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烦人
穆既年嘴里的话被迫咽了下去,皱起眉看向穆梦松,没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冷下脸,问:“什么意思?”
“喜欢演戏为什么不当演员呢?”许横又问,嘴角不勾,眼神却有笑意,这样的表情,说是戏谑,都褒义了太多。
许横微微低眼,看见了穆既年身躯微前,衣服后摆却朝后了一瞬,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拉了一下然后正要掉下去。
他呼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轻松了点儿,“以后这种幼稚的游戏就别拉上我了。”
伞外,一道身影越走越远,细碎的雨打在他身上,肩头被淋湿。许横走路快,步调又大,衣服还没怎么淋湿人就消失了。留着两人还在原地,思绪不明。
穆既年表情肉眼不见地不开心,现在才像有自己的灵魂一样,露出了点儿不满的表情,“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被看出来了呗。”尽管刻意老成,又是哥哥的身份,但穆梦松归根结底还是太小。
“你这几天,和他见面很多吗?”穆梦松问。
都不用想,穆既年回答:“没有,而且他是昨天才醒,今天才能下地。”还有事没想通,他又问:“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穆梦松没摇头,也没点头,静了会儿,说:“沈云觉有没有找过你。”
“刚还给我发消息呢,忒烦人了。”说完,穆既年有些好奇地探出头问:“哥你说,他到底有什么魅力啊,怎么还能让贺山青忍气吞声,现在沈云觉也这样。”
穆梦松神情格外倨傲,与刚刚在许横面前的他判若两人,或者说是与他平时在人前的模样大相径庭,耸肩冷笑:“这个圈子,这种人还会少吗?”
两个富家子弟为了一个长相还不错的男人或者女人,无论是大打出手或是豪掷千金,也不过是满足自己的乐趣而已。不一定非得要那个人是多么十全十美的人。
这可是,他们从小就知道的真理。
所有一切,都因为自己,都为了自己。
“总不能是因为一张脸吧?”
穆梦送回答得极快,“那不可能。”
“那是为了什么?”
“脸,在他身上,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许横径直走向冰箱,里面有他放进去的几瓶冷饮,他拿了最外沿的一杯,拧开,凉意从口腔到了肚子里,浑身差点儿震了一下。
要是在大雪纷飞的室外喝,那感觉只会更刺激。
站在冰箱边上,他忽然有点儿后悔刚刚那句话了。这么无聊的地方,偶尔有两个人在身边演戏玩,还把他当傻子,难得遇上这种人,乐趣会只多不少。
但谁让他,实在忍不住呢?
两个人吃饱了撑着,非要在全世界面前演戏,明明是两个人,却因为一个双生子的名头,在别人面前演戏演得不亦乐乎,别人的反应成为了他们演戏的土壤。
不当演员真是可惜。
即使身上还有伤没有彻底好,许横上楼梯的脚步依旧飞快,手上还拿了瓶冷饮,化出的水粘在他的手指上,慢慢往下流去,指上的肉一块儿一块儿白-
夜晚,别墅内一片寂静,但因为住进来了主人,楼梯上的灯一整晚都不会关。
软底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接近于无,如果许横没有恰巧起来去卫生间,且恰巧打算去楼下倒一杯水,于是站到了门后的话。
但对方,貌似没有他这样细致的感受能力。
许横活动了下脖子,打起了精神,身子贴在了墙与门的夹角上,一只脚却微微往外伸出,确保从外面开门时及时避开被感知到存在。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中,被呼吸声音打断的片刻,似乎也成了几个极其突兀的断点。
许横抬了抬眉醒神,黑暗让他的神情更显凝重,脸上的线条也如刀刻斧凿般难以抹除与覆灭。
大概是夜晚与安静把原本平淡的时间的感受拖得太深,任何一点小细节都能有无比的放大,但要是没有足够让人发现的破绽,人心中的想法,便成为唯一的变数。
于是,门把手转动。
许横速度极快,门把手转到最低点的时候就迅速将门往后拉,随即,闪身而上。
“沈云觉。”
门外人的脚步瞬间停住,他根本就没打算进门,刚来那下倒是心意惶然地碰了几下把手,但就没敢用力。
而许横,怎么会在没有看见他之前就知道是他呢?
沈云觉忽然捂住心口,他吓坏了,心脏剧烈跳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开胸腔。
我该不会是得了心脏病吧,沈云觉想。
“回头。”许横说话。
沈云觉心脏又忽然定住了一瞬间,不再是刚刚那股马上要跳出身体的节奏了,虽然还是有些快,但也不过是些许。
“哥。”他刚转身,立马像个承认错误的小孩一样低下了头。
一道格外锐利的白光在眼皮前闪过,睫毛尚在震颤之际,空气似乎也因为这条锐利的曲线有了不一样的波动,引出一圈一圈如石落水的波纹。
“啊!”沈云觉忽然惊醒,捂着额头退了好几步。玻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成很多块,又马上恢复平静。
许横看着面前的人,高高的个子却缩成了一块,脑袋更是从始至终没抬起来过。
楼梯上的光有些微落在两人身上,却并不能让人看得真确,衣服的边角似乎被磨成了虚幻的丝丝缕缕的线条,好像当下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却并非如此。
沈云觉还是忍不住这份安静,一个记吃不记打的性格,不见许横姑且还能忍住,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又被毫不客气地砸了一个玻璃杯,他现在都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滑到手背上。
他作惯了,惹的麻烦、犯的错误这么多年也是层出不穷,但多的是人帮他解决问题,区别只在于后果是没有或者对他轻拿轻放。
已经小惩大诫过了,没有什么事情是会不被原谅的。
“哥我……”
他还没说完,许横大跨步到了近前,沈云觉只感觉后脑勺头皮一痛,疼痛刺激他往后仰去,整个脑袋却被一股外力强压着往前面的方向。
压在脑袋上的力气很大,也持续到了整个身体上,双膝往下一倒,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迫撑地,沈云觉整个人都在大喘气,痛得他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冒汗了。
许横没给他反应和思考的时间,单手极快地往下砸去,“砰砰砰”好几下,一点儿都不心慈手软。
他们的动静不可谓不大,但除了他们这儿,整栋楼却没有一点儿声息。
“啊啊啊!!!”数不清砸了多少下,但地板上已经渗进去了鲜红的血液,还带着热意。许横抓着沈云觉的脑袋,直视着对方,当下稍微的喘息时机,才让沈云觉叫出了声。
许横低低地笑了两声,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快意,“现在,把我弄出去。”
沈云觉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惊恐,好像第一天认识面前这个人一样。
许横轻而易举就看透了他,他就是有这种洞悉他人想法的能力,连没见过几面的双生子都能轻易猜透,何况是相处过不短时间的沈云觉。
再说了,他要是没两把刷子,当初也混不进他们那个圈子。
许横收敛了笑容,当下他的目光沉而静,有种脱离这个环境的平淡。
“许、许”
沈云觉的目光就告诉许横,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许横,恰恰就是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人。他没忍耐,直接打断:“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半蹲着,一只手还放在一边腿上,甚至还笑了下。沈云觉眨着眼睛,一瞬间脑袋上的痛都忘了,仿佛回到了以前还没撕破脸的时候。
许横话不多,见人没反应,又用了力,一下给沈云觉震清醒了,连忙想要往后退。
他大口喘着气,脑袋上的血液滴在地板上,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现在,我说句一句,你答一句。”许横抓着他的头发往后稍微扯了下。
“好、好。”沈云觉要喘上好几口气才能赶上有说一个字的气息。
“贺山青和崔敢现在人在哪儿?”
“隔壁市的、的医院。”
“他们什么时候会过来?”
“没、没商量好,但是崔敢说他、他不过来了。”
许横挑了下眉,对方哪怕敢说,他也不会全信。
“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要离开这里,我要怎么做?”
沈云觉连眨眼睛的动作都变得迟缓,额头上的疼痛让他很难拥有理智的思绪。
“啪”声足够清脆,沈云觉更是脑袋歪到一边去,短暂地忘记了一瞬间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剩下这巴掌了。
“哥、”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抖动地发出的声音。
“现在,把我送回A市。”声音像一颗棋子,落下的瞬间格外坚定又是尘埃落地的坚决。
“哥、我”
许横忽然捏住沈云觉的后脖颈,把人扯到自己面前,四只眼睛格外直白地对视,就好像,彻底把自己展示在了对方面前。
不是威胁,是决定。
许横的表情没有片刻的动摇,眼神认真:“这件事情是你和他们一起做的。沈云觉,你们弄不死我,我就一定会对付你们。”
“你承担不起像贺山青一样的后果。”他忽然叹了声气,移开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沈云觉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脸上,声音似乎也变轻了:“我打了你一顿,你送我回A市。这之前的所有事,我当从没有发生过。”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沈云觉了,只是并不经常屑于做点儿什么。当下,他将头低得更低,伸手拍了拍沈云觉的脸,“愿意吗?”
第72章 嘲笑
夜华如水,只由冷得刺骨的冰水变成了一种不明的带着特殊气味的好想下一秒就要挥散的液体,浸撒在每个人身上。
凌晨,天刚蒙蒙亮,微弱白皙的日光从顶上倾泄而进。凌晨的气温总是很低,空气中像是有了一层薄薄的纯白色的滤镜,仿佛浮着某些特殊物质。
但只消一抬头,看见的便是极明晰的日光照射在每一个物体上。
太好的风景。
那对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没有一颗痣作为区分的双生子站在别墅侧向的阳台上,身上都披着一件纯色的羊毛外套。除了动作,他们真像电脑复制粘贴出来的东西一样。
直升机的声音很大,必不可免地吵醒了他们,也让他们有机会目睹这场并不伤心的离别。
穆既年皱了皱眉,脸被风吹得发红,他吸了吸鼻子,看向自己的哥哥,对方的神情却并不如同他想象的那般寻常。
“哥。”他叫了一声。
穆梦松没急着转头,而是目视那辆直升机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移动目光,看向了那个每次他一见面,都会让他有点儿怀疑自己身份的人。
他用表情在询问。
“你好像,有点儿舍不得沈云觉和那个人。”穆既年斟酌着言语,说实话,他不认为这句话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却也想不出来别的话语了。
但是超乎他的意料,穆梦松只短暂地想了几秒钟,点头道:“是。”
“为什么?”穆既年追问,至于话题另一个真正的主人公,他和他哥都清楚会是谁。
穆梦松朝远处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
穆既年不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皱得很深,问:“那你还要去见许横吗?”
这次没有等待太久,穆梦松非常痛快地摇头,甚至在穆既年持续问问题前先说话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穆既年对于他没能理解的事情,几乎是件件都想得知答案。
“我知道为什么崔敢要问我借这个别墅了。”同样,也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个会喜欢同一个人了。
他转身,看见了穆既年不解又有些许茫然的眼神,破天荒地没有做任何解释,低头叹了声气,转身回了房间。
一个人,究竟要如何的特质才能会不断有人前赴后继地喜欢他、爱上他?
生活并非教科书,没有一件事情会有标准答案,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标准的情感。
穆梦松坐在床沿,拿起水杯,目光却落在了床头柜的那本书上面。歪着头,他好像想到了很多东西,却貌似都是关于同一个人。
和许横的接触时间实在太短,于是,等他走后,穆梦松才来得及思考那些稀薄的细节。
许横能够轻易看清他和穆既年持续了这么多年的游戏,一个无聊时突然爆发的,随后持续了多年的游戏,没人发现过,哪怕是他们最亲的人。
这对许横来说,只会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值得嘲笑的事情。对于他和穆既年,确实极大的不同。
他合上书,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他不会再见许横了。原因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宣之于口,他不想爱上许横,不想沦落到和沈云觉之流争抢一个男人的爱。
即使没有。
尽管没有。
毕竟,令人困扰的爱和掺杂恶意的真心,在不缺少的人那里,总是厌恶和嘲笑的资本。
身世、精力、性格,无一不决定他和穆既年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们这种人,爱和真心是比泥沙还脏的东西-
说是意外,却也不尽然。
许横明白把持机会的重要性,也更加当机立断。要说那三个人中唯一一个会考虑他的想法的人,只有一个沈云觉,一个孤立无援的沈云觉。
他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茶几上的手机正响着铃声,记不清冷落了它多久,但直到被吵烦了,许横才不紧不慢地去接通电话。
“怎么了?”他问。
“很久不见了,给你接个风。”那边说到。
打火机被点燃的声音很明显,许横咬着烟嘴,他的烟瘾严重了很多,咬着东西让他说出来的话都显得没那么清楚:“行啊,都有谁?”
“就你和我。”
许横挑了下眉,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见他的表情,两指夹着烟,笑道:“闻渠容,你不怕啊?”
闻渠容当然直到他在说什么,茶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像一串风铃随风响动,有种天真的美妙。但本人,却是个实打实的老狐狸,“总不能把我拉去浸猪笼。”
鲜少听见闻渠容开这种略带低俗的玩笑,许横一时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好啊,那你别后悔。”
闻渠容笑得比他开心,但还是敛着语气道:“我等你,要真会死,我也得和你死在一块儿。”
许横不在意这种暧昧的言语,闻渠容的心思在他这儿早已经挑得不要太明,何必在意当下无关紧要的情愫。只是到时候,才是有好戏看了。
晚上,台球场包厢。
帽子遮挡住部分视线,还戴了口罩,推开门,人早在里面等着了。
倒是许横,单手插兜,穿得比谁都薄,嘴唇像是被冻红的,脸上却没多少血色,整个人也清瘦了很多。
李瑞皱着眉从座位上起身过去,一只手还拿着球杆,另一只手不客气地捏上了许横的手臂,肌肉倒是还在,“你逃难回来了?”
许横嗤了声,开始解围巾。
李瑞没在纠结他的体型,而是有些严肃地说:“你这次回来,事情解决了吗?”
许横背对着他,绕往里走,“差不多。”
李瑞一听这话,神情都不太好,就是没解决的意思呗,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这是他和许横这么多天第一次见面,不必要刚开始就持续太沉重的话题。
他在心里安慰完自己,才转身回去,今天说好没有其他人,甚至他还专门定了个包厢。
只是一转身,李瑞皱着眉脑袋往后仰了不少,“你、你怎么搞的?”
许横略低着头,在擦巧克粉,围巾被他接下来放在一边的沙发上,外套也脱了,里面是一件有上下拉链的黑色长袖,有一定的厚度,上面的拉链很低,直白地漏出锁骨下面一块地方。
要多不清白就有多不清白。
李瑞皱着眉走到许横近前,抬手摆正他的脸,手指轻轻往那上面一拨。许横也不反抗,单手撑着桌子,甚至还微微仰着身体,轻慢又从容。
“回来弄的?”
本来也不是大事,李瑞正要走开,忽然又发现了点儿不对劲,抬手掐住他的下巴。
许横照旧是这个态度,单挑了下眉,甚至勾唇笑了下,然后就朝着面前的人吹了声口哨。
李瑞被他整得没脾气了,一甩手放开他的下巴,“恶不恶心?”
许横没回答他,而是伸舌头舔了下下边嘴唇上那个侧唇//钉,是一个很亮的带珠子的环,和他此刻有些过于红的唇色格外适配。
但是,灯光落在他身上,伸出来的那截舌头上也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一个舌//钉。
许横挺潮的,这件事情李瑞一直清楚,光从格外出挑的衣品和出门时常喷香水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但是他真想不通许横还能喜欢这种的。
他和许横不一样,耳垂上的耳洞是极限了,也一直以为耳骨钉会是许横的极限,没想到,在这儿别有洞天呢。
“想说就说吧,我又不打你。”光是背影,许横就看出来对方有多纠结和心绪复杂,他可不忍心。
实话说,更多是觉得没必要。
李瑞果然没忍住,转身问:“你搞这么多花样干嘛,不会真觉得好看吧?还是好玩?”
许横耸耸肩,他的态度简直稀碎:“一直想试试,正好那家店搞活动,打一送一,多实惠啊。”
没人会信这种鬼话,尤其是认识许横的李瑞,他姑且就当这人是受了刺激,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摆摆手,干脆说:“算了算了,先打球吧。”
两人技术不算菜也不算特别好,加之不过是随便玩玩,所以都玩得很轻松。
许横坐在沙发上,台球杆在他边上很长的一条,他正拿着手机点外卖。
“喝什么?”他问。
李瑞正在攻克某个难关,闻言,头也不抬,“都行。”
许横索性在商品页面上数量加一,和他喝一样的。
“又过了一个年,你有什么打算?”李瑞不知何时放下球杆坐到了他身边。
许横挑眉,眼睛还盯着手机页面,反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李瑞果不其然是发问人,一问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挠挠头:“就这样呗,反正还年轻,先玩着。”
敲门声响起,许横趁着起身,朝他大腿上猛打了好几下,语气有些凶,却笑着道:“玩物丧志,你还能年年年轻?”
李瑞跟着他笑。
门从里面关上,许横把刚点的奶茶递给李瑞,李瑞摸到手,表情莫名:“冰的?”
许横点头,不置可否。
从台球厅出来,两人找了家大排档吃不知道算晚饭还是夜宵的一餐。
这大冷天,外面也没摆桌子,两人往里面走,地方挺大,空桌子挺少,氛围很是热闹。
“你这几天得出来玩玩吧,他们问了好几次你的情况。”李瑞拆封餐具,倒热水消毒。
许横摘下帽子,往后仰了仰脖子,“行啊,我很有时间。”他本来就爱玩,这几天一个人闷着,也确实无聊。
李瑞拿着杯子的手一抖,杯壁与碗沿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表情已经说明全部。
许横看着他,又期待又意料到了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你怎么剪寸头了?”说完,李瑞细细地看着他这个发型,说实话,也不是不好看,反而还更帅了,但就是和原来的许横很不一样。而且,以他的了解,这也不是许横会喜欢的风格。
果不其然,“头发太长了,理发师给我造型做毁了,我干脆让他剪成这样了。”
李瑞边摇头边上手摸:“这也太短了吧。”都扎手。
这下许横倒是往外躲,不太愿意似的挡开了他的手。
他们点的菜很快上上来,照两人的分量来说也不少了。许横有些惊讶:“这么多?”
“给你接风嘛,应该能吃完。”
“那些事,真不需要我帮忙?”
许横头也没抬,“不怕死你也去惹下他们。”
“滚。”-
闻渠容的电话再次打进来的时候,许横是有想到的,他正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头发很短,以至于他每次出门都会戴一个帽子。
“什么时候下来?”那边先开了口。
许横移动帽子的手指停住了片刻,反问:“你在楼下?”
“是,要请我上去坐坐吗?”
“没那么大面子。”
被这样说的闻渠容心情没有一丝的不愉快,反倒因为确认了许横心情尚可而脸色都好了不少。
车窗被敲响,闻渠容将目光投射过去,看见了一直期待的那个人影。
“不多穿点儿?”有点儿长辈的口吻了。
许横瞥他一眼,本来没什么情绪的,却意外发现了点儿别的东西。闻渠容特意收拾过,很明显,但却不是那种刻意表现的明显。
但也仅仅是很快的一眼,许横没太多心思考虑他的所有细节,开门上副驾驶座。
“不问问去哪儿?”车子启动起来,闻渠容率先开了口。
车上放了音乐,氛围不算很冷淡,只是许横看起来实在不像有心情聊天的样子,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许横的语气很轻快,也没玩手机,“都上了你的车,当然听你的吩咐。”
闻渠容被他逗笑,一笑起来,眼睛都亮了不少。
“你的唇钉很漂亮。”他赞美道。
第73章 排斥
许横挑眉,看表情是接受了这个赞美。
“怎么忽然想起来弄这个?”闻渠容问。
“没什么原因,突然喜欢就打了,总不能是恋//痛//癖.”
他说起这种话来是无关痛痒的,也并不太在乎之后可能会有的影响与在他人心中的想法。
闻渠容的眼神一瞬间很复杂,但很快就恢复原状,甚至比刚刚的状态还更加寻常。
到了地方,许横才发现是一家滑雪场,场馆很大,人却不多,似乎有个什么会员机制,收费简直天价。
两人一起被工作人员带着进去,且帮忙穿戴好了滑雪服和装备,又被领到了初学者的滑雪场地上。最面前的是一条不太高的坡。
许横活动了下身体,问道:“你会不会?”
闻渠容很干脆地摇头,很上道地开始解释原因:“以前不感兴趣,所以就没来玩过,现在觉得你会喜欢,就带你来试试。”
许横点头。
教练开始教他们动作。
两人都是初学者,进度也出奇的一致,大概也有刚开始难度不大的原因,他们几乎能做到每一个动作都是同频率学会,意外地给教练省了不少事。
这是室内滑雪场,没有像室外一样的山地雪景,但冷度很足,空气里都弥漫着雪的味道。
闻渠容不太能受冻,索性把脸都遮挡了个完全,带着护目镜,还真有点儿年轻人的样子了。
许横精力足,他很喜欢这种运动,比在拳击馆练散打更有意思得多,还不用出太多汗。
更衣室里,许横没注意看牌子,低头推门而入,撞上一个有些坚硬脊背,他慢半拍地抬头去看。
闻渠容脱到一半的衣服又穿了回去,扶了下他的脑袋,询问道:“在想什么?”
许横散漫地站着,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还挺大?”
闻渠容反应了一刻,突然意识到他的意思,表情慌乱了一瞬间,但脸上很快换上了笑,声音很低:“还有更大的,要试试吗?”
许横侧头骂了句特脏的话,没好气地推开他要出去。
“来都来了,不一起换?”
单独的一间小小更衣室可没多大,勉强能站下两个成年男子,但要是有什么动作的话,只会显得空间更加逼仄难忍。
闻渠容对这句话并不抱太大期望,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很意料之外,许横忽然点头,并一言不发开始换衣服。
“等会儿去哪儿?”
“吃个饭,金桥那边今天晚上有无人机烟花秀,听说还不错,要不要去看?”闻渠容是做了功课出门的,哪怕许横不喜欢这个活动,他也会马上给出下一个选项。
“行啊。”许横却并不挑剔。
许横率先换好衣服,但他的羽绒服在外面,身上只有一件略显单薄的底衣,顺着往前的动作,衣服贴在身上,好像肌肉的脉络也能勾画出来。
他的锁骨很漂亮,尤其是在冬天这么冷的天气下,突出的一块骨头让人很难不注意。大概是因为穿上了羽绒服会被挡着,他今天没戴项链。
小小的地方,甚至不用刻意抬眼就能清楚对方的状况,许横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了,但他还是问了句,“你好了没?”
独处一室,怎么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没好。”
“呃、”许横双手被迫折在胸前,整个人被抵在门背上,一只手突兀地从后绕至他的腹部,暂时还算乖巧,似乎只是打算横隔在门板中间,保持现状。
“就这么出去?”闻渠容覆在他耳后,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用的力气却不大,让人感觉一挣就能挣开。
许横还真有闲心陪他玩玩,索性靠在门背上,丝毫不在意现在自己是被掌//控的一方,“那不然呢?”
“那要是我不让你走呢?”
“啪”一声,更衣室里唯一的灯被闻渠容伸手摁灭,唯一的光亮仅是门下透进来的些许微光。
许横轻笑了一声,却没回话。
闻渠容也并不生气,反正也偶尔被面前人甩过脸色,他免不得一些伏低做小的做派。再说了,现在对方没反抗,不也就是在鼓励他继续做下去吗?
于是,他愈加肆无忌惮,连带着扯开了那截腰带,正要继续往下扯时,被许横毫不客气地一推。
闻渠容挑了下眉,眼底罕见有一丝难言的兴奋,他可没指望在这里做点什么,相较于他能做到什么,更能挑拨他的情绪的反倒是许横的行为。
他在许横的脖子上深深嗅了一口,嘴巴倒是很大胆。
许横嫌痒,偏头躲了一下,笑骂道:“有够下流的。”
闻渠容不是个急色的人,多的是心思和他玩,手掌顺着他的衣服滑进去,在里面技巧性地或点或摸,弄得许横忍不住向往后躲,抵着门的两只手手指也抖了两下。
“有补偿吗?”闻渠容忽然开口。
片刻,许横想起来他话的意思,余光往后瞄了下,或意外或必然与人短暂对视,他瞬间就收回了目光,倒不至于是心慌。
“没有。”
大概是早就想到了会是这个回答,闻渠容十分平静,却还是贴在许横身后,语气暧昧:“太绝情了吧,我可是等了你很久。”
许横缓慢地推开他,然后转身,上半身靠在门上,手往裤腰上摸,烟瘾有点儿犯了,但现在很明显不是能让他抽烟的环境。
他忽然抬头,闻渠容被他推在对面的墙壁上,倒显得身形有些压迫了。
许横忽然吹了声口哨,嘴里空出的一截有点儿亮闪闪的东西,但常人很难想到是什么,包括闻渠容。
许横微抬下巴,舌头伸出一截,上面的钻在黑暗中也亮得不行。明明是挑逗的动作,偏生许横的表情让人一看又难免生出点儿被威胁的意思。
愈发让人心痒。
闻渠容很难怀疑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又没什么身份胡乱发作,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笑:“很适合你。”
许横挑眉,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很漂亮,”闻渠容朝他走近,低头正要索吻,被许横偏头一躲,嘴唇恰好好处地擦过侧脸,很轻浮的一个动作。
不像有情人成眷属,倒像棋逢对手。
闻渠容头一次有些强硬地掰回他的脸,引得许横侧目。
知道对方什么脾性,免得又被冷落,闻渠容动作强硬,语气却软得很快:“给一个吻吧,钓着我也好。”
一句话给许横说笑了,奈何本性不太温柔。闻渠容“嘶”了一声,头才稍微往后仰了点儿,眼睛还示弱似的望着他。
“就这么想要?”许横的眼神从他上下划过。
闻渠容眼睛往下,很轻地笑了一声,“没办法,人到了年纪,一般的好处可满足不了。”
许横笑得就差出声了,不知道被那句话刺激到,压着人的脑袋往自己脸上碰,两张嘴唇接触得很快,一触即分。
被唇钉划过的部位传来一丁点儿的刺感,不痛,但却像跟草似的往人心尖上挑,无关痛痒,每往上挑一下,迎来的却是一阵无法忽视的悸动。
许横表情平常,放开他的头发就往外走。
闻渠容眼神一暗,全然不似寻常模样,伸手一把把人拽回,单手扣住许横的肩膀,单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勺,舌头比他的嘴唇更先一步。
说实话,他的吻技不错。
要说唇钉于接吻一事上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阻碍,但舌钉就全然是兴奋与刺激了。舌头被人吸出去,舌钉每被重重划过一次,比痛快刚快到达的是直达脑内的战栗与快感。
让人很难不在这种情境下迷伦,进而生出迷恋,再有依恋的情绪,再之后就是所谓顺理成章的喜欢。
一切通由生理层面而产生的情感是不具备长久发展潜质的,所谓居于肉//体层面的喜欢并不达到爱情应当追求的“喜欢”二字。闻渠容一向是信奉此个真理的,曾几何时,肉//体上的欢//愉,也让他有过片刻类似“喜欢”的情绪,但他很明确,那些短暂的情感不具备任何权威性,他从未迷失过。
直到当下,他也是如此确信。甚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同性恋”“异性恋”人类存在的,这种现象的出现无非是社会规劝而生。
他见过了很多人,了解到不同的文化背景,揣测过许多人的心境,承认生理的不同给人带去的刺激不同,却依旧不承认所谓爱情的归属之一会是性别。
甚至,他研究生时期并不想学习文学,而是考虑过社会学,然后基于自己的观点发表文章,他相信会得到不菲的收获。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来自家庭、学校、社会的压力,包括他的身份特殊,甚至基于教育背景,他都注定无法在这条道路上拥有任何成就。
“试试喜欢我?”
许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了点儿正视的感觉,如果忽略他此刻有些迷离不清的眼神的话。
好半晌,他清醒了彻底,没任何预兆地脸色冷下去:“别难为我。”说完,推开他往出走。
一个吻,在他这里,不是一件需要大发雷霆的事情。
闻渠容的脸色说不上差劲,甚至还能看出片刻的窃喜,许横要是一口答应下来,那他才会害怕。但现在这样,他反倒能看出来,至少对方不排斥自己。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性别,但又实在喜欢,没办法了,只好请对方为他作出一些思想上的改变。
“抱歉。”闻渠容低声说了一句。
他看着许横毫不留情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他三十岁了,再等下去,总会到许横无法喜欢他的年纪。
头一次,他对自己的年龄产生了一种类似厌恶的情感。
至于掰弯直男的罪恶感,他总结了一个更诚实的言论。相比社会认可的正确的道路,人生总有更美妙的风景。
他不介意做一个大方的领路人。
第74章 蛛网
选定的餐厅是一家颇有格调的日料店,却有适合中餐的桌椅,不用坐在竹席上吃东西。每桌都有不同的隔间,只是目视隔音不会太好。
“日料,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闻渠容是提前订过餐的,所以他们一到隔间不久,东西就像是流水一样送了进来,花样很多,颜色看起来也不错,自然大部分都是生的。
“要试试芥末吗?口感可能会有点涩。”闻渠容朝他说到。
许横摇头,“不吃。”
闻渠容想了会儿,“有一些是生的,你估计会不太喜欢,但相同的东西我都让他们也做了一份熟的,味道会不一样。”他看出来了,许横应该不太喜欢日料,但还算愿意尝试,要不然到了门口也会走人。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几下,换来许横好几个不明说的眼神。
“行,谢谢。”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两人聊天的频率不算太高,既没有朋友相逢的熟稔,也没有恋人见面那不一般的欣喜。,却也没有那种不尴不尬的异样情绪。
饭后,两人在江边散步。
正是冬季,夜晚总是太快来临,晚上的风又多了几分寒冷。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好一会儿,脚步声甚至没有风声大,低着头沉默不发一言往前走。
冬季夜晚的江边没什么人,冷风吹得江面依稀能看见些许涟漪,不太清澈的水在黑暗中更显示出一种与平常不同的诡谲。
从这头走到了那头,闻渠容抬手一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去金桥吧?”
许横自然毫无不可。
有无人机烟花表演的活动不是秘密,但因为并不是节假日,所以路上的人也不算水泄不通,但也堵了好一会儿。不过他们出发得早,正好赶上。
闻渠容在临近的酒店定好了房间,没有人为了一场无人机烟花表演专门定酒店的房间。但是,不得不说,这家酒店的高层简直是绝佳观赏地,坐在阳台的沙发上,稍微仰头,就能看见在黑暗空中绽开的彩色烟花。
金桥周边的空气里是烟花炸开硫磺燃烧的味道,但这间套房里却只有金钱与香薰的味道。
许横站在阳台最边上,他的穿着打扮不算太应景,脸上的神情也与这儿格格不入。不过,闻渠容在他身边,他的气质却也是毫不逊色。
“我还以为,会是在桥底下看烟花。”许横道。
闻渠容挑眉,“这次是公开活动,很多人在看。我以为,你不会喜欢人挤人。”说完,他就将目光投向许横。
一个个无人机按着排练的队列飞上天空,炸开一朵朵很大的烟花,闪动繁密着花瓣图样的火星团簇着一朵极大的烟花云,白金色的光亮炫目不已。高楼上,也依稀能听见底下那一眼望不见边的人群的“哇”声。
随后,稍底下的天空开始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色烟花,爆开的烟云也成了相继的点缀,美得让人很难不怀疑当下画面的真实性。
许横以前对这些并不热衷,哪怕有这些活动,他也从没有一次到过现场。当下,已是十分震撼。
他的眉头缓缓松动,嘴角也不知不觉间勾起,已经是非常喜欢的表情了。
烟花的声音很大,但这间阳台并非是露天的,而是有一个很大的圆弧状的透明外壁,玻璃也是格外干净,半点儿挡不住烟花炸开时繁复美妙的色彩。
两人都没拿手机拍。
玻璃壁阻挡了部分声音,也令两人当下静默的环境有些许的微妙。
“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个?”一轮烟花过去,闻渠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许横闻言似乎有些意外,极快地瞟了他一眼,“很好看。”倒不一定有多爱看,只是难得遇上。
“下次可以办个私人的,还是这里,我们能去下面看。”闻渠容道,“上面虽然体验感好,但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不是不喜欢人多吗?”许横低头一看下面,要是让他去底下人挤人,如果这个烟花秀非看不可,他宁愿游到江里去看。
闻渠容看向他,黑暗中,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私人烟花秀,把场地圈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就行了。”
心里没有惊讶,许横听着他那语气,好像他说一句“想要”,闻渠容得现在准备似的。
估计还真准备得出来,他在心里想,忽然觉得好笑,面上多了几分笑。
“床上的功夫深,床下的情调高,闻渠容,你还真挺对得起你的年纪啊。”许横说这话的语调轻,却是含笑说出来的,调侃意味居多。
闻渠容一怔,没人在他面前说过这种话,倒不至于恶意揣测对方是在嘲讽他的年龄,纯粹是惊憾。许横也是第一次。闻渠荣反应了不短的时间,意识都有些恍惚,这么多年头一遭,他没听懂这话。
遇到许横,他生了从良的心思不假,对方的态度也足够明确,只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而已。
况且,还有一关,他注定过不了。
他久久不作声,许横也不讲话。
天空中的烟花还在不断变幻画面,炸开遗留的烟云却在空中缓滞,与炫丽的烟花有极大的违和感,像莫名横生的枝节。
半晌,闻渠容脸上的笑意加深,“难道不是好事吗?”心脏的跳动剧烈到闻渠容甚至想跪下去缓解,但他不可能会这样做。
许横笑了一声,“好事,毕竟我收了你的好处,怎么会说你的不好呢?”
闻渠容也笑起来,脑袋歪了下,“什么好处?一场烟花秀,还是一个房间?”
许横却朝前进了几步,转身,双臂大开靠在背后透明的玻璃上。闻渠容极短暂地皱了下眉,小臂微微往前动了一下,差点儿就上去扶了。
虽然安全是无需担心,但那可是透明玻璃,现在是夜晚,一片漆黑内,哪怕有那么些许映衬出的光亮,透明的玻璃也形同无物,任谁也不敢轻易靠在上面,主要是过不了心理那关。
但很快,闻渠容心里却没一点儿不对了,许横一向随心做事,靠个玻璃而已,太小的事了。
许横没理会对方的反问,而是直视闻渠容道:“说实话,我蛮想知道的,你为什么喜欢我?”
闻渠容眼睛闪了一下,也不知觉间直视过去。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已经像飞入蛛网的小虫子一样,飞入许横的“网”中。
不同的是,蛛网缠住猎物,作为主人,蜘蛛总是第一时间赶过去,分泌蛛丝包裹住猎物,随后,猎物自然逃无可逃。
但许横不同,他的网好像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被缠住的猎物自动分泌一种特殊物质,自己把自己包裹住,随后陷入情网深处,再然后不可自拔。
只是,蛛网的猎物,却并非许横的猎物。
没有不主动的猎人,除非他并不是猎人。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没有顺应任何一个人的意思,却也没让任何一个人出局。
闻渠容的目光忽而极致转换,他好像从那种沉溺中脱身,此下的目光变得极深极重。他避而不答,却只说:“如果对你产生了困扰,我很抱歉。但许横,别那么狠心。”
“好吗?”即便有瑰丽的烟花做背景,两人所处的夜,却凝重如墨,这句话却像是一片轻飘飘的叶子,无关紧要,又无知无谓。
许横的神色没有半分的意外,他知道闻渠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就知道对方的态度。
但是,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想放弃过吗?
“很感动吗?”闻渠容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想,但这句话,出现在两人之间,格外突兀。
闻渠容,是他为数不多想要好聚好散的人。许横,他也怕会收一个不好的场,却更怕,收不了场。
“有点。”他低头,仿佛是刻意回避了那个目光。
烟花还在继续,花样繁多,画面也愈加炫丽,格外吸引眼球。
“去个卫生间。”
冷白灯光下,镜子里的那张脸锋利尽显,过往还有发型足以修饰骇人的气质,现在却挡无所挡。只是,突兀的一点儿反光格外不同。
许横舔了下那枚唇环,舌头在上面挑动,明明是很色//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却尤其无辜。仿佛,或者说因为,他就是没有勾引任何一个人。
水珠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滴落,唇环也一下一下晃动,无辜的,只有他这一个人。
敲门声忽然响起,许横朝门口看了一眼。
“我出门买点儿东西,可能要你一个人先待一会儿,我很快回来。”知道许横是什么脾性,闻渠容等了几秒钟没有回答,只无奈地笑了笑,随后走到玄关处。
听见门开又关的声音,许横的表情也一瞬间松懈了下来,说实话,他对闻渠容,喜爱有余,戒备也有。毕竟,他可是有那么一个瞬间,说是动摇,也更像恍惚。
一个完美到超脱性别的人,像这个世界给他准备的杀猪盘。
想到这里,许横莫名觉得很好笑,再怎么说,他和闻渠容之中,也该是他做那个杀猪盘。
摇了摇头,打开卫生间的门,重新回了阳台上。
烟花秀的时间还长着,他还能看很久,只是光看着难免无聊,许横掏出手机打算拍一会儿视频,正好等等闻渠容。
刚打开手机,意料之外看见了不少消息,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多是约他去玩以及分享金桥无人机烟花秀的事情。
许横看着手机上别人发过来的照片,抬头看了眼顶上还在不断变幻画面的烟花,勾唇笑了下,还挺应景。
楼下人头攒动,走的人很少,人挤人的,感觉人比烟花秀刚开始时还要多。
一个个画面不断变幻,烟花炸开的声音也似乎越来越大,辐射的范围也更加广,画面色彩丰富到甚至像人用画笔描绘上去的一样精致。
很难相信人类的科学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不过,他抬手看了眼表,朝门外的方向转了下头,有点儿久了,不知道要不要发个消息给闻渠容。
思索了不知道多久,房间门响了。
许横眼皮一抖,习惯性伸出去的脚也慢了一拍。但很快,他走到了门口。
手刚放在背面的门把手上,他掏出手机,意外收到了一条消息,许横挑了下眉。
屏幕的亮度被调到最亮,是和闻渠容的聊天框,点开放大,一张烟花的照片,没有其余的信息。
“咔嗒”一声,门被自内向外打开。许横的表情尚且轻松,一只手还停留在把手上面。
门外的脸出现在眼前,一张无波无澜的脸庞,可有那么一秒钟,许横竟然从这张脸上看见了笑意。
轻松的表情慢慢被收敛,眼皮落下又升起的每一个瞬间,像是时间也放缓了流逝的速度,仿佛一种期许,一种带着微妙恶意的复杂的期许。
不知为何,许横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双脚却不自觉后退了半步,明明,他没有想这样做。明明,谢雾观的表情也并不是生气。
“烟花好看吗?”门外人陡然来了这么一句。
许横忽然晃了下眼,像是突然夺回了心神,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刚刚走神了。
现在,他应该问一句,怎么会是你?
但许横极快地像他背后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微动,唇形过于明显,某句话语即将出口。
“不要让我听见他的名字。”谢雾观敛起了本就极淡的笑意,双眸黑得显示出一抹幽深丛林的诡异绿色来,本来该是非常俊美的长相,现在竟然莫名有了一股阴森之感。
第75章 犹疑
许横依他所言沉默,相较起来,他落在谢雾观身上的目光反倒很沉重。
看来,闻渠容这次是湿了鞋。
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诡谲,看似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许横很清楚,谢雾观的筹码比他多多了。只有他,才在忌惮。
空气像凝滞的流体,压在人身上的每一刻都仿佛要滴下浓稠的没有杂质的液体,但又是无形的,让人被压垮了也无法释放。
而谢雾观,是带来这一切的人。
许横罕见如此正式地看着谢雾观,对方给他的印象不多,但算得上深刻,他早知面对的是一个危险的人。但从没有任何一刻,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会给他如狂风暴雨般强烈却无声无息的压迫感。
平静得诡异,沉重得骇人。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谢雾观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但对上许横,他要是不开口,场面就更不必说了。
谢雾观的身后,是空荡的走廊,但许横毕竟站在房间里,目光的范围很有限,此刻,连他也不敢轻易有动作。
半晌,他深呼了口气,开口:“有事直说。”
谢雾观越过他进了门,并未四处打量房间,只伸手将房门大敞开,语调不轻不重:“我以为你应该知道。”
一时间,许横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茫然,舔舔嘴唇,对上对方的目光,却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胸腔里像压着东西一样又闷又重。
“我们,没什么关系吧?”他忽然抬眼,头还微微低着,眼神自下而上,具有某种不可言说却摆在台面上的攻击性。一瞬间,他好像又抛开了所有恐惧、担心、害怕,甚至于无措的情绪,他才是把控一切的人。
谢雾观面上风平浪静,投诸过去的视线却显得格外绵长,一种很自然的欣赏的斟酌的目光。
“朋友都不算吗?”
许横知道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但以上的那些话,对方或是表达的或是内心的意思,早就超过了他们双方的关系。确切地来讲,超过了许横单方面与他的关系。
“算。”许横挑眉,表情不太好。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对于感情很淡的人,但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他,至少,他无法承接任何一个主动喜欢他的人的感情。
他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被动。
许横说完这话后,两人一时无话。
好半晌,许横实在熬不住了,他不想浪费时间,也需要尽快知道闻渠容的情况,尤其现在直觉对方状况不好。
将将要踏出房门一步,走廊上米黄色灯光已然触手可及。
“外面风很大。”
许横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谢雾观还有别的话等着他。
“贺家那个现在在国外修养。”
没有任何犹豫,许横转身看向他,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冷凝与愤怒。寻求和接受谢雾观的帮助,对他来说,是一件难度很高的事情,倒不是说有多难开始,而是程度控制不好。
要真算起来,他和沈云觉之流还能算有几分兄弟情谊,但和谢雾观几人,就没什么必要论这些了。对方从一开始就对他有图谋。
即使现在平静,但一旦迈过那条线,处境只会比和贺山青那厮闹掰了更差劲。与虎谋皮,就要时刻做好被虎食肉饮血的准备。
不知不觉,许横看向谢雾观的眼神也带了许多的防备,他不想再付出了,无论自愿不自愿。他有自知之明,不奢望把人摁进泥里一辈子不能出头,他只要自己受到的损伤双倍奉还就足够了。
“我让你帮我,没让你调查我吧?”他颇有些警惕地问。他在防备谢雾观,对方同样在观察他。与面上平静的表情毫不相干,内心真正的情绪早已是惊涛骇浪。
谢雾观看向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忽然变得炙热又滚烫,只被一层极淡的薄膜虚伪地笼罩,“贺家,不止他这一个小辈。”
许横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甚至呼吸的幅度都更小了,他貌似并不为这句话感到惊讶。
谢雾观说出这句话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轻松,但许横不够明白这句话的真假,更不够明白当下谢雾观的态度。
“闻渠容人呢?”
这份静默太过折磨人,许横一切的感官都在此刻放大,他忽然皱眉,朝后看了一眼,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看来我想的没错。”谢雾观忽然开口,许横果然看向他,不解其意。
“我们之间,还没到你可以管我的关系吧?”虽是问句,但许横表达的可不是这么委婉的情感。
“我并不想强迫你,”谢雾观言语真挚,表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酷,“但也请你允许我对付自己的对手。”
是了,许横一下了然,说到底,谢雾观管不了他,但他也管不了对方去对其他人做什么。
他烦躁地想去捋头发,手将抬到半空中时,才突然意识到已经没有可撩的头发了,心里烦躁更盛。于是乎,他伸手掏出烟盒,直接抽出一根点了起来。
“闻渠容在隔壁房间,你可以去看他。”
路过许横身边,谢雾观刻意停下了脚步,许横没意识到,他的身体都绷紧了几分。
“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垂下的眼皮挡住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其中的情意似乎也显得黯淡,也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别让我等太久。”
并没有关门的声音,周边的空气像是覆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香水味,是谢雾观身上的味道,很淡,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强势的感觉。
好久,久到已经能够让许横确信谢雾观已经走了且不会再折返回来。
指间夹着的烟就快烧到底了,面前早不知道落了多少烟灰,许横才动了下,转身看向门口。
他没有看到,也想象不到谢雾观说那两句话的表情。但他清楚,那并不是连贯的话。所以,发生了什么事,让谢雾观确信,他能得到自己?
许横的目光陡然变得冷酷,总不能是对付一个贺山青?或者闻渠容?还是说,他在想什么。
许横自诩并不了解谢雾观,当然,事实也是如此。对于一个能耐得住气的人,他不至于排斥,但和谢雾观有什么以后,是他无法认可的事情。
落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是清脆,但许横的身影怎么看都透出一股犹疑。
整条走廊静默得落针可闻,走廊的光透进一个没有关门的房间,通过吝啬的夹角,能看见房间里黑乎乎的光影。
短短的几步路程,时间都好像因此缓滞了很多。
许横站在门口,光亮从他的身体两边透进去,像被分割开的两个世界。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可以称得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罕见有点儿明显的动容。
手指在联系人页面上空停留了不短的时间,最后,他还是关了手机。在闻渠容面前蹲下身,没有摇晃,只是在他的身上简单摸了几下,顺利拿出手机。
打开,面容解锁,然后打电话,一气呵成。
“地址我现在发你,闻渠容被人打了,找两个人过来带他去医院。”说完,没回答对方急哄哄问他“被谁打了”之类的问题,一下就挂了,又去点开别的软件。
他看着地上闻渠容这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知道不能送他去普通的医院,身上的打痕太明显了,医生肯定得报警。
“闻渠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做完一切,他单膝跪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头低下去,拍了两下对方的脸。
闻渠容哪还有什么神志能听清他的话,眼睛都睁不开,浑身上下除了痛还是痛,任谁被好几个一身腱子肉的保镖围殴都不会好。
余极也带了保镖,保险起见,他还把家庭医生也给带出来了。
一到,没等有人说话,医生十分自觉地跪在地上给闻渠容检查情况,也要检查他是否能被抬上担架或者该怎样带去医院。
余极嗓门可不小,“谁打的啊?我靠他八辈祖宗!谁敢打我兄弟!”
许横退出原本守着闻渠容的位置,给医生让出更大的空间,闻言看了余极一眼,倒是什么都没说。
“人怎么样?”余极问底下的医生。
“不太好,暂时不能排除有内脏出血的可能,用担架马上抬到医院去,要做检查确定。”
“那快点快点!”余极连忙催促让剩下的人抬好担架。
许横跟着一块儿下了楼,但他没有上车。余极刚刚顾不着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摇下车窗催促他:“愣着干嘛,快上车,等会儿别渠容都醒了。”
许横本来不想上车,但想到这件事的主使,他还是推开车门上了车。
路上车况不错,余极扭了下头看闻渠容的情况,看不太出来什么,只好问医生:“他会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摇头,“打他的人很有门道,不会致命,但肯定得住院了,就是不知道得住上几个月。”
余极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和闻渠容关系不错,而他就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整个A市有谁会打闻渠容,有谁敢打他?
他骂了句脏的,低头在手机上摁来摁去,正要拨通电话之际,亮起的屏幕却被一只手盖住。本来就烦躁,脸转过去就要骂人了,结果看见了许横的脸。
余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皮惊得抖了下,这瞬间才突然意识到是许横给他说的消息。
许横脸色沉重,今夜的谢雾观就足够让他想不明白,没那么多精力去意识余极的奇怪,直接开口道:“你要打给谁?”
“许、许横,怎么是你?”不知道是不是压着声音,他的嗓子听着还有点儿哑。
许横皱眉看了他一眼,重复了自己的上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闻某,辛辛苦苦开个屏,结果还被打了[心碎][心碎][心碎]。
第76章 温柔
“他父母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肯定得通知渠容的父母,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出究竟是谁做的。我倒要看看,A市的地界,有谁敢打他!”
许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猜到是这个答案。
“对了,”余极忽然警惕地看向他,“你和渠容刚刚是在一块儿吗?那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打了他?”
许横忽然想找余极过来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了,要是换成宁瑜或者赵丛竹其中的任何一位,应该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问题。
他避开眼神,“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吧。”
余极低头看着没什么意识的闻渠容好一阵儿,又自以为很隐蔽地瞧了许横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手上也确实没有后续的动作了。他虽然没混成个人精,但眼力见儿多少还是有点儿。
到了医院,提前打过招呼,一堆人过来把装着闻渠容的担架往里面推。
外围的一个医生解释道:“病人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部分了,现在马上去做检查,时间可能比较长,病人家属需要先在外等候。”
一堆人远去,余极挥手把保镖都打发走了,双手叉腰转了好几圈,神情焦急,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慌忙抬头去看。一看,才发现人不见了,至少不在跟前了。
“人呢?”他转着圈儿地四处看,终于在门口的方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没有犹豫,他小步跑上去跟着人。
“许横!站住!”余极大喊道。
这种配置的私立医院,贵客也有独立的休息室,前来带他们去休息室等待的护士也正好赶到。
没等余极先开口说些什么,护士先对他们道:“两位先跟我去休息室做个病人的记录吧,等会儿会用得上。”
医院大厅的人不多,很是空旷,空气里也并不是所谓消毒水的味道。
最后,两人还是一起出现在了里面的其中一件休息室里,等到护士做好记录之后带门出去,余极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余极问,他走之前还让人在那儿好好找了一遍,想着还能顺路把许横捎回A市。
许横脸上没有笑意,淡淡地说:“前几天的事,你呢?”
他们顺理成章地聊上了,但因为也并不是关系很熟的朋友,不多会儿就没话题了。于是余极又想起了现在不知道躺在哪个机器下面的闻渠容。
他问:“A市还真没几个敢打渠容的,难道是他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我得问问宁瑜他们。”他行动力高,刚说完就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