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落在嘴角的亲吻亲得没了脾气的叶泊舟很听话, 攥紧手心里那颗感冒胶囊,等到薛述稍微退开,拿着热水递上来, 再次要他吃药时, 把药放到嘴里, 喝一大口水,把药吞进去。
薛述:“再喝点水。”
叶泊舟多喝了两口。
还剩下一点。
薛述自己吃药, 把剩下那点水全部喝掉。
房间的窗帘还是关着的,看不到窗外的天色,但大概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能听到邻居家里传出来的一些动静。
薛述接着躺到床上, 问叶泊舟:“要吃点饭再睡吗?”
叶泊舟躲开他的怀抱, 闷声:“走开。”
薛述还是圈住他,贴上他的后背。
叶泊舟没躲, 感受着背后薛述的心跳, 很艰难忍住自己往后靠贴得更近的本能。
薛述在被窝里找到他的手,握紧,声音很轻。
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轻轻的,撩得叶泊舟耳朵和半边身子都是酥的。
“我不喜欢一些本能的东西,会让我感觉人类也不过是没完全进化的牲口。”
叶泊舟大概能猜到。
薛述不喜欢人类像野兽,他更希望人类都是高速运转的工作机器, 都很理智, 很聪明。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不过他一直做不到, 一直到薛述死后,他才学着薛述的样子,成为那种人。
“你不听话我会担心, 生气,但不想对你发脾气,显得暴躁又无能。也不敢和你发脾气,怕你觉得我很凶,不喜欢你,谁知道哪次一个看不住,你就又不知道从哪儿跳下去了。”
叶泊舟为自己辩解:“我都很久没跳了!”
很久?
说得好像以前跳过也没什么大不了。
薛述根本无法容忍叶泊舟对自己生命的轻视,告诉他:“你有前科,得不到信任。”
叶泊舟不高兴:“我很久没那样做了,我也没那样说过,甚至没那样想过了。”
薛述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应该的。
但是也知道,这对叶泊舟来说是很重要的改变。
而且……虽然他对叶泊舟口中的没有在想保怀疑态度,但听叶泊舟这么说,想到叶泊舟不再那么做的契机,再次对他对自己的重视程度有了了解。
他还是亲了亲叶泊舟的头发,给予鼓励:“很棒。”
叶泊舟被他的夸奖弄得哽住。
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像又要被薛述哄好了。
短暂沉默。
薛述圈在他腰间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牵住,问:“在港口怎么不等我就回来了?一晚上没睡,还自己开车,很危险。”
说到这里,叶泊舟的动作僵住。
他想到刚刚被自己忘到脑后的薛旭辉和赵从韵,想到赵从韵那句话。
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些。
被薛述哄好,不代表那些问题都不存在。现在薛述还是不在自己面前展露完全真实的自我,还有薛旭辉和赵从韵,他们怎么可能接受薛述和自己在一起。
自己和薛述就是没可能。
原本乖乖打算给薛述牵的手,也不想牵了,他从薛述怀里滚出来,重新变成防御姿态:“走开。”
薛述伸手,把他转过来面向自己,再捞回怀里:“这又是怎么了。”
叶泊舟不说话。
坏蛋。
不喜欢自己隐藏情绪让他感觉到不安,实际上他本人也总是在隐藏事情的真实原因,让自己猜来猜去。
薛述试图猜测原因:“是觉得我忽视你了?”
确实是自己把叶泊舟从公寓带出去,也是自己为了救援任务把叶泊舟放在港口,让叶泊舟在仓库等了自己一晚上。叶泊舟一直很听话,还帮助自己这么多,自己却因为太忙没有及时关心到他。
如果叶泊舟感到生气,自己确实应该为此道歉。但总觉得能在第一时间帮自己借车去港口、在那种情况下帮助指挥港口情况的叶泊舟,能够理解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会因此和自己闹。
叶泊舟没想说的,可他也没想到薛述会主动提起忽视二字,他指控:“你一直在忽视我,其他人一旦出现,你就不会再看到我了!”
薛述觉得叶泊舟的控诉有失偏颇。
明明从自己遇到叶泊舟之后,基本所有注意力都在叶泊舟身上。更不会出现,其他人一旦出现自己就看不到他的情况。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叶泊舟有这样的误解?今天有什么人出现?
薛述很快想到答案。
有的。
今天在港口,赵从韵和薛旭辉出现了。
叶泊舟和赵从韵很早就有联系,应当不会因为赵从韵有这么大的反应,而薛旭辉……薛述想到港口时薛旭辉听到自己叫出叶泊舟名字的反应——他根本没有反应,甚至在听到自己说叶泊舟是自己恋人时,第一反应是对方怎么是个小男孩。
是非常符合正常人骤然听到对陌生人时的反应。
薛述问叶泊舟:“你说的其他人是我爸爸妈妈吗。”
叶泊舟不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幽默。
对啊,那是薛述的爸爸妈妈,自己有什么资格把他们定义为其他人?
只有自己才是其他人。
他移开视线,逃避薛述的追问。
薛述:“我在和我爸说救援的事情,那时候已经在找你了,你是躲起来了吧,我才没看到你。”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
薛述无奈:“怎么这么坏,自己躲起来不让我看到,又要怪我看不到你。”
因为薛述之前就是这样的啊!
薛述之前从来看不到自己。
叶泊舟完全无法接受被薛述说坏,当时心脏漏一拍,随即又自暴自弃。反正薛述觉得自己很坏,他也破罐子破摔,要怪到底,理直气壮:“那又怎么样?”
这根本怪不得自己啊!
他推搡薛述:“我才是那个其他人,你妈妈不喜欢我!她不让你和我在一起,你干嘛待在其他人身边,你回去她们身边啊!”
薛述一时错愕,不知道赵从韵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自己怎么没听到。
在叶泊舟的推搡下,他回忆自己和赵从韵所有对话。
叶泊舟离开前,他担心叶泊舟的状态,忙着寻找叶泊舟,和赵从韵对话很少,很快回忆过赵从韵说过的所有语句,确定赵从韵根本没说话这种话。唯一能和叶泊舟口中这句话有所联系的……
他提出设想:“你是不是听到她问我,怎么把你带过来了?”
现在从薛述口中重新听到这句话,叶泊舟还是很难过,会让他又想到赵从韵说的那些话。两辈子,赵从韵一直不喜欢自己,一直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不应该参与他们一家的生活。
叶泊舟受够了永远被排除在外,他大声:“是!她不喜欢我,不想你和我在一起。你们才是幸福的一家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走开!”
薛述:“她前面还有一句,她说的是,这么冷的天,我怎么把你带过去了。她是怕你冷。”
很合理的说辞。
太合理,甚至言外之意好像在说,赵从韵是在关心自己。
叶泊舟不愿意相信:“你骗我!她就是不喜欢我!”
薛述没从赵从韵那里得到答案,现在面对叶泊舟,他顿了下,问:“你这么笃定她不喜欢你,因为她之前对你做过什么,或说过什么吗?”
叶泊舟敏锐察觉到薛述的语言陷阱,回答:“什么都没有。”
他告诉薛述,“她只是不喜欢我。我告诉她是我在强迫你,她一定不想你接着和我在一起,她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走!”
薛述:“她没想那么做,就算她想那么做,我也不会听她的。”
叶泊舟才不信。
上辈子薛述对自己这么疏远,一定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作为私生子,单是存在就已经证明薛旭辉对婚姻的背叛不忠,是对赵从韵的伤害,所以哪怕是为了赵从韵,薛述也不会完全接纳自己,不能把自己当亲弟弟,出演和和美美的家庭喜剧。
但自己根本就和薛旭辉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三个人都知道。
但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泊舟不知道。
他只是笃定,自己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只是局外人,自己永远融入不到他们之中,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应当是这样。他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而薛述居然还在试图让自己相信,赵从韵不会不喜欢自己?
是,这辈子自己和薛家没有丝毫关系,赵从韵没有排斥自己的理由。因为自己的成就和薛旭辉薛述的病,赵从韵不得不和自己产生联系,甚至对自己宽宥包容,但这不代表她愿意自己和薛述在一起,不代表她愿意自己也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
叶泊舟:“你什么都不知道!”
薛述:“那你告诉我。”
叶泊舟紧闭双唇。
薛述看他这样,越发无奈。
从赵从韵方面得不到答案,而叶泊舟刚刚说的话让他越发困惑,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是你在强迫我?你真这么觉得,还是你想让她觉得你是会强迫我的坏蛋,让她讨厌你?”
叶泊舟:“因为本来就是我在强迫你,而她本来就不喜欢我。”
薛述从来没想过,自己不仅要再三向叶泊舟证明自己喜欢他,还要向叶泊舟反复证明,自己的妈妈也喜欢他。
明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远比自己和叶泊舟的联系还要紧密,甚至港口,还升起过要从赵从韵身上了解更多叶泊舟的想法。
可叶泊舟居然觉得,赵从韵不喜欢他。并且,因此很难过。
薛述:“你这么在意她喜不喜欢你,因为你很喜欢她,希望她接受你,对不对。”
叶泊舟:“……”
他开始鼻酸。
他说:“不对。”
薛述听着他的哭腔,结合自己已知的所有的一切,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你把她当妈妈吗?”
或者,赵从韵本来就是叶泊舟的妈妈吗?
这样,刚好解释自己梦境里叶泊舟对“他”哥哥的称呼,解释赵从韵和薛旭辉的争执,解释“他”和叶泊舟之间疏离又奇怪的氛围,解释叶泊舟和赵从韵之间的联系。
叶泊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出来,吼:“走开!”
薛述叹气。
捏住叶泊舟的腮帮子,把他捏成小鸡嘴。
小鸡嘴没办法再说话,在薛述手底下试图挣扎,最后整张脸都埋进薛述手心,蹭了一手心的眼泪。
薛述亲了亲他被捏的嘟起来的嘴唇,解释:“她真没有不喜欢你,她就是觉得港口太冷,担心你在那儿吹风受寒不舒服。她也知道不是你在强迫我,是我做了畜生事,还打电话来骂我。”
叶泊舟在难过,可听薛述这么说,要气死了,他掰开薛述的手。拉扯间手指重重擦过脸颊,都让他有点疼了,但现在顾不上这点疼,他生气:“她为什么骂你!我都告诉她是我在强迫你了!”
薛述不说话,因为叶泊舟的第一反应,觉得心脏好像被抓了一下。
他想笑。
但现在笑,叶泊舟一定更生气。
他艰难忍住。
这时候莫名知道叶泊舟在求什么了。
看到另一个人因为自己情绪起伏毫不掩饰的样子,真的有一种被爱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好。
叶泊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一下,松开薛述的手,试图逃避。
薛述不肯放,紧紧圈住他的腰,嗅着叶泊舟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
最后,他还是亲了亲叶泊舟:“不信的话我现在打电话问她。”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起床。
叶泊舟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
一片黑暗里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好像能听到薛述短促的气声。
薛述又在笑。
叶泊舟只想和薛述闹,他现在所有不解,委屈,都只想停在薛述身上,不想牵扯到其他人,也没理由牵扯到其他人,尤其是赵从韵。他阻止:“别。”
薛述握住他的手,还是找到手机,和叶泊舟解释:“需要打电话问一下救援情况。”
是正事。
薛述果然还是最关心正事。
叶泊舟松手。
薛述拨通赵从韵的电话。
赵从韵很快接起来:“怎么了?”
薛述放大声音,确定叶泊舟能听到赵从韵的话,才开口问:“港口怎么样?”
赵从韵:“坠海者全部救出来送医院了,现在你爸正在安排后续的事情,对伤患的赔偿、这次事故的调查、追责,后续整改,要忙一段时间。”
薛述:“事情算是解决了,你忙这么久,找地方休息一下。”
赵从韵:“我没事,倒是你和他忙了一整晚,现在回去了?”
薛述:“回来了。”
赵从韵:“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
赵从韵:“他呢?”
薛述垂眸看床上的叶泊舟。
叶泊舟听到赵从韵的话,脸上倔强的表情有片刻僵滞,随即往被子里躲了躲,假装不在意,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薛述:“在睡觉。”
赵从韵:“晚上这么冷,你非要带他来干什么。你给他泡个热水澡,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别生病了。”
“跑过热水澡,也吃过药了。”
赵从韵还是担心:“你注意一下,发现不对再给他吃点,柴通的电话你有吧?有问题随时打电话给他。”
“好。”
“你也吃点感冒药,别生病了。”
“吃过了。”
赵从韵:“那你休息吧,别太担心港口这边,还有我和你爸呢。”
“好。”
电话挂断。
薛述躺到床上,圈住被子里的叶泊舟,问:“听到了吗?”
叶泊舟装聋作哑。
薛述:“她是关心你,才让我不要带你过去的。她很喜欢你。”
叶泊舟装作没听见,闭上眼睛。
薛述亲了亲他的脸颊:“睡吧。”
整个人都被薛述的温度笼住,叶泊舟放松、安心,一整晚的疲惫涌上来,他真的有点睁不开眼了,但还是有些不满:“醒来后我还是会和你吵的。”
薛述勾起嘴角:“没关系,这次我会管教你的。”
叶泊舟睡着了。
他好像处在一种很玄妙的境界,睡着了,也知道自己睡着了,可梦境非常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不像梦。
他梦到自己被送到薛家的那天。
他很害怕,不愿意来这里,被叶秋珊放下后就追着叶秋珊的背影想逃,还没跑两步,被赵从韵抱起来。
赵从韵香香的,把他抱起来,往家里走。他很难过,一直在哭,赵从韵就拿着玩具哄他,告诉他等会儿哥哥放学能陪他一起玩,带他去门口等哥哥。
结果薛旭辉先下班回家,看到他,问他是谁。从赵从韵那里得到答案后,蹲下来逗他玩,听说他在等薛述,也跟着一起在门口等。
终于,薛述放学了,穿着贵族学校的校服,被保镖接回来,看到门口的他,问:“这是谁啊?”
赵从韵把他塞到薛述怀里,哄他:“哥哥回来了,让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他担心薛述讨厌自己,不敢看薛述。
薛述说:“哪里来的小豆丁。”
却在他拿着玩具跟上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任由他跟着。就连回房间,都给他留出一道门缝。他挤进去,在薛述房间看薛述做作业,等薛述忙完,就来陪他一起玩玩具。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长大,得到所有人的关心和爱护。
然后越来越大,成年,周围人开始恋爱,所有人都会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那是个初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傍晚他和薛述出去玩,回来后要荡秋千,他坐在花藤下的秋千上,薛述在后面推他。
他非要仰过身去看薛述,因为视角太低,还有不停晃着的秋千,感到头昏。夕阳渐渐隐入地平线,天色已经昏暗下去,他不能完全看清薛述,只能看到大概的样子,随着他每一次摇晃,都更模糊一点,只剩薛述脸上的那点笑意,还有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微微伸出来随时准备接住自己的手。
已经没有太阳了。
但他还是觉得很热,他的整颗心脏、整个世界好像都悬着秋千上,随着薛述的动作摇摇晃晃。
他越来越热,那点头昏也越来越明显。
意识昏沉,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随后微凉的温度贴上来,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也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只听出那声音轻柔温和,像一片片羽毛,落在他耳朵上。
他记得这个声音。
是薛述的声音。
所以贴得更紧,因为太过难受,呜咽,求助:“哥哥……”
这是薛述第三次在现实生活中从叶泊舟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第一次是注射过镇定剂后,第二次是在浴缸里叶泊舟自杀未遂他们第一次后,这一次是忙碌一夜睡着发高烧时。
叶泊舟藏得很好,只有非常难受,难受到没办法保持理智,才能叫出这两个字。
所以现在再听到这两个字,薛述能分辨出他有多难受。
薛述心如刀绞,圈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眼里复杂情绪一一闪过,最后归于平静。
他应下这个称呼,哄:“我在。”
第52章
叶泊舟得到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更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吊在半空中,半梦半醒,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 一时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一时觉得自己现在躺在床上被薛述抱住。
只还有一些理智告诉他, 不管在哪儿,他都不应该得到回应。因为薛述已经……不在了。
可他得到回应了, 是哥哥在他身边,告诉他“我在”。
叶泊舟觉得这是假的,又不希望这是假的,理智和本能的巨大冲突让他更难受了。嘴一撇, 眼泪就从眼角往下滑, 他哼哼唧唧,告诉这个会回应自己的薛述:“我好难受。”
薛述放软声音哄:“因为你发烧啦, 吃点药, 好不好?”
在哥哥面前,叶泊舟很乖,声音软软的:“好。”
薛述刚刚已经用过物理方式降温了, 但效果一般,才在叶泊舟耳边轻声说话想叫醒他,好吃些退烧药,先把温度降下去。现在得到叶泊舟肯定的答案, 松了口气, 要去拿放在床头的药。
手刚松开一些, 叶泊舟就迷迷瞪瞪开始呜咽。
薛述问:“怎么啦?”
叶泊舟好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松开他了。
薛述怎么可以松开他呢,他会从秋千上掉下去, 摔得粉身碎骨的。
他呜咽:“要抱。”
“好,抱着。”
薛述很快拿到药,接着抱紧他,感觉到他的抽噎渐渐平息一点,把药递到他嘴边,哄,“张嘴,吃药。”
薛述对他堪称百依百顺,清醒时的叶泊舟还能分辨情况保持距离,现在生病糊涂的他失去判断距离的分寸,知道薛述在哄,那点深藏在心里的不安就全部涌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薛述不应该回应他,薛述已经不在了,但这个声音的每一句都让他无法接受,让他做些什么来确定薛述就在自己身边,很爱自己。
控制不住就要撒娇耍赖,哼哼唧唧,就是不张嘴,被薛述又哄了一会儿,才委委屈屈说:“苦。”
“药很苦吗?不会的,是胶囊。一口吞下去就好了,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叶泊舟太难受了,都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只是难受的抽噎。
薛述摸着他身上一点都不褪的温度,也不敢再耽搁,捏了捏他的脸颊,轻声哄着:“啊——张嘴。”
叶泊舟的嘴唇被掰开,薛述看着干燥的嘴唇和殷红的舌尖,把胶囊放到叶泊舟舌头上,用手指推着,推到最深处。
叶泊舟不舒服,喉咙不自觉吞咽。
薛述感觉到那点湿软,和因为发烧过高的温度,太阳穴抽痛,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杯子递到叶泊舟嘴边,哄:“喝水,把药片咽进去。”
感觉到水源,叶泊舟抿了一口。
舌头上是胶囊滚过留下的黏腻感,还有淡淡的涩味,他不舒服,想吐,又记得哥哥说要咽下去,很乖,忍住不舒服吞咽。
薛述看他把水咽下去,还是不放心,又摸他的嘴唇,哄:“张嘴,我看看咽下去没有。”
叶泊舟很听话的张嘴。
他以为他张大了嘴巴,实际上病得厉害,意识无法支配身体,只是把嘴唇微微分开,噙住薛述的手指。
薛述轻轻拨开他的牙齿,仔细看了看。
看不到,只能看到喝过水后潮湿的嘴唇和依旧殷红的舌尖。
他伸手去摸了摸。
没有胶囊的踪迹了,只有舌根软肉,水水的,软软的。
薛述这才放心,接着轻拍叶泊舟,轻轻的哄,另一只手拿到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问叶泊舟:“吃什么糖呢?我现在给你买,等会儿醒了就能吃了,好不好。”
叶泊舟很难受,觉得自己刚刚吞进去的东西很凉的,让他从喉咙到胸口再到胃,都很凉。因为现在很热,这点凉很舒服,但是身体内部的凉又让他很难受,胃都要痛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往薛述身边躲。
薛述身上带着刚刚好的凉意,带走他身上的热,那点温度又穿过皮肤,焐热他发凉的胸口和胃。
很舒服。
叶泊舟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不闹了。他的意识逐渐昏沉,能听到薛述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隐隐听到薛述在说糖果。
他很久没吃糖果了。
现在说起糖果,他唯一想到的,是六岁刚到薛家时,薛述给自己剥的糖果。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吃过那个糖果了。
他撑起最后一丝清醒,回答薛述:“要吃……”
薛述被外卖软件里各种各样的糖果种类挑花了眼,不知道叶泊舟究竟喜欢什么口味,他打算都买一点,找到叶泊舟最喜欢的味道。
听到叶泊舟说要吃,意识到叶泊舟本来就有喜好,停止挑选的动作,问叶泊舟:“吃什么呢?”
叶泊舟的声音越来越小,薛述靠得越来越近,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认真听他的声音。
叶泊舟说:“第一次见到你……给我的糖。”
说完这句话,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是小孩子,坐在薛家客厅上看电视。薛述从外面走进来,剥糖果送到他嘴里,然后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电视。
糖果很甜,动画片也很好看,坐在身边的薛述很关心自己。
叶泊舟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清醒着的薛述,看着睡过去的人,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又低头,亲了亲他微微张着的嘴唇。
尝着叶泊舟口中淡淡的涩味,许久,无奈叹气。
要吃第一次见到“他”,“他”给的糖。
自己从哪儿去找呢。
薛述放下手机,闭上眼开始回忆自己所有梦境。
可第一次的回忆过于久远,那时候他没想过这个梦会持续这么久,让自己这么在意,还让自己在现实中真遇到这个人。他只当那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梦境,更何况梦境里只是些散碎片段,醒来后就忘得差不多了,哪儿还记得给了什么糖果。
他甚至都不记得有过给糖果这个动作。
他希望自己睡过去,梦里能重新回忆起那些被自己遗忘的细节。又担心自己睡着后叶泊舟很快就醒来,没办法第一时间让叶泊舟吃到想要的糖果。
他还是没睡,而是认真回忆。
自己第一次做梦,是十二岁,当时好像已经很冷,他的房间已经有了暖气,应该是十二月左右……
那时候家里会有什么糖果呢?
薛述给赵从韵拨了个电话。
赵从韵很快接通,他没说话,又挂断。
赵从韵不明所以,把电话拨过来,他没接,而是给赵从韵发消息。
“妈。他发烧了,正在睡觉,没办法接电话。”
赵从韵很配合的给他发消息:“他烧的厉害吗?有没有吃药?都告诉你外面很冷,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过去,怪不得他和你吵架。你怎么办事的。”
薛述无奈,不和她解释这些,表明来意:“我想问,我十二岁那年圣诞节左右,我们家里日常备着什么糖果。”
赵从韵很快回答:“家里根本没人吃糖,圣诞节也都是买蛋糕,哪儿有什么糖果。你突然问起这个干什么。”
薛述看着这条消息,犹豫再三,告诉赵从韵:“我觉得好像有。他吃了药,说苦。我想买点给他吃。”
赵从韵不说什么了,很快接受这个答案,没有质疑他为什么不买其他糖果,而是非要那个可能不存在的糖果。
想了想,过了好久才想到什么,和他说:“圣诞节前后家里有个阿姨的女儿结婚,好像送到家里一些喜糖,一直放在客厅,后来圣诞节前拿去分掉了。是那些吗?”
薛述也不确定:“可能吧。哪个阿姨?你能帮我问问她女儿都买了什么糖吗?”
赵从韵:“我问一下,等会儿确定了再告诉你。”
薛述就等着。
忙了一整晚,刚睡着没一会儿,又因为感觉到叶泊舟不同寻常的温度惊醒,起来照顾叶泊舟,现在使用过度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就睡过去了。
他清醒意识到自己睡着了,随即下一秒,一阵眩晕,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车里。
车外是薛家老宅,司机停下车,告诉他:“到家了。”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己还没长开的脸,还有身上的中学校服。
薛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境。而且,是十二岁。
十二岁的梦境里会发生什么呢?
他会遇到叶泊舟。
薛述下车,大步往家里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终于,他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那颗小小的脑袋。
他逐渐放慢脚步,走到沙发旁,停下。
小小的叶泊舟不敢转头来看他,依旧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脸很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上覆着一层水膜,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薛述看了又看,感觉那些模糊画面渐渐变得清晰,他仔细看过叶泊舟的五官、身体,看他因为紧张一眨不眨的眼睛,看他软嘟嘟的脸颊,看他短短的四肢,还有坐在沙发上时堆起来的小肚子。
原本你是这样的。
他终于满足,在小小的叶泊舟身边坐下。
人类幼崽太紧张,光是察觉到他坐下,就激灵一下,很害怕的样子。
薛述觉得他好可怜,心脏都有点酸疼。他不喜欢这样的叶泊舟,想要叶泊舟知道这里是安全的。
能用什么来哄紧张担心的人类幼崽呢?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切,看到桌上的糖果,拿出一颗,剥开,送到叶泊舟嘴里。
叶泊舟含住糖果,腮帮子就鼓起来,可能是尝到一点甜味,就安心些许,敢怯怯看他,小声问:“你是谁啊?”
自己是谁啊。
薛述一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的问题。
他的梦境开始动摇。
薛述不想毫无所获,想,起码看清刚刚给叶泊舟的糖果,到底是什么糖,好在现实世界买来给生病的叶泊舟吃。
他去看桌上的那堆糖果——
薛述醒了。
他半倚在床头,叶泊舟还躺在他腰间,可能是退烧药生效了,身上的温度褪下去一些,没那么难受,现在睡得正香。
床头,手机屏幕闪起亮光。
赵从韵发消息给他:“是这个糖。”
附赠一张图片,图片里是糖果具体品牌和口味。
和梦里看到的糖果包装一模一样。
薛述记下糖果信息,再次打开外卖软件,搜索、购买。
做完一切,他把手机放到床头,轻轻托住叶泊舟的头,躺下,再把叶泊舟的脑袋放到自己胸口。
因为这一串的动作,叶泊舟有点不安稳,开始哼哼,似乎要醒来。
他转身,把叶泊舟完全圈到怀里,轻轻拍后背。
叶泊舟又睡着了。
脸紧贴在他胸口,被挤出来一点肉,看上去和梦里那个幼崽没什么区别。
小豆丁。
他闭上眼。
想要接着刚刚的梦境接着做下去。
可惜,他什么都没梦到。
第53章
叶泊舟一直在做梦, 很多乱七八糟的场景,都很美好,让他觉得自己被托住, 很安全, 很放松。
他睡得很沉, 醒来后大脑一片空白,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就那么躺在薛述怀里,直勾勾看着眼前的黑暗,想自己梦到的场景。
幸好他和薛述的交集实在太少,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现在能轻易分辨哪些是真实发生的, 哪些是梦。
于是感知渐渐回到身体里,他能感觉到薛述的温度, 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贴着的降温贴。
现在还带着丝丝凉意, 应该刚贴上没多久。
……
自己真的发烧了。
所以薛述哄自己吃药,不是在做梦。
叶泊舟茫然,看薛述。
正对上薛述的眼睛。
薛述:“醒啦?”
声音微哑, 很温和,热水一样淌进叶泊舟耳朵里,泡得他浑身都软了。
叶泊舟睫毛闪了闪。
薛述低头,贴贴他的侧脸, 判断:“还有点热, 我们吃点饭, 再吃一次药,好不好啊?”
那些被烧迷糊时的记忆一一回笼,和现在薛述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很关心自己,刻意放轻声音哄,甚至开始用语气词。
叶泊舟原本没有觉得很不舒服,可被薛述这么温柔一哄,却觉得自己又开始难受了。他身体很酸,脑袋很晕,眼睛也干疼,就连呼吸都开始不畅。
他依旧埋在薛述胸口,轻轻点头,感觉自己的下巴一下下碰到薛述胸口。
薛述翻身,要下床去拿食物,刚坐起来,手就被叶泊舟牵住。
他回头。
叶泊舟完全是本能的按住他的手,睁大眼睛看他,眼睛水汪汪的。
他什么都没说,可烧迷糊时也是这样,自己一起来他就呜咽,要自己接着抱。薛述觉得他现在还在被烧糊涂的状态,明白他的依恋。所以握了握他的手,小声安抚:“我去拿早饭和水,马上就回来。”
叶泊舟不说话,手依旧按住他的,没动。
薛述哄:“你数两分钟,两分钟我就回来了。”
叶泊舟缓缓的,把手收回来。
薛述又摸了摸他,才说:“现在才可以开始数。”
叶泊舟看着薛述离开的背影,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心里开始数数字。从一到六十,他的心跳渐渐加快,精神也越来越清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想着不知道正在做什么的薛述,不知道对方不会再回来。而想到对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他就觉得身上很冷,止不住开始发抖。
他数的速度越来越慢。
数到一百时,房间门打开。
听到锁舌弹开时那细微的声响,叶泊舟的心跟着重重跳了一下,马上看过去。
薛述拿了好多东西进来,把托盘上的食物、水、药一一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又摸了摸叶泊舟:“再给我一分钟。”
因为发烧身体温度太高,就连薛述手心的温度都变得微微凉了。
叶泊舟睫毛一颤,从这点微微凉的体温里得到安抚,看着薛述离开的背影,继续从一开始数。
他莫名安定,目光盯着房门,等待这扇门打开,薛述接着走进来。
薛述果然也再次走进来了。
他拿着漱口水和热毛巾,把东西放下,来掀叶泊舟的被子,轻声哄:“坐起来,吃点东西。”
被子里的热气扑出来,躺在床上的叶泊舟软塌塌的。薛述扶住他的肩膀要把他扶起来,叶泊舟像是抽走骨头一样,在他手里歪七扭八,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摆摆。
薛述真的觉得他很可爱,这么柔软,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像刚出锅的软包子。
薛述松手。
叶泊舟软塌塌倒回床上。
下一秒,薛述压下来,亲他,语气带着笑意:“怎么这么可爱啊。”
叶泊舟有点脸热,不做声。
薛述亲了又亲,还是把他捞起来,倚着床头坐好,这才拿起漱口水,递到叶泊舟嘴边。
他抿着漱口水仔细漱口。
薛述看他含着漱口水时鼓起的腮帮子,想到梦里人类幼崽圆嘟嘟的脸颊,心脏柔软,甚至想伸手去戳一下。
叶泊舟把漱口水吐到垃圾桶。
薛述找到揉搓的合理理由,拿起热毛巾盖在叶泊舟脸上,隔着毛巾一寸寸描摹叶泊舟的轮廓。看过太多次,当然知道手下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轮廓瘦削五官清冷,手指附上去,感觉到手下摸到的和心里的勾勒渐渐重合,内心满足,又渐渐又生出更多不满。
实在是太瘦了。长大后,怎么瘦成这样。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乖乖吃饭,吃出脸颊肉?
很苦恼。
所以不敢耽搁,很快收了手,要叶泊舟早点吃饭。
阿姨不知道他们今天在补觉一直没吃饭,还是一日三餐送过来,现在早中晚三顿饭都在,种类繁多,看上去异常丰盛。
薛述挑了些清淡可口的喂给叶泊舟。
这当然不是薛述第一次喂食,可之前的叶泊舟很不习惯薛述这么事无巨细的照顾,也不喜欢薛述忙着喂食而耽误吃饭,总是被喂一点,就自己接过食物开始吃。虽然最后都会因为自己吃得太少,被薛述继续喂食。
可这一次,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也可能是梦境过于美好让他觉得被薛述关心照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叶泊舟忘了挣扎,只看着薛述,张嘴,吞下薛述喂来的每一口食物。
有着之前吃撑的经历,薛述没有喂太多,觉得差不多就停手,把叶泊舟没吃掉的食物放下,拿起装满热水的杯子。他先摸了摸杯壁的温度,觉得可以入口,可拿起来后又不放心,自己先抿着试了试,觉得温度合适,才把胶囊递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含住。
记忆已经模糊,身体却还记得无意识时被薛述喂药的场景,薛述用手指把胶囊推到舌根,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牙齿和舌头……
薛述把水杯送到他嘴边。
叶泊舟抿一口,吞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舌根还留着被手指触碰的感觉,过于紧张,这一下居然没吞下去。
胶囊沾水,外壳变软,粘在舌尖,他含住,也不说话,只是看薛述。
薛述看他含着水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猜测:“没咽下去吗?再喝口水。”
叶泊舟喝一大口,吞咽。
这次咽下去了。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薛述都会夸:“好厉害。”
叶泊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有点翘小辫子的骄傲,睫毛颤了颤,认下薛述的夸奖。
薛述又掰了两颗药片,耐心解释:“把这两颗也吃掉好不好?这个药效更好,要吃完饭才能吃。”
叶泊舟看他手心里两颗小小的药片,点头。没再等薛述说话,他主动张嘴。
好乖。
叶泊舟怎么这么乖。
想亲。
薛述把药片放到他嘴里,再次把水递上去。
叶泊舟喝一大口,吞咽。
和胶囊不同,药片沾水开始发苦,虽然他很快就咽下去,那点苦味还是在舌根萦绕不散。
他有点委屈的噘嘴。
薛述放下水杯,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啦?”
叶泊舟没说话,垂眸,表情委屈。
薛述猜:“是不是苦到啦?我们吃颗糖。”
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颗糖果来。叶泊舟垂着头,没看到糖果,只听到薛述哔哔啵啵剥糖纸的声音。
叶泊舟想到自己没完全清醒时,薛述为了哄自己吃药说要给自己买糖吃。自己当时好像说,要第一次见面“他”给自己的糖果。
……
真是烧糊涂了,重来一世,薛述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糖果。恐怕就连上辈子的薛述都不会记得了,只有自己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希望那句话只是自己的想法,根本没说出口,没让薛述知道。
空气里染上淡淡的奶香味,随后,香甜的糖果递过来,薛述哄:“来,糖。”
糖果被送到嘴里,香浓的奶香席卷叶泊舟口腔,驱散药物留下的淡淡苦味。
这个味道——
好像一下吞进了毒药,叶泊舟舒缓、放松的心情在一瞬间紧绷,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尝出来了。
这是自己六岁被送到薛家,薛述给自己的糖果。
在圣诞节他被遗忘在阁楼时,他吃了很多这种糖果,再也忘不掉这个味道。
可是,这个糖并不是大众糖果,上辈子他突发奇想去找这个糖果,都花了很多心思。
薛述怎么会刚好买到这个糖果?
——在自己说了,要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给的糖果后。这只是巧合吗?!
叶泊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完全、彻底清醒过来,被窝里发热的身体开始出汗,他甚至都开始感觉到冷了。
这是巧合?
还是自己真的烧糊涂了,在自己没印象的时候和薛述说了太多细节,还在醒来后还全给忘了?
又或者……
叶泊舟不敢想其他可能。
薛述还把叶泊舟当那个烧得没了理智,只会小声叫“哥哥”,哼哼唧唧撒娇的叶泊舟,喂了糖果,软着声音问:“喜欢吗?”
叶泊舟没说话。
他低头。
对上叶泊舟写满惊慌、错愕、茫然的眼神。
目光对视。
下一秒,叶泊舟收敛全部表情,眼神淡漠,带着浓浓的探寻意味,注视着他。
嘴里还含着他喂的糖,腮帮子都鼓出来一些,看上去软嘟嘟的很可爱,表情却一点都不可爱。
烧迷糊了想到“他”就软叽叽撒娇,现在清醒过来,就这样看自己。
坏蛋。
薛述不想看到这个冷漠的表情,捂住他的眼睛,合上他的眼皮,感觉叶泊舟闭上眼,这才松开。
叶泊舟冷得太快,迫使他不得不从那种温馨氛围里抽身,声音也变得正常起来,问:“怎么这么看我。”
糖果化开,味道更加浓郁,叶泊舟都要被这股甜味冲昏头脑。
他忘记呼吸,感觉大脑因为缺氧变得空白,这才想起呼吸,可化开的糖液顺着喉咙往下,呛到喉管,他剧烈咳嗽起来。
薛述拍他的背。等叶泊舟缓过来不咳了,又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了?”
糖果渐渐融化,糖水粘在嘴唇上,简直要把叶泊舟的嘴巴黏住。
“没什么。”
他当然不会告诉薛述自己激动的原因。可他也非常想知道薛述为什么给自己这种糖果,所以还是盯着薛述,试图从薛述脸上看出些许情况来。
但薛述只是看着他,平静、坦然。
还是叶泊舟败下阵来,声音紧绷,问:“这个糖,你从哪儿来的?”
“外卖,我请保安帮忙送上来,刚刚帮你换退烧贴的时候去门口拿来的。”
叶泊舟看他,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是毛衣内搭,而不是睡衣,眼神清明起来,警惕:“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薛述:“给你邻居送车钥匙,顺便帮忙请假,你今天早上没去,他们很担心。”
“你不想的话我以后就不出去了。”
非常合理的答案,可肯定的答案证明,薛述还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见了其他人。
而且还能刚刚好买到自己想要的、上辈子第一次见到薛述时的糖果。
叶泊舟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自己能掌控的轨道,升起浓重的危险感,他看着薛述,追问自己现在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是这个糖?”
薛述好像没懂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一样,露出疑惑的表情。
叶泊舟声带紧绷,声音都哑了:“你是不是——”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要怎么问起薛述。
如果薛述说是,他要如何面对薛述。如果薛述说不是,自己的追问又会暴露很多东西,让薛述猜到更多。
叶泊舟知道薛述就是薛述,自己存在与否,薛述的成长路径没有太大改变,他依旧是他。无非就是这辈子的薛述,没有上辈子有自己在的那部分的记忆。
他有时候希望薛述拥有一样的记忆,就能解答他上辈子那么多疑问。但更多时候,他希望这辈子的薛述不是上辈子的薛述。
不然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和拥有上辈子记忆的薛述解释,自己重来一次后的所作所为。虽然自己清楚薛述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也以兄弟的名义生活那么多年,为什么重来一次,自己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问他要不要上床,为什么自己的反应这么大,为什么自己一再说起“他”。
最重要的是。
他和上辈子的薛述实在是太疏离了。
他怕拥有上辈子记忆的薛述,也完全变成上辈子的薛述。
他完全没办法接受。
他不想告诉薛述上辈子的事情了。
叶泊舟闭嘴,因为过度紧张,心跳得很快。
薛述却回答了他的问题:“我问你想吃什么糖。”
叶泊舟的心跳越来越快,提到嗓子眼,只要他稍稍张嘴,就会跳出来。
薛述:“你说想要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给你的糖。”
叶泊舟不可置信看着薛述,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自己真说了那些话,薛述也是真的听到了。然后,他给了自己这种糖。
怎么可能。
薛述怎么知道?!
薛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糖,随便猜了猜,是这个吗?”
叶泊舟怔怔看着薛述。
随便猜了猜?
随便猜一猜,就能在这么多糖果品牌、种类里,刚刚好找到自己想要的这一款吗?
这样的巧合本就百不一遇。
而在上一次周末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薛述还刚刚好猜中,他们离开时自己差点摔倒的细节。
都是刚刚好猜到的巧合吗?
薛述的表情依旧十分坦然:“你这么惊讶,是我猜对了?”
叶泊舟收回视线,眼睛眨得飞快,在思考,在犹豫,在担心。
薛述还要追问:“喜欢吗?”
叶泊舟咬住糖果,不说话,把奶糖咬到泛软,化成一团,奶香味越发浓郁,他却因为过度紧张,舌头都开始发苦。
薛述却态度坦然,坐在床头吃叶泊舟剩下的饭菜,注意着叶泊舟的动静。
含着糖果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就连对自己的警惕防备都显得没那么残酷。
薛述还是不想他这么紧张,拉开抽屉:“喜欢的话这里还有很多。”
叶泊舟垂眸看过去。
抽屉里放着糖果盒,满满一盒的糖。
叶泊舟接着咬嘴里的糖果。
薛述快速吃完今天的第一顿饭,把东西收拾出去。
叶泊舟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止不住往下滑,滑着滑着就躺下去,捞起被子盖住自己,眉心紧紧皱起。
薛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心乱如麻。
薛述再回来,床上没有坐着的人,只有鼓囊囊的被子。
其实刚吃完饭就躺下不利于消化。
不过对生病的人不用这么苛求。
薛述坐到床上,轻轻掀开被子。
叶泊舟脑子太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伸手去捞被子,薛述转而拉住他的手。
没人刻意靠近,但不知不觉间,贴在一起,叶泊舟的脸枕在薛述腰间,呼吸凌乱。
薛述摸了摸他贴着降温贴的额头,往下,用手背贴上他的脸颊。
手背上那道被镜子碎片划出来的伤痕越来越浅,只剩下浅浅一道凸起,是和其他平滑皮肤不同的触感。
叶泊舟却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这道痕迹划伤,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他放弃挣扎。
薛述觉得叶泊舟的体温还有点热,不放心,顺着脸颊接着往下,摸了摸脖子和胸口。
这里的温度没什么参考空间,毕竟在被窝里闷了这么久,又暖又软。
薛述的手接着往下,摸到过因为过瘦而格外明显的肋骨。
叶泊舟肌肉绷紧,牙齿咬着只剩下一小团的奶糖,感觉到被薛述摸着的肚子传来一阵阵令人难耐的痒意,他不自觉放轻呼吸,总觉得薛述下一秒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