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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渡迷津 妲婴 19815 字 27天前

穆山意就在门边,她接过自己的大衣,转手把缪竹的衣物递进去。

缪竹穿好睡裙从浴室里出来,眼睛哭得通红,穆山意什么也没问,拿过一旁的风筒,给她吹头发。

这次缪竹没有再排斥穆山意的接近。

暖风轻吹,缪竹对着镜子刷牙,偶尔会从镜子里看站在身后的穆山意,如果两个人不小心四目相对,她就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刷完牙,吹干头发,穆山意伸臂给缪竹借力,送缪竹去卧室。

缪竹坐在床沿,穆山意把肘拐放在床边,半蹲着,先在缪竹的脚踝处喷了药,再帮她重新戴上护具。

缪竹的脚踝肿得厉害,白皙的皮肤里透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睡前喝不喝牛奶?”穆山意低着头。

缪竹红唇微动,声音中夹杂浓重的鼻音:“要吃药,在外面的柜子上。”

柜子上是缪竹抗抑郁的药,她吃了犯困,就每天睡前吃。

穆山意拿来药,平静地打开药盒:“吃几颗?”

“一颗。”

吃过药,缪竹躺进被窝,想到穆山意马上就要离开了,以后也没有理由再见面,她侧过身,留给穆山意一个背影:“阿恒姐,吃了药犯困,我想睡觉了。”

穆山意说:“好。”

缪竹偷偷把脸埋进被子里,然而预料中的脚步声却没有响起。

半晌,一只温热的掌心覆在缪竹发顶,怕惊扰到她,只是轻缓地抚了抚。

“会愿意让叶姨来照顾你几天吗?”

第二天,叶姨牵着Grace登门。

叶姨手上提着一兜五颜六色的食材与水果,Grace则叼着一朵蝴蝶兰,见到缪竹,Grace兴奋地挤进门,冲缪竹猛摇尾巴。

“离春节没几周了,市场里卖年宵花,落了一朵,被她衔住,玩了一路了。”叶姨笑吟吟地跟在Grace后面进屋,她松开牵引绳,放下手中的菜篮,揉揉Grace毛绒绒的大脑袋,“珑珑的脚受伤了,见着了吗?你不可以撞到她,明不明白?”

Grace好像能听明白,叶姨在厨房准备午餐,她就寸步不离地守着缪竹,缪竹垫高了伤脚躺在沙发上看曲谱,她就趴在沙发边嗅嗅舔舔蝴蝶兰。

缪竹摸摸她,放下曲谱给她拍照,又拍一张叶姨忙碌的身影。

安排叶姨来照顾她,是因为她现在状态不算稳定还骨折,吃住都潦草,觉得她可怜吗?

穆山意,好心软啊。

缪竹点开和穆山意的微信聊天框。

她们最近的一条信息停留在云城大学音乐节那晚,穆山意发给她位置共享。

缪竹把Grace和叶姨的照片都发过去。

穆山意没让她久等。

【[爱心]:外面阳光很好,也可以晒晒太阳】

缪竹的目光从手机投向阳台,几分钟后,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去阳台,打开窗户。

她趴在窗台,阳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有一只手在轻抚她,很温暖。

第55章 时间里的秘密

缪竹平稳度过了骨折急性期,两周后去明珠医院复诊,医生看着新的影像图说:“骨碎片和主骨愈合得非常好,下次再来做检查,不出意外就可以摘护具了。”

缪竹第一时间把结果分享给穆山意。

这段时间她和穆山意虽然没有再见面,但美好花园里有叶姨精心照料,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Grace也天天来陪她解闷;乐团工作有陆筝全程接送陪同,陆筝有时给她带蛋糕,有时给她带画风可爱的绘本,她们都不提穆山意,但缪竹的生活中处处都是穆山意的影子。

穆山意离她不远不近,不会主动联系她,但只要缪竹找,她也会出现,比如这次。

手机屏幕亮了,穆山意的回讯切进来。

【[爱心]:祝贺,是好消息】

【[爱心]:今晚在Moon有聚会,朋友间比较随意,想去玩吗?】

是为了庆祝她骨折恢复得不错?还是觉得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在家养伤,生活太无聊,想让她出去散散心?

“朋友间比较随意”,那就是不需要格外打扮,日常就好。从明珠医院回到美好花园,叶姨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餐,缪竹和她打过招呼,揉揉Grace,一头扎进房间。

很多服装保养麻烦,缪竹都没从月照山庄带出来,只能在有限的选择里给自己健康的左脚选了双和护具差不多高度的长靴,换上不过膝的黑色直筒连身短裙,加戴一顶贝雷帽压住乌黑秀发。

到挑配饰的时候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戴上了穆山意送给她的那条雪花项链。

Grace从门外探进一颗脑袋。

缪竹踮着左脚原地转一圈,问Grace:“怎么样?”

Grace“汪”了一声。

入夜后陆筝开着保姆车来接缪竹,缪竹放下肘拐,没坐稳就问陆筝:“你知道今晚是什么聚会吗?”

陆筝知道:“穆总生日要到了,她的朋友们提前为她庆祝,生日那天穆总没时间。”

“……哦。”缪竹知道穆山意的生日就在这个周末,她本来也没立场为穆山意庆生,也没打算为穆山意庆生,所以对穆山意生日那天的时间预约出去了也没什么想法,反正与她无关。

陆筝替缪竹按了车门的关闭按钮,回到自己的主驾:“缪小姐,我们现在出发去接穆总。”

缪竹点点头,想起来陆筝看不见她的动作,于是又补了一声“哦”。

陆筝扫了眼后视镜,缪小姐的状态和上车时明显不太一样了,可什么也没发生,就只有自己说了两句话,哪句也没问题啊?

陆筝纳闷地踩了油门,开车上路。

路程不长,陆筝把车停靠在一间咖啡馆外。

两人在车上等穆山意,缪竹看向车窗外,咖啡馆里点着温馨的小灯,浓郁的夜色中像一块发光的琥珀,把街边的冷意都驱散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穆山意和郑思渺,她们谈笑风生。

陆筝又从后视镜里暗中观察缪竹,缪小姐没精打采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缪小姐,您今天戴了这条项链。”陆筝找到话题的切入点。

然而缪竹没捧场,态度还很敷衍,依然是那个字:“哦。”

陆筝顾自说:“云城不下雪,穆总为了采集雪花专门飞了趟北方,等雪等到凌晨。那里气温零下几十度,第一次的雪花标本因为保存温度不够失败了,她又采集了第两次。”

缪竹搭在膝盖的手掌骤然上抬,将雪花吊坠按在胸前,她盯着陆筝,没有从对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不由深吸了口气:“……你说这个吊坠是她亲手做的?”

陆筝答道:“是的,两个月前,穆总出差前让闵助理准备了材料,她出完差回来着手制作,从雪花标本的采集到封存,都是她独自完成的。”

缪竹心房处漫过一波波涨潮般的悸动:“其他人也有吗?”

“‘其他人’是指?据我所知,穆总就只做了这一个,送给您了。我猜想她是在云城大学音乐节那晚送给您的,在医院,我猜得对吗?”

缪竹的声线由于心率过速而变得卡顿:“你可以理解成,她特地去医院看我?”

陆筝又纳闷了:“缪小姐,穆总很紧张您,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去了医院……您没见到她?”

缪竹再次看向车窗外。不远处的咖啡馆里,穆山意和郑思渺的交谈到了尾声,她们都站在桌边,穆山意臂弯上搭着深色大衣外套,优雅地冲郑思渺欠了欠身。

郑思渺留下继续喝咖啡,缪竹的目光跟随着穆山意移动。

咖啡馆里的其他人事物都沦为背景,她只看得见穆山意。

穆山意不疾不徐地穿过咖啡馆大堂,在透明的玻璃门后稍站了站,穿上外套,推门出来。

夜风一瞬间吹开穆山意的长发,也把缪竹的心吹乱了。

“久等。”穆山意上车,目光第一时间被缪竹胸前的雪花项链吸引,过了几秒,转到缪竹受伤的那只脚,“脚踝还肿么?”

“一点。”

“还有一点肿。”

“阿恒姐。”

“晚上好。”

缪竹匆匆忙忙对穆山意挤出笑容,短句也是说一句停一句,想到哪句说哪句。

“晚上好。”穆山意不明所以地收回目光。

陆筝轻踩油门,缪小姐现在可比刚才生动多了,她心满意足地将车稳稳开上路。

安静的车内空间,缪竹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内凌乱的震颤。

穆山意就坐在她身边,即使没有再说话,但一呼一吸的存在感都那么强烈,缪竹觉得自己有些晕。

陆筝把车开到Moon.

穆山意先下车,她绕过车尾,来到缪竹这边,帮助缪竹下车。

“阿恒姐~提前Happy Birthday!~见到我开心吗?想不想我!”穆慧人一早就守在Moon的落地窗边,等到穆山意露面,她立刻兴冲冲地跑出来,娇小的身体扑在穆山意背上,给了穆山意一个大大的背后抱。

穆山意被她扑得差点撞到缪竹,下意识张手撑住车门:“小慧,你稳重点。”

这个熟悉的名字像一阵飓风从缪竹心上刮过,延续了整个车程的仿佛醉酒的晕感被风一吹,烟消云散。

跟在穆慧人后面出来的黎宝珠把穆慧人从穆山意身上拎了下来:“差点又闯祸,没看见这里有伤患?”

“好嘛,都说我。”穆慧人吐吐舌头,探身打量被穆山意护在怀里的人,结果发现不是自己认识的,于是笑嘻嘻说:“不好意思呀,你好,我是穆慧人,初次见面。”

不是初次见面,上次就在Moon见过她喝醉酒和穆山意抱在一起,穆山意的衣领上还被她蹭满唇印。只是,穆……慧人?

姓穆?

这个名字和穆绮人、穆稚人有关联吗?

难道小慧和她们一样是穆山意的族亲,而不是女朋友人选?

这个猜想才冒出来,就听穆山意补充穆慧人的身份:“小慧是阿绮的妹妹,小稚的姐姐,我说过老太太的孔雀见到就躲的那个人也是她。”

穆慧人听了穆山意对自己的介绍,发出一声拉长的软绵绵的“哦~~”

连阿绮和小稚都认识,还知道自己这种糗事,眼前这个漂亮女孩儿和阿恒姐关系很不错嘛!不是,她的亲姐和亲妹怎么没有一个找她来八卦的啊?阿恒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女孩儿?

缪竹难以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心口落下一块大石吗?确实,但更多是震惊与不解,既然小慧是妹妹,那为什么在她问穆山意,小慧是不是女朋友的时候,穆山意要说“还不是”让她误会?

她不由得回到那个夜晚,后来她多次沉浸在这一晚的氛围中,好像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她对穆山意的感觉不一样了。

而当她第二次问穆山意相同的问题,穆山意将回答换成“不确定你想听到什么答案”……缪竹现在可以看懂当初的自己这么问不仅是好奇,更出于“你既然有正在进行中的伴侣,又为什么要让我感受到你的关心”,而穆山意模棱两可的回答直接释放了她的欲望——穆山意的身边也可以有她的位置,穆山意故意引诱她!?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从陆筝透露的雪花项链,到慈恩医院,再到现在的小慧,缪竹有好多话想问问穆山意,可显然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你好。”她只能忍住内心沸腾的喧嚣,对穆慧人做着自我介绍:“我是缪竹。”

接着向黎宝珠问好:“晚上好,黎院长。”

黎宝珠笑道:“走吧,进去聊,都站在外面吹风是个什么事儿?”

穆慧人对着空气挥了两拳,可恶!宝珠姐也和缪竹相识!难道全世界就她不认识缪竹?她努力搞学习这半年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缪竹支着肘拐,走不快,大家不约而同地放慢步子,穆慧人亡羊补牢,她凑近缪竹:“缪竹,你那只脚是骨折了是吗?”

缪竹说:“嗯,脚踝骨折了。”

“光听都要痛晕过去了!”穆慧人说着莫名其妙羡慕了起来,“但是你的拄拐和脚上的护具看起来都不像医疗器械,像一种穿搭,好酷哦!”

穆慧人忽然灵机一动,先所有人一步:“我们加个微信吧,我也很喜欢研究穿搭的!”

“啧。”黎宝珠无语。

穆山意轻瞥缪竹,缪竹笑着说:“好啊。”

朋友们送给穆山意的生日礼物在Moon里堆了半墙高,巨大的多层蛋糕摆在舞池里等待今晚的主角。

穆山意一现身,马上就有人过来簇拥着她去打扑克:“平时想见你一面难如登天,今天可算逮到了,快先陪我们玩几局!”

穆山意走过几步,忽然回头。

缪竹的心跳空了一拍,直觉来得迅猛且剧烈——穆山意会回来接她。

在加缪竹微信的穆慧人与缪竹心有灵犀:“阿恒姐想让你和她一起去。”

穆山意果然折回来:“想玩么?”

缪竹看着她:“想。”

穆山意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留意着,有心思通透的,立即就在牌桌上加了把椅子。

她们也好奇缪竹是谁,曾在Moon见过缪竹的人便悄声说了几句旧闻。

穆山意扶缪竹在牌桌正位坐好,她才随后落座在旁边,问友人:“什么规则?”

友人分发筹码:“老规矩咯。”

庄家发牌,穆山意偏头和缪竹说话:“会玩扑克吗?”

穆山意没有刻意接近,但是她们挨着坐,这个动作难免拉近距离。

酒吧里播着轻缓的爵士,除了牌桌上方亮了照明,其他娱乐区域的光线都轻暗低迷,这里的氛围比车内更容易滋生醉意,属于穆山意的温热香息近在咫尺,缪竹再次感到缺氧:“……会一些。”

穆山意指尖轻敲桌面,慢条斯理道:“我不精通,希望我们不会输得太难看。”

“真是奇怪。”穆慧人人在吧台馋酒,眼睛却飞去了牌桌,“阿恒姐以前玩扑克,都是把我和阿绮杀得片甲不留,现在怎么还要缪竹教啊,她太久没玩忘记了?”

黎宝珠不知道什么叫委婉:“白痴。”

“对对对,小慧是白痴。”穆慧人不知道什么叫厚脸皮,“宝珠姐,那你行行好,告诉我阿恒姐和缪竹的故事吧,我好想知道呀!”

故事还没有结局,也不是一个能轻松聊起的话题,近期因为那个康养综合体的项目,黎宝珠与穆山意见面频繁,穆山意按部就班地工作,但连郑思渺都看出穆山意不对劲,不然她也不会把缪竹骨折就诊的事情透露给穆山意。

牌桌上有输有赢,赢主要看拿牌的运气,输则是正常发挥,缪竹没有谦虚,她确实是会得不多,只“会一些”。

赢了悄悄骄傲,输了就眉眼弯弯看穆山意,脸上写着不好意思。

又玩了几局,有人被安排来请穆山意去分蛋糕。

牌局暂停,缪竹不方便在人群里挤,就坐在椅子上看大家在穆慧人的撺掇下闹穆山意。

“来酒吧却不能喝酒,喏~那就喝这个吧。”黎宝珠坐过来,递给缪竹一杯咖啡。

缪竹道了谢,浅尝一口,再看黎宝珠就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喜欢喝芝士拿铁?”黎宝珠完全看透缪竹的心思,“去年五一假期?我应该没记错时间,阿恒那天回国,约我喝咖啡。我在临街的咖啡馆里欣赏了一出公益演奏,也因此得知了缪小姐的口味。当然,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去年自然博物馆之夜送你郁金香的人是谁。”

缪竹的脑海中浮现朋友圈里,出现在郁金香那条动态下,绿原雪山的点赞。

无需黎宝珠再解释了。

这个夜晚到现在,缪竹滴酒未沾,却仿佛越喝越醉,踩在云端。

让她记忆深刻的来自于穆山意的那三条朋友圈点赞。

郁金香是穆山意送的,那顿晚餐是和穆山意单独吃的……如果穆山意只点赞了与自己相关的内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大提琴真的是穆山意为她花心思找来的?

——穆山意对她从来都不是心血来潮,穆山意关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舞池里一阵笑语,缪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穆慧人趁穆山意没防备,胆大包天地甩了奶油在她脸上,穆山意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擦去。

这些被淹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秘密,缪竹今晚有幸得知一二,那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还掩埋着多少呢?

胸口雪花冰凉,却灼痛了缪竹,一股浓浓的酸涩侵占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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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章完结

下章字数不算少,所以明天晚上更一章,后天中午、晚上各一章结束

第56章 这次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她喜欢穆山意。

穆山意和她有一样的心情。

……不,穆山意的这份喜欢跨越漫长的时光,比她的更有分量,更沉重。

从Moon回美好花园的路上,陆筝发现缪小姐又不对了,她摘了帽子,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捏,身体微侧向车窗,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在Moon发生了什么?陆筝不露声色地把视线投向穆山意。

“出来玩太久,累了?”还在Moon时,穆山意就留意到了缪竹的情绪,所以分完蛋糕没多久她就提议离开了。

穆山意问这句话时,一如既往地温和,不热络,也不冷淡。

缪竹一度认为穆山意是因为分开了,想和她划清界限才会是这样的态度,而实际上,穆山意可能以为这是不会让她有负担的相处方式吧?

和穆山意在一起的这半年,她表现得多差劲,才会让穆山意失望到连“她也喜欢我”这种想法都没有,以为保持距离才是她想要的?

缪竹转向穆山意,她不敢直视着穆山意的眼睛说话,只让目光停留在穆山意的肩膀处:“不累。”

“脚踝不舒服?”穆山意想到另一种可能。

缪竹缓缓摇头,不能看见穆山意的脸,穆山意的声音也让她难以自控,她怕自己随时会崩溃。

缪竹不愿意说话,穆山意也不再开口。

夜色浓郁,街道两边树影重重,车内气氛沉闷,陆筝心灰意冷地把车开进美好花园的地下车库,目送穆总下车,去送缪小姐上楼。

缪竹专心看脚下的路,穆山意在她后方距离恰当地跟随着。

出了电梯,缪竹打开入户门,她没有邀请穆山意进屋,穆山意本来也没有进去的打算。

穆山意站在入户门外,走廊上的声控灯照亮她无瑕的面容。

缪竹站在屋内,屋子里没有开灯,便于她藏匿在黑暗里。

“阿恒姐,我,不知道今晚是你的生日聚会,也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不是为了这个,只想让你出来散散心。”

世界上恐怕没有比穆山意更宽容、更体贴的人,但穆山意越是大度不计较,缪竹越是无地自容。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只能垂着眼,抢在哭音出来之前先说再见:“我今天玩得很愉快,谢谢你阿恒姐,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穆山意说:“好,晚安。”

这个夜晚后,又过两天,缪竹才勉强调整过来,给Emma打电话,告诉Emma穆山意可能喜欢她这件事。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Emma听完连呼“天哪”,“你要不要打开搜索框,输入穆山意的名字,读一下她的词条信息?”

“嗯。”缪竹理解Emma说这个的意图。

“你知道自己和盛星燃不会有什么,但是穆山意被蒙在鼓里啊!”Emma不断尖叫,“你没有对她释放明确的情感信号,她只会以为自己是你的消遣,更何况盛星燃还是她关爱的妹妹!这样一个得体矜贵、能呼风唤雨的人为你承受道德的谴责,心甘情愿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她岂止是喜欢你,她是太爱太爱你了好吗!”

“Mia,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明明也那么爱她,根本也忘不了她,你为什么不趁机告诉她!?”

以为可以平静地向Emma倾诉了,但被Emma这么一针见血地连环追问后,缪竹话到嘴边还是哽咽了:“我……不敢。”

“你以前敢和她在一起,现在不敢袒露自己的真心?……你误会的绯闻对象一个是她的妹妹,一个是她的项目合伙人,从始至终她身边都只有你啊,你们彼此相爱、互为唯一,我不明白你在顾虑什么?”

“Emma,以前,以前是因为我知道我只是利用她,我可以不负责,可以不顾后果。”一颗滚烫的眼泪滑过脸颊,紧跟着是第二颗、无数颗,“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值得最好的对待,但在和我的关系里她得到的却只有伤害,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祈求她的原谅,连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Emma,我,我都不敢想象她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我好心疼她!”

迄今为止,Emma第一次见到缪竹如此强烈的情感表达,她怔怔道:“Mia……”

“我真的有那么迟钝吗?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都没有感受到过穆山意的珍视吗?”缪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捏住,嗓音都哑了:“Emma,我有,我感受到过的。”

穆山意丢下工作带着糖粥在医院陪护她的时候;穆山意在剧院外的停车处等几个小时接她下班的时候;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的穆山意对她说“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的时候;被穆山意握着手,穆山意让她骑车不要受伤的时候;哪怕已经在做最亲密的事,穆山意依然说着“想你”的时候……都不用仔细回忆,脑海中自动迸发出无数个瞬间。

“可是我视而不见,还不断拿‘小慧们’来证明穆山意只是虚情假意,把穆山意的忍耐挣扎当作对我没有真心,我更愿意相信她不在乎我,把她想得多情又绝情,这样我就可以为了实现目的,继续心安理得地利用她。”

即使被利用被伤害,穆山意也体面地和她告别了,甚至不需要她的道歉。

帮助她离开缪家,是穆山意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缪竹喉咙发紧,几度失声:“我想要的,只要是她能给的,她都给了。而我践踏她的真心,给她留下一地鸡毛离开,Emma,我到底辜负了什么啊?我根本不值得她喜欢!”

“别怕,Mia别害怕。”Emma越听越揪心,眼泪吧嗒吧嗒掉,她哭得比缪竹还要大声,“求你了Mia,不要自责,不要厌恶放弃自己……我明白你内疚,可是……可是我们在好好爱人之前,也要先好好爱自己啊!你当时自己都在泥淖里,去哪里获得爱人的能力呢?对,对啊,你有苦衷的,想过好这一生又有什么错!”

缪竹长长地抽泣,这也是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原因之一,因为她从现在往回看,发现即使再来一次,她可能也还是会伤害穆山意。

她连“我后悔这么做了”都说不出口。

线路中一时只听得见哭声,缪竹哭了好久,爆发后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说Emma:“你怎么又陪我哭了。”

Emma吸着鼻子:“你以为我愿意的吗?我只要一想到穆山意就觉得她好命苦,我以前还腹诽过她,现在我真想立刻冲到她面前向她道歉!可有些人即使心疼她心疼成这样了也不去哄哄她,不仅不哄,还想逃避!”

对穆山意坦白,再努力挽回,是让这段感情不留遗憾的唯一方法,缪竹何尝不懂。

只是……

“她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她想要什么你知道吗?你问都没有问,就先宣判自己死刑,你哪里不值得她喜欢了?”Emma还在努力开解。

只是,缪竹问Emma:“我真的还可以去挽回她吗?”

把情绪发泄出来后,Mia需要的是支持与鼓励,比起安慰人,Emma永远更拿手怂恿人:“当然啊!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而且她爱你爱得这么辛苦,你忍心她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意?Mia!大胆一点!去告诉她你有多心疼她,去告诉她你也很爱她!”

听到想要的答案,缪竹慢慢“嗯”了声。

半年前,穆山意把选择权交给她,这次她要把选择权还给穆山意。

【Mia:生日快乐阿恒姐!上次没有准备礼物,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爱心]:心领了,不用客气】

缪竹忍到穆山意生日这天给她发信息,想以此为契机约穆山意见面,然而看着穆山意的回讯,她傻眼了。

突然想到陆筝那天说过,穆山意生日这天有约。

缪竹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同步给Emma.

【Mia:她今天好像有别的安排,不方便和我见面】

【Emma:再约,这一点小小挫折算什么!】

缪竹捧着手机再接再厉。

【Mia:阿恒姐,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你什么时候回塔影晴川呢?我可以去塔影晴川找你吗?】

几秒后。

【Mia:可爱小猫转圈圈.jpg】

缪竹忐忑地等着穆山意发来见面许可,然而刷新很多次,退出登入,都没有收到只字片语,倒是蒋晶晶的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蒋晶晶开了一个多人视频,仍在住院的陶安禾得知缪竹脚踝骨折,无比震惊:“缪竹老师!你怎么也受伤了啊?”

她直呼:“这集我在《死神来了》里面看过!”

乌越然默默伸手,捂住陶安禾的嘴。

蒋晶晶:“呸!童言无忌!”

缪竹听者有心,她把视频切成悬浮窗,通知Emma她有办法了!然后在和穆山意的聊天框里输入内容。

【Mia:对不起阿恒姐,我可能去不成了,脚踝突然很疼】

视频持续了近半小时,对话框里还是只有缪竹一个人孤零零的自言自语。

陶安禾要休息了,先退出了视频,蒋晶晶凑近镜头关心缪竹:“怎么心事重重的?”

缪竹说:“我在等她的信息。”

蒋晶晶这段时间亲眼看着穆山意的司机对缪竹车接车送,美好花园里也有穆山意安排的阿姨在照顾缪竹,自然知道穆山意又出现在了缪竹身边。

“一切顺利!”蒋晶晶比了个“ok”,表面云淡风轻静观发展,心里恨不得给两位搬民政局。——这就是真爱吧,兜兜转转还是她!

视频挂断,Emma的信息弹出来。

【Emma:什么办法!】

【Mia:已失败】

【Emma:?】

缪竹以为骗穆山意自己脚踝疼,即使见不到穆山意,穆山意起码也会回信息关心她。是她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理所当然,穆山意凭什么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穆山意也不一定是会沉湎于旧情的人,当时的爱意再浓烈,也经不起被这样消耗,穆山意有自己的生活,迟来的表白对穆山意而言如果是一种打扰呢?

缪竹坐在餐桌边,餐桌上有个生日蛋糕。等到时针慢慢爬过数字10,穆山意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缪竹点燃插在蛋糕上的生日蜡烛,说了声“生日快乐”。

然后她把蜡烛吹熄,取下放在碟子里。

屋里暖和,蛋糕上的奶油都快融化了。

缪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挖蛋糕吃。

穆山意和谁在一起呢?

提前好多天就把生日时间预约出去了。

还要向穆山意坦白吗?

要吧,但不会是今天了。

吃了几口蛋糕,缪竹又起身吃药,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澡。

等从浴室出来,她听见手机铃在响,门铃也忽得响起来。

缪竹一愣,等不及用肘拐,踮着伤脚心急火燎地跑去开门。

穆山意还维持着边打电话边按门铃的姿势,缪竹瞬间哭出声:“阿恒姐,脚踝真的好疼。”

这次不是骗人,是真的疼了,等被穆山意抱回屋子里,安放在沙发上,穆山意给她喷药戴护具,缪竹的眼泪都还在眼眶里打转。

“想动手术?”穆山意盯着缪竹的右脚,和半个月前相比,缪竹的脚踝大部分消肿了,淤青也褪了许多。

缪竹抽噎着说:“不想。”

她多么希望穆山意问问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不戴护具、不用肘拐,冒着骨折加重的风险也要跑出去开门,但是穆山意问的却是别的:“送我的生日礼物是餐桌上那个蛋糕?”

“……本来是的,可是你没回信息,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就把蛋糕吃了。”缪竹抬起泪汪汪的眼,“也不好吃,也不好看。”

“自己做的?”

缪竹点头,这个动作让她的眼泪从眼眶里跌了出来。

“抱歉,在谨园陪老太太,回完第一条信息就没再关注手机。”

这个陆筝……

穆山意顿了顿,向缪竹表达谢意:“费心了,做这个蛋糕。”

“现在去医院?”缪竹的右脚还需要制动,经不起刚才那样折腾,何况几小时前就在说疼,骨折的地方可能又出了差错,穆山意继续道:“看看要不要换个治疗方案。”

缪竹从里到外都被酸涩给侵蚀透了,穆山意因为她一条耍小聪明的信息连夜从谨园赶来美好花园,明明做着关心她的事,言谈间却还保持小心翼翼的社交距离。

她揉了揉眼睛,妄想把眼泪揉掉,但是根本不可能,反而越揉越多。

眼泪把缪竹的睫毛都濡得黏在一起,整个眼周都是湿漉漉的,她一哭眼睛就红,穆山意看着这双满含雾水的眼睛,又问一遍:“去医院吗?”

以前缪竹不理解栗子因为盛星燃要订婚而走极端,现在她明白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爱到痛不欲生。

穆山意为什么可以这么好?而她这么残忍,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了穆山意!

充沛的爱意与无尽的自责快把缪竹折磨疯了,她情难自抑,脱口而出:“阿恒姐,五年前星燃送我的那把大提琴,是你为我找的对不对?”

“你记得我生病要喝糖粥,入睡前要喝牛奶,记得我喜欢什么花、喜欢哪家私厨、喜欢哪种咖啡口味。”

一个个落在细节处的爱意被缪竹捡起来,穆山意没有动容,她反而收起了表情,肩背也绷得越来越直。

缪竹没有发现,她一直哭,除了眼睛,脸颊与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在冰天雪地里一次又一次采集雪花,是为了做成标本送给我;知道我和星燃在纠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被我利用伤害了也没有怨言,反而安排叶姨和陆筝悉心照料我。……阿恒姐,这一切是为什么?”

穆山意静默地站立着,这段时间努力在人前垒起的若无其事的假面,正在分崩离析。

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承认她是特别的,答应即使订婚也不离开她,所有休息时间都和她在一起……缪竹不知道为什么?缪竹知道的吧。

穆山意“嗯”了声:“今天想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不是知道原因吗,还想听我说什么?”

平淡的口吻在两人之间立起一块无形的屏障,缪竹这才察觉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穆山意以为她明知故问,是又要践踏她的真心,故意给她难堪?

“不是,不是的阿恒姐,你的答案对我来说很珍贵,但我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才找你,我……”缪竹为了穆山意哭了太多次,所有心力几乎都抽空了,这会儿面对穆山意的误解,她慌张焦急,再加上药物的催眠作用,整个人越来越难受。

她抬高下巴,调整着呼吸,让自己能够顺利说出最想要告诉穆山意的话:“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我介意小慧,介意郑思渺,介意你对我没有独占欲,……每一个你爱我的瞬间,阿恒姐,我也在为你心动。”

穆山意离她一步之遥,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冷静地不像是听见告白。

“缪竹。”她还是用这个称呼,喉骨微动,“这次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缪竹心都碎了,她连忙跨下沙发,伸出手臂去拥抱穆山意。

她想过穆山意会接受她,想过穆山意会拒绝她,但是她从没有想过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她让穆山意遍体鳞伤,以至于现在说爱,穆山意都在怀疑会不会是另一场“各取所需”。

这几周的相处模式,也许不是为了缪竹,而是穆山意为了自己。

那是穆山意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而设的安全距离。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珍惜你。”缪竹的眼泪掉得又急又凶,发抖的指尖拍着穆山意的后背,尽全力想要安慰她,温暖她:“现在我不需要你再给我什么了,阿恒姐,你给我的已经足够足够多。”

穆山意的眼圈渐渐浸红,泪光凝在眼底:“你可怜我啊?”

“我在爱你。”缪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她立刻收住,去加深这个拥抱,“如果靠近我让你痛苦,那你留在原地,换我慢慢走近你;如果你的世界里没有我才会更轻松,……没关系,阿恒姐,不爱我也没关系。”

穆山意任缪竹抱着,过了会儿,她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今夜注定没有结局。

缪竹哭得精疲力竭,药效更是困得她无法睁开眼,一沾床就沉沉睡去。

穆山意替她关了卧室的灯,又关上卧室的门,穿过狭小的客厅,临走前看见边柜上的时钟。

没过零点,她的生日还没有结束。

穆山意改变方向,走去餐桌。

难怪今天没有让叶姨来照顾,她看着这个缪竹亲手做的蛋糕。

缪竹吃东西很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刮着吃;吃得也不多,这么大的蛋糕,只被她挖出一个小缺口。

粉色奶油上歪歪扭扭地涂鸦着一些线条,缪竹不擅长绘画,线条比较抽象,奶油一融化,糊在一起,更难辨认画的是什么了。

是不好看。

棕色的看起来像大提琴,白花绿杆的是郁金香,剩下的,穆山意猜测是雪花、无事牌、牛奶杯……

蛋糕旁边的碟子里还有一支燃烧过的生日蜡烛,她虽然缺席了,缪竹好像也为她庆了生。

有时候穆山意会想念没有和缪竹在一起之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穆山意忙于工作,爱情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她偶尔关注缪竹,缪竹不用知道,也不用回应,她的世界里没有缪竹也可以。

和缪竹在一起之后的穆山意……

穆山意坐在椅子上,拿起蛋糕旁边的勺子。

如果时间倒流回半年前,她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对于缪竹,她还可以再试一次吗?

冬天太阳升起很晚,即便如此,缪竹也错过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投照进来的画面。随着时间推移,小区楼下热闹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也越来越明亮。

缪竹一直昏睡到闹铃声响起,她迷迷糊糊关掉闹铃。

“醒了吗?”敲门声伴随着熟悉的嗓音,“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缪竹陡然清醒,穆山意!?

现在是什么时间?

手机显示上午八点半,这个时间穆山意为什么会在她卧室外面?她没有给过穆山意入户密码,……穆山意昨晚没有回家?

“阿恒姐!”缪竹一骨碌坐起来,和推门而入的穆山意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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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除夕

春节前最后一段时间,缪竹和穆山意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她们还是抽出空,专门去了一趟谨园见穆老太太。

穆慧人自从放了寒假就一直无所事事地待在谨园,忽闻好事发生,立马后来者居上,一连发送了几百条信息告知亲友圈。

连轴转过这个乐季与春节音乐会,缪竹开始休假了,第二次去明珠医院复诊,刚好是除夕这天。

穆山意仍有会晤,而穆慧人在明珠医院上至院长,下至清洁阿姨她都熟得很,因此主动请缨要陪缪竹一起去医院。

在征得缪竹的同意后,穆慧人就打开了手机的摄录模式,从离开塔影晴川到在明珠医院就诊,传给穆山意的视频就没有中断,每发一条视频,她还要追加一条语音。

“阿恒姐,我和缪竹出发喽~”

“阿恒姐,我们在路上聊天!”

“记录缪竹摘掉护具第一次踩地行走!!!她说还有点疼,医生说要戴护踝,我们接下来去康复科啦~”

“康复手法也拍给你了,记得在家要帮练啊~”

“现在去谨园过除夕啦!你几点忙完?我们又要开始聊天喽!”

到这里,穆慧人总算能放过她的手机,侧过大半个身体和缪竹一路热聊:“你知道一年当中,我从小到大最期待的是哪一天吗?”

答案好像已经明牌了,缪竹眼眸含笑:“是除夕?”

“缪竹!缪竹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就是除夕!”穆慧人周身都洋溢着明媚的欢悦,“除夕这天大家都聚在谨园,剪纸啊,写对联啊,修剪花材啊,做面点啊……很多项目的,每个人都要领任务,非常热闹!”

缪竹被她说得紧张起来:“这些我都不擅长啊……”

“嗳~别担心嘛,主要就是玩的,都有师傅带着做,做的好的老太太会有奖励,当然啦每年的大奖都给师傅们拿去了,我们最多就得个精神鼓励奖吧哈哈!”穆慧人笑倒在椅背上,兴致盎然地继续和缪竹分享:“等吃过年夜饭呢,那娱乐活动就更多了,听戏啦,打牌啦,聊八卦……我记得有一年下大雪,阿恒姐带我们在游廊上喝酒,哇~~那酒真的好好喝啊~那晚雪里的烟花也真的好美啊~我边看边喝都醉了!——除夕当然也少不了拜年,我们一个一个拜过去,贺词都不能重复哦,长辈们封一次红包,阿恒姐会给我们三姐妹再封一次!”

这是缪竹离开缪家后的第一个春节,穆山意问她愿不愿意去谨园过除夕时,缪竹说愿意,但也向穆山意吐露了内心的担忧,她怕穆老太太因为之前一系列事情对她印象不好。为了消除缪竹的顾虑,穆山意带她提前去见过老太太。

穆老太太慈祥,言语间都是疼爱,缪竹回来后抱着穆山意又默默掉眼泪。现在听穆慧人讲谨园的除夕,讲那种有爱的大家族氛围,她脸上不由也浮现出憧憬。

“可惜今年不下雪。”穆慧人的眼珠滴溜溜转,故意唉声叹气,“缪竹,你喜欢下雪吗?”

缪竹说:“喜欢啊。”

“我就猜到是这样!”穆慧人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猜这个,只是眉飞色舞地说:“你知道吗,你是阿恒姐交往的第一任女朋友喔!”

话音落,穆山意就给她女朋友打来了电话。

穆慧人跟着刷新自己的手机,行,她前前后后忙了一上午汇报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阿恒姐连一个字都没赏她。

穆山意先问了缪竹复诊的结果,接着告诉缪竹自己临时有事要处理,得稍晚一些才能去谨园,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后,穆山意叹气:“或者让陆筝把你送来我这里?”

穆山意唯恐她一个人在谨园待得不自在,缪竹也怕自己打扰到穆山意工作,笑着拒绝道:“不用啊,我和小慧聊得很开心。”

“就是,我们不知道多投缘。”穆慧人“哼”了声。

穆山意低笑:“我这边结束了就去陪你。”

到达谨园已经过了餐点,缪竹脱离了肘拐和护具,穆慧人亲亲热热地挽着她往翠竹厅去吃东西,两人在半途闻到一股呛人的烟熏味。

穆慧人很快锁定目标,她疾步如飞地绕到假山后头,缪竹落后她几步,就听她尖声说:“你又在搞什么!?”

“我在烤红薯啊。”穆稚人脆生生的嗓音。

缪竹慢慢走过去,看见穆稚人第一眼就“噗嗤”笑出声。

穆稚人穿着粉色对襟中式棉袄,太阳下缎面流光溢彩;长发盘了一左一右两个包包,点缀着与棉袄同色的发带,小姑娘打扮得精致又漂亮,然而她趴在地上,朝着身前用砖块围的坑里吹气,坑里用树枝点着火,她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掉泪,脸蛋上横七竖八全是黑乎乎的手指印。

“你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四岁!能不能讲点卫生啊,别总这么脏兮兮!”穆慧人嫌弃得不行。

“你急什么,反正我的红薯又没你的份。”树枝在坑里烧得哔啵作响,说话间穆稚人还在往火里投木炭,乌漆嘛黑的手指点点缪竹:“有缪竹的。”

穆慧人:“您赶紧忙着,我和缪竹去吃午饭了。”

穆稚人眼神坚毅:“缪竹,等半小时!半小时后我给你一个完美的烤红薯!”

夏天扎进荷花池里拔藕,冬天搭坑烤红薯,缪竹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女孩儿,她连忙和穆稚人约定:“好呀!”

穆慧人非常受不了地拉走了缪竹。

这一天,穆家人都在往谨园赶,翠竹厅吃饭不管餐点,随来随吃,缪竹吃了两个玫瑰豆沙汤团,因为好吃连汤也喝了,穆慧人又笑着拉她去老太太的春语堂。

春语堂里聚了不少人在陪老太太说笑,老太太看缪竹来了,招招手让缪竹坐自己身边,穆慧人则如鱼得水地挨个打起招呼。

穆老太太关心了缪竹的脚踝,又关心有没有去吃午饭,缪竹乖乖应答。

屋里其他人事先都得了嘱咐,不起哄,不多嘴,笑吟吟听着。

穆老太太像是专程在等缪竹来,聊过几句日常后开始分派除夕任务,就像穆慧人在来时路上说的那样,各自领了各自的任务,大家嬉笑着出门去了。

春语堂里就剩了缪竹和穆绮人、穆慧人两姐妹。

老太太亲自教她们剪窗花,先折纸、再画稿、最后沿着轮廓裁剪出纹样。老太太满肚子剪窗花技艺,一口气教了好几种花纹。

午后阳光软软的,春语堂里熏着暖香,不知道哪里有欢声笑语随风飘过来。穆慧人一会儿看看缪竹的剪纸,一会儿看看穆绮人的,再对着自己的乐不可支。

“阿绮,去把这些窗花先贴上。”穆老太太在剪成的窗花里挑出几幅。

“好。”穆绮人顺手拉走穆慧人帮工,穆慧人早坐不住了,喜滋滋跟着她去。

缪竹正低着头专心描纹样,见状停了笔,穆老太太支开两姐妹,恐怕是有话想单独对她讲。

“上次阿恒在,有些话我不好当她的面说。”穆老太太这样开场。

缪竹心中一紧,去看老太太,老太太眉眼间却被忧伤笼罩着:“阿恒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们早早的,就开始学着和她告别,但阿恒不是,阿恒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没有了母亲。”

老太太就是心胸再开阔,失去唯一的女儿的伤口,这几十年间也未有愈合,而穆山意也同样失去了母亲,老太太念及此,微哽着告诉缪竹:“那天阿恒重感冒,吃了药睡得沉,她母亲不舍得让我们喊醒她,所以阿恒也没见到她母亲最后一面。”

缪竹脑中忽然闪过在京市那次,陆筝说穆山意感冒了,但是不愿意吃药——母亲离世的时候,穆山意不是什么都不懂,因为吃药睡得太沉而错过了和母亲的最后一面,多年来后悔与自责始终伴随着她。

缪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老太太见缪竹掉眼泪,她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阿恒就是长大了,整个穆家都交到她手上了,好婆还是心疼她,缪竹,你懂吗?”

缪竹颤声:“懂。”

她也好心疼好心疼穆山意。

“所以啊傻孩子,怎么还担心好婆会不喜欢你呢,只要是阿恒中意的,也知道心疼阿恒的,好婆都喜欢。”

缪竹拼命点头。

这边两个人对着抹泪,外面响起穆稚人由远及近的欢呼声:“缪竹!缪竹我烤成了!”

“什么缪竹,小慧和缪竹同岁,她喊缪竹就算了,你才几岁,你有没有规矩?”穆绮人半路把穆稚人给截住了。

穆稚人能屈能伸,当场改口,扬声道:“缪竹姐姐!我的烤红薯成了!”

“这也不完美啊。”穆慧人给她泼冷水,“你别把人给吃中毒了,回头阿恒姐找你算账。”

穆稚人:“切!”

三姐妹斗嘴的功夫,缪竹和穆老太太不约而同去擦眼泪,两人看见彼此这着急忙慌的模样,都破涕为笑。

穆稚人一路小跑进来春语堂:“缪竹姐姐,给你烤红薯!可好吃了!”

比起在假山后生火那会儿,此时的穆稚人显然是拾掇过了,脸上黑印擦得七七八八,但嘴巴处不知为何却黑乎乎一片,张嘴一说话,连牙都黑了,老太太对着这个族里最小的女孩儿,直摇头。

缪竹观察穆稚人兴冲冲递来的木炭红薯,给她的嘴巴和牙齿破了案。

也不知大家是不是约好了,就等穆稚人打头阵呢,反正穆稚人给缪竹送来了红薯后,络绎不绝的有人来给缪竹递东西。

吃的、喝的、礼物、红包……流水一样送到缪竹手上,缪竹人都没认全,手上捧了一大堆,受宠若惊地向穆老太太求助:“好婆……”

穆老太太说:“都是大家的心意,好婆可不好阻拦。”

缪竹被大家的热情淹没了,不得不给穆山意发信息求救。

【[爱心]:位置共享】

缪竹点开,穆山意离谨园就几分钟车程了,她急忙从椅子上起身:“阿恒姐就到了,我、我去接她……”

众位族亲终于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全都被缪竹害羞的模样逗笑了。

缪竹逃出来接穆山意,虽是为了暂离让她手足无措的社交场面,但走在游廊上,想到穆家让她感受到的温暖都是穆山意给的,又想到小小的穆山意因为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影响至今,一颗心又涩又胀,想见穆山意的心情变得尤为迫切,缪竹只希望能早一分钟,哪怕是早一秒钟,抱抱穆山意。

缪竹走不快,穆稚人远远地跟着,她实在太好奇了,大家都说阿恒姐和缪竹在谈恋爱,谈恋爱的阿恒姐是什么样的?她得看看。

前方的缪竹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咦,怎么不走了?

穆稚人蹲在廊柱后张头探脑,就见一个人直冲缪竹而去。

谁啊?她反应过来,哦!阿恒姐另外那个妹妹,盛星燃。

盛星燃快要被缪竹和穆山意在一起这个消息给气疯了,她崩溃地冲进谨园,刚好撞见缪竹,二话不说就拽着缪竹往外走。

缪竹挣了挣,没挣开,反被盛星燃拽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星燃,我脚踝疼,走不了那么快,你先——”

“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再和她在一起的!”盛星燃猛地转身。

缪竹无奈道:“我没这么答应过。”

“怎么回事啊,她们要吵架吗?”穆稚人自言自语,冷不丁听见有人在她头顶嘀咕:“我们得去劝架啊!”

穆稚人差点吓得灵魂出窍,穆慧人又悄没声息地蹲在她旁边,眼观八路耳听四方:“喔!不用我们上场,阿恒姐来了!宝珠姐也来了!”

怒火与憋屈将盛星燃的脸颊烧得通红,她甩开缪竹的手:“你以为你和她在一起会有什么未来吗?她不过就是图新鲜,玩玩你而已,她接触的人哪一个不比你更适合她?别忘了还有郑思渺,郑思渺和她相过亲啊!”

“这么言之凿凿,我亲口告诉你的?”

盛星燃后背一僵。

穆山意看向同行的黎宝珠,黎宝珠领会,她好笑地走到游廊拐角处的廊柱边,一手穆慧人,一手穆稚人,把这两个家伙全拎走。

“我给爸爸打过电话商量,告诉他缪竹在谨园过除夕,如果你们今天也有来谨园的打算,那我不希望发生会让缪竹不开心的事。怎么,爸爸没有转达你?”穆山意语速不快,说话间走到缪竹身边。

这是商量吗?这是单方面通知!盛星燃咬牙切齿:“我妈都被你气病了!我们不来!你放心,以后都不会来!”

越想越如鲠在喉:“抢了妹妹的未婚妻,居然还有脸成双入对地出现,是真不怕丢脸,真不怕被人笑话啊!”

穆山意看向盛星燃的表情和缪竹一样,也充满了无奈:“星燃,成熟点好吗?”

“你曾经和缪竹形影不离,你本该是最理解、最体谅她的人,即使你很迟钝,经历跨年夜那次也应该明白了,缪竹要的是什么。——‘未婚妻’?这是对她自由意志的掠夺,现在还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你究竟是放不下她,还是放不下可以随意掠夺她的那种优越感?”

“珑珑要的我也都能给!”盛星燃脸色通红,她刻意回避了穆山意说的“掠夺”,当没听见,生平第一次冲穆山意大声:“这个世界全都围着你转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把珑珑也从我身边抢走!!”

这完全是在胡搅蛮缠,穆山意的耐心也所剩无几了:“星燃,你清醒清醒,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尊重,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

说罢,穆山意没再管盛星燃,她牵起缪竹的手,细心扶着她去春语堂。

缪竹一路都没有出声,等耳边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声笑语了,她才快走了一步。

“嗯?”穆山意放缪竹钻进自己怀里。

缪竹环着穆山意,在她怀里眼睛红红地看她:“阿恒姐,我好爱你。”

不远处,鬼鬼祟祟的穆慧人和穆稚人抱在一起疯狂跺脚。

夜幕降临,谨园里悬挂的灯笼点亮了,又是一年一度欢乐融融的除夕夜。

微信三人群里,Emma发信息祝大家新春快乐,顺便问除夕有没有活动安排,她有空,且很闲。

【一闪一闪亮:忙着恋爱】

【Emma:啧】

【Emma:@Mia】

【一闪一闪亮:忙着恋爱[笔芯]】

【“Emma”撤回了一条信息】

【“Emma”撤回了一条信息】

【“Emma”撤回了一条信息】

【一闪一闪亮:……】

【一闪一闪亮:[笑哭.jpg]】

“吃饱了吗?”翠竹厅席位上,穆山意侧过身问缪竹。

缪竹好笑的从手机屏幕上抬眼,也侧身向穆山意,轻声回:“都吃撑了。”

穆山意笑着张开手心,缪竹再次与她掌心相抵。

“走吧。”穆山意说着,和缪竹一起起身,两人在一桌桌此起彼伏的祝贺新年中手牵着手穿过翠竹厅。

“不好!阿恒姐今年还没有给我派红包嘞!”穆慧人庆幸自己关键时刻脑袋灵光,正要把穆山意喊回来,被黎宝珠摁住。

“别打扰二人世界。”黎宝珠非常有先见之明的从自己的大衣口袋中摸出一封红包,“喏,财迷。”

翠竹厅里的喧腾漫过门窗,淌进院子里。

遥远天际有焰火一朵朵绽开,缪竹仰脸望着,雀跃的声音落入风中:“阿恒姐,我们去哪里?”

穆山意和她十指相扣:“去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