流泪。他难得有那么多话,语言絮絮着继续:
“在之前,常小秀还在的时候,我们住在一起。她会给我读很多睡前故事,也会跟我念很多诗。外婆也叫我去写故事,但是我写不好,只会写很短的话。常小秀就帮我整合,拼贴,成一首歪斜的诗。我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严良,她就帮我写上这个名字,并且告诉我说:很多东西写下来就好了。”
有些诗挂在墙上,有些诗封存在册子里,有些诗记在常小秀的心里。严自得记得有一次落日,常小秀读他的作文,眼睛湿漉漉。
严自得扑过去问婆婆你怎么了?常小秀摸摸他脑袋,说外婆好感动啊,小圈能这么爱我。
严自得摆弄着手指,有点害羞。他这才想起来,他在作文里写过常小秀拥有一只魔力的手指,只是她不能点石成金,点废成宝,但她能点哭泣的严自得成为幸福的严自得。严自得在最后写:我想我不能没有常小秀。
“…后来我总觉得外婆说错了,很多时候我写下来了也没有变得很好,前不久我撕掉了那个册子,我感觉也像是将我自己撕成了两半。我好后悔,我总是做很多错误的决定,直到不能挽回。”
安有圈得他更紧了,严自得发觉枕巾有点潮湿,他摸了下,指腹触到安有湿润的面庞。他好无奈,在安有面颊下戳去一个坑。
“怎么是你哭了。”
安有吸吸鼻子,瓮声瓮气:“我代替你哭。”
安有想,如果常小秀听得见的话,请让他变成严自得的嘴巴或是眼睛。严自得说不出的想念由他来说,严自得流不出来的眼泪也由他来流。
严自得沉默好久:“谢谢你。”
安有靠过来,很亲密地蹭蹭,礼貌回复:“不用谢。”
他继续道,“但是,严自得,并不是哭了就代表了悲伤。今天我过来时看见了你妈妈,阿姨坐在灵堂前很久,风很大,我跟管家爷爷说能不能给她送件披风,管家爷爷告诉我说她不需要,只是想再看一眼妈妈。”
安有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眼能有一个小时之长。
“严自乐也是。他给我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外婆要给他常大秀,他觉得自己没有你重要,应该是你来拿,又说但是他也很需要一件东西可以纪念外婆。他也很想念她。”
严自得突然就想起孟岱说的那句都有苦衷,他一下就有点呼吸不过来,他将脸死死埋进被子里,密密地喘息,像要溺毙在海里。四周全是潮水的腥气,严自得好想哭,但泪腺却干涸。
“严自得。”安有慢吞吞地抚摸他,严自得的脑袋埋在他胸膛,“妈妈死掉的时候我哭了很久,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也不再会掉眼泪,这不是说我不再悲伤了,只是说我已经长大了,之前那个额度的悲伤已经稀释掉很多了,我也有了一双坚强的眼睛。”
严自得纠正他:“坚强不能用来形容眼睛。”
安有哦一声,很听话地改正,“那我有一双好眼睛,不再会大哭的眼睛。”
严自得伸手碰了一下安有的脸蛋,还是湿漉漉的,于是他明白,安有说了一个不算大的谎言。
“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人的眼泪是有额度的,有些人是慢慢挤一点,抹一点在身上,很轻地哭,有些人是猛力地大哭,眼泪抽干,身体变得瘪瘪的。”
“妈妈说我就是那种喜欢大哭的人,她要我不要再哭了,留点眼泪以后去哭。”
说到这里时安有笑了一下,眼泪在这时候还真的止住。
“你和严自乐都是那种在挤眼泪的人。其实悲伤来临时你们身上每个毛孔都掉了眼泪,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你只关注了自己的眼睛。”
多么没有逻辑的大话,但听起来又多么像一句哲理。安有总有这样的能力,再无厘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都变成一句禅语,一截参不破的诗。
安有也去摸他脸颊,又隔着被子去摸他喉咙、碰他心脏:“其实你的心在哭,喉咙在哭,手指在哭,脸颊也在哭。”
但脸颊、手指,还是什么的喉咙,这些东西哪里会哭呢?严自得知道安有讨巧地运用了修辞,但他就是不依不饶,他不想放过自己。
于是他从被子里探头,他说安有乱讲,胡搅蛮缠。安有说他才没有乱说,告诉严自得其实现在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对方存在过、你正在思念对方的证明。
说到这里时他要严自得伸出手,他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他的手掌上。
“真的呀。”安有说话像是气泡,咕嘟嘟冒出,一下又碎掉。他要严自得摸他指腹。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手上有好多茧。现在她离开了,我也再也做不到勤勉地练习。”安有告诉严自得,“这就是我妈妈存在在我身体里的证明,就是时间太多了,大剂量地把我的眼泪、思念,悲伤都稀释掉了。”
安有低着脑袋咕哝,“我的茧没有了,妈妈在我身体里存在的一部分也彻底消失。我长高了,长大了,身体里可以容纳的存在也更多了,所以我的思念也少了一些,我想悲伤也会是这样。”他打住,最后很强盗逻辑地总结。安有抬起脸,很天真地看着严自得,他说:
“可能死亡和时间就是这种东西吧。”
到底是哪种东西?安有说不明白,这些存在像风一样穿过他,他抓不住说不清,但他接受。可是这对于严自得来说依旧是一团迷雾,安有在他前面,走得很快,他想要追上他,却在扑入雾气时迷路。
严自得摸着安有早已柔软的手指,心口酸胀得像是有潮在涨。严自得的身体开始涨潮,从胸口开始,逐步涌上眼眶。他大吞一口气,没有用处。好奇怪,眼泪就这样突兀地、酸麻地滚出——
他低低地哭了出来。
安有紧紧拢住他,他的心脏好酸,原来心里也淅沥沥下起小雨——
作者有话说:下小雨了呢。
第75章 我不好说
雨下得更大了。
严自得撑开伞, 出门,抬脚。跨过水洼,渡过小河, 越过山丘,经过常小秀的坟墓。
他跨过许多充沛的雨季, 停下脚时, 依旧是一个秋天。
今天是他和严自乐的成人礼,严家主宅办得轰轰烈烈, 热热闹闹。所有人都腆着一张喜庆的脸,像是成人是类同于分红的幸福传递。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十八岁,成人, 只是象征着他离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生活失去了一个可以逃避的理由。
跨过这天,他肩上就会多出几担责任。很可惜,严自得没有那么坚实的肩膀。他也不认同成人, 不喜欢秋天——这个他和严自乐诞生的季节。
常小秀也在秋天死去。
自此,严自得在这段时间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雨天。他总在屋里,不看书, 不写字,只是静静坐着。
有时安有会来, 他在这时会少见的安静,偶尔在严自得床上打个盹, 或者捧起一本漫画书看。
这些年安朔的工作更繁忙, 完全无法顾及他,安有差不多已经将严家当做第二个落脚点。他也不再害怕严自乐,有时候严自得会看见安有很哥俩好地和严自乐勾肩搭背。
严自乐看起来明显拘谨,他看见严自得,紧接着便侧过眼睛。而严自得也没有去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和严自乐之间就像一个平角。在小时候, 他会努力和严自乐平分这个一百八,他用力撑起自己五十度的天空。但现在严自得选择放弃抵抗,他轻飘飘被压下,严自乐毫不费力获得完整。
有时小胖也会来,他通常拉着安有,两个人双双提来许多零食。应川像仓鼠那样帮他分类。
他告诉严自得这个看起来像眼珠子的是软糖,那个看起来像甜豆的其实是臭味豆,给你点惊喜,里面有各种奇葩味道,这跟玩扫雷一样。
安有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听一半就弯下身子去找糖。精心挑选了半天,放进嘴里一嚼,脸立马皱成花盘。
他倒去严自得身上,很夸张大叫:“酸死我了!”
紧接着严自得嘴巴里也会被塞入一颗糖豆。他咀嚼,甜味在口腔里面爆开,没有任何异味,这是一颗甜豆。
安有笑眯眯看他,“怎么样,我手气还是很好的吧。”
严自得点头。他想安有的手掌真是奇怪,怎么只要送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留到自己吃的就是坏的呢?
于是在那天他向常小秀许诺,以后他会代替安有选择留给自己的东西。
有时孟岱会拎着孟一二来。孟一二依旧不懂得沉默的含义,像接替过了安有的接力棒,致力于让叽叽喳喳的声音响满整个房间。
但严自得也并不恼,大多数时间他还会分给孟一二一块饼干,一盒巧克力,一颗眼球软糖,紧接着拍拍他说:
“去找小无哥哥。”
严馥偶尔也会来,但大多数都在晚上,她会很重地敲门,接着手指又像是软掉,化掉,直到严自得一点都听不清。严自得会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开门。打开门,妈妈站在黑暗里,严自得垂着眼,也从来不看她眼睛。
严馥应该有很多想说的话,严自得从她长久的沉默中读懂。但最后妈妈说的只是:
“你要出门,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算什么样子。”
严自得有时沉默,有时慢吞吞回答:“算好样子。”
严馥接着沉默,严自得在毛线般的雨声里想:我到底需要长成什么样子?
如果常小秀在,这个问题或许会有解答,但现在常小秀死掉了,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就在雨下得最潮、最闷的那个晚上。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
“严自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说到这里时严馥顿了顿,他们之间从来不提及死亡,“时间在向前,要抬头看。”
“嗯嗯。”
严自得是这么回答她的。
他根本不相信。
人和人之间实在太有差异。就好比安有之前告诉他,信誓旦旦,说时间会帮助稀释悲伤,成长就是这样。但严自得并没有感觉自己的哀伤被冲刷,他想,自己的忧愁、哀痛,可能和安有口中那种青苔形状的忧伤不一样,他的貌似是一颗种子,一截根系,一汪水池,是这些东西。
它们好像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水而消弭、碎裂,相反,却随着时间一点点膨大、扎根、勃发。严自得越不去观测,它们就越野蛮生长。
在很多个夜晚,严自得都会觉得自己是沾满水的棉絮,他在不受控地顺着重力下坠。
他时常惊醒。醒来走去阳台,抬头看时,却发现妈妈也站在阳台,手里星火翕动,像灵魂的吐息。严自得躲去屋内,盯着那截烟头很久,直至它彻底熄灭-
成人礼依旧在一个雨天。严自得再次穿上西服,这次他不再故意挑选宽松的款式。他和严自乐一样,衣服套上他们,将他们塞得好紧。
现在严自得有着和严自乐相当的身量,这是严自得终于发现的可以作为他们是双胞胎的证据之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严自乐今天穿上西装的时候袖口空落落了许多,脸色也算不上太好。
严自得难得开口,他找一一姐当传话筒,要她帮自己告诉严自乐他的袖口很皱,能不能打理,看着很烦。
一一姐很委婉转达:“自乐少爷,你袖口皱了。”
严自得不满意,他告诉一一姐:“语气不是这样的,你再帮我问他,是不是严馥虐待他了,怎么跟鬼一样了。”
“我听到了,”严自乐露出点疲倦的神情,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没有,最近妈妈没有给我分配什么任务,只是最近睡眠不行。”
不知是常小秀去世前给严馥说了什么,自从那个秋天开始,哪怕严自乐年纪再长,时间再多,严馥都有在下意识减少他的工作量。严自乐没有过问为什么,但他对日益空闲的生活开始感到电流般的焦虑。
严自乐无法忍受空白,于是他亲自找严馥讨要了工作。
那时妈妈露出很疑惑的神情,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严自乐紧绷着脸:“…不是。我不知道,妈妈。”
严馥静静地盯着他,严自乐的腰挺得有些发酸,在他怀疑自己要变成一块木头时,他听见妈妈说: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而作为成人的礼物,严馥这次依旧给严自乐最大的自由限度,她分给他股份,一套房产,一辆车。在面对严自得时,严馥思考许久,最后给了一本相册,和足够多的金钱。
严馥对他们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成人了。这意味着你们身上脱去一层保护,失掉一个免罚的理由,从此你们做人做事都会受到法律的约束。”
“但这也并不是说我不再保护你们了,”严馥看向他们,“如果你们需要,我依旧乐意为你们提供我最大的帮助。”
“成人后,作为个体的自由性也会更高。而作为母亲,我希望你们依旧要严格要求自我,面对诱惑不放纵,面对困难不放弃,自爱,自强。”说到这里时严馥笑了一下,严自得很少见到她这一面,他觉得自己心脏边缘像是翘了一个角,他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还有要做到自乐,自得。”严馥说,她叫来一一二二推来蛋糕,她给他们点上十八的那枚蜡烛。
在蜡烛熄灭那一刻,严自得和严自乐听见妈妈的祝福,她说:
“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作者有话说:依旧喜欢写一点奇怪的亲情。严自乐面对严馥时看起来是一把铁,铸得好直,而严自得面对妈妈时就变成泥胚,看起来有型,下一秒就歪倒,很坏蛋地跌倒在墙面,非得被扒下来才能再塑形。
第76章 我在成年
晚上, 严自得去到孟岱的酒吧,孟岱说成年是个不得了的日子,一整天都得乐滋滋地过, 白天过完,晚上也要过, 过到凌晨, 过到崭新十八岁第一天的末尾。
但严自得选择去的主要原因是安有在。安有上午没有赶得及参加宴会,说什么都要严自得晚上过来。
严自得走前翻了相册, 他看得很仔细,也看得很重、很深。视线像冰雹那样砸下。末了,他关上相册, 把它放在严自乐门口,他敲门。
“有东西给你。”严自得说,他认为严自乐可能比自己更需要它。
他没有逗留很久, 他在严自乐门口,扮演的不是一个逗号,也不是一串省略, 而是很急速的顿号。
严自得语速很快地倒出句子:“孟岱叫我们去他酒吧庆生,你爱去不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来到孟老板酒吧时, 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店内基本上留的都是认识的朋友。严自得粗粗扫了眼, 有安有、应川, 还有孟岱前不久新招的吉他手许向良。孟一二最先发现他来,蹦蹦跳跳着大喊:
“自得哥哥来了!”
孟岱从吧台后探头:“坏小子,你来了。”
孟一二套着宽大的围裙,不知在扮演什么少儿厨师,也鹦鹉学舌地叫:“坏小子, 你来啦!”
严自得呵呵两声,说滚蛋,接着举起手上提的盒子,这是他走前纠结好久才带来的生日蛋糕,道:
“蛋糕,想吃的自己拿。”
安有第一个冲上来。他不知从哪里薅了顶厨师帽,歪歪扭扭戴在头上,见到严自得第一句不是生日快乐,而是:
“严自得严自得,蛋糕呢蛋糕呢?”
严自得伸手捏住他双肩,再使劲带着他一扭,气恼地将安有的面庞转到另一边,又伸手把他帽子摘掉。安有这帽子一戴,都要比自己高一个头,严自得不允许这样事情发生。
“你的没有。”
应川笑嘻嘻端着盘蛋糕从安有面前走过,阴阳怪气:“你的没有哦。”
许向良也收了吉他下来,领完蛋糕后贱兮兮抛了个媚眼给严自得:“生日快乐啊兄弟。”
安有瞪他一眼,扭过身看严自得,很果断使出大眼攻击。严自得伸手捂住他眼睛,说:“急什么。”
“我哪里有在急。”安有扑掉他的手,凑他更紧,几乎都要贴住严自得鼻尖,他叠声说着祝福。
“严自得生日快乐严自得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乐乐乐——”
严自得被安有逼得跌进卡座,周围人发出哇哦的欢呼,许向良默默捂住孟一二的眼睛,告诉他非礼勿视。应川咬着叉子有点傻眼,问孟岱他们在干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孟老板递给他一杯果汁,说可以啊,你去给他们倒上两杯交杯酒。
应川恍然大悟,一拍手,发出响亮一声:“所以他们是在谈恋爱?”
严自得猛得将安有推开。
安有还懵着:“干什么啦严自得。”
严自得眼睛狂眨,安有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毛病,又想凑过去,哪想这回严自得还是将他挥开,这下他是真不高兴了。
安有伸手摁住他,又问:“干什么呀严自得。”
严自得很不自然将脸埋去衣领,只露一个毛茸茸的头顶,他就着这个姿势扭身,弯腰,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纸盒。
接着他递给安有:“你的蛋糕。”
安有打开,好惊喜地大叫:“芒果蛋糕!这么大——”
他说这话时有倏得弹起,因此在光的照射下,显得很高很大,又在话结束时像毯子一样趴下,软绵绵地趴倒在严自得身边,很大声说着“谢谢!”
严自得从头发缝里仰视安有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安有像少女漫里总爱变身的主角,出场和谢幕总是啪一下。
啪一下变成耀眼的英雄,再啪一下变成很普通的小孩。只是严自得觉得第二个啪一下后安有再怎么普通也普通不到那里去,他存在得实在太有声量,以至于严自得偶尔要学会捂住耳朵。
就像现在这样。
安有夹着嗓子叫:“谢谢你自得哥哥,我好爱你,你是不是把蛋糕里面最大最可爱最多芒果的一块给了我?”
说到后面时他声音大了很多,应川不服气地把自己蛋糕翻了又翻,果然没几块芒果,连其他水果都不多有。他有点生气地对许向良说:“那我还是不要支持他们谈恋爱了。”
严自得推开他,他的衣领实在太小,塞不住他整个脑袋。
“不是。”严自得说。
安有更高兴了:“那就是是了啦。天呀,严自得你真是一个好小子,好男孩,哦不对好男人!”
严自得十八岁了,安有想自己语文学得真好,都知道这时该叫严自得男人,而不再是男孩了。可惜严自得没有发现这个亮点。
相反好男人严自得伸手捂住自己耳朵,语调卷成一团,安有听来多了好几份可怜巴巴的味道。严自得这是在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声音小点?不要再吵?”
安有抿紧嘴,用力点头。这话严自乐也给他说过,就在前段时间严自得很少出门的日子里,严自乐特意找到他,问他你能不能多去找严自得?
安有说我当然会去找他,又皱起脸教训起来严自乐。
“之前给你说了,你直接说对不起,好好的道歉就好。严自得会原谅你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说呢?”
严自乐沉默一会儿,才慢吞吞回答:“不是这样的,有些时候并不是话全部敞开说了就会好的。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很多你说一万句话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安有不理解,他说:“但严自得不是的。他是很需要语言的人。”
严自乐没有跟他争执,只是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至少我觉得很多事情不能这样……”
说到这里时他又停顿好久,安有有时候不太喜欢和严自乐说话,因为他比严自得还擅长沉默。往往话说到最后就要留一个逗号,打一串省略。像是他把自己发现的世界真理吞下肚子,谁也不说,于是谁也发现不了。
安有只能猜着去想,很多事情是哪些?是和严阿姨吗?还是和严自得?安有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笨,为什么姓严的人都喜欢把生活绕成迷宫,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拥有一张响亮的嘴巴。安有想,自己以后得要严自得跟自己姓,他迷信地幻想改变姓氏或许就能改变人生。
严自乐继续说:“就像现在。严自得可能不是很需要语言,不是很需要声音。”
安有拖长声音噢着。
“所以你之后找他去的时候,可以稍微小声一点,但也要有点声音。”严自乐看向他,“因为他需要你。”
安有于是半知半解了沉默的奥义。
他声音放小了很多,一边问严自得一边大口吃着蛋糕。奶油糊在他脸庞,严自得很嫌弃地拿纸帮他擦掉。
“严自得,严自乐呢?”
“不知道他的,估计又在给自己找事做。”
严自得也越来越不懂严自乐。严馥给他分发下来的任务越少,他自己就越不适应,开始找严馥讨工作,讨不到的,就开始找各种事情将自己填满。好像严自乐人生里面不能存在休息这个词,又好像他和严自乐是替补品、是负相关的存在,一个人放弃挣扎了,另一个人就必须挣扎。
他和严自乐分别坐在跷跷板两头,没有人能维持住平衡。
“这样啊,那你要不然再问问他来不来?”安有说,吃完蛋糕又拿来那顶很高的厨师帽戴上,他弯起眼睛笑,“今天可是由本大厨来给你们下长寿面噢!”
严自得不确定,他狐疑着:“应该来,也可能不来。”
安有好无语:“我叫你发消息问呀。”
“我早把他删了。”严自得嘟囔着,“在家都没跟他讲几句话,难不成线上要说?”
安有简直要大叫:“我真受不了你们!!”
“但是,”严自得咬了下嘴巴,“我觉得他大概率会来。”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想了想:“因为因为所以。”-
因为所以。
就这样,浑然天成的道理,严自乐在安有下好第一碗面时赶来。
天空又下了雨,他身上混杂着雨的腥气,又带着点草的芳香。孟一二很热情扑去,埋在他脖颈大吸一口,说:“自乐哥哥你来了!生日快乐呀。”
他问严自乐今天有没有吃到蛋糕,孟一二说自得哥哥带了好多蛋糕过来,你有吃到你的那一份吗?
严自乐摸摸他脑袋,说有,今天白天时候就吃过了,但他不是很喜欢吃甜的,所以剩下的全给了严自得。
孟一二又问:“那你有没有吃长寿面?”
话正说着,严自得就将安大厨做的第一碗面丢在他面前。汤在面碗里摇晃,孟一二踮着脚,紧张兮兮看着它运动轨迹,十分担心汤会溢出。
严自得说:“你的,安有做的。”
安有便顶着他那颇高的帽子探头,挥舞着铲子:“嘻嘻,我做的!严自乐,你也生日快乐!”
应川也过来,他把零食大礼包给严自乐,告诉他说里面放了非常多坚果。
“因为你要用脑,额,就是可能你脑子比我们都大一点,所以给你放了很多补脑的,还有脑白银。”
严自得冷飕飕补刀:“那不是老年人专用?哦你是觉得严自乐老了。”
应川反驳:“哪里有,年轻人也可以吃好吗?”
严自乐没理严自得的阴阳怪气,他接过礼物,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严自得这才看见他额头上肿了个包。他皱起眉头,叫孟一二传话,要他问严自乐脑袋怎么了。
孟一二屁颠屁颠跑过去,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叫严自得弯下腰。
“自乐哥哥说他被大秀绊倒了,摔了一跤。”
严自得撇嘴,阴阳怪气:“看来是真的老了,眼睛都坏掉。”
孟一二模仿着他语调,又跑过去,但刚起步时就被严自得拦下。
孟一二问:“怎么了自得哥哥?”
严自得脸色有点糗地说:“这句话不要转述。”
第二碗面上场。面汤温油油的,严自得从电视屏幕的反光看去,觉得热气像香线的烟。他一碗,严自乐一碗,要是再多一碗,还能借此向常小秀以表孝心。
但可惜,严馥生的是双胞胎,不是三胞胎。
安有的帽子先从桌前显出,一段帽筒过后,才露出他那张被水蒸过的脸。眼睛很亮,严自得伸出手拨他一下,说:“挡住我看电视了。”
安有毫不犹豫咬他一口。
严自得瞧着自己手掌的牙印,一阵牙酸:“你属狗的吗?”
安有才不理他,转头就看严自乐,叠着手臂放在桌上,又把下巴垫在手臂上。安有问:“严自乐,味道怎么样?”
严自乐吸一口面,喝一口汤,咂吧几下,沉吟道:“全是醋的味道。”
“真假的?”安有不相信,“我可是找孟老板苦练了一段时间呢。”
说着他就要自己去试,拿严自乐碗里的不太好,不礼貌,但拿严自得碗里的倒是很理所应当。安有伸出筷子去夹,他咀嚼几下,又扭头看严自乐,很担心地说:“严自乐,你的嗅觉可能是坏掉了,你需要不要看医生?”
严自得在旁边很给力地笑出声。安有更迷惑,拿筷子尾巴戳戳他,咕哝着:“喂喂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严自得你疯了吧…”
应川也迷惑,问许向良,许向良说可能是爱情吧,又问孟岱,孟老板手一摊说我哪里懂你们小年轻。最后没办法去问孟一二,孟一二神叨叨凑近他耳朵告诉他我知道!
应川洗耳恭听。
孟一二说:“因为自得哥哥被小无哥哥戳中笑穴了!”
应川:“……”
吃面时严自得和严自乐很踏实践行着家里食不言的原则,但安有却一直叽叽喳喳,一边说长寿面不要咬断啊。长寿长寿,你长寿我长寿,严自得长寿严自乐也长寿——哎呀严自得你咬什么咬!
一边又说要加料自己去加,安大厨的服务仅限于此。
严自得淡淡瞥他,只说了一句:“我想要一颗蛋。”
安有定在原地,抿着嘴巴思考几秒,紧接着就把厨师帽啪一下戴在严自得头上,嘴里嘀咕着:“严自得真烦人啊啊。”但行动上却稳稳走到了后厨,他拿起汤勺,探脑袋,很气恼大喊。
“严自得!白蛋还是卤蛋!”
“卤蛋。”
“没有卤蛋了!”
“那白蛋。”
“白蛋也没有了,”安有停顿一秒,他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刚刚白蛋被我煮去卤蛋锅了。”
严自得觉得安有在这些方面真是有够笨蛋,连孟一二都揪着孟岱衣袖说:爸爸,小无哥哥看起来不太聪明。
“也没有,”严自得帮他反驳,“安有在解题方面很厉害。”他想了想,“他能五秒钟内拼好一个魔方。”
接着他又说:“严自乐也可以。”
孟一二发出一声小小的哇塞。严自乐偏过头看严自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严自得:“为什么把那本相册给我?”
严自得搅着面条,很努力践行着安有说的不能咬断、夹断原则。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相册里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前部分是常小秀拍的严自得,从严自得五个月时开始记录。严自得在常小秀的镜头下,有着一张害羞和别扭的面庞。
每张相片背后都有常小秀写的地点日期,还有她在当时的心情。在一张婴儿时期的严自得大哭的照片后,她写:自得哭起来总是很用力,音量也大。看起来以后会很有声量地存在。哈哈!
严自得当时看到这里时很奇怪地跟着常小秀的字笑出声。笑完后眼睛又很奇怪地湿掉。严自得那时摸了一下眼角,声量很轻地说:
“对不起啊,婆婆。”
后半部分则是严馥拍的严自乐,从严自乐三岁时开始记录,照片的拍摄有着肉眼可见的生疏。在严馥的镜头下,严自乐早早就拥有了一张擅长对世界感到紧绷的脸。他不常笑,只有在被抓拍时才会露出一点惺忪的模样。
严自得记得严馥有这样一系列抓拍:相片里严自乐刚起床,头发蓬蓬得像棉花团,他露出点迷糊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看镜头。
第一张他伸出手,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第二张他的掌心更近了,手掌小小一团,到了第三张时,相片一片黑暗。严自得于是明白,严自乐抓住了一颗朝向自己的镜头。
在快门摁下的第四张里,严馥镜头下的视角又变了,这回变成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瘦一肥。严自乐这次握的是妈妈的小指。
在这叠照片后,严馥记录了时间,逗号的墨点很重,像她想了很久后才写,于自乐三岁时照。
严自乐说:“前面有外婆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