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郑多闻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回头去看叶泊舟的表情,重新确定答案。
叶泊舟已经站在门口准备开门了,他微微垂头, 郑多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实在看不清叶泊舟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又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只好揣着这点疑惑,回家了。
几乎和他同时, 叶泊舟开锁,拎着午饭推开家门。
和郑多闻前后脚的时间,薛述还在客厅,听到声音朝门口看过来。
叶泊舟进来这么快, 正常人应该都会担心他刚刚在走廊撞见郑多闻, 或者已经看到郑多闻在门口,听到他们的对话。
但薛述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看到是他, 迎上来, 似乎毫不担心他会看到郑多闻,甚至也不担心他听到自己与郑多闻的对话,语气一如往常, 说:“回来了。”
叶泊舟没回答,把午饭放到桌上,脱下羽绒服挂起来。
动作间,口袋里根本没动过的饼干掉下来。
饼干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泊舟确定薛述能听到, 去看薛述, 目光顺着薛述的视线看到自己脚下的饼干。
他什么都没做,等薛述的反应。
薛述走过来,捡起饼干, 无奈:“怎么没吃?”
叶泊舟看他手里的饼干:“不想。”
不想就不想吧,薛述叹了口气。
叶泊舟等他说些什么。
一如早上在实验室,他其实在等薛述,等薛述来表达关心,催促自己,强制要求自己一定要吃早饭,如果不吃早饭也一定要吃点饼干垫肚子。
现在也是一样,他在等薛述教训他的不听话。
但薛述什么都没说,把饼干放下,就走过来,说:“吃午饭吧。”
叶泊舟看向被他放到一边的饼干。
自己没吃饭,薛述只是给自己塞饼干。自己没吃饼干,薛述也什么都没说。
那就说明,自己可以不用吃。
薛述本来也没想管自己。
午饭也不要吃了。
反正自己回来,也只是那个想要怄气的小人被责任心很强的小人打倒,不得不为了薛述能吃上午饭,才回来的。
其实自己不回来也没关系。
因为薛述根本没有那么孤立无援,他只要想,就能自己打开门出去,或者打电话让任何人来帮忙。
同理。
只要薛述想,早上他也大可以打开门追上自己,或者打电话催促自己吃饭。
但薛述什么都没做。
所以,向郑多闻追问自己的情况什么都代表不了,毕竟薛述知道后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薛述根本没打算改变自己。
薛述根本也不在意自己。
叶泊舟转身要走。
薛述把午饭拿出来放好,看到叶泊舟的背影,他追上去,拉住叶泊舟的手:“现在去哪儿?吃饭了。”
叶泊舟想要甩开他的手。
他不想和薛述吵架,今天早上的反复思考、期待并落空、犹豫,已经花费他太多力气,让他觉得这很长一段时间的配合,也只是他的自作多情,他觉得很没意思,告诉薛述:“我不吃。”
薛述不放,提醒:“早上就没吃。”
叶泊舟旋身来掰薛述的手:“我不想吃。”
但这么久,他从来没掰开过薛述拉着他的手,即使掰开,也很快又会被拉住。
这次也是一样,刚挣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又被薛述拉住手腕。
薛述没办法,问:“怎么了,还在因为早上的事生气?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叶泊舟不想薛述给他道歉。
因为薛述不喜欢他是正常的,不想管他也是正常的,薛述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让他感觉到不满足也是很正常的。是他喜欢薛述,想要得到更多,才会因为没得到而生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怎么样,没道理让薛述来说抱歉。
最重要的是,薛述也没有想过做出改变,既然没有改变,更不用道歉。
想来想去,叶泊舟只会怪到自己头上。
怪自己出现在薛述生活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怪自己不够坚定,把上辈子的薛述捏造成“他”,结果自己也分不清上辈子的薛述和这辈子的薛述,总把从上辈子就一直积攒下来的期待投射到现在这个薛述身上。
怪自己不够洒脱,情绪化,让薛述费心,又要怪薛述做得不够好。
他不想和薛述说话,拉扯,挣扎:“放开。”
薛述:“你要吃饭,不然胃不舒服。”
叶泊舟:“我不吃,你放开我。”
薛述真的放开,站在原地。
叶泊舟却在失去薛述的力之后,因为惯性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口。
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步路,叶泊舟却觉得自己像是垂在悬崖边被薛述放开,整个人向崖底坠落,被失重感席卷。
叶泊舟有点眩晕,在原地站定。
薛述在跟他说话:“对你来说,我真的就只有这点价值?”
当然不是。
叶泊舟想要的越来越多,可不知道薛述还会给自己多少,毕竟现在连这个薛述都不肯给他了。或许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要的太多,所以自己不满足,薛述也为难。
他不想再勉强薛述,等这阵眩晕感消散一些,按上门把手,要走。
薛述已经贴了上来,一手按住他在门把手上的手,一手捏住他的腰。
下一秒,手被薛述一把捏住,举上头顶扣在门板上,薛述的手也钻进衣服底下。
薛述再次妥协。
叶泊舟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种索然无味的感觉,让他都无法产生反应。
他不想要了。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自己在强迫薛述,薛述根本不想,即使早上那样,也都是男人正常生理现象,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薛述对他没有要求,也没有需求。只是被动的和他纠缠在一起,被他折磨。
薛述摸了一会儿,依旧什么都没有。
因为叶泊舟不吃饭而生出的情绪波动,进一步扩散。
薛述没再说无用的劝阻的话,也没再问叶泊舟现在怎么办,径直往后。
有点凉,叶泊舟绷紧肌肉,空着的手往后,抓薛述的手腕:“你……”
薛述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问:“我什么?”
嘴上这么问,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他的手带着叶泊舟的手,动作间,叶泊舟腕上那枚手表擦过皮肤,微凉的触感让他肌肉紧绷,下一刻还是被薛述得逞,被迫松软、谄媚。甚至在不知道那一刻,因为过大的幅度,手表会紧紧贴在肉上,硌得叶泊舟身体酸软,浑身发颤。
他终于还是握不住,手指松开,无力的撑在门上,维持平衡。
但腿也酸软无力,根本站不住,要顺着门板往下滑。
这下重心只剩下薛述了。
他颤得更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发黑浑身无力,被薛述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薛述洗了手,拿毛巾给他擦手,再喂他吃饭。
叶泊舟意识模糊,没有挣扎的余地,吃了一点。
那种眼前发黑的眩晕感逐渐褪去。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的眩晕不是因为生气,只是没吃早饭导致的低血糖。
人真的很奇怪。
他前些年应该有很充足的应对低血糖的经验。可不过好好生活了这么几天,就忘了低血糖的感觉。
薛述什么都不用做,就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但薛述根本不管他会是什么样。
叶泊舟抬眼,看正在给自己喂饭的薛述。
薛述的动作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有点冷。
结合刚刚的行为,薛述的表现堪称纵容。他不吃饭没关系,中午再稍微闹一下,薛述早上不肯给的,也轻易给了。好像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薛述不舍得不满足他。
但叶泊舟内心的深渊却一直咆哮,被丢进去这么多欲望,那么多肢体纠缠时另一个人的温暖,依旧不满足,依旧躁动不安,觉得吃掉的只是一个有着薛述长相的虚影,没有薛述真实的感情、也没有真心,只是薛述用来敷衍自己身体的产物。
毕竟上辈子就是这样。
上辈子薛述对他更纵容。
小时候就很纵容,任由他黏人、挑食、玩玩具不做作业,不去上兴趣班。成年后对他更纵容,不回家没关系,挂科没关系,喜欢男人没关系,喝酒没关系,当纨绔子弟也没关系。
薛述甚至纵容到助纣为虐的地步。
他成绩不好是老师的责任,他玩玩具不做作业是阿姨没有好好引导,不回家是家里气氛尴尬冰冷,喜欢男人就砸钱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薛述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好听话,而是用一年又一年的行为,让他觉得,薛述真的在保护他,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人很容易意识到说出口的话可能是谎言,却很难对这种日复一日无条件的纵容、对他所有选择的包容和尊重行为提起警惕。
更何况,薛述从来不说,只是一直在做。
叶泊舟自己给薛述找理由,觉得是自己身份尴尬,觉得是薛述性格如此。那么多理由,一条条佐证,薛述其实很在意自己。
所以一直到二十一岁,薛述往他酒店房间塞人才意识到,其实尊重和漠视只是一线之隔。
薛述所有的没关系,其实就是不在意他。
他和薛述所有接触的起源,是六岁圣诞节自己打开窗子要跳下去,被薛述发现。薛述当时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在意他这个陌生小孩,而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而且……宴会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下,他跳下去,死掉,对薛家的名声不好。
之后,薛述对他做的所有事,几乎也都是因为这种理由。
人性里对弱小的怜悯,包括因为他私生子身份衍生出来的、对薛家名声的维护。就像是一个被迫塞到他身边的小玩意,丢不掉,就放在身边,要什么就给什么,稳住他的情绪和状态,避免更多的麻烦。
所以不管他做了什么,薛述都一副尊重姿态,不管不问,任由他做想做的一切。
本质上,薛述就是把他当做不需要管、不需要沟通、不需要了解的陌生人。
就像赵从韵和薛旭辉。
不在意他,所以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也没必要纠正他的一些错误想法和行为,因为纠正代表需要坦白自己认为什么是对的,需要和他产生大量交流,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
而薛述、所有人,都不在意他,都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只是他从来没遇到一个会在意他的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压根不知道薛述纵容背后的冷漠,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薛述越来越远。
后来知道了,也无力改变,依旧越来越远。
这辈子,薛述还在用一样的方式对待他。
出门前不亲吻没关系,不吃饭没关系,要和他上、床也没关系。
和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是,他可以睡薛述吗?
……
好像也已经很好了。
不会一直这样的,他还会和薛述越来越远。
上辈子尚且还有私生子的身份维系着他们的联系,他一遍遍的想,觉得自己和薛述的最终结局就是薛述结婚生子,自己一直都是那个不需要费心的小玩意,以极低的频率,偶尔出现在薛述的生活里。
但上辈子薛述还没结婚就去世了。
这辈子没有任何关系,薛述坚称不会结婚,也不会再有死亡打断他们的渐行渐远。
那他们会是什么结局呢?
叶泊舟想不到。
吃过午饭,薛述拉住他:“休息一下。”
叶泊舟躲开他的手。
薛述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他还在低落。
不是很生气、虽然被哄好了但还在闹别扭的那种低落,而是,气到不愿意再生气的低气压。
身体那么差,又是不吃饭又是闹着要这样,一点都不珍惜身体,自己说两句就要开始闹。现在自己都妥协,满足了他的要求,为什么他还在生气?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满意?
或者说,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有这一种用处,所以他才这么不能接受自己的拒绝?
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同时,薛述内心也出现一个声音,蛊惑他。
叶泊舟真的很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又总是失控。把主动权交给叶泊舟,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明朗,反而因为叶泊舟的多变,越来越扑朔迷离,不稳定。
不如还是把叶泊舟关起来,让他永远很乖,只能被动接受自己所有安排。
可伴随着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冷静至极的理智。
极端的控制欲和极端的自制力同时出现,薛述沿着中间扭曲交织的线,勉强保持平衡。他问叶泊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语气很冷静。
冷静到极致,反而阴冷危险。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这样问自己,好像只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他想薛述明白。
可薛述不明白,薛述还在问,他情绪激动:“我想……”
想到内心最深处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顿住,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偏头躲开薛述的视线,改口,“我什么都不想。”
薛述掰过他的脸,要他看自己:“你刚刚想说想要什么?”
叶泊舟觉得无趣,不想说话,也不想挣扎,现在被捏着下巴对上薛述,也垂下眼,不想看。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
他就想薛述管着他,很爱他。
但薛述根本不会像他想要的那么很爱他。
薛述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因为垂眸而格外纤长,随着眼球转动而颤抖的睫毛,说:“是什么都没想,还是跟我没话讲?”
“叶泊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很奇怪。
听薛述这么说话,叶泊舟就开始掉眼泪。他再也受不了了,反问薛述:“那你又把我当什么?!”
薛述没说话,看叶泊舟亮亮的、写满质疑的眼睛,还有眼里那层水光,太阳穴肌肉绷紧,忍住冷笑的冲动。
自己把他当什么?
自己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他居然还在问这种问题。
薛述不想再重复叶泊舟不肯相信的喜欢。
叶泊舟也不想听他说了,把脸从薛述手里拿开:“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从来没也想和我有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管,干脆什么都不要管了!”
叶泊舟要走。
被薛述拉住。
薛述依旧没说话,只是拉着叶泊舟,目光阴沉,看叶泊舟发脾气的侧脸。
越看,心里怒火更盛。
自己没想和他有过什么?
那自己遇到他后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萍水相逢却大发善心?
还有,自己没管过他?
从衣食住行到心情情绪,甚至在叶泊舟在工作的时候,自己都会找叶泊舟的同事帮自己看他有没有加餐喝水。同事刚刚才离开,叶泊舟不可能没看到,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已经做到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很容易让人觉得侵犯隐私的程度了。但在叶泊舟眼里,是自己根本没想管他。
怒火汹涌,可越是这时候,薛述反而越冷静。
他开始想,叶泊舟为什么这么想?
叶泊舟口中的描述和他心中的判断出现巨大反差,似乎都已经脱离事实范畴,那种早就出现的、薛述找不到原因的割裂感,再次浮现。
而这一次,因为叶泊舟那句话,还有他对同事视而不见的做法,让薛述意识到了重点。
虽然叶泊舟给自己带上手铐,说想要把自己关起来。但自己现在真正配合妥协,他没有开心。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叶泊舟真正想要和现在截然相反。
叶泊舟想要的,是被自己管着。
而且,自己现在的管法,并不和他的心意。
自己觉得已经在管,却不能让叶泊舟满意,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一种,方向错误。叶泊舟并不需要衣食住行方面的管教,而是另一种自己还没意识到究竟应该是什么的管教。
一种,程度错误。在叶泊舟眼里,自己的“管”还没到让他觉得他在“被管着”的程度。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薛述沉默太久,叶泊舟在这样的安静下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央求薛述的在意。
如果能求到,他不介意央求的,可他真的很怕,怕薛述为了让他满足而妥协,开始管他,但……实际上根本还是不在意他。
他实在没有接受答案的勇气。
叶泊舟无法忍受现在的沉默,要离开。
却被薛述圈住腰,直接搂到怀里。
薛述想不到,决定询问叶泊舟。
虽然叶泊舟脾气很大,还爱口是心非,现在正在吵架也不一定会告诉自己。他还是问了:“你想要我怎么管你。”
叶泊舟凶巴巴的:“不要你管!”
理智和情绪的双刃在看到叶泊舟的抗拒时,反转。
这一刻,薛述觉得自己就是被情绪驱使的怪物,毫无理智可言,看到饵就扑上去。
他反问叶泊舟:“那你想要谁管?”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叶泊舟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干脆不用等叶泊舟的答案,他接着问:“你想要他怎么管你?”
叶泊舟实话实说,自嘲:“他从来不管我。”
薛述:“所以你就觉得我也不管你。”
叶泊舟:“本来就是。”
薛述不带任何情绪的扯了扯嘴角,眼神还是很冷:“叶泊舟,你就仗着我不敢和你赌气。”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不敢和自己赌气?难道不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所以根本不想给自己眼神,也不想浪费时间精力和自己置气吗?
事实明明是薛述仗着自己喜欢、在意、不敢赌,就肆无忌惮冷落自己。
他看着薛述的表情,也跟着扯扯嘴角:“你有什么不敢的。”
薛述理应,也本来就没什么不敢的。家世让他从生下来拥有很多,也得到很多,他又不怕失去任何东西,当然没有任何不敢做的。只有自己,遇到薛述后束手束脚,不敢去死,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什么都不敢。
这是薛述第一次看到叶泊舟笑。
不是梦里把眼睛都挤弯的假笑,也不是发自内心愉悦的笑容,表情依旧很冷,嘴角挑起的弧度冷得像冰块打磨出的棱锥。
这时候不像最近总和自己吵架闹脾气的叶泊舟,也不像刚认识时疲惫厌倦一门心思寻死的叶泊舟,更和梦里那个假装高兴总是笑着的叶泊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反倒让薛述想到一开始,在别墅里带着镣铐冷静说服柴通的那个叶泊舟,那种不加掩饰的冷漠、不耐、算计。
这种感觉应该出现在他生意场上认识的很多人身上,包括他自己身上,唯独不应该出现在叶泊舟身上。
气氛凝固。
第47章
薛述被叶泊舟说出的话刺到。
可这种时候, 他还是会想到梦里那个很会装乖的叶泊舟,从而产生巨大的困惑和怜惜,想知道叶泊舟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能是为什么?想要追溯现在的叶泊舟, 只能从那些自己并不完全清楚的模糊梦境里寻找答案。
在已知的故事里, 叶泊舟不会这样。
可在自己还不清楚的、将来会发生的故事里, “他”绝大概率会死。
死于叶泊舟未完成研究的基因病症。
而在“他”死后,叶泊舟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的生活轨迹发生巨大变化, 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于是薛述的怒火一点点被怜惜和酸涩吞噬,最终消失殆尽。
他想,自己不应该和这样的叶泊舟赌气。
薛述依旧觉得,在叶泊舟不肯相信自己喜欢的情况下, 再三重复自己的心意显得很可笑。
可他更不想失去叶泊舟。
所以, 哪怕知道现在叶泊舟不肯相信,也还是开口告诉叶泊舟。
“我不敢和你生气, 不敢和你大声说话, 怕你情绪失控,怕一个没看住你就不在了。”
薛述直勾勾看着叶泊舟,语气里没有谴责没有抱怨, 只是平静判断,“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叶泊舟被他看得心脏发酸,眼睛也开始发热, 他担心自己会狼狈掉眼泪, 所以移开视线, 哑声:“你才不喜欢我。”
果然又是这个回答。
薛述也不想再反复证明,干脆沉默,看叶泊舟。
之前每次吵架的最终结局, 都是叶泊舟被薛述说服,短暂相信薛述的喜欢,消停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会很乖,很听话,让做什么都很配合,配合得薛述也开始相信他的改变,越发放心,直到下一次叶泊舟再质疑薛述的喜欢,再次发生争吵。
但这次不一样。
没人接着玩这个吵架循环游戏了。
空气寂静,气氛逐渐变得冰冷、陌生。
叶泊舟后退,转身:“我去实验室。”
这一次,从薛述怀里退出来,转身,拉开距离。
薛述都没再拉住他。
叶泊舟没有遇到任何阻挠,如愿走出房门。
他关上门,靠在门外墙壁上,失去力气般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掉眼泪了,可现在离开薛述,他所有情绪也跟着抽离,被留在房间里,而一墙之隔的房间外,只剩一具空白的躯壳,连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站一会儿,还是去实验室,继续上午的实验。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实验室会放假,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忙着继续实验,忙着开会、总结本季度本年的工作成果。叶泊舟到实验室时,同事们基本上都在,他实在没有精神去关注其他任何东西,行尸走肉般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郑多闻姗姗来迟。
郑多闻注意到叶泊舟格外冷凝的表情,觉得叶泊舟好像在生气。不过早上叶泊舟也是这个状态,却还是在中午看到他和房间里那个人对话时,告诉他对方想要什么就给对方买什么。
郑多闻判断叶泊舟并没有非常生气,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不理解的、恋人间的小情趣罢了。所以现在看到叶泊舟,小心凑上来,汇报工作般告诉他:“我买了槲寄生,已经送到你家门口了。”
他感觉叶泊舟的动作好像停滞一下。可叶泊舟总体表现得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面无表情接着做实验,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怀疑那一刻的停滞只是自己的错觉。
郑多闻没再打扰叶泊舟,识趣离开了。
在他走后,叶泊舟停下动作,深呼吸。
他不想在这里。没有薛述,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嘈杂无序,让他感到厌恶。
可见到薛述……似乎也不会好一点。
下午开会,之前这种会虽然也会邀请叶泊舟,但所有人默认叶泊舟第一个汇总工作进度并安排接下来的任务,之后叶泊舟就可以离开会议,不必为实验室外的事情浪费太多时间。但这一次,叶泊舟一言不发,垂眸,坐在桌尾听了整场会议。
叶泊舟只是在逃避。
他不喜欢这里,可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面对薛述。
他怕薛述生气,更怕薛述一点都不生气。
就像上辈子。
自己因为男明星的事和薛述大吵一架,再相遇,薛述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种态度,总能让叶泊舟越发确定,自己就是个不值得上心的小玩意。自己做的所有的一切,对薛述来说,就是丢在大海里的石子,整个丢下去,也只有一声响和一圈涟漪,这样的波动实在微弱,声音会被海浪声压住,涟漪也会很快因为永不停息的海浪消失。他永远无法在薛述生活里留下痕迹,所以每一次见面,薛述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和他之前也永远隔着距离。
再想逃避,会议也还是结束了。
叶泊舟回家。
走到门口,发现门口旁边放着个纸袋,纸袋里是用红丝带系着的两枝槲寄生。
郑多闻中午买来放在家门口的,薛述没拿进去。
是不知道郑多闻已经买了放在门口。
还是,薛述已经离开了?
想到这个可能,叶泊舟的手都开始颤,他胡乱摸索口袋,这才发现,自己中午走得太急,没带钥匙。
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只要伸手敲门,如果薛述在家里,就能听到声音,来给他开门。
可见到薛述,要说什么?
……
而如果,薛述已经不在了呢?
叶泊舟把手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手指,靠在门口墙壁上,不敢动作,怕发出声音被薛述发现,更怕房间里已经没有薛述了。
他脑子里很乱,好像是空的,又好像一直在想薛述,想中午他们的争执,也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二十二三岁那段时间,非常煎熬。
其实从十八岁薛旭辉生病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了个样子。但当时他还天真的对未来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起码还有薛述。
可事情一点都没因为他天真的期待好起来。
二十三岁时,薛旭辉已经去世,他确定薛旭辉对自己的忽视,也经历了薛述往他身边送人,他因此怀疑薛述把自己当小玩意的事。
很痛苦。
如果说薛旭辉的去世只是截断他和薛家的大部分联系,让他不再期待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父爱母爱。那和薛述有关的怀疑,就是剪断他全部的、对亲密关系的笃定和向往。
即使后来醉酒和薛述再见面,重新产生交流,可因为争执产生的隔阂依旧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薛述的变化。不仅是渐行渐远的距离,还有在自己心中,对薛述之前与自己相处时展现出来的关心、包容的全面质疑。
他知道薛述本性倨傲冷漠,只是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薛述来说算是特例。所以哪怕到那时候,在质疑薛述对自己的关心时,也知道,那本来就是薛述会做出来的事。
因为知道,所以先于难过产生的,是孤独。
他不是薛述的特例,只是众多小玩意中的一个。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全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归宿。
他试图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比如真的去恋爱。
但失败了。
因为开始质疑薛述,他开始质疑全世界所有的感情,并在质疑那些感情时,想到薛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反复刨根问底追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都应该怪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私生子,而是薛述的亲弟弟,薛旭辉和赵从韵的亲生儿子,他和薛述、薛旭辉、赵从韵,不会是现在这样。甚至如果他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他的生活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成为薛述亲生弟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只好反复幻想另一种可能,推测如果自己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他做了很多事,给自己做很多心理准备,终于有一天,想,不如真的试一试。
自己剥离薛家私生子的身份,离开这个用金钱堆出来的孤独的阶级。把人生拉到最开始,剔除道路上薛家的干扰,开始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生活。
他更加仔细、严密的推测那种全新生活的展开方式。
叶秋珊还是会为了爱情出国,即使没有薛家,也不会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大概会把他丢掉。没有薛家接手,他会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活也不会太差,他或许会在孤儿院认识一两个同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朋友,跟朋友们一起长大,去孤儿院附近的公立学校念书,没有特别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聪明天资,他会读一个差不多的大学,或者高中就辍学工作。
在那个轨道里,二十三岁的孤儿叶泊舟,应该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所以他回到那个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回到六岁时跟着叶秋珊住的片区,开始找工作。
孤儿叶泊舟只读了差不多的大学,甚至可能是高中辍学状态,当然没办法进入薛家的集团。而他国外的大学经历只是给纨绔二世祖学历镀金用,艺术史的专业实用性太低,除去身份加持,他根本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干脆隐瞒国外留学经历,去找那些对学历没什么要求的公司投简历。投了很多,后来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做外包。
那时候他银行卡里躺着好多钱,每天的利息都比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的月工资还高。但就是想不用薛家的钱,真把自己当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孤儿,过自己的人生。
公司不包吃包住,工资每月十号发放,他没钱吃饭,更没钱租房子住。所以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下班后留在公司,用公司的电脑接私单,等到九点多下班,去快餐店做兼职。
快餐店临时工时薪二十三,夜班每小时还会有五块的津贴,他每天去做四小时夜班,用员工优惠吃打折的快餐。
快餐店兼职一天能到手一百块,他不舍得用这钱去开酒店房间休息,等凌晨两点下班就在在快餐店眯一会儿,等到第二天,再早早去设计公司上班。
这样过了十几天,等到十号发工资后,他总共赚到七千块,觉得可以不用在快餐店睡觉了,就开始给自己找房子住。
房租实在是太贵了,他不舍得中介费,在网上到处找合租信息,后来接手一个要回老家的女生的房租合约,是一个四室一厅房子的次卧,有独立卫生间,总共只有十五平,每月房租一千六。女生的合约还剩两个月,为了尽快出手,还包揽了这他两个月的水电费。
他就在那个十五平方的次卧住了两个月,感受很不好。其他房间的住户每天回来很晚,还会带恋人回家,在客厅里接吻。
他自己住大房子时觉得孤独,现在住狭小逼仄的房子,听着其他人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喜欢,觉得他们吵闹。他们越吵闹,他就越厌烦。所以不常回去,下班后还是在快餐店兼职。
两个月后,他攒了一万多块,重新开始找房子。
他找了个二十三平的小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房东从很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拆分出来重新装修的,那么小的地方还要拆出来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所谓的房间,就只够放下一张床。
房租还是很贵,和房东签约需要交押金,押一付三用光他所有存款,他不得不接着努力工作赚钱。
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空闲时间接设计或剪辑的单子,晚上下班去快餐店兼职。一天要掰成三瓣用,他忙得没时间再去想其他事。
但是很偶尔,他还是会在做设计图、在快餐店做咖啡、深夜躺在自己床上时,想到薛述。
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市,但薛述这辈子都不会进那家设计公司,不会来这家快餐店,不会来这样的小区。如果他只是这样的孤儿,他只能从财经新闻里看到薛述,永远不会有见到薛述、认识薛述的那一天。
太近了,又太远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应该释然了。
他和薛述,和那样的生活,本来也就应该隔着这样的距离。
他只是被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阶层,过了十几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现在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他终于可以放平心态,正视自己和薛述之间的差距,确定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
只是现在房间这么小,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吵闹,他怎么还是不开心,怎么还会觉得很寂寞。
他还是会想,如果薛述真是自己亲哥哥就好,只能跟自己挤在这种小房子里,晚上睡在一起,能说说白天发生了什么,一起吐槽工作和领导,他知道薛述的所有事情,薛述也知道他的一切。
可惜,只能是想想。
工作第五个月,到了薛述的生日。
哪怕他已经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做更多兼职,但真到生日前一周,他银行卡里就只有一万九千四百七十八块。
穷人的钱真的就是全部。
他想,这一万多块给薛述买礼物,在薛述眼里会是很寒酸的礼物,但是花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买几件秋装、买一台电脑而不用早起去蹭公司的电脑、换一双更适合通勤的鞋……
他决定不给薛述花钱买礼物,而是送一些不花钱的东西。
所以他乘地铁去市中心,那个成年后薛述买给他的大平层——成年后他从薛家搬出来,偶尔回国时会住在这里,东西不多,也不算少。他翻了个底朝天,找到这些年从世界各地陆陆续续买到的明信片和自己拍的照片,花两小时装订成合集,打算送给薛述当礼物。
但真做好了,又开始迟疑。
明信片和照片是自己看到的风景,对薛述来说毫无意义,送这种对薛述毫无意义的礼物,算什么?
虽然他买很贵的奢侈品送给薛述,对薛述来说也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薛述用过他送的礼物。
反正送什么都会被收起来落灰,不如送一些不花钱的。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钱真的很重要。
他带着这个明信片和照片装订成的合集坐末班车的地铁回去,结果距离太远,换乘时地铁完全停运,他不得不在换乘站出来,用手机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发现距离自己租的房子才三公里,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蹬到一半,路边看到一家设计师饰品店,不是奢侈品牌,是一个很小的门店,店主和朋友们在店里玩游戏,所以现在还没关门。
他一眼看到店里玻璃柜里放着的一条银链。
一眼,共享单车已经骑出去了,他接着蹬,越蹬,脑子里就越想刚刚看到的那条银链。
都走出去很远了,又转返回来,进店去看。
果然,那条银链是一条驳头链。
纯银质地,坠着一颗黑欧泊,蓝绿色调,油亮灵动,像翻涌着的海水。
店主在旁边叽里咕噜说着设计灵感和工艺,他心不在焉,想薛述穿西装佩戴的样子。
深夜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一时冲动,说:“给我包起来。”
那条驳头链两万二。
他花光所有的钱还不够,又借了两千五百二十二的花呗。
带着驳头链回去,路上很开心,觉得自己很赚,每一颗黑欧泊都难以复制,这么巧让自己遇到合适的,价钱还这么划算。
钱果然很重要,能让他买到这么合适薛述的礼物。
虽然花光所有的钱,没积蓄换秋装、买电脑,但没关系,他之前几个月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也没什么不好,再忍一个月,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能买了。
虽然薛述可能不会带,但也不证明薛述真的就没用过,自己和薛述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了,那么少的机会里薛述怎么可能刚好在用他送的礼物,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薛述已经用过,而且很喜欢。
就算不想这些,起码现在,他想着薛述,花掉自己的钱,是开心的。
这点开心对他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因为买到合适的礼物,那个装订好的合集也不再用了。
等薛述生日那天,叶泊舟早上上班前挤地铁去薛述公司,把礼物转交给前台。
等重新坐上回自己公司的地铁上,才发消息告诉薛述,自己给他买了礼物,放在公司前台了,祝他生日快乐。
薛述打电话给他。
地铁上太吵,他没敢接,假装没听到,实际上一直看着手机上薛述的来电通知。
十秒后,薛述主动挂断,回复他:“谢谢。”
叶泊舟中午才敢回复他,问他看到没有,喜不喜欢。
薛述拍照片给他。
叶泊舟总觉得薛述照片里,那颗黑欧泊看上去更流光溢彩,像是被阳光笼罩着的海面,光彩耀眼。
薛述说喜欢,又问他是不是在国内。
叶泊舟打哈哈,说回来找点什么东西,也不是很重要,就没和其他人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
自然没再联系。
叶泊舟其实理解的,薛述很忙,忙着和很多人打交道,他的生日早就不是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顿饭简单庆祝的日子。薛述需要应酬,没时间和他吃饭,没时间和他说太多。
所以叶泊舟还是很开心。
甚至下一个月他还花呗的时候,想到这些钱是用来买什么,还是会开心。
而在之前,他哪怕花再多钱,都不会这么开心。
他想,可能自己就适合这样,离薛述和薛家远远的,离之前的世界远远的,每天辛苦到没时间去想其他事,花一点钱都会很快乐。
工作第七个月是十二月,他的生日快到了,中旬后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联系他,问他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开party。
年末设计公司订单多,他忙得不可开交,一开始还编造借口敷衍过去,后来干脆假装没看到,一概不回了。
直到薛述来问他最近在哪儿。
叶泊舟开始绞尽脑汁编造借口,说自己最近在忙一些事情,问薛述怎么了。
薛述说马上要到他生日了,礼物要寄到哪里。
叶泊舟让薛述寄到自己国外大学附近的公寓里,并提前告知他自己现在不在那儿,要等到时候回去了才能拆。
薛述没再多说什么。
叶泊舟又开始联系公寓负责人,让对方帮自己把薛述寄给自己的礼物寄回来。
兜兜转转,真拿到礼物时已经是元旦。
他原本打算这天去快餐店兼职,拿节假日的三倍工资,但发现薛述送给自己的礼物到了,放弃了三倍工资,回家拿快递,拆开。
薛述送了一双限量款球鞋。
虽然他现在完全没有穿球鞋的场合,但他还是很开心,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再换上球鞋,拍照发给薛述。
薛述大概两分钟后才回复他,问他:“公寓地板是这样的吗?”
叶泊舟都不知道薛述怎么这么敏锐,连地板这种小事都关心得到,连忙告诉薛述:“我现在不在公寓。”
薛述没问他现在在哪儿,叶泊舟也没主动说,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
叶泊舟接着每天打三份工赚钱,他给自己买了电脑,给自己买便宜但暖和的冬装,给家里添置很多东西,开始学着做饭。
他想多攒些钱,等明年薛述过生日给薛述买更贵的礼物。
或许这样,他就能得到更多的快乐。
他还是会在认真工作的间隙、晚上躺在床上时想到薛述,想如果薛述和自己一起生活,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不过已经开始不期待真的见到薛述了。
他想,可能再过两年,自己真的可以把过去完全忘到脑后,重新认识朋友,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直到这一年春节。
他在快餐店看到薛述。
当时他正在教新来的寒假工怎么用咖啡机,寒假工是个个子很矮很瘦小的姑娘,说话声音也小小的,再加上戴着口罩,周围环境嘈杂,他有时会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好靠得很近仔细听。花了很久才教会对方,松了口气打算去忙自己的,一回头,薛述站在柜台前。
他以为自己想太多次薛述,出现幻觉了。但哪怕是幻觉,他也太久没见薛述,所以一直愣在原地,就那么看着。
过了半分钟,寒假工小姑娘开口问:“客人,您需要点什么?”
他被这个声音惊醒,才意识到不是幻觉。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是薛述是为了自己才来的,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么长时间他只和薛述有过两次交流,而两次交流里,他把自己的现状藏得很好。
想到自己现在还戴着口罩,叶泊舟莫名笃定薛述认不出自己,一时也没开口,只是看着薛述。
薛述却没管询问的寒假工小姑娘,直直看向他,叫他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不敢说话。
薛述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在柜台十公分的位置,周围人来人往,大家很自觉的绕过薛述。他就站在这里,但和快餐店的一切都没有接触。
薛述也不想和这一切有什么接触,只是看着叶泊舟,语气疑惑,问:“你没钱用吗?”
叶泊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当然有钱用,只是不想用。
他不敢告诉薛述自己的想法。不敢告诉薛述,自己不喜欢当薛家的私生子不想当他的弟弟,不想用那些钱,就想来快餐店打工,就想离他们远远的。
很奇怪,好像受委屈后谴责薛述一样。
但薛述又没做错什么。
而且,不管自己现在怎么想,自己之前已经用过很多钱了,自己打一辈子工都还不上,没必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抱怨什么,反倒让薛述觉得自己这个小玩意不知道满足,更加疏远。
他想邀薛述坐下来喝杯咖啡,又觉得快餐店环境太差太吵闹,咖啡也是很差的咖啡豆,薛述一定喝不习惯。所以站了近半分钟,才从柜台里绕出来,站到薛述面前。
薛述深深看他一眼,往外走。
叶泊舟心里发怵,甚至来不及和经理请假,跟着薛述出去。
薛述问:“做多久了。”
他不敢再骗薛述,回答:“八个月。”
薛述又问:“你住哪儿?”
他不想告诉薛述,也觉得自己不说,薛述也不会再追问,毕竟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所以他没回答,打算就这样让这个问题翻篇。
他跟着薛述走到马路对面的车旁,发现车里没有司机。是薛述自己开车来的,薛述坐到驾驶位,他连忙绕到另一旁,坐上副驾驶。
他身上还穿着快餐店的工作服,店里最近和一个游戏搞联动,他胸口别着角色的徽章,脑袋上还带着滑稽的粉色兔耳朵,上车时兔耳朵撞到车门,发箍移位,夹到他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薛述听到碰撞声,看过来。
薛述伸手,把他的兔耳朵摘了。
叶泊舟耳朵发烫,不知道是被发箍夹的,还是因为窘迫羞耻的。
他无法想象在薛述眼里自己现在会是什么蠢样子,连忙坐好,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把徽章取下来放到口袋里,开始看薛述刚刚摘下来的兔耳朵。
他想拿回来。
这些都是店里的,弄丢了需要赔。
但不敢和薛述说。
这时,薛述又问一遍:“住哪儿?”
叶泊舟很害怕这样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次自己单方面发脾气时薛述的样子。他不想再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也担心再来一次,自己没那么好运气再和薛述和好,只好说出小区名称。
薛述开车过去,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看到单元楼下溢出来却没人收拾的垃圾桶,脸色更冷。
小区没有电梯,只能自己走楼梯上去。
步梯狭窄,墙面上有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斑驳污渍,还有很多小孩歪七扭八的涂鸦,上面悬着声控灯,但也只有晚上才通电。现在是白天,没有灯光,只有冬日并不算好的阳光从小小的窗口照过来,楼梯昏暗,叶泊舟跟着薛述走上去,看薛述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心脏开始缩起来。
小区总共八楼,他住在七楼。
其实八楼房租会更便宜点,不过他晚来一天,八楼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只能住在七楼。
薛述在七楼停下,等他开门。
叶泊舟不敢耽误,开门迎薛述进去。
其实都不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把他的小房子尽收眼底。
薛述迈进去,原本就小的房间显得更小,只是走了两步,就走到叶泊舟的床边。
叶泊舟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很好,攒钱买了打折的四件套,是浅蓝色带小帆船的,现在被子平铺在床上,看上去很温馨。
家里没地方招呼客人,叶泊舟把被子掀起来一块,让薛述坐。
薛述也没坐,转过来看叶泊舟,问:“你怎么想的?”
叶泊舟光听他这么问,就觉得鼻子发酸,他垂头,一言不发。
薛述也不再追问,站了一会儿,看到叶泊舟窗口小桌子上那册原本要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明信片合集,拿起来翻看。
他看了一整本册子,叶泊舟还是没说话。
薛述也就不再等,越过他出去。
晚上叶泊舟在册子上发现一张银行卡。
他没用那张卡,憋着一股气,接着打工赚钱。
因为上班期间不报备就擅离岗位,快餐店拒绝再让他做兼职。他少了一份收入来源,可春节假期过后,设计公司把他转正,给他交五险一金,还给超乎行业均值的工资。小区换了物业团队,安保严格了、环境干净了、就连暖气都更暖和了。步梯墙面被重新粉刷,换了更亮的灯泡,甚至开始协商加装电梯,都不用业主掏钱。
除了薛述,还能有谁关注他,在意这些破事。
他养了八个月的习惯,因为薛述出现一次,被全部打破。
他换了办公位,每次上班时会想到薛述,下班回家看到新的保安会想到薛述,就连躺到床上,就会想到薛述站在床尾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幻想薛述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这种场景。
薛述明明和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永远不可能在这种环境待很久,也不会在他身边待很久。
他开始觉得这种生活也无趣,也孤独。
同样的无趣孤独,他不回到薛述身边,还继续每天打工过穷日子,简直像是在自讨苦吃。
所以很快被打败,开始接着用薛述给的钱,回去,整天无所事事,不事生产。
手上八个月工作磨出来的茧子迟迟不褪,提醒他尝试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有那点微弱的、给薛述买生日礼物时的开心。
开心对他来说太奢侈,他试图重新找到当时的心情,但花再多钱,也找不到。反而因为之前感受到那种开心,再加上时间给予的滤镜,衬得当下的生活越发无聊。
为了重新快乐起来,做了些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蠢事。
后来薛述终于看不惯他的无所事事,让他找些事情做,或许是因为见识过他一天打三份工的热忱,就把大学时创办的公司给他玩。
他试过逃离,但薛述一出现,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轨道。
现在重来一世,未尝不是在满足上辈子没满足的幻想。他不再和薛家有什么关系,却能和薛述在一起,在面积不大的公寓,每天和薛述一起吃饭睡觉。
可终究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就算住在一起,他们也永远不会那么亲密。
他也没那么好的运气能重新得到快乐。反而疑神疑鬼,想要的太多,自己不开心,还让薛述因为自己的强迫不开心。
所以,薛述现在离开的话……
也就这样吧。
叶泊舟深吸一口气,打算离开这里。
房门打开。
薛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你在门口站这么久,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别说是骨科和qiujin了呜呜呜,上辈子觉得对方是亲生的时候,没想越雷池一步的,叶泊舟就是孤独,想让薛述一直像小时候一样陪自己保护自己,不接受他的疏远。薛述想让叶泊舟不用装乖讨好任何人,又想让叶泊舟的世界只有自己最重要。这些都是因为扭曲的关注,给他们养成了这么扭曲的感情,但当时和爱情没啥关系,而且俩人也没想过和对方这样在一起。
qiujin也是。不是啊!是叶泊舟求生欲太低,薛述为了不让他死才那样的。
我们是本很正经的文(坚信)
第48章
叶泊舟回头。
房间里没开灯, 薛述站在玄关,表情冷淡。
叶泊舟鼻子发酸,他撑着眼皮, 偏过头, 忍住掉眼泪的本能冲动, 把眼泪憋回去,这才转回来, 迈进房间。
薛述在等他说话。
但叶泊舟不知道现在要说什么,他实在缺少和薛述和平对话的经验。
唯一熟练的……
他看薛述:“我们上床吧。”
一下午就等到这么一句话,薛述彻底无话可说。
也不是生气,他很难对叶泊舟本人生气, 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对叶泊舟, 更多的是对自己。
他点头:“好。”
没有主动,也没有拒绝。
槲寄生还在门口放着, 叶泊舟没勇气拿回来, 拥着薛述往家里退,关上房门。
叶泊舟想要薛述亲他。
可薛述只是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做, 眼睛微微垂着,被深邃眉骨遮住,一片黑暗里叶泊舟都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叶泊舟不知道此刻心里涌动着的情绪到底该如何定义。从遇到薛述开始, 他总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到底是什么心情, 只是越发急切,推搡着薛述,撞到玄关的柜子上。
动作急促、粗糙, 在狭窄的玄关,脚抵着薛述的脚,站都站不稳,完全贴在薛述身上,脸埋在薛述肩膀上,因为薛述撞到柜子不再后退,他因为惯性往前,鼻尖撞到薛述的锁骨,开始泛酸。
他想要移开,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抬头,只嗅着薛述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薛述的味道,把脸埋得更深,眼角溢出眼泪。
忍住,不要哭。
为什么总在薛述面前哭,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叶泊舟停住动作,想要深呼吸压下这些冲动。
手铺在薛述胸口,能感觉到手心里薛述的心跳。
薛述的心跳很慢,一下下有力的撞着他的手心。
可他的心跳很快,没有章法,让他心脏和胸骨都是疼的。
房间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紧贴在一起的姿势,让他能够感觉到,薛述察觉到自己在哭,微微偏头看过来。
不要被发现。
他们的相处已经足够奇怪,不要再被薛述发现自己在哭了,自己到底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眼泪。
叶泊舟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同时为了伪装自己的闪躲,贴在薛述身上的手也继续动作。
却还是被薛述看穿,圈住腰。
胳膊环过腰间,放在那里,隔着衣服传来热度。
叶泊舟的眼泪被这点热度蒸得沸腾,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到薛述肩膀上,浸透衣服,已经没了从眼眶滑落时滚烫的温度,而是潮湿凉意,熨着薛述的体温,重新贴回他脸上。
薛述听着耳边变调的呼吸声,叹气,用脸颊贴上他的,湿津津的脸颊毫无阻隔完全贴在皮肤上,那点眼泪的湿度把薛述的心脏泡得酸胀无力。顺着眼泪一点点寻觅,往上,再往上。最后用嘴唇贴上他的眼角,吮去眼泪,问:“你哭什么?”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上辈子他都不在薛述面前哭,不知道怎么现在一直在哭。
他没法解释,要躲开薛述的嘴唇。
可玄关空间太小了,他又被薛述圈在怀里,没躲开,反而被薛述重新拉回来,撞到薛述脖颈上,感觉到薛述的温度,还有脉搏有力的跳动。
舌尖还残留着叶泊舟眼泪的味道,苦涩滚烫。
让薛述没办法对现在的叶泊舟说重话,就连语气凶一点都做不到。
只好放软语气,再次询问:“叶泊舟,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叶泊舟只有一个答案。
他想要薛述很爱自己。
说不出口。
也觉得自己说出口也得不到。
所以不想说,只退而求其次,要自己能得到的。
他抽抽鼻子,呜咽:“上床。”
薛述连叹气都不叹了,得到答案,把他抱起来,径直往房间走去。
太仓促,都来不及开灯。
房间昏暗,叶泊舟不知道薛述是怎么在这么暗的地方待一天的。
他觉得薛述和这个环境也不融洽,就像他上辈子那个小房子,他再喜欢,也和薛述格格不入。这里没人知道薛述的身份,没有薛述认识的人,房间那么小,家具那么简陋,没人照顾薛述,除了薛述外,只有一个不被薛述喜欢的自己。
薛述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叶泊舟哭得很难过。
薛述不知道他哭得这么难过、身体也没反应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坚持做这种事。但和叶泊舟就此相关的对话进行太多次,他不想再无用功的询问,继续动作。
剥去叶泊舟的衣服,把人丢到床上。
顺着纤细小腿,他摸到叶泊舟脚踝的袜子,还有脚上的鞋,要一起脱掉。
叶泊舟注意到他的动作,把脚移开,胡乱蹬掉脚上的鞋。
落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手里,叶泊舟的脚踝纤细一握,骨骼很细,薄薄的一层皮肉,因为胡乱蹬踹的动作,跟腱凸起,太瘦,哪怕隔着棉袜,也像匕首一样割着薛述的虎口。
薛述握紧,摸到袜子。
叶泊舟呜呜咽咽,期待薛述亲密的动作,所以对薛述的一举一动格外在意,感觉到薛述手指的动作,抗拒:“不要!”
薛述到底在干什么啊!不和自己上床,不和自己接吻,动作这么敷衍,却和自己的鞋袜较劲。
叶泊舟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薛述,薛述既然不喜欢他不在意他,就应该一直高高在上,当那个让他追不上的薛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躲开。
薛述的手停在原地,因为叶泊舟再三拒绝,感到荒诞。
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一边要,一边又再三拒绝自己。
房间黑暗,他看不到叶泊舟的样子,只感觉到自己在因为叶泊舟的拒绝,变成另一种不理智的陌生样子。
他不想再识趣的因为叶泊舟的拒绝就放弃,伸手握住叶泊舟的脚踝。
太瘦了,就连挣扎都很无力,在薛述手里蹬了几下,还是被脱掉脚上的棉袜。
叶泊舟甚至都来不及再做多余的挣扎,薛述的手就已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
叶泊舟的哭腔开始变得沉闷、急促,甚至无法呼吸般抽噎。
他像是薛述在家具店买来的洋娃娃玩具,被薛述玩弄。
剥来一层又一层的布料,摊平在床上,摆弄着四肢。
叶泊舟都不知道自己能被掰成这样。
腿放到肩膀上,随着动作一点点往下滑,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只剩下脚还搭在上面,也因为动作,摇摇欲坠随时会掉下来。
房间依旧光线暗淡,但人体的习惯性过于强大,在黑暗里这么久,也能看清一点东西。
薛述能看到叶泊舟白皙的皮肤,还有现在肩膀上不停摇晃着的脚背,单薄,仿佛飘在海面上的白冰块。
想到叶泊舟的拒绝,再看现在失去力气任由自己摆弄的叶泊舟,内心空洞又满足,抱着一种幼稚的报复感,他想让叶泊舟尝试自己非要做他不让做事情的滋味。
所以整个握住,偏头亲了一下。
叶泊舟只觉得脚背被柔软微凉的东西贴了一下,这种感觉过于陌生,他一时没意识到是什么,只是恍惚、错愕。
眼里满是水汽,被狠撞一下,凝结成滴,淌下来。眼前清晰起来,这才看清脚背上刚刚那点柔软是什么。
当即就失去全部控制力,非常狼狈。
薛述将他的狼狈和震颤尽收眼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却因为他的狼狈,油然生出满足感,想要再次尝试。
叶泊舟绷着脚背蜷着脚趾要躲。
可身体没有一点力气,烂泥一样软塌塌的,还是被薛述抓住,又亲了一口。
跟着贴在脚背上的吻一起的,是叶泊舟止不住往下滑的眼泪。
他真的受够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会觉得,这个薛述可能是上辈子的薛述。
根本不可能,上辈子的薛述才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太崩溃,硬是踩着薛述的肩膀,抽身。
房间里暖气太足,又因为颠簸运动,太热,他出了汗,身上汗津津的,离开薛述的温度,反而感觉到寒意。
他厌恶这个接受不了离开薛述后不习惯寒冷的自己,换了姿势,跪坐在床上,重新贴回薛述身上,用手心去擦薛述的嘴唇。
薛述想要叶泊舟感受自己的滋味,但看叶泊舟反应这么大,又觉得心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擦的,躲,无奈:“好了。”
叶泊舟总觉得擦不干净,着急,薛述这么一躲,脑子里那片理智的废墟越发崩塌成碎末。他无法思考,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擦,想不到,干脆用嘴唇贴上去,小兽一样,用舌头和嘴唇反复舔舐。
他尝到了咸涩的苦味,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眼泪顺着淌到嘴角。
真的太苦,他不想薛述尝到什么,想自己把这点眼泪全部吞下去。可他的眼泪太多,抿着薛述的嘴唇,还是会尝到,他只能越发深入,要把这些味道全部从薛述口腔里卷出去。
薛述这时候不躲了,任由叶泊舟拱着,亲了很久。叶泊舟还在不停掉眼泪,叶泊舟自己都没发现,泪水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因为亲吻的动作,被叶泊舟送到薛述口中。
一样的苦涩味道,仿佛在告诉薛述。叶泊舟心里有多少委屈。
他能感觉到叶泊舟柔软皮肤上的湿意,在空气中暴露太久,温度被一点点带走。怕叶泊舟冷,掀起被子披在叶泊舟身上,把叶泊舟重新压回被褥里。
他开始心软,清理这艘小船,轻柔安抚,回应着叶泊舟,把原本清理意味的亲吻,变成深吻。
叶泊舟终于能冷静下来,被薛述亲了好一会儿,缺氧,深呼吸很久才缓过来。
薛述在抚摸他,动作轻缓,顺着肌肉纹理由上往下的安抚,让他躺在云里一样,完全放松下来。
薛述也感知到他的松缓,啄吻他的额头和鼻尖:“去洗澡?”
“还是想接着和我吵架?”
叶泊舟不想洗澡,也不想和薛述吵架。
他的本意一直都不是这些。
想靠和薛述上床来逃避,结果薛述还要做他更不能接受的事。
他无能为力,现在只想躲起来,抵住薛述的肩膀:“走开!”
薛述把他的反应默认为是还要吵架。
于是顺着叶泊舟的抵挡,让开距离,居高临下看着平摊在床上的叶泊舟。
叶泊舟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
他觉得自己像是放在案板上的一块烂肉,薛述的目光像刀,要把他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