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薛旭辉的鱼被养得很好, 只只膘肥体壮。
为了让他们更容易钓到,负责喂鱼的工作人员早上减少了鱼食量。
现在鱼儿饿了就开始觅食,撞到挂着鱼饵的鱼钩, 一口咬上。
叶泊舟很快就钓到了一只鳜鱼。
他把鱼取下来放到水桶里, 接着挂鱼饵下钩。
两个小时, 满载而归。
回去时,叶泊舟已经和薛旭辉很熟了。
怕水桶里的鱼摇尾巴溅水弄脏了叶泊舟身上的衣服, 惹赵从韵骂自己。薛旭辉自己提着水桶,让叶泊舟拿相对干净一点的鱼竿。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回家。
进门前,叶泊舟透过玻璃窗看到, 客厅里躺着个行李箱, 薛述和赵从韵正在往里面放东西。
薛旭辉推开门,告诉赵从韵:“我们回来了, 今天钓到了三条鱼, 快收拾收拾做饭吧。”
像是在附和他的话,水桶里的鱼摇着尾巴想要挣扎,往地板上溅起一滩水。
赵从韵脸色有点差, 回头看了眼,没看到薛旭辉身后拿着鱼竿的叶泊舟,一眼注意到地板上那些水,念叨:“别拎进来了, 免得弄脏地板, 你在院子里处理一下再拿进来。”
薛旭辉回头, 对着叶泊舟漏出个无奈的表情,开始往院子里走:“走吧小船,你阿姨不让我们进屋, 我们先在院子里杀完鱼再回去。”
赵从韵被提醒,抬头看到叶泊舟,表情顿住,想要解释自己刚刚不是在说他。
叶泊舟把手里的鱼竿放下,抿着嘴对她笑了笑,问薛旭辉:“要拿什么工具吗?”
薛旭辉:“不用,你叫做饭阿姨过来就好。她知道怎么弄。”
叶泊舟就去厨房叫阿姨,路过客厅中间那个行李箱,看了眼薛述,对上薛述看向他的目光。
他觉得薛述的表情有点冷,虽然看向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叶泊舟就是觉得他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
薛述和赵从韵怎么了吗?
叶泊舟放慢脚步,有点想问,但看看赵从韵,觉得还是私下问比较好。所以去厨房叫到阿姨,领阿姨去院子,看着阿姨处理了三条鱼,再把已经处理好的鱼拿回来,送到厨房。
薛旭辉去换了套衣服,已经在客厅了,和赵从韵说话:“小船自己钓了两条,很厉害。”
“等下回我们开船去海上钓,小船说他喜欢吃海鱼。”
赵从韵和薛述也都变成正常的样子,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和表情都很自然,好像刚刚那个有点冷的表情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赵从韵听薛旭辉这么说,问:“喜欢哪些海鱼?”
“鲳鱼、带鱼、马口鱼,小船说他都挺喜欢吃的。”
薛述问:“我怎么都不知道他喜欢海鱼。”
赵从韵:“不是找了个阿姨给你们做饭吗,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薛述:“阿姨又不和我们一起住,平时都是她做好送过来,没有现做出来的好吃。”
赵从韵:“小船那个公寓太小了,阿姨没法住,你们还是搬出来方便一点。”
怎么……
都开始叫自己小船了。
叶泊舟慢吞吞走过去。
赵从韵把东西完全装好,合上行李箱:“好了,就带这些。够你们吃一段时间了,觉得好吃的话等周末回来,或者打电话给我,我再给你们寄。”
薛述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说:“这么沉。”
赵从韵:“又不是让你一路都提着,沉点就沉点吧。”
叶泊舟走到行李箱旁,试着提了下。
并没有很沉,他都能提得动,对能抱着他那么久的薛述当然更轻松。
不过……薛述觉得沉的话,他来提这个行李箱好了。
他把行李箱放下。
薛述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心。
提了很重的东西,现在手心被压出红痕。
薛述的手指在那片痕迹上滑过,看叶泊舟身上的衣服,问:“要不要换件衣服?”
叶泊舟低头看了看,说:“等下飞机回去再换吧。”
这件衣服也是赵从韵给他买的,他很喜欢,想带回A市接着穿。如果现在换下来,赵从韵可能会让阿姨拿去给他洗,到时候不好带走了。
薛述依旧摸着他手心里的痕迹,应:“好。”
叶泊舟被薛述摸得痒痒的,抓紧薛述的手。
反被薛述拉得更紧。
在客厅等一会儿,阿姨就把晚饭做好了。
他们去吃饭。
餐桌上,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的鱼摆在最中间。
薛述动作自然,夹了鱼肚最厚的一块肉,放到叶泊舟碗里。
叶泊舟低下头慢慢吃,听薛旭辉和赵从韵讲话的声音,想到等会儿吃完饭就要收拾行李离开,就……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不舍得。
明明离开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吃完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叶泊舟回房间收拾行李。
赵从韵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觉得自己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收好,时间紧任务重,所以虽然还想再和赵从韵薛旭辉说会儿话,也不能浪费时间了。
薛述跟在他身后,和他说:“你去钓鱼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可以再休息休息。”
叶泊舟看了眼薛述,得到他确定的眼神,渐渐放慢脚步。
他想到自己回来时薛述和赵从韵的样子,小声问:“你和你妈妈怎么了。”
说出这个问题,意识到自己之前好像也问过这个问题。
那是大年初一,当时薛述说回来后告诉自己,但因为遇到上辈子薛述的未婚妻,自己和薛述吵架,就给忘了。
薛述没说,自己也没再问,之后自己就一直在睡觉了。
应该不会是之前那个问题了。
自己和薛述吵架也都是因为不同的各种契机。
薛述:“我们两个?”
他半真半假,“说起你的事了。我才知道,你之前天天忙实验不吃饭,因为低血糖晕倒过,还得过急性肠胃炎?”
叶泊舟的表情因为心虚凝固了。
只是一片刻,他就假装若无其事,摆出一副不用薛述管的冷酷样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只是没时间吃饭,但不会让自己低血糖太厉害。
严重低血糖真的会死,而且大脑长期能量不足也会变笨,在他不确定薛述能活下来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死掉或者变笨的。
而且……
有一次他低血糖很严重。眼前刚发黑时他以为还能再撑一会儿,想把数据记录下来再去补充葡萄糖,结果一个数字还没写完就晕倒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正在输水。
他想着自己没做完的实验,想赶紧回去。
推开病房门发现了赵从韵。
赵从韵就在病房门口,却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而是面朝墙壁站在角落里,拿着手帕举在脸前擦着什么,擦两下就把手帕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长长叹气。
叶泊舟当时觉得赵从韵很奇怪。
觉得莫名其妙停下脚步的自己也很奇怪。
就这样奇怪的回到病房,输完水,吃了饭。
赵从韵没进来看他。
他再出去,也没看到赵从韵,只知道自己的医药费已经被结清。
之后他就更注意了。口袋里随时装着糖,不会让自己低血糖太严重。
薛述冷笑:“有数?这还是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更无法无天。”
叶泊舟不理他,加快脚步进房间。
内心有些郁闷,不知道赵从韵怎么会和薛述说起这种事。
又有点懊悔。要是知道自己会活下来并和薛述在一起,他之前面对赵从韵时就收敛一些了,起码……起码让自己身体更好一点,也不给赵从韵看自己身上的吻痕。
现在想到这些,就会后悔。
薛述追上来。
叶泊舟不想和他说话,假装没看到,径直拉开衣柜。
薛述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出来:“衣服给你装好了。”
可根本没有装好。
叶泊舟拉开衣柜,就看到衣柜里还挂着他的羽绒服和大衣。
他拿出来要装进行李箱里。
薛述:“天气越来越暖和,现在带过去穿不上。”
所以他刚刚收拾衣服,只是把一些轻薄的春装装好了。
叶泊舟当然知道现在天气暖和起来,那些厚重冬装没机会再穿。
但那是赵从韵买给他的,他想带走。
他还是把衣服叠起来,打算装进行李箱。
他打开行李箱。
行李箱装得满满的。
大部分是他的衣服,还有一些薛述的衣服,混在一起,塞不下任何一点东西。
薛述:“装不下,放这儿吧,等明年冬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叶泊舟不要。
就算明年很快还会再回来,有很多机会可以拿走这些衣服,他还是想现在就拿走。就算不穿,也要放在自己身边,在自己想看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问薛述:“有新的行李箱吗?”
薛述无奈,看叶泊舟坚持,还是又给他拿了个行李箱过来。
叶泊舟把自己的冬装全部装进去,再把赵从韵给自己的礼物也都装进去。
最后,他看着还飘在天花板上的气球,踮起脚尖想把气球拽下来。
可是气球太轻,气球绳也跟着飘飘荡荡,他刚刚好能摸到气球绳尾,还没来得及拽住,气球和绳子就到处乱跑。
抓了两下还没抓到,还因为一直仰头看,脖子都酸了。
他好累,低下头。
对上薛述带着隐隐笑意的脸。
薛述今天一定因为赵从韵的话很不开心。
平时看到自己这样,他一定会笑得很明显,可今天,他只是带着淡淡笑意,看上去依旧没那么开心。
但也足够让叶泊舟感到窘迫了。
叶泊舟脱掉鞋,站到床上去抓绳子。
可站到床上后,气球带着绳子跑到墙角位置,距离床面很远,他更抓不住。
叶泊舟觉得这个气球非常讨厌,开始后悔早上没学薛述的样子把它拴在门上了。
闷闷下床穿上鞋。
再抬头。
薛述已经伸手够到绳子,把气球拉下来,递到他面前。
叶泊舟抓过绳子,抱住气球,深深看着。
薛述提醒:“带不上飞机。”
叶泊舟当然知道带不上飞机。
但是带不上飞机的话……能不能现在先把氦气放掉,把气球带过去,到A市后买上充气机,重新充气。
叶泊舟开始摸索这个气球的打气孔。
薛述:“放着吧,等下次回来还能看到。”
叶泊舟顿了下。
薛述问:“你不想回来了吗?”
叶泊舟不再摸索,只是看着气球,想薛述问的问题。
想的。
他还想再回来。
他还想和他们一起吃饭,还想在这个房间,还想每天睁开眼发现在薛述房间而身边就是薛述,还想和薛旭辉一起钓鱼,和赵从韵一起喝咖啡晒太阳。
他慢慢放手。
气球再次飘到天花板上。
薛述:“冬装也放回去吧,拿着很沉。”
这个叶泊舟就不肯放手了,固执:“就带,我自己拿。”
薛述就没办法了。
等叶泊舟收拾完东西,时间就差不多了,司机送他们去机场。
叶泊舟说着自己拿行李箱,实际上一直也没沾手,到了机场,司机给他们把行李箱放到机场提供的推车上,就是机场工作人员在推着办托运。
等坐上飞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叶泊舟看着窗外深蓝的夜色,油然生出种依依不舍的伤感。
还没等再看一会儿,空乘人员过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要他关上飞机窗板。
叶泊舟把窗板关上。
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蔫蔫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
叶泊舟盖上赵从韵给准备的小毯子,嗅着毯子上的香味,放任自己脱力,一点点往旁边歪。
倾斜、倾斜。
薛述适时把肩膀送上来,一只手摸上他的头,把他按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则牵住他放在毯子上的手。
头等舱座位宽敞,为了能把脑袋放到薛述头上,叶泊舟半个身子都是歪的,就这样半依半偎贴在薛述肩膀上,感觉着薛述的存在,思绪渐渐沉寂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着,也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和赵从韵一起晒太阳、一边钓鱼一边和薛旭辉说几句话、一起吃饭……
这些东西渐渐模糊、飘远,叶泊舟即将失去意识,陷入最深的安宁中。
可是,他总觉得身上越来越沉,手骨都开始感受到疼痛。最重要的是,耳边传来凌乱、急促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一样,被海水压得胸口肩膀都沉沉发痛,无力挣扎,只能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完全沉溺在深海里、感到窒息前一秒,叶泊舟睁开眼。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只是微微往薛述身边靠,反倒是薛述,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急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睡得并不安稳。
叶泊舟太知道做噩梦有多难受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手去盖住薛述的手,学着薛述对自己的样子,轻轻摩挲安抚。
同时低下头去,想看看薛述的神情。
怎么会做噩梦呢?
明明最近的生活这么开心,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薛述不喜欢吗?不喜欢到都开始做噩梦。
叶泊舟困惑,低头,撞进薛述的眼里。
从噩梦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难以自控。
薛述表情极冷,直直抬头,正对上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叶泊舟。
梦境和现实同一张脸叠在一起,如此清晰具象地把叶泊舟的变化摆在他面前。
想到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述呼吸逐渐粗重。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到底是梦到什么,才会这样。
只觉得薛述眼里像起了一场大雾,越发厚重,盖住所有的一切,让他看不透。
这样冷漠、让人猜不透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辈子的薛述。还有梦里,隔着厚厚雾层、自己怎么都追不到的那个薛述。
叶泊舟心脏紧缩,茫然又惶惑,觉得明明是同一天,可现在这个薛述和今天早上还很爱自己的薛述不一样。
他不想要这样的薛述。
被薛述惯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薛述,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拿开原本盖在薛述手上的手,转而盖在薛述脸上,盖住那双让自己茫然失措的眼睛。
手心里,薛述闭上眼,睫毛在潮湿手心里扫过。
睫毛和高挺鼻骨戳在手心的触感让叶泊舟越发不知所措,心脏扑通通直跳,忍不住抿嘴干咽一下,试图压下这点莫名的情绪,同时手心往上,越发用力,紧紧按在薛述眉眼上,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眼神完全按回去。
薛述闭上眼,嗅到叶泊舟悬在自己鼻梁前的手腕上散发出的味道。
是机场免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清冷凛冽,提醒他现在在哪儿。
是的。
现在他们在去A市的飞机上,自己还活着,叶泊舟也活生生在自己身边。
自己突然这样,把叶泊舟吓坏了,他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能这样。
不能吓到叶泊舟。不能再让叶泊舟害怕了。
薛述嗅着那个味道,努力克制情绪,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逐渐回归正常规律,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近乎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叶泊舟也回过神,紧紧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手心也松懈一些,分开指缝,快速看了眼薛述。
薛述撩开眼皮,透过指缝看他。
叶泊舟又飞快合上指缝。
合上之后反复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确定薛述重新变成他入睡之前那个薛述,才彻底放心,缓缓拿开手。
很可爱。
但薛述怎么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充斥着因为赵从韵的讲述而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和叶泊舟和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去,混在一起。
两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实,以及叶泊舟视角看那些事实是什么样。
混乱交织的一切里,他脑海骤然想到这辈子最初见到的叶泊舟。
疲惫厌倦、阴郁消沉、严重自毁。
内疚、懊恼、愤怒、怜惜……种种情绪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让叶泊舟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知道叶泊舟是那样想的,那上辈子……
叶泊舟拿开手,想看看薛述,可薛述依旧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甚至低下头去,让他只能看到薛述小半侧脸。
依旧绷着,看上去好像还在被噩梦困扰。
叶泊舟觉得在噩梦方面,自己可以给薛述一点建议。毕竟在遇到薛述之前,自己反复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应对经验,做了噩梦只会用理智强行把那些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是一直等到遇到薛述,有了薛述的安抚和陪伴,那些噩梦才渐渐离他远去的。
……
叶泊舟还是问薛述:“怎么了?做噩梦了?”
薛述:“嗯。”
薛述的嗓子很哑,哑得发沉发闷,让叶泊舟好担心。
他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薛述:“一些……不好的事情。”
噩梦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啊。
叶泊舟之前总是梦到上辈子的一些事情,梦到怎么都追不上薛述。现在他会梦到开心的事情,梦到和家人相处,梦到薛述很爱自己,这些很好,他很喜欢,就是好梦了。
叶泊舟耐心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薛述:“梦到你了。”
叶泊舟:“……”
为什么梦到自己,对薛述来说会是噩梦?
叶泊舟有点委屈了,语气也不是很好:“梦到我什么?”
薛述听到他语气的变化,想到梦里的叶泊舟,说:“梦到你过得不开心,和我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还觉得我不喜欢你。”
叶泊舟顿住。
那种,这个薛述很像那个薛述的感觉,卷土重来。
这个所谓的噩梦,太像自己上辈子自己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了。
现在的薛述说是噩梦。
可是——过得不开心、和薛述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薛述不喜欢自己——只是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贯最平常的相处模式,甚至可以说,是由薛述一己划定的规则。
现在,被薛述梦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梦,甚至不知道薛述究竟梦到了什么,单是这样的概括,就足够叶泊舟惶恐。
那对这辈子的薛述来说只是一个梦,但对叶泊舟来说,是真真切切的、长达三十多年的生活。
他这辈子又缅怀、回忆了十多年,耿耿于怀想要一个解释,也迟迟得不到。
现在,他终于能够感受到一点爱,睡着都会做好梦。
他不想再说上辈子了。
让薛述想到那些,让薛述拥有上辈子的记忆,薛述也会变成上辈子的薛述,用刚刚睡醒时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自己。
而且,他会知道上辈子自己是他的弟弟,而重生后,这辈子自己见到他的第一面,是问他要不要上床。
叶泊舟曾经那么想要找上辈子的薛述要个答案。
可现在感受到幸福和爱,他就只想要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了。
从大年初一就开始告诉自己,说了这么久,他想,自己应该试着做到了。
上辈子已经是上辈子了。
自己不要再想了。
新的一年,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虽然很难,虽然这时候他还是会想到上辈子的薛述,想顺着薛述的话说下去,让这辈子的薛述代入上辈子,给自己答案。
但是算了吧。
他怕弄丢这个薛述。
叶泊舟告诉薛述:“只是个梦。”
薛述从没觉得和叶泊舟有关的梦只是梦。
世界上那么多人,没道理他只梦到叶泊舟,没道理叶泊舟刚刚好遇到他,又唯独和他纠缠、哭诉、说那么多和他梦境一样的故事。
那从来就不是梦。
只是他被世界模糊了的、最珍贵的记忆。
之前叶泊舟从不肯完全告诉他,现在他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薛述不肯接受叶泊舟“只能个梦”的答案,问:“是不是和你和‘他’的……”
根本没说完。
叶泊舟仓皇捂住他的嘴。
薛述噤声。
叶泊舟声音紧绷,阻止:“别,别提他了。”
第72章
叶泊舟的手指还带着免洗消毒水淡淡的香气, 贴在薛述嘴唇上。
因为过于仓皇,指尖有些颤,冷得像块冰, 提醒薛述他有多无措。
薛述忍下接着说下去、说清楚一切的欲望, 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咽回去。
叶泊舟只感觉到指尖钝钝疼了一下, 随后是薛述更钝、更沉闷的声音,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
薛述没再说话,可依旧没坐好,维持着把头抵在叶泊舟肩膀的姿势。
看不到薛述的表情, 叶泊舟有些不安。
他无意识把手放到薛述头上, 摸一下。
又摸一下。
还要再摸一下时,薛述抬起头, 把他的手拉下来, 攥紧,放到盖着毯子的腿上。
叶泊舟觑薛述。
薛述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倦。
应该是刚刚做噩梦没睡好。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安慰薛述, 可想到薛述的梦境,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到怎么能在不想到上辈子薛述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安抚方案。
很没用。
好在, 在这辈子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面前, 自己可以很没用。
叶泊舟胡乱说:“等会儿到家好好休息。”
薛述:“嗯。”
叶泊舟听着他的呼吸声, 忍不住又去看薛述。
薛述还在看他。
眼神复杂得,让叶泊舟差点以为像久别重逢。
可他一直和薛述在一起,怎么会有久别重逢呢。
是自己疑神疑鬼, 乱想的吧。
不要想了,让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现在过不去,但他需要尝试着放下了。
叶泊舟拒绝一切会让自己回想过去的因素。
他又盖住薛述的眼睛。
薛述用鼻骨蹭了蹭他的手心,长长叹气,闭上眼。
薛述不再影响他了,但叶泊舟反而停止不了,一直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和薛述的联系不多,鲜少共同出行的经历。就算有也都是短途路程,开车半小时就能走完。
比如中学时薛述来接自己,比如他们私下偶遇一起吃饭,几乎都是薛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不能打扰薛述开车,自然也就没有很亲密的互动。
更何况,他和薛述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什么亲密的互动,能多说几句话,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斟酌会不会让人听出言外之意。
可能唯一相对亲近一点的,是那次在宴会上,自己装醉,被薛述带回去。
他和薛述都坐在后座,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到薛述肩膀上,薛述也没推开他。
不过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他也没靠多久。
再后来。
薛述生病那段时间,可能是他经常去病房陪薛述,久而久之薛述也习惯了,和他的交流多了一点。
在薛述逐渐把工作推掉、有了空闲时间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当时是九月,天气还是很热,薛述问他潜水证拿到了没有。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薛述说过要去考潜水证,很不好意思告诉薛述,自己拿到证件了,但是太久没去,现在应该也不会潜水了。薛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国外一个以生态环境优良著称的海滨城市休假。
他当然马上就答应了。
和薛述一起去玩,简直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现在,薛述主动邀请他。
他和薛述约好,马上开始买机票、做攻略,他还担心自己潜水技术不好影响体验,思索要不要再找教练恶补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薛述和主治医生说过,医生没对薛述要出院去休假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那段时间总是愁着脸。
他太期待着和薛述一起出去玩,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医生的脸色,只是憧憬即将到来的假期,事先做好计划和准备,力求假期完美进行。
他觉得,这一定会是自己最愉悦的时光。
但最后也没去成。
那时候薛述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日复一日的抽血检验和治疗让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
临出发前一晚,叶泊舟因为过于期待睡不着,偷偷从陪护病床上看一眼薛述,发现薛述还没睡着。
他以为薛述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期待才睡不着了,更仔细、羞怯地看薛述。
看到薛述额头的冷汗和绷起的青筋,才意识到是薛述在疼。
薛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他睡不着偶然看到,差点都要忘了,薛述正在生病,会有多疼。
因为薛述很疼,叶泊舟不想让他这么疼。
叶泊舟主动叫停了休假。
他很想去,所以说不出只是自己不想去的理由,绞尽脑汁,说天气不好,说来回奔波很麻烦,说潜水也没什么好玩的……说了好多理由,最后自己都要信了。
他当时想,不就是潜水嘛,也没什么好玩的,反正等到自己和薛述一起死掉,还有更多可以一起相处、一起玩的时间,这次不去就不去。
就没去了。
但后来薛述死了。
他还活着。
叶泊舟偶尔会想到那个没能进行下去的假期。
他会觉得反正自己活着,不如当时把行程继续下去,起码还有一点好的回忆。
但仔细想想,又从来没因为当时说不去而后悔过。
就算当时知道自己没有跟着薛述一起死,再也没有机会能一起玩。
他也不想为了给自己留下好的回忆,就让薛述疼。
就是一件小事。
他确定自己不后悔,就不会大动干戈地想起,只是在想到薛述时,偶尔想一下,有点遗憾。
就像现在,想一下。
不过和上辈子不一样。
现在薛述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这么亲密,这么真实,可以……陪他补上之前错过的假期。
他们现在就一起坐飞机,等回到A市,还会一起去游乐场。
听上去比潜水有趣多了!
不对。
怎么又在用这辈子的薛述弥补上辈子的缺憾了。
不能这样。
这样只会越来越难忘记上辈子的事。
叶泊舟努力挥去脑海中的想法,甚至想让薛述像一开始那样,很明确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不会爱自己,而他不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薛述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叶泊舟拿开手,仔细看薛述。
这个角度看过去,薛述的眼睛被深邃眉骨遮住,只能看到疏而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更遑论眼底思绪。
但是这个角度的薛述,是叶泊舟从来没看到过的样子。
他多看了几眼。
又控制不住开始想上辈子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看薛述,小时候因为身高差还经常仰望薛述。等到成年后,或许是太少见面,也或许是薛述有意控制,他从来没有仰视薛述的机会,薛述刚刚好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隔着很远,让他只能直视薛述的背影。
……
不要想上辈子了。
难道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薛述,不比梦里的虚影更值得珍惜吗?
叶泊舟再三劝告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就算很难,自己也要试着,不再想上辈子了。
飞机落地,他们拿上行李,回到叶泊舟研究所的小公寓。
十几天没人住,公寓里现在空荡荡的没人气,却又因为太过狭小而拥挤无序。
大概是这十几天住惯了大房子,现在这个公寓小得让叶泊舟惊愕。
他看着薛述走进客厅里,原本不大的空间进一步缩小,公寓挑高低得他怀疑薛述站直都会被房顶压到头顶。
就连灯泡,都昏暗、闪烁,让叶泊舟眼睛发酸。
他拖着行李箱迈进去——因为他要把过冬的厚衣服一起带回来,多了一个箱子,现在一共有三个箱子。装食物和他塞了太多衣服的行李箱太重,都由薛述提着,现在他拖着的,是薛述收拾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多、最轻的箱子。
他眨眼,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灯光,把行李箱推进来,打算收拾东西。
薛述把装着赵从韵给塞的各种东西的行李箱打开,把东西归置到应该在的地方。
叶泊舟则推着另外两个箱子进了房间,想要开始收拾这些衣物。
可刚打开箱子,就想到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着去钓鱼、乘飞机,去了很多地方,不干净。
叶泊舟先去洗了手,再找到干净的睡衣,去洗澡。
离开时没人断电,浴室的热水器还有热水,叶泊舟确定温度,先刷牙洗脸,再脱掉衣服,洗澡。
薛述把东西放好,循着水声走到浴室门口。
他站在浴室门外,听浴室里的声音。
叶泊舟脱掉衣服,把衣服丢到脏衣篮,打开水阀,热水落在地上、皮肤上,洗发水揉搓出泡沫……
上一次叶泊舟自己在浴室,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划脖子上的动脉。
而这一次,只是在认真洗热水澡。
很乖。
可是,飞机上完全记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连着叶泊舟说过的那么多话,提醒薛述,之前的叶泊舟为什么那么不乖。
那些因叶泊舟的伤口而产生的怜惜心疼,明明都因为叶泊舟的好转而逐渐愈合,现在却再次被撕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尖锐,刺得薛述心头泛起血腥气,好像生生被挖去一块。
他不知道,原来叶泊舟那么孤独,那么需要他。
也不知道,原来他死后,叶泊舟会活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
浴室里,叶泊舟仔细洗干净头发,要冲掉洗发水泡沫,他睁开眼睛,发现被水蒸气模糊的浴室玻璃门上,一片颜色格外深的阴影。
薛述就站在浴室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过完年回来,在飞机上做了噩梦,之后就一直沉默,现在就连和自己一起洗澡都不愿意了?
他告诉自己再多次薛述会爱自己也没用。
这么多年被抛弃被排斥,刻进骨子里的敏感,根本不是短短几天的安全,就能盖过的。
只要薛述稍微沉默下去,他就会被落差逼疯。
叶泊舟冲洗动作停顿一下。
还在不停往下流的热水打过头上的泡沫,溅到眼里。
眼球传来刺痛感。
在叶泊舟的预料中,甚至就是他刻意为之。现在感受到疼痛,他轻呼一声。
水声和泡沫破开的声音中,他如愿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推拉门划开再合上,薛述鞋底踩过浴室地板水渍、走到他身边说话,问:“怎么了?”
叶泊舟得到自己想要的场景,终于满足,回答薛述:“眼睛。”
薛述把他打满泡沫的头发往后捋,拂去额头上所有带泡沫的水,再摸着他的眼睑:“我看看。”
叶泊舟睁眼。
进了泡沫的那只眼睛现在泛着红,控制不住的溢出生理泪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述打开水龙头,撩着温水给他冲了冲。
眼泪和清水把泡沫冲出来,刺痛感就消失了,可眼球还是泛着红,甚至起了红血丝,看上去更可怜了。
薛述低头亲了亲那只湿漉漉的眼睛。
和温水相比更干燥温柔的触感贴在眼睛上,叶泊舟不自觉眨了眨,成簇的睫毛扫过,在薛述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薛述随便擦去,也不敢再让叶泊舟自己洗漱了,脱掉早就被打湿的衣服,一起站到热水范围里,先给叶泊舟冲去头上的泡沫,再认认真真给他打上沐浴露。
叶泊舟头发湿漉漉的,垂眸,看到薛述。
从大年初一之后,他们就什么都没做,一直到现在,都一个多星期了。
现在只是看一眼,叶泊舟就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但是……东西还没有收拾,现在又已经很晚了,薛述也不一定愿意。
他又飞快移开视线。
不想再让薛述代劳了,他快速洗干净,擦干,穿上柔软睡衣,先一步出去。
等薛述也洗完澡出来,发现叶泊舟头发还潮着,也没吹,正蹲在地上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拿着衣架挂起衣服,然后仔仔细细把衣服折叠时压出的褶皱捋平整,再站起来,把衣服挂到衣柜里。
叶泊舟并不着急,动作很慢,慢慢捋平那些衣服时,心里一直在想赵从韵和春节发生的事情,那些让他感觉到幸福的小细节都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内心很平静。
公寓实在很小,房间隔音也不好,他还能听到浴室里的水声,知道是薛述在洗澡。
刚刚自己只是把泡沫弄到眼睛里,薛述就很着急,跟自己一起洗澡,还有了反应。
这些都告诉他,这个薛述还是那个很关心自己、很爱自己、会对自己有欲望、因自己产生波动的薛述,同样让他安心。
不过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薛述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叶泊舟不抬头,接着做自己的事情,等薛述要做什么。
薛述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的插销上。
幸好房间面积小,吹风机的线刚刚好能拉到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接着收拾东西,薛述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叶泊舟上次剪头发还是三个月前。
去盘山公路打算自杀时,他特地修剪了头发,虽然知道坠崖死掉一定会摔得面目全非,但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干干净净得体从容,希望可以用这种面目死掉去见薛述。
不过被这辈子的薛述拦下来,因为惯性和冲击力被撞伤了脑袋。
为了包扎伤口,医生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一直到元旦后,他的伤好得差不多,头发长出来,薛述才找理发师重新给他修剪。
现在还是那次修剪的发型,不过长长了很多,因为最近身体被好好滋养,头发也柔韧顺滑有光泽,好像一匹被精心打理过的绸缎。
薛述给他吹干,摩挲着发尾,说:“好像该去剪头发了。”
叶泊舟:“等周末再去。”
薛述又撩了撩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蓬松微炸。
叶泊舟躲了躲,薛述这才收手,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吹干头发,薛述开始换床上的床单被罩。
做完这些,叶泊舟还在挂衣服。
他仔仔细细挂完内搭和春装,正在挂他那一箱冬装。
薛述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看他。
叶泊舟依旧先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抚平褶皱,再放到衣柜里。
很快他就发现,有些大衣,衣柜放不下。
他的公寓小,房间也小,房间里的柜子更是小得要命。设计也非常不合理,为了能放更多衣物装了隔层,刚刚好够挂春装的高度,如果想要挂上大衣和羽绒服,衣摆就会触到隔板,堆起来,久而久之一定会变皱。
家里也没有阿姨,变皱了也没人熨,就只能穿着充满褶皱的衣物出门。
叶泊舟举着挂着大衣的衣架,对着衣柜比划很久,还是不想这样放进去。
他下意识偏头去找薛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和薛述说。明明就是一件小事,而且衣柜放不下,又不会因为他和薛述说一声,就变得能放得下。但他就是说了,抱怨:“放不下。”
薛述站起来:“我看看。”
看薛述因为他的抱怨就开始行动,叶泊舟就完全放松下来,放弃思考,只等着薛述帮忙处理。
他把衣服递给薛述,跟着薛述走到衣柜前,示意:“你看,放不下。”
房间一共有两个衣柜,都用隔板分割成一个个隔层,叶泊舟刚刚一直在较劲的,是偏矮一点的隔层。
旁边那个偏高一点的隔层一定能放得下这件大衣,不过那个柜子现在挂着薛述和叶泊舟的裤子,还有薛述的两件大衣。
两个人的裤子按照颜色混在一起,但薛述的那两件大衣却像是住在隔间一样,中间有些空隙。
薛述把大衣推在一起,把叶泊舟的这件挂上去:“这样?”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给了这个解决方案,不能接受,气咻咻的:“不要。”
他把被薛述推到一起的大衣分开,让两件大衣接着住隔间,说:“这样才不容易皱。”
他家的衣架也不是很好的衣架,这样架太久衣服会变形,挤在一起,更容易被压出奇怪的形状。
他仔细分开,确保没事,然后开始看衣柜还有哪里能找出空隙放衣服。
找不到。
更气了,还是看薛述。
薛述对上他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他现在的思绪很不稳定,叶泊舟又最能牵动他的情绪,往常面对叶泊舟时,他总有这种不稳定的情况,可往往都能用理智把这种不稳定压到最低。
然而今天,理智完全消失,干净得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这样的他面对叶泊舟,完全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只任凭本能接管身体。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眼睛水灵灵的,眼角因为进泡沫而发红的位置现在好一点,是浅浅的粉。
薛述从这双漂亮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愚蠢、多可怖、多失控。
把自己的两件衣服拿下来,放到一边,再把叶泊舟的衣服挂上去。
叶泊舟不开心:“你别动它!”
其中一件大衣是他给薛述打针让薛述昏睡,自己逃跑时穿的、薛述的大衣。另一件是自己逃跑后,薛述来捉他时穿的大衣。
虽然之后两人都没再穿过,但叶泊舟……
很喜欢。不想让衣服褶皱变形。
他凶巴巴的,想要回头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下一秒,被薛述举起来,放到隔层木板上。
他一定压到衣服了。
那些他仔细捋平叠好收起来的、薛述的衣服,他还能嗅到衣服上的味道,明明已经清洗过,但还残留着薛述的味道,那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味道,现在聚在一起,让他骨头发软。
怕把衣服压皱,他用手撑着木板要跳下去,可腰还被薛述掐着,动都动不了。并在一起的膝盖触到薛述的胯,就自然分开,被薛述挤进来,不得不稍稍抬高,找到薛述腰间最窄的地方。
挂好。
薛述的手终于从他腰上拿开,一只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压到背后。而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的手被困住,碰到背后衣柜里的毛衣,轻软,好像羽毛滑过,和现在脸颊上的触感一样。
担心压皱衣服,也担心衣柜盛不住自己的重量塌陷,叶泊舟更想要跳下去,蹙着眉头看薛述,抱怨:“薛述!”
对上薛述正深深看着自己的眼睛。
薛述叫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爱意:“叶泊舟。”
叶泊舟还没来得及分辨薛述此刻眼里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被他这样一叫,耳朵先酥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膝盖打得更开,腿根肌肉绷起,夹住了薛述的腰。
薛述因为他的反应挑挑嘴角。
但似乎这点高兴不足以让他完全笑出来,表情看上去并不是百分百愉悦的。
薛述看着他,语气更轻,又叫他:“小船宝宝。”
叶泊舟:“你……”
薛述不等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低头,吻上了他。
衣柜空间实在太狭小,叶泊舟怕弄皱衣服又怕压塌衣柜,手还被薛述握着,束手束脚无法动弹。薛述这样压下来,身体把光线完全挡住,叶泊舟仿佛端坐佛龛的泥偶,在这样昏暗窄小的空间里,身体失去行动力,所有感知就不自觉敏锐起来。
他能嗅到薛述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和自己身上的混在一起,被体温蒸热,变成一种暧昧馥郁的的气息,传递着让叶泊舟脸红心跳的信息。腕上薛述的手心很热,紧紧按住他,压在柜子里的衣服上。
手底下那件轻软的毛衣,他也能分辨出是什么衣服了。
是薛述的一件黑色高领内搭。
每次穿上,把薛述肩宽腰窄的身材勾勒得非常性感,他想要薛述多穿,又不肯让薛述出门时穿。
叶泊舟不自觉攥紧那件衣服,想到薛述穿上这件衣服时的样子,呼吸凌乱起来,闭上的眼睛也睁开,开始往薛述身上飘。
因为俯身的动作,睡衣领口下坠,露出胸膛。光影昏暗,肌肉轮廓看上去紧实悍挺。
叶泊舟下意识抬手想摸。
可手腕被薛述拉着,对方把他的情不自禁错认为挣扎,按得更紧,吻得更凶。
空间太小,空气都被掠夺干净,叶泊舟在这样的攻势下开始发软,身体往后倒。可薛述还在紧跟不舍地追,握住他手腕的胳膊撑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抬起他的大腿,把他全然贴到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
叶泊舟还是倒在那堆衣服上,感觉到薛述握住他的腿根,把他往外拉了拉,然后,贴上来。
叶泊舟呜咽一声,身体不自觉哆嗦,弄倒了叠好的一摞衣服。
他倒下,薛述再也亲不到,看着瘫软在衣柜里的人,神色莫辨,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样站在柜子前,挡住所有光线和唯一出口,还掠夺空气、掌控他的身体。
是叶泊舟想要的。
但叶泊舟本能又有些怵。一直在流生理性眼泪的眼睛,怯怯抬起来去看薛述。
或许是灯光昏暗,这样从下往上看薛述,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弱小又无力,而薛述身上那种压迫和沉郁则如海啸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扑过来。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心动,他咬了咬嘴唇,叫:“薛述。”
薛述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扣回自己怀里。
因为姿势变动,叶泊舟哆嗦一下,呜咽声更细长了。
薛述应:“我在。”
叶泊舟抓住薛述绷紧、青筋明显的手臂,央求:“别……”
在这儿,会把薛述的衣服弄脏。
薛述一点都不听,看他含着眼泪的眼睛,低头来亲,越发失控,手指一点点摸过叶泊舟身体。
那些在车祸中留下伤口的位置,伤口早就好了,可那些伤却都留在薛述心里,现在看到这具身体,就会想到。
指尖一寸寸滑过柔韧滑腻的皮肤,大腿、腰侧、肋骨……
他急切到近乎惶恐,去亲吻叶泊舟,感觉到叶泊舟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也依旧不放心,叫着叶泊舟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好了伤疤忘了疼,早就忘掉自己的伤口,只觉得被薛述摸过的地方都过电似的酥麻。而薛述的每一声“叶泊舟”,都让他这株小火苗摇曳个不停。
他失去力气,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薛述叫他一声,他就应一声,从鼻腔里挤出声音,细软:“嗯。”
“宝宝。”
“嗯。”
叶泊舟被薛述的声音和称呼熏得飘飘然,意识恍惚身体乏力,不自觉就松了手。
他还是弄脏了薛述的衣服。
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抓出来的黑色高领毛衣,现在沾上污渍,黑白分明,看上去格外明显,刺得叶泊舟眼睛发酸。
太羞耻了。
他不想再看。把脸埋进薛述肩膀,央求:“停、停下。”
他感觉到薛述撩开他的头发。
因为颠簸动作而滑落,乃至遮住眼睛的刘海,被全部掀上去,在骤然清晰起来的视线里,他看到薛述的眼睛。
薛述看着他,呼吸急促,神色莫辨,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头重新放到颈窝里。
薛述的皮肤很热,带着湿,沾在叶泊舟鼻尖。
他用鼻尖蹭过这处皮肤,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想和薛述多一点亲近,即使身体没有力气,也要软绵绵地蹭一蹭,嗅到薛述身上的味道,原本就晕乎的脑袋越发混乱。
薛述停下。
柜子的吱呀声终于停下。
一片安静里,他听到薛述叫他:“叶泊舟。”
他应:“嗯。”
薛述问:“如果你发现我骗你,你会……原谅我吗?”
叶泊舟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行起来。
薛述骗自己?
他有什么好骗自己的。
难道说好回A市后一起去游乐场,他不去了?
还是……
他说会爱自己,其实是在骗自己?
衣柜昏暗狭隘,缠绵的温度被薛述的衣服存住,潮湿温暖暧昧,像最安全的巢穴。
可巢穴里的叶泊舟一下就冷了。
他念着自己的猜想——如果薛述说爱自己是在骗自己,那自己会原谅他吗?
叶泊舟:“不会。”
他从薛述肩膀上直起身,看薛述,“那我就去死好了。”
呼吸还乱着,声音也哑,说话声都还因余韵带着哭腔。
叶泊舟自己都听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诉薛述:“我不会原谅你。你骗我,我就去死。”
光线暗淡,他看不清薛述的表情,只觉得和现在的灯光一样,晦暗不明。
薛述不说话,低头要亲他,把随便说要去死的嘴巴堵住。
叶泊舟不肯给他亲,发狠地推开他,大声质问:“你骗我什么了?!你告诉我,你骗我什么了?!”
薛述缓缓开口:“下午你们去钓鱼的时候,我妈不仅和我说了你之前的事,我还问了你和‘他’的事。”
叶泊舟顿住,完全想不到这个答案会不会比“薛述说爱自己其实是在骗人”的可能好一点。
赵从韵告诉薛述,自己和“他”的事?
怎么可能!
——叶泊舟当然知道,赵从韵大概率和自己一样,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从他这辈子六岁在孤儿院遇到赵从韵开始,就有过这种猜测。随着越长越大,每次孤儿院给他超乎正常孤儿补贴规格的衣物、零用钱,每次升学、进顶尖实验室、开启项目的顺利,都提醒他,这背后少不了赵从韵的帮助。而会这样帮助他的赵从韵,大概也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和他有同一个目标。
只是他重来一世,对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祈愿就是,在确定薛述可以活下来之后去死。
不想再掺和进他们一家三口里,所以对于赵从韵,他不想探究不想追问,只当不知道。
就算和薛述在一起,他也从不担心赵从韵和薛述说起上辈子。
理由就是自己不愿意和薛述说起的理由——要怎么对完全一无所知的薛述说上辈子的事?那些误会、纠缠、死亡。怎么可能说出口?自己没办法说,赵从韵大概也没办法说。
但赵从韵怎么会说了呢?!她说了多少?
关于自己和“他”?自己上辈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薛述有这种念头,她怎么会知道?她都跟薛述说了什么?!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表情。
他不想刺激叶泊舟,不想让叶泊舟仓皇、惊讶、困惑、难过。
可他还要和叶泊舟在一起很久,还要一直爱叶泊舟,并让叶泊舟相信自己的爱。
他不可能一直瞒得住的。
叶泊舟太敏感了。
他时刻审时度势,判断别人对他的态度,并及时采取措施,配合着所有人、讨好着所有人。
就像上辈子,他的私生子同学因为过于优秀受伤后,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藏住自己的优秀,表演毫无天资,表演虽然努力但过于愚蠢所以毫无成就。
又比如,在他面前日复一日的装乖,装满足现状。
叶泊舟并不完全了解自己,才这么固执认为自己不喜欢他。
但自己现在实在太失控了,敏锐的叶泊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这辈子好不容易被哄得脾气大了些,不会装乖讨好其他人,自己不说话他都会生气,觉得自己和他没话讲。
如果现在自己不主动说,以后被叶泊舟发现不对,发现自己在隐瞒,叶泊舟……
叶泊舟发脾气还好。
薛述最怕的,是叶泊舟不再发脾气,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判断形式,开始配合自己装不知道,然后在自己面前压抑情绪,装乖巧无害。
怎么才能让叶泊舟知道这些事,又不会吓跑真实的叶泊舟,让叶泊舟接着在自己面前会笑会闹会发脾气呢?
薛述决定徐徐图之。
他告诉叶泊舟:“我在飞机上做的梦,就是你和‘他’的相处。”
叶泊舟在听到薛述说他的噩梦时就有了预感,但他不想承认,现在听薛述这样说,更是马上大声否认:“不是!”
薛述只是不想骗叶泊舟才坦白,并不急于让叶泊舟马上就接受自己的答案。
他没有争辩,转而问叶泊舟:“他骗你,你会原谅他吗?”
一片寂静中,他等叶泊舟的答案。
等待刽子手落刀,也等叶泊舟大发慈悲的赦免。
第73章
“他”骗自己, 自己会原谅吗?
叶泊舟看薛述。
浑身的尖刺渐渐软了。
他不再生气,不再凶狠,变得脆弱又无力。
上辈子的薛述从来没骗过他。
小时候答应他陪他一起玩、给他买玩具, 马上就会做到, 从未失约。
长大后他和薛述渐行渐远, 薛述没和他有过约定,也没给过他承诺。既然没有约定和承诺, 自然就更没有欺骗。
唯一称得上是骗他的。
是他耿耿于怀的,薛述答应他可以一起死,最后却失约,改口让他活下来。
叶泊舟念了两辈子, 可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本来就……
没道理去怨恨薛述。
和这辈子薛述一定要他相信的——薛述让他活下去才是真正爱他的说辞无关。
因为薛述其实并没有答应他。
那时候薛述病了太久,他在医院陪护。
医院有医生有护士, 薛述的一切都不用他担心,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但就是不肯走,守在薛述身边, 眼睁睁看着薛述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直到后来,医生宣布,所有治疗方案都没用了。
叶泊舟完全不肯接受这个答案。
想到薛述可能会死,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诞可笑, 自己的命运简直像上帝随便开的玩笑。
他实在不知道这么办, 自己煎熬了很久,某天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好主意。
他想,自己和薛述一起去死不就好了。
反正他的生活很无趣。
薛述活着的时候无趣又孤单, 等到薛述死了,一定更加无聊。既然自己喜欢和薛述在一起,喜欢有薛述陪自己,等薛述死了,自己跟着一起死不就好了。
想到死亡这个答案,他并不恐惧。
这个念头仿佛根植在他脑海里,只是缺少一个见到阳光的契机,所以现在一旦破土而出,飞快抽条,长得枝繁叶茂,占据他全部身心。
他为自己终于找到解决方案感到高兴,一点不觉得自己太冲动,反而用写拿给薛述看的项目策划案时一样的理智开始思考,论证其可行性。
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完美。
反正他自己一个人很孤单,活下来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没人在意他,没人需要他,他没有亲人爱人朋友,死掉也不会对其他人有什么影响。
说起来,最在意他会不会死掉的,反而可能是薛述。
薛述可能会有点不愿意他死掉。
虽然薛述冷漠无情,可能还觉得他是个花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根本不想管他。
但薛述是那种理性至上的人,薛述的理性告诉他生命很重要,薛述就会觉得生命重要,不会接受有另一个人跟着他放弃生命选择死亡。
叶泊舟想,自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在薛述死后偷偷死掉,不事先告诉薛述,死掉再缠着薛述。这样自己都死了,薛述只能接受,并像小时候一样,不得不被自己缠上了。
叶泊舟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真情实感把死去后的世界当做真实存在的世界,反而犹豫了。
这个世界上,每分钟都要死那么多人,薛述不知道自己会跟着他一起死,死掉后马上往前走,自己追不上薛述,该怎么办?
他想,自己还是要和薛述说一下,让薛述等一等自己才好。
可告诉薛述的话,薛述很大可能会不同意。
想了很久,想得头都开始疼了,都找不到好办法。
因为迟迟开不了口,紧张焦虑,肠胃都紧缩成一团,吃什么都会吐出来。
他就在医院陪薛述,身体不舒服,薛述马上就让医生来给他做检查。
叶泊舟不想去,很清楚自己的不舒服是因为太焦虑,检查也查不出什么。况且,他今天还要开一个线上会议,实在没时间做这种已知结果的检查。
他以线上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为由,拒绝薛述让他检查的建议。
薛述坚持让他现在就去检查,说自己替他来开会。
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叶泊舟就被医生揪去做胃镜。
那个线上会议开了很久,等他做完胃镜回来,薛述还在开会。
胃镜的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想做什么就做,明明病房里还有他的陪护床,但他就是颠颠倒倒走到薛述的床上,躺下,看沙发上开会的薛述。
薛述看到他躺在自己床上了,也没说什么,关掉麦克风,把耳机放到一边,听医生说他的检查结果。
肠胃没有问题,现在的呕吐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长期的焦虑抑郁会让肠胃产生功能性问题,会给他开一些药治疗呕吐,但治疗的关键还是让他不要再焦虑下去。
和他预想中一样。
但薛述显然没想到是这样,露出困惑的表情。
等到医生走后,薛述问他:“是工作太累,让你觉得有压力吗?”
一定是麻药的缘故,叶泊舟晕乎乎的,听到薛述说话,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慢吞吞摇头。
薛述问:“那你是怎么了?”
就连薛述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飘飘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说话,这么温和。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觉得委屈、难过,又不想哭脏了薛述的枕头,强忍住眼泪,说:“没事。”
不想让薛述看到自己的表情,叶泊舟把脸埋进被子上。
薛述住了这么久,被子上是一种区别于消毒水味道的、薛述的味道。
叶泊舟更难过了,还是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薛述问他:“叶泊舟,到底是什么让你压力这么大。”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忍住哭腔,问薛述会议说到哪儿了。
薛述拔掉耳机,打开扩音。
线上会议里,另一个人讲项目进度的声音传遍整个病房。
他听着对方的声音,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和薛述说一些工作上的事。
正在进行的项目、他筹备做出的职位调动、分公司的选址安排……
他知道薛述在看他,并没有认真听他在讲什么。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薛述都只会应“好”。
实在太难受了,麻药药效让他无法好好控制自己,听薛述这么多次“好”,莫名生出一点念头,让他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薛述都会答应自己。
所以完全失去理智,就把让自己压力很大、焦虑了这么久的话说出口:“我跟你一起死掉吧,你先等等我。”
因为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死掉两个字几乎隐藏在电脑外放的声音里。
薛述没听清,先应了“好”
随后看到他因为得到答案而瞪大的眼睛,意识到不对,询问:“你说什么?”
但叶泊舟已经得到他的“好”了。
叶泊舟想,自己已经得到薛述的承诺了。
他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离他而去,他能马上跳起来参加铁人三项的比赛。
所以面对薛述的询问,大声回答:“哥哥,我和你一起死掉。你刚刚已经答应了。”
薛述看着他,眼神疑惑,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升出这种念头,要拒绝:“不……”
他根本不想听,不想让薛述拒绝自己,背过身,自顾自说:“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说好。我们已经说好了,不能反悔。”
薛述沉默两秒,说:“你麻药效果还没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你醒了我们再说。”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脑袋,假装没听到,睡着了。
睡醒后,已经是傍晚了,他还躺在薛述的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正对着薛述的方向。
他看到薛述正坐在窗前,似乎在看自己。并不确定,因为薛述对着他的方向,身后是窗外照过来的夕阳,晃得叶泊舟眼睛酸,完全看不清薛述的神色。
只是……
他想薛述在看自己。所以觉得面朝自己的薛述,似乎在看自己。
药效已经完全过了,他清楚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候,而在自己睡前,和薛述说了什么。
薛述说等他睡醒再说,现在自己睡醒了,薛述知道自己清醒过来能好好说话,一定会把那个“好”收回去。
叶泊舟才不愿意给薛述那样做的机会。
薛述已经答应他了,怎么可以改呢。
而且,一想到薛述真的答应了,真的可以死掉后依旧和薛述在一起,不用再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他真的很开心。所以薛述一叫他,他就笑起来了。
薛述大概以为他麻药药效还没过,没和他讨论严肃话题,等他笑完,才叫他起床吃药,吃完药等一会儿再吃晚饭。
叶泊舟坚持认为自己好了,没吃药就吃了饭。
吃完饭,果然没再呕吐。
而薛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之后薛述没再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
叶泊舟惴惴不安两天,发现薛述还是没说,就假装薛述默认了。
久而久之。
就以为薛述真的答应了。
因为太期待可以这样做,所以他之后的日子有意忽略自己是怎么得到同意的,认为薛述已经答应自己的要求,就会让自己跟着他一起死掉。
自然也就忽略了,薛述之后做的很多事情,分明是在加深他和世界的联系。
他也不想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期待中。
一直到薛述真正死后,他看到薛述的遗书。
薛述让他好好活下去。
……
他会对现在这辈子完全一无所知的薛述说,“他”骗自己,明明说好了让自己陪他一起死,又反悔不让。
可面对上辈子的薛述,他不敢这样说。
他和上辈子的薛述实在是太疏远了,而欺骗是很严重的指控。
真实情况是,薛述从一开始都打算没答应他,只是他一厢情愿。
既然没有欺骗,就更谈不上原谅。
薛述没做错任何事情。
就算是上辈子,他看到薛述的遗书,真活下来,生活得很痛苦,也没多怨恨薛述。
他不觉得薛述在欺骗他,也从来没想过有天死掉见到薛述,去指控薛述,让薛述道歉、弥补,最后自己再大发慈悲原谅薛述。
从来没有的。
他就是不明白薛述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的活下去。
但薛述这样说了,他可以试着做,做得很好,打理公司、照顾赵从韵。
他最美好的设想就是自己会在三十多岁时,得和薛述薛旭辉一样的病,很快死掉,在赵从韵之前死掉。这样就能和薛述邀功,告诉薛述自己多听话,多乖,把公司打理得很好,把赵从韵照顾得也很好,让薛述夸夸自己,并且愿意让自己加入他们,成为他们真正的家人,得到他们的爱。
但现实和想象截然不同。
赵从韵在他面前死去。
而他甚至和薛旭辉没有血缘关系,和薛述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血缘关系,偏偏没一个人告诉自己。
他太不明白了,只是想要个答案。
得到答案,他可能会释然,也可能无法接受,但不管怎么样,也都和原谅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他没有在生薛述的气。
他太久没见薛述了,他很想薛述。
然后他死了,又重生,再遇到这辈子的薛述。
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对他全然陌生,却在第二次见面就因为意外卷在一起,被他强迫,和他纠缠,很爱他。
他可以在这个薛述面前发脾气,可以在这个薛述面前情绪崩溃、肆无忌惮做那些自己都没想过可以做的事情。
他知道被爱着是什么感觉,就开始膨胀,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斤斤计较之前的不如意,开始怨恨自己被忽视、被隐瞒。
实际上他只会窝里横。
上辈子被三个人同样欺骗,只敢去找唯一在乎自己一点的薛述。
而这辈子,他也不敢对上辈子的薛述说什么,只敢欺负这个很爱自己的薛述。
叶泊舟真唾弃自己的软弱。
可面对薛述的询问,还是纠正:“他没做错什么,轮不到我原谅他。”
薛述声音紧绷:“他让你难过了。”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想。
转念一想,会这样想的是这个很爱自己的薛述,很爱自己的薛述当然认为让自己难过是不可理喻的事。
但上辈子的薛述又不爱自己。
叶泊舟纠正薛述,尽量显得不在意,很洒脱:“让不喜欢的人难过不是做错了,他不喜欢我,当然也不用在意我怎么想。”
薛述:“他喜欢你。”
叶泊舟不想听。
这短短四个字,能戳破他所有强装出来的洒脱。
他一点都不相信!
上辈子的薛述就是不喜欢自己!
如果喜欢,为什么自己还会那么痛苦?
而且,已经是上辈子了,自己现在很幸福,不想再去想上辈子的事。
让自己不要想上辈子的事已经很困难了,为什么薛述还要一再提起?薛述为什么要问赵从韵上辈子的事?薛述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叶泊舟捂住耳朵:“他不喜欢我。”
可隔着手掌,薛述的声音依旧传过来,不只从耳朵,还从他们贴在一起的胸膛和皮肤,在狭窄的柜子里,像有回音一般,无孔不入往他脑袋里钻。
薛述:“他爱你,我有多爱你,他有就多爱你。”
叶泊舟否决:“那你也不爱我!”
薛述沉默。
叶泊舟看他不说话,这才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央求:“我们不要说他了。”
薛述:“不说了。”
相对沉默。
叶泊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沉默,合上膝盖,夹住薛述的腿:“我们……”
他想要再来一次。
但不知道是不是坐了太久,身下隔板发出沉沉的声音,随后整块木板往下坠了坠。
叶泊舟怕摔倒,绷紧身子。
薛述端住他的大腿,把他整个端下来,放回床上。
人体的重量离开,脆弱的隔板反而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随后,一角塌陷下去。
被放到床上的叶泊舟偏头。
衣柜里的衣服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衣服乱糟糟堆在一起,溅上星星点点的白ban点,有的衣服顺着塌陷一角的隔板往下滑,落在地上。
薛述整顿好叶泊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衣服,想到叶泊舟在意的样子,起身开始打理衣柜。
叶泊舟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失神。
明明是他不让薛述再提上辈子,可也是他,在这样的安静下,无力管控思绪,控制不住地问:“你妈妈都和你说了什么?”
问题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嘴,想把说出口的话撤回去。
可薛述已经听到了。
没回头,回答他:“我妈说,他很喜欢你,而且从来没打算结婚。”
叶泊舟没办法撤回已经说出口已经被听到的话,但有办法让自己不要听薛述的回答。
他用被子蒙住头,闷闷说:“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薛述回头看床上自欺欺人裹成一团的蚕宝宝,问:“她不知道的话,你来告诉我?”
叶泊舟发脾气:“我都说了不要再说他了!”
薛述闭嘴,接着整理衣柜。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叶泊舟又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薛述修不好衣柜,心思也完全不在衣柜上,看修不好,也就干脆不修了,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干净的放到衣柜里,被叶泊舟弄脏的衣服则拿出来放在床尾。
做完这些,他上床,躺到叶泊舟身边,轻轻拉开被子,露出被窝里的叶泊舟。
叶泊舟警惕看着他。
薛述表明自己的无害:“不说他了。”
于是叶泊舟的眼神收敛起来,放松力气,让薛述在自己身边躺下。
薛述拉出一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再完全抱住叶泊舟,把叶泊舟圈回自己怀里,严丝合缝地拥着,和他说:“柜子坏了,明天我们去换个新的。”
薛述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带着自己的后背一起震。
叶泊舟觉得薛述抱得太紧。不过也习以为常,更何况他也喜欢薛述抱这么紧,所以不挣扎,只是听着。
听完,腹诽。
柜子为什么会坏啊。
还不是因为薛述。
……
还不如刚刚在浴室就不忍了。
叶泊舟和薛述说:“换个大衣柜。”
薛述:“好。”
叶泊舟转而又想到,公寓这么小,放不下大衣柜。就算买了大衣柜,弄脏的衣服需要重新洗,可公寓的洗衣机也很小,还没有烘干机。
而且,公寓隔音也差,也不知道刚刚衣柜吱呀成那样,会不会被听到。
叶泊舟看着衣柜,还能想到衣柜里那些衣服。
他提议:“我们搬出去住吧。”
薛述:“好。”
他问叶泊舟,“你想住哪儿?”
叶泊舟:“你妈妈之前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们住到那里。”
不知道具体有多大,但一定能放下大衣柜,还有客房给阿姨住,阿姨可以来帮忙洗衣服。
……
被他弄脏的那些薛述的衣服就他自己洗,不要让阿姨看到了。
薛述:“好。”
叶泊舟尽量让自己只想衣柜和那套赵从韵买的房子,想一些搬家事宜,这些近在咫尺、关系到生活的、可以和身边薛述说起的事。
可实际上,他控制不住在想薛述。
他想薛述为什么这么沉默,面对自己的建议只说了两个好字,只问了一个问题。
薛述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梦,是不是还在想赵从韵和他说的话,赵从韵到底说了什么?会不会说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叶泊舟还是忍不住,问:“你妈妈真告诉你他没打算结婚?”
赵从韵其实没说,她和薛述的讲述里,没有提过薛述婚姻规划相关。
因为上辈子她根本没听说薛述正在恋爱或筹备结婚。她的婚姻一塌糊涂以惨败告终,自然也没想过催促薛述,唯一的祈愿是薛述不要重蹈自己和薛旭辉的覆辙。
是薛述在飞机上自己想起来的。
他从来没想过结婚,也没想过和任何人产生恋爱关系。
哪怕那时候他还没有和叶泊舟做检测报告,叶泊舟名义上还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他没打算和叶泊舟有什么,不恋爱结婚也和叶泊舟没什么关系,他就是觉得不管是婚姻还是恋爱,都太过无常。
他记得小时候长辈和他说起父母的结合,多么义无反顾不可动摇。也记得父母吵架时多天崩地裂,后来又是多面目全非。
他不能接受自己也被所谓的爱情和婚姻,变成那种不理智不体面的样子,所以从来不向往爱情,敬而远之。
而叶泊舟,作为赵从韵和薛旭辉失败婚姻的另一见证者、参与者,理应和他在同一阵营,献祭爱情和婚姻,做他一辈子的同盟。
叶泊舟和他有血缘关系时,这个同盟就是他永远的弟弟。
而在他发现叶泊舟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时,他永远的同盟就理所当然,应该是他命定的伴侣。
这些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不知道怎么对叶泊舟说起,才能让叶泊舟不崩溃、飞快接受。
只好再次欺骗叶泊舟,借着赵从韵的口,狐假虎威:“嗯,他没有。”
他还想再仔细解释。
叶泊舟就已经无法接受地深呼吸,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了!”
叶泊舟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开始提起上辈子,还要问薛述。
在明知道薛述已经知道一点,自己越提,薛述可能就知道得越多的情况下,闭口不谈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怎么自己还要反复询问?
他坚定:“你不要告诉我,不要再去问,我们都不要提了。”
薛述:“好。”
他开始和叶泊舟商量搬家事宜,要不要请假,搬完家要不要和同事说一声并请同事们来新家里做客……
叶泊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搬家直接找搬家公司,要请假,搬完家再考虑要不要请同事去吃饭……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小声问:“你妈妈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我明明都看到他和其他人一起参加宴会了,所有人都说他们要结婚。”
果然还是要提,还是耿耿于怀。
薛述因为想到过去而不甚美妙的心情,因为他的反复无常,明朗起来。
现在的叶泊舟,实在太可爱了。
薛述没再回答,而是问他:“不是说不要提了吗。”
叶泊舟困惑、期待的表情变成不满,他掰开薛述圈在自己腰间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不提就不提。”
薛述追上来。
叶泊舟用手肘捣薛述:“走开!”
薛述抓住他的胳膊,年前生病瘦了很多,好在过年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又养回来了,气色也好很多,现在手臂上薄薄一层软肉。薛述捏了捏,再完全握住,拉回自己身边。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出席宴会的交集,听叶泊舟再三说起,想了又想,才想到。
现在解释给叶泊舟听:“只是些生意上的合作,她们家的文具厂接海外订单,但和货运公司有点不愉快……”
所以借着和赵从韵的交情,来找到他帮忙。那段时间多了点交集,在宴会门口遇到后就一起进去。在那种场合也只是聊生意,既然遇到,自然就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就传到叶泊舟耳朵里,连着莫须有的婚约传闻。
薛述终于记起一切,想要全部解释清楚。可说到这里,意识到什么,停下。
叶泊舟也意识到什么,偏头来看他,眼里是惊异、错愕、探寻。
两个人都发现不对劲了。
——这么详细的理由,文具厂和货运公司,足够作为锚点,确定当事人身份了。
对上目光,叶泊舟飞快移开视线,背对着薛述,蜷起来。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让他觉得都能撞断肋骨跳出来,肋骨断开扎破肺管,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刺痛,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在缺氧中,用浆糊一般的大脑艰难思考。
薛述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薛述是不是知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