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全蟹宴 院内走出一个白衣男子,面……
院内走出一个白衣男子, 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正是万项明,他嘴角含笑, 对江砚白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在看见陆峰时却有些微诧。
万项明邀他们进来, 对陆峰缓缓道,“陆兄不该和江少卿一起来的。”
陆峰转头看了一眼江砚白,不解道,“为何?”
万项明淡淡一笑,将他们往屋内引。
沈鱼一进来就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万家的院子不舒服,万家的空气不舒服,甚至连万项明这个人也十分的不舒服。他皮肤很白,不是寻常的冷白,而是一种失了血色般的白。
陆峰口中的万项明应当是个文弱书生模样,但她怎么越看月觉得这人阴测测的, 脸上虽带了笑, 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莫名生出些冷意来。
沈鱼抬步进屋,身后的江砚白不着痕迹加快脚步, 走在了前面。
屋内, 入目便是一幅巨大的画,足有三丈长,画上罗刹恶鬼栩栩如生, 烈焰焚鬼,血池炼鬼,寒冰冻鬼, 雷电劈鬼,俨然一副地狱众生像。
画纸右侧还有一大片空白,这画作还未成。
画上用的最多的就是朱砂颜料,修罗眼中沁血,目光深然,伸出利爪将一个小儿吞食入腹,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唇畔的朱砂似在流动。
众人见此画心头震惊,陆峰惊讶于万项明的画技,小杨默默将手移到了刀柄处。
沈鱼第一反应便是这人不正常。
“江少卿觉得这幅画如何?”万项明面色柔和,微笑着问。
江砚白往画的方向走了走,似乎真的细细品鉴起来,“画艺精湛……”
他语气陡然一转,“但,杀孽太重。”
万项明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轻轻抚过画纸空白处,“是啊,杀孽太重,可惜朱砂用完了,不然就能完成了。”
他低头喃喃道,“完不成了,完不成了……江少卿为何要来得这么快呢?”
“还要放任你再杀一个人吗?”
江砚白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陆峰瞪大了眼,“怎么可能,万兄怎么可能杀人呢!江少卿是不是弄错了。”
小杨揽了陆峰的肩,“别问了,先出去吧。”陆峰被他拉出了屋子。
沈鱼知道自己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万项明这个人心理应该有些问题,陆峰说过他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小妹又没了,连续失去至亲的人,很容易精神方面出问题。
万项明似在自言自语,“我也不想杀她们的,只是她们一点儿也不听话,我给她们糖糕吃,她们还哭闹着要回家,小妹可乖了,我给小妹糖糕,她就很开心……没办法,我只能让她们安静了。”
他欣赏起了画,“你看,这朱砂,多漂亮啊!红得真美!”
沈鱼暗叹,真是个疯子!
突然,万项明浑身一阵痉挛,口中喷出鲜血,恰好喷在了画纸的空白处。
江砚白瞬间捂住了沈鱼双眼,搂了她的腰出了屋子。
沈鱼猛然看见有人活生生死在了自己面前,有点反胃。
江砚白柔声问,“没事吧?”
沈鱼捂着胸口,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没事。”
“你和陆峰先回去吧,顺便去大理寺叫些人来。万项明的事,我到时候向你解释。”江砚白虚扶着沈鱼,有些自责,就不该让她进去的。
沈鱼扯了他的衣袖,认真道,“我真的没事。”
江砚白望着沈鱼一脸的倔强,缓缓点了点头。
陆峰还在追问,他一出来屋内就好似没了动静,“掌柜,江少卿,到底怎么了?”
沈鱼拉着一头雾水的陆峰离开了万家,“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娘还在家等你呢,先回去。”
小杨搜寻了万家屋子,在侧屋发现了三个女童的尸体,其中一个就是万小妹。
万小妹的尸体很奇怪,照理说她应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但她的尸身却没有一丝腐烂。
沈鱼将话带到,大理寺的人很快赶来,经仵作检验另外两个女童和薛家女童一样,都是被放干了血而死的。
万小妹则是后脑磕在了硬物处,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失学而死。因为万小妹的伤口还很完整,江砚白不费什么力便找到了凶器,院子里的一块突出的小尖石。
尖石上的血迹还有残余,两厢对比基本可以确定万小妹的死与万项明无关,看来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也许是贪玩时的不当心,一个脚滑后脑磕在了尖石上,万项明没有及时回来,导致万小妹错过了救治时间,一命呜呼。
至于万小妹尸身不腐,是因为万项明在她死后给她灌下了水银。亡者安息,都讲究入土为安,他这么做,也是执念很深了。
江砚白在偏房中还发现了些粉末,放入血中,能使其不变色。
万项明是服毒自尽的,从毒发的时辰来看,他应该是在他们进门时服了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仵作验尸时在他手臂上找到了许多伤痕,有些才刚刚愈合,那幅画画到后来,他竟用的都是自己的血,难怪脸色如此差。
江砚白向万家的老邻居了解了些情况,得知童年时他的父亲因要在外采矿,总是不在家。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导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万项明小时候顽皮了些便是一顿毒打。
童年双亲感情的缺失导致了他的心理产生扭曲,万小妹的死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至于万项明开始寻找替身,可年龄相似的女童终究不是万小妹。他彻底疯魔,以血制朱砂,入画,如此她们就不会离开他了。
可万小妹多日不出现,难免会引起人怀疑,又恰好出了女童失踪案,他便顺势报案,其实这完全是两个案子,只是受害者都是女童罢了。
案子终于结束,然而谁也高兴不起来。
这日下衙,江砚白去了趟春安堂。
丰敬在堂前不紧不慢地捣着药粉,见有人来,抬了抬眼,“江少卿,稀客啊!”
江砚白来这儿,并不是个好兆头。他除了为自己的病,其余时候是不会来药房找丰敬的。
而江砚白的病在沈鱼的食物治疗下,已经渐渐好转,他来这儿必定是为了别的事。
江砚白隔着两丈丢给丰敬两包药粉,“看看。”
丰敬未抬眼伸手稳稳接住。
“小心些,有一包是迷药。”
丰敬拆开了纸包,瞥了他一眼,“药我比你懂。”
丰敬倒了一些药粉在空的捣药臼里,用药杵碾了碾,脸上放松的神情逐渐紧绷,“东西哪来的?”
江砚白倚着门框,神情慵懒,“案犯那搜来的。是他吗?”
丰敬冷哼了一声,“这种制药手法,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丰敬又露出一个笑来,“你的老朋友回来了。”
江砚白转身沐着满身月光,负手而立,“你说错了,不是朋友,是逃犯。”
沈鱼低落了很多天才重整击鼓,一下子冲击太大得吃点好的安慰下自己。
正所谓秋风起,蟹脚痒,九月是吃蟹的好季节。
思闲酒肆的岑少东家给沈鱼送来了一筐河蟹,几只海蟹。岑家与远洋船行是世交,每每出海岑家都会托船行带些海货回来,给自家酒肆添几道海鲜餐。
但盛京处内陆,临海不多,会做海鲜餐的庖厨自然也不多,每年都是几种老式样,岑闲都快吃腻了。
沈鱼的虎皮鸡爪在酒肆里很是畅销,于是岑闲就想到了沈鱼,近来沈记的新菜色他也有了解,几乎没有不好吃的,想去沈记碰碰运气。
岑闲便连人带蟹上了门。
沈鱼见着竹篓里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眼睛都在发光,“岑郎君这是考校我厨艺来了?”
沈鱼吩咐阿莓将东西搬进去,阿莓从未见过这些硬壳生物,“小鱼,这东西也能吃吗?”
沈鱼笑道,“不仅能吃,还美味得很。”
岑闲接话,双手行了个叉手礼,“沈掌柜收得怎么爽快,在下就等着吃全蟹宴了。”
沈鱼欠了欠身,还礼,“为着岑郎君这么贵重的饭资,也得好好做。”
岑闲说了,让他吃的好了,这一大筐蟹便是饭资,要知道这螃蟹的市价也不便宜,这一筐蟹要好几十两银子呢,富二代就是豪横!
岑闲送来的蟹母蟹居多,每个都个大饱满。阿莓看着新奇,伸手想试试蟹爪的威力,真有些不知者无畏的意味,结果便是被钳了一个大口子,血珠子滋滋往外冒。
邓氏边给她包扎边骂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蟹钳子也敢随便碰的吗?”
阿莓眼含泪珠,小声喃喃,“我不知道嘛,那个草绳子松了……”
绑蟹的草绳断了些,有些正精力旺盛地往竹篓口爬。沈鱼端着竹篓,“阿莓别怕,我将它大卸八块,替你报仇!”
吃蟹也有讲究,《红楼梦》中便有关于蟹宴的描写,而且不止一处,后人说曹公定然十分爱蟹。吃蟹也是当时世家贵族的象征,还有蟹八件的使用。
岑闲应该不讲究这些吧,不然还得分桌吃,沈鱼可受不了这些规矩。
拆螃蟹取蟹黄,剥蟹壳挖蟹肉,沈鱼忙得不亦乐乎。除了王大厨能帮上一点忙以外,其他人都是只闻其名不知其味的。
阿莓捧着脸看,疑惑这可恶的家伙到了沈鱼手里怎么就那么听话。
“从前邱府倒是也买过螃蟹,只是都是清蒸,掌柜这清蒸有何不同吗?”王大厨揉着面粉团。
沈鱼把姜切成米粒大小,坦然道,“没有。”
河蟹清蒸是最好的,保留了蟹黄与蟹肉的原汁原味,而要好吃,重要的是蟹醋而非蟹本身,好吃的蟹醋能让人胃口大开。
蟹本性寒,蟹醋能中和蟹的寒性,是配蟹的不二之选。
王大厨把面团盖上白布醒发,“那揉面做甚,蟹肉腥味重,做成面条怕是不好。”
沈鱼又摇摇头,嘴角漾着笑,“不做面条,做包子。”
“包子?”
沈鱼说的包子,当然不是普通的包子,而是蟹粉小笼包。
把这些蟹黄拌进肉里,辅以姜汁调和,既中和寒性又增添风味。
面皮擀薄,包上调好的馅,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最要紧的是面尖在沾上一点蟹黄,颜好味美。
海蟹被剥壳切开,饱满的蟹肉蘸上蛋液再入生粉中滚一圈,热油下锅,炸制定型,复又加上各种料下锅爆炒。
猛烈的香味爆发出来,崔四实在扛不住了,蹿上街冷静一下,店里太香了,他怕犯错误。
螃蟹得活着时下锅滋味才美,所以沈鱼撒开了手做。
沈鱼一共做了五道菜,蟹粉小笼,避风塘蟹,芙蓉蟹肉,蟹黄豆腐,清蒸河蟹,还有一道饭后小食蟹粉酥。
岑闲入席时啧啧称奇,“沈掌柜大才!”这样的人才,开一个小食肆实在是浪费,就这手艺,堪比宫中御厨了。
蟹黄被沈鱼玩出了花,他从不知道还能用来做包子,炖豆腐,这些简单的食材加上蟹黄后,鲜味呈几何倍数的增长,鲜煞人也!
岑闲是酒肆少东,有宴必有酒,咬一口蟹粉小笼,在来一口烈酒,爽哉!
沈鱼是不在吃蟹的时候喝酒的,不为别的,她怕痛风。幸好王大厨是能喝的,陪着岑闲推杯换盏直到月上中天。
江砚白也得了一筐蟹,身为大理寺少卿,自当有些门人供奉,江砚白有些收了有些没收,这一筐蟹本不该收。
只是略微思忖,他还是收了,让仆人给送蟹之人足量银钱。
阿彦搬着蟹来到沈记时,崔四随口道,“谁又送来了蟹?”
“又?”阿彦疑惑。
崔四解释了下,阿彦回府与江砚白一说,江砚白看着眼前蒸好的肥蟹,不大有胃口。
32. 土豆与干辣椒 全蟹宴已过去了几日……
全蟹宴已过去了几日, 崔四仍旧念念不忘,一群人中属他吃得最多。
阿莓不得吃蟹要领,还伤了舌头, 这两日都不能好好吃饭了,向沈鱼诉苦, “那劳什子硬壳的味道是很好,吃起来也太麻烦了些。”
崔四挺着身路过,“自己愚笨不要怪螃蟹。”
阿莓眼风一扫,“我看你像只螃蟹,讨打!”
吵吵嚷嚷, 沈鱼懒得理他们,坐在门前欣赏人间烟火。
年轻妇人牵着小童,背上还背了一个;行路人至茶棚,点上一碗咸茶;红胡子胡人摆了个摊,围了一大圈人,把他当个西洋画看, 就是没人买东西。
崔四龇牙咧嘴地出来, “阿莓下手越来越狠了!”
沈鱼瞥了他一眼,胳膊腿还是完整的,“谁让你总是惹她, 活该!”
“闲不住嘛!”
沈鱼望向街上, 又路过两个胡子卷曲的金发胡人,“怎么近日盛京多了这么多胡人?”
崔四坐下来,看向沈鱼, “一年一度的互市节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您不知道吗?”
“何谓互市节?”这还真是沈鱼的知识盲区。
崔四给她解释,大齐自与北方游牧国家互通有无后, 胡市商人为了多赚钱,便想法子与大齐官员商议,搞了这么个互市节出来。
昆仑来此一趟并不便利,有个统一的时间也好让有好货的胡人不至于白跑一趟。
互市节当日盛京的胡人会更多,香料,皮货,宝石,美酒,甚至马匹,各种各样没在大齐出现过的东西都有。
是以还滋生出一帮以此为生的“淘宝人”,“淘宝人”以低价买到那些还未被及时发现的宝物,待胡人走了,再拿出来卖,这一进一出所获银钱不菲。所谓一年开一次张,一开张吃一年便是如此了,与后市古董店差不多。
“晚间是最热闹的。”
互市节既为互市,大齐的商人也是少不了的,丝绸茶叶,木雕竹编。每年这群胡人走的时候都要拉上几大车的东西。
手艺人卯足了劲崭露头角,胡人买东西给的价格都略高,而且若是自己的东西被买走,那便是名扬外邦了呀。
这般热闹,沈鱼自然是要去凑的。她也想发现些宝贝,当个淘宝人,万一运气好,她这分店不就能开起来了。
互市节在九月中旬,要连开三日,此时的天气不冷也不是很热,大家都很愿意上街。
胡市空前的盛景,满目望去皆是金发高鼻梁的异族人。沈鱼是暮时时分去的。
她独自一人,跟屁虫阿莓破天荒没跟着她。其实每次来胡市,阿莓都不会跟来,兴许是跨不过那道槛,抑或是不想见到被贩卖的同族。
人多的地方,乱子就多,这不,偷儿也出来寻摸肥羊了。只是这偷儿运气似乎不大好,还未触碰到沈鱼的钱袋,手腕便被人抓住了。
“哎呦,疼……”偷儿声声喊着疼。
江砚白五指把住了他的脉门,眼神犀利,“光天化日,偷人钱财。”
偷儿知道遇上个硬茬,卖起可怜来,“这位郎君,小人实在是有苦处呀……”说的话无非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老娘还生了重病。
沈鱼听着无语极了,能不能换套新说辞?
任凭那偷儿说破天来,江砚白还是将人交给了巡街的武侯。
沈鱼拱手向他道谢,“多谢江少卿。从前到不知江少卿会武?”看他方才擒人的手法,需懂些内家功夫才能将人制住,沈鱼又回忆起上次在万家,江砚白带这她瞬间就移到了屋外,只不过当时她太紧张没有注意。
江砚白随口道,“微末的防身功夫罢了。”
两人走到个茶棚坐下,江砚白又问,“沈娘子逛了许久,可有寻摸到宝贝?”
沈鱼捶了捶微酸的腿,“还未曾,这淘宝人也不是那么好做呀!”
江砚白让小二上了两碗清茶,将其中一碗往沈鱼处推了推,“润润嗓子。”
茶摊多是给行脚路人备的,碗中只有些许茶叶末子,放上些许咸盐,最是解渴。
沈鱼咕咚咕咚地都喝了,用袖口擦了擦唇边茶渍,眉眼一弯,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江少卿也来寻宝吗?”
江砚白端起茶碗那,浅浅啜了一口,柔声道,“来寻你。”
江砚白还欠黎辞舟一顿饭,难得公务处理完了早些下了衙,去沈记想找沈鱼商量下,却没见到人,问了崔四才知她是来了胡市。
“江少卿寻我何事?”沈鱼仔细回想,每日的饭菜都送了,自己也都遵纪守法没犯事呀!
江砚白拢了拢袖口,“我欠人一顿饭,想在沈记宴客。他口味刁钻,想吃些从前不曾见过的,听说前几日沈娘子做了个全蟹宴,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口福?”
他语气寻常,但沈鱼为什么感觉有些阴阳怪气呢,“螃蟹不都做好给你送去了吗?”
是啊,他是一个人吃的螃蟹,没有美酒,更没有……
江砚白盯着她,“沈娘子是不愿做吗?”
沈鱼挑眉一笑,“也不是,只是江少卿要宴请之人是黎大人吧?他吃过了,便不算不曾见过的了。”
“他与你说过了?”
沈鱼点头,黎辞舟这人呀,话痨属性明显,有些事就是在肚里藏不住,前日去沈记吃饭,拉着沈鱼便道江砚白还欠他一顿饭,界时要沈鱼好好准备。
江砚白低头沉吟,“看来还是公务不够多。”大理寺的档案录似乎需要整理了……
沈鱼可不知道无意中给黎辞舟拉了一拨仇恨。胡市中人熙熙攘攘,穿着各异之人在不同的摊位上驻足,这当中沈鱼注意到了一个胡人摊位前几乎没有什么人。
那胡人不似旁边的,只拉了一辆板车,板车上有许多麻布袋子,有人来问他便展开麻布袋子让人看里头的东西,大多数人看了一眼便摇头走开了。
又有人走过,那胡人展开麻布袋,来人略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胡人满脸失望,收起麻袋时里头的东西不甚滚落出来了一个。
沈鱼眼尖,大致看到了是一个有些圆滚的物体,土黄色。她眼睛亮了亮,倏地站起来想那胡人跑去。
沈鱼兴冲冲地跑过去,等那胡人展开麻布袋,果然,是土豆!
她伸手去拿,胡人也不拦她,土豆上还带着些泥,沈鱼的眼里掩不住兴奋,“这个怎么卖?”
胡人的大齐官话不太好,“三文钱一斤。”
沈鱼没听懂,不知怎么想的带着羊肉串味地问了一句,“多少钱?”
那胡人愣了愣,似乎诧异于沈鱼的奇怪语调,伸出三根手指来。
“沈娘子这语调,是哪国话?”江砚白一脸疑惑问她。
又丢人了!
沈鱼尴尬笑笑,“随口说的,江少卿别介意。”
沈鱼接着问那胡人,“这样的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那胡人指了指板车,又指了指其中一袋,打了个手势。沈鱼一脸懵,早知道这样该和阿莓多学几句胡语的。
江砚白上前一步,又问了那胡人一遍,开口却是胡语。
沈鱼眼睛亮起来,“你会胡语?”
江砚白微笑,“家父与鸿胪寺卿从前是好友,学过一些。”
不愧是状元郎,学霸就是十项全能,会武功,会外语。有了江砚白这个翻译官,总算知道那胡人在说些什么了。
“他说除了那一袋,其他全部是这东西,你要是想买全部,可以便宜。”
沈鱼指着那一袋东西,“那里面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那胡人只是不会说官话,听懂还是没问题的,闻言点了点头,又叽里咕噜地对江砚白说了几句胡语。
“他说袋子里的东西不多,可以看看。”
最后一个麻袋里的东西更令沈鱼欣喜,一袋子红红的干辣椒,辣椒被晒干了还是有着浓重的呛人的味道。
“咳,咳……”
沈鱼笑弯了眉眼,若非场合不合适,沈鱼定要拉着那胡人的手,说上一句,感谢你对大齐美食的贡献!
这胡人不懂辣椒的存放,只知道干货比鲜货能储存的更久,虽晒干了但没有干透,来大齐的路上坏了好多,如今也只剩这一袋子。
沈鱼才不介意多少,买到就是赚到,脑中已经想象到了辣子鸡丁,辣椒酢,红油辣椒,辣椒酱……
胡人非常高兴有人能接手这棘手货,他见沈鱼是个识货的便与她多聊了几句。
胡人名叫扎西,家乡遍地都是种辣椒的,今年丰收反而在当地滞销,这才想拿到大齐来卖。本来打算卖新鲜辣椒,可新鲜的没几日就会变质,干辣椒虽然卖相差了点,也别有一番风味。
扎西还道,他家乡不止这么一种辣椒,沈鱼听他的描述大约可以猜到是灯笼椒。她也好想念青红灯笼椒啊!可这东西从外邦运来明显不现实。
还得靠种子,沈鱼认真琢磨起了种辣椒的可行性,大齐的气候也不知能不能种得活,可惜她没学过农桑,不然在这物资匮乏的地方,多几样新鲜食材财源还不滚滚来?
土豆是好养活的,干放着都能发出芽来,这么多土豆,这个冬天是不用愁了,土豆炖排骨,酸辣土豆丝,干煸土豆片,薯片薯条,能做的东西可多呢!
胡人交易大多是不收银票的,他们拿了钱就又去买大齐的东西了,所以喜欢现银。沈鱼没带那么多现银,便借了笔墨写了个条子让人去沈记取。
江砚白在一旁瞧着,拿笔姿势稳当了点,只是字还是不那么尽如人意,但也有好处——不易模仿。
沈鱼也是凭着这一点才敢写字条,她这一笔字十分有独特性,崔四一看就知道。
扎西服务很到位,让仆从把板车推到了沈记。
扎西往沈记去,沈鱼并不同行,难得热闹,自然要游尽兴才是。
江砚白一直在她身旁,沈鱼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江少卿,此次宴请黎大人,我保证让他痛哭流涕。”
黎辞舟没架子,与沈鱼也算好友,她便起了点作怪的心思,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江砚白挑了挑眉,“嗯?”
看黎辞舟痛哭流涕吗?听起来好像不错。
33. 江少卿的桃花 夜幕降临升起繁星点……
夜幕降临升起繁星点点, 摊位鳞次栉比都在摊前挂起了一盏灯笼,逐一亮起,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胡人的稀奇玩意儿看完了, 大齐的精巧之物也不能错过。
竹编,木雕都是司空见惯了,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有手艺人拿狗尾巴草杆编制小玩意,或蟋蟀,或螳螂,或虾米……
那编草杆的手艺人还现场演示,只见几根狗尾巴草杆在他手中穿来穿去, 也不止怎得就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
编好了递给面前伸长了脖子等着的小童,编制时特地留出一截狗尾巴草杆,在尾处弯一个小圈套在小童手指上,小童父母也爽快掏银子。
沈鱼想起从前,中学时期她有个男同学会用弹性绳编制各种动物,他也没系统学过, 只凭借着想象力, 不过都被班主任没收,也不知那同学后来有没有去要回来。
那手艺人与她那同学年岁相当,看来这个年纪, 正是想象力爆棚的时候呀。年轻的手艺人面前还摆着许多木雕, 个个小巧别致。
年轻人上来招呼,“小娘子随意看看。”
沈鱼对草编感兴趣却不打算买,草编多用鲜草杆, 过了几月便失了水枯黄松散,也算消耗品,沈鱼还打算存钱开分店呢, 自不会花钱买这个,木雕倒是可以考虑。
时下人雕刻都图个意境与吉利,是以最多的题材便是观音坐莲,马踏飞燕,或是福禄寿三星,再有就是花鸟鱼虫,也看个有趣儿。
这摊子却不同,摆了些猪狗猴羊,每一个的神态都抓住了精髓,尤其是那小猴,抓耳挠腮活灵活现。
“这是女子刻的。”江砚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脸上带了个猫脸面具,淡淡说了一句。
沈鱼看着他的面具,啼笑皆非,江砚白消失这么久,原来是去买面具了,她往他身后望了望,“那小娘子,没再追来?”
长得太招人也是件烦恼事。
大齐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是那么严谨,女子若有胆大的当街抛香囊或是拔下一只发簪掷过去也是有的。一如今日,有相好的娘子郎君一同上街玩乐也是不少的。
但江砚白还是顾忌着沈鱼的清誉没有与她走得太近,隔了三两步的距离,是以外人看来也不觉得他们是同行。
江砚白便遇上了一个胆大的小娘子,只见临空飞来一只钱袋落在脚下。江砚白本还以为是哪位遗失的,拾了起来打算找寻失主。
却不想人群中钻出来一位胡服窄袖的小娘子,她挽了个男子发髻,头上只有一根束发簪,傅粉口脂却是一样未落,虽做男子打扮,但很容易能看出是个女子。这也是时下盛京流行,高门贵女也不乏这样装扮的。
胡服小娘子好生大胆,上前行了个抱拳礼,开口一把细嗓,“郎君气宇不凡,不知可否结交一二?”
江砚白面不改色,显然对待这种情况十分有经验,“这位郎君,请收好你的钱袋。”
胡服小娘子却不肯接,甜甜一笑,“区区碎银,就当请郎君喝杯薄酒了。”
“萍水相逢,不敢受礼。”江砚白执意要还给她。若是一般脸皮薄一点的小娘子,人家拒绝意味这么明显,也就不强求了。
可这位小娘子显然不是一般人,将江砚白伸出来的手往他那边推了推,顺便在他手背上用指甲轻轻剐蹭,明晃晃地吃了把豆腐。
江砚白桃花眼垂了下来,有些冷峻,往后退了一步,缩回手,木着脸,“这位郎君,这些银子当真赠与我?”
“自然当真。”胡服小娘子一喜,心道定是方才的动作起了作用,让他改变了主意。
江砚白掂了掂钱袋,里头碎银不少,随即抓了一把出来撒向四周。
凭白天上掉了钱,哪有不捡的道理?
胡服小娘子被人群拦住,口中还大喊着,“郎君莫走!”
混乱中,江砚白抽身而去,顺便拉走了看戏看得正欢的沈鱼。
江砚白拿衣袖擦了擦手背,“沈娘子当真一点情面不讲。”江砚白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被胡服女子调戏,远没有沈鱼无动于衷来得让他情绪波动。
不是每日都花那么多心思为他做吃食吗?怎得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一脸笑意。
沈鱼摊摊手,觉得是不是自己笑得有些过分了,敛了笑意,“江少卿的桃花劫,我能帮得上什么呢?”
自然是帮得上的,这香囊砸人也有规矩,若是砸中了有主的郎君,只需同游的小娘子往那儿一站,即便对面小娘子再不甘愿,也得将香囊发簪收回去。
见沈鱼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江砚白一拂袖,走了。
徒留沈鱼在秋风中凌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生气了?”但这有气也不该对她发呀!
若是邓氏在这里,定要给她两个爆栗,再骂两句不解风情。
沈鱼心大,只当江砚白被个小娘子调戏了心情不好,她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复又逛起来,良久才又在这摊子前相遇。
江砚白独自生了半天闷气,却也不知到底在气什么,回想沈鱼的种种表现,她好似对有些风俗民情都不是很了解,兴许是不知道这规矩。
且他也未对沈鱼有什么回应,人家小娘子又有什么立场,怎么好跳出来替他解围。
想通了这些后,江砚白更觉得自己这气来得有些莫名奇妙,该去和她道歉才是。
猫脸面具做的不错,斑纹画得极妙,白线随意画了几道猫须,还是只橘猫,所谓十橘九胖,沈鱼想象了一下江砚白成了只胖胖的橘猫,又笑了。
年轻人听见江砚白的话,“这位郎君好眼力,这些都是舍妹所做,只是不知从何见得?”
江砚白拿起一只小羊,指着羊腿处道,“且看此处,本一刀便可完成,却用了两刀,想来是雕刻者手劲不够才分成两刀。”
他又道,“那只水牛是你做的,这处与水牛后腿的刀法异曲同工,而你只用了一刀。”
年轻人拍手称好,站了起来,“见微知著,在下佩服。”
沈鱼此时才发现这年轻人的脚好像受了伤,右腿一直不敢使劲,难怪刚才一直坐着。
江砚白转头欠身,“沈娘子,方才是我失礼了。”
沈鱼摆摆手,示意没事。
“挑了许久,可看中什么了?”
沈鱼还未启唇,耳边传来个娇俏声。
“哥哥,这胡麻饼香得很,快趁热吃。”唤“哥哥”小娘子手中还拿了串糖葫芦,插在摊子木板的夹缝中,拣了块空白木头坐下来雕起木头来了。
沈鱼瞧着这小娘子有些眼熟,看脸没想起来,但目光触及她手中的雕刻刀时,想起来了,“是你,那个巧魁!”
尹小婉抬眼看她,一脸惊恐道,“这位娘子快别提这事儿了!”
沈鱼蹙眉,不解道,“怎么,这不是好事吗?”
旁边的尹小北解释,“都是为了给我治病,小婉才去参加那个斗巧,得罪了贵人。”
尹小北与尹小婉是一对双生兄妹,兄妹俩当年逃荒来的盛京,父母都在路上没了,他们运气好,被一个雕木头的匠人救下了。
本来凭着手艺说不上大富大贵,三餐温饱倒也不愁,怎料天有不测风云,尹小北上山伐木时不小心摔断了腿。
治腿是个拖不得的病,错过了好时候便会落下病根。可家中余钱根本支撑不住尹小北的医药费,七夕那日尹小婉心情烦闷,行至百味楼旁听见巧魁的奖品是珍宝阁的金簪,一时意动便上了场。
得了金簪本是好事,尹小北的医药费不愁了,问题出在那巧魁名头上。
“巧魁之名于高门贵女是殊荣,于我们寻常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拖累。”
江砚白问了句,“怎会如此?”
当日董六娘被江砚白婉拒又失了巧魁,被盛京贵女们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董六娘气不过,着人调查尹小婉的背景,结果只是个木工坊的雕刻木头的,让她大失所望,觉得输给这般低贱的人是莫大的屈辱。
于是时不时找些人去木工坊里捣乱,用的都是不入流的法子,尹氏兄妹也曾报过官,官府中人来了,把人抓走关上十几天,这帮人又来了,如此循环往复,官府人也恼了。
“店里没了生意,只得出来摆摊,但每每在一个摊位呆上三天以上,那帮人就又来了。我们吃些苦倒没什么关系,这是师父的木工坊就这么关了,实在是觉得愧对师父。”
尹小北长叹一声,“民不与官斗,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
董六娘此举当真下作,沈鱼瞥了眼戴着橘猫面具的江砚白,看来江少卿这桃花,质量也不是那么高嘛。
江砚白暗自记下,解决董六娘这问题与贺栾的道理是一样的,董氏不算世家,其实在盛京并无根基。是以盛京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不屑与董家结交。
董家数代也没什么大作为,董父算是其中一个异类吧,做到了国子司业,只是这教女方面,似乎不大行啊。
沈鱼给尹氏兄妹留了个地址,说是有笔生意要找他们谈。
“我们兄妹这手艺,哪能做什么大生意?”尹小北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们雕工只能说是一般,连大师的门槛都没摸到。
沈鱼卖了个关子,“总之还是做你们的老本行。”沈鱼一直在想这个念头的可行性,但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足够财力支撑去实践她的想法,恰好尹氏兄妹出现,她跃跃欲试。
沈鱼给尹小婉画了个图样,俩人神神秘秘,时不时耳语几句,尹小婉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尹小婉显然对沈鱼的图纸很感兴趣,眼睛都亮了起来,这要是真的做成了,她与哥哥就不必摆摊了。
尹小北也参与了进去,三人聊得欢,便顾不上摊子了。
有客来,见江砚白站在摊子旁,拿起一只竹编螳螂问,“店家,这个怎么卖?”
江砚白愣了愣,那客人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道,“竹编五文钱一个,木雕十文。”方才尹小北卖的就是这个价格,他记性不错,都记了下来。
客人付了钱,挑了一个螳螂和木雕小兔,走出几步,与身边友人闲话,“这个戴着猫脸面具的店家,好像有些呆愣。”
友人点点头,“确实不大会做生意的模样。”
被误认为摊主的江少卿:“……”
那日的图纸上到底画了什么,江砚白是不知道的,他追问一句,沈鱼神秘一笑,“卖的就是那份未知的诱惑。”
34. 盲盒了解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沈记推出了几种套餐,却不是新菜,只是老菜组合在一起, 荤素搭配,或一荤一素, 或一荤两素再配上一碗白米饭或是小食。
套餐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买套餐后送的东西。每点上一个套餐,便送一个竹编小盒,小盒里是个木雕。
“也不知做那木雕的木匠哪里来的巧思,那木雕小老虎, 圆滚滚的,头上一个\王\字也胖乎乎,神态抓得极准。我家小儿见着他同窗有了一个,便也眼馋,央着我去沈记买食吃。”
陆主簿年过而立,家中有一儿一女, 对待孩子说不上宠, 但儿女有什么要求一般也会满足。
“可那木雕一定要买套餐才有,一套木雕有十二个,且每次拿到的竹编小盒开出来的还有可能重复, 这花销, 实在是不得了啊!”陆主簿就那么点俸禄银子,实在不能全拿去买了吃食,可小儿哭闹, 老母又宠,他成了夹板肉,实在苦恼才和江砚白抱怨了几句。
江砚白眼带笑意, 宽慰了陆主簿两句,想起沈鱼说过的话,竹编小盒装着木雕,看不见里头的东西,那些小木雕各个好看,人人都想集齐一套。看不见又不能指定赠品,这生意便源源不断了,果然卖的是那份未知。
木雕一套十二个,代表了十二生肖,因龙这题材寻常不能做,沈鱼便换成了鹿。鹿是祥瑞还有与龙相似的角,再合适不过了。她还教尹氏兄妹画了萌版的动物,木雕上了彩漆,更惹人喜爱,尤其是小孩子与小娘子。
竹编小盒里还附带一张纸条,纸条上画了这套木雕的全部款式,只有鹿仅是个轮廓。
每个木雕开出来的概率也都不一样,鸡与狗是最寻常的,而鹿算是隐藏款,两百个当中才有一两个。
木雕也不是全然是摆件,还有略小版的,中间穿了红绳,便能当个挂饰挂在腰间或是小孩脖颈上。
沈鱼怕出现浪费食物的情况,特意将套餐的菜量减少,价钱也降了一些,外带最多只允许带三份,小孩只能买一份。
这古代没有电视剧,出不了角色周边,所幸民间传说话本和戏曲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梁山伯与祝英台,沉香救母这些经典唱本永不过时,沈鱼便又做了以经典戏剧为主题的两套木雕。
禄荣书院内,赵小胖墩凭借着腰间挂的十个不同的小木雕,最稀有的一个被他挂在了脖子上,成功成了书院里最受欢迎的孩子。
“你有小猴诶,我买了五次都没抽到。”一个同窗羡慕地说,伸手想摸摸。
赵丞一下就拍开他的手,“只许看,不许摸。”他挺着胖胖的肚子,双手叉腰,神气极了。
赵丞故意走到江明禹面前晃来晃去。当日他输了与沈鱼的赌约,丢了好大的脸,对沈鱼是心悦诚服,和江明禹却是依旧不对付。
赵小胖墩时常在沈记买吃食,但江明禹总能早他一步先买到,他便又不爽了。
这次的十二生肖小木雕,除了最难抽到的鹿他没有,其他都有了,这可是他向他娘预支了下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几十份套餐才买到的,这个月他家下人的伙食全变成了沈记的饭菜。
赵丞胸前的小猴随着他走动一摆一摆,正看书的江明禹终于忍不住恼了,“你烦不烦?”
其实赵丞一过来时,江明禹的心思就不在书本上了,那倒挂金钩的小猴,他也想要……
赵丞见江明禹被他惹恼,伸手做了个鬼脸,“烦你就烦你!你没有吧,嘻嘻,我有!”好不容易有方面能够胜过江明禹的,赵小胖墩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也该轮到江明禹羡慕一回。
江明禹虽然心中很想要,但仍倔强地转了头,看起书来,看不到便不想了,他不想要,不想要,默念几遍给自己洗脑。
“这只小兔也好看,真可爱,我也有一只,只是长得不太一样。”
“我还是喜欢小猴,这尾巴刻得多好呀!”
“我也是,脸上毛茸茸,眼睛好大。”
耳边不断有同窗讨论的声音传来,江明禹根本没有办法安心看书。
这赵丞,真的太讨厌了!
夫子的到来才结束了对江明禹的折磨,小少年们纷纷收起自己的东西藏到课桌里面去,装模作样正经地抽出书本来看。
江明禹回家的时候耷拉着脑袋,神情有些恹恹。
葛涵双记得今天是夫子考校功课的日子,“怎么了,被夫子训了?”
江明禹嘟着嘴,“没有,夫子还夸我了。”
“那怎么不开心?”
江明禹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小木雕的事情,没和葛涵双多聊独自跑回卧房里去了。
葛涵双叫来阿彦,平时江明禹下学都是他去接的,对书院里发生的事情也知晓得最多。
葛涵双一问,阿彦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小郎君是为了沈记的那小木雕,那位与小郎君不大对付的赵小郎君得了只稀有的小猴……”
小木雕这事情她也知道,葛涵双也买了套餐,她喜欢那套梁祝的,买了两次都没抽到祝英台。
既是小孩闲暇间的争强斗胜,她也不好参与太多,只是还要提点几句。
卧房里,江明禹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都倒在床铺上,小手一个一个数着铜板,“二十九,三十……”
江明禹小脸上满是落寞,只有三十文,最多只能买两次,他零花钱没有赵丞多,两次机会定然是抽不到小猴的。
江明禹第一次觉得委屈,鼻头有些微酸。
葛涵双进来时,小少年正拿着帕子擦眼泪呢,见她进来,连忙抬起袖子挡住红红的眼,带着浓重的鼻音喊了声,“娘。”
葛涵双也有些诧异,自江明禹六岁后,便很少见他哭了,总是像个小大人般,喜欢说上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葛涵双笑起来,“阿禹哭了,就因为一只木雕小猴?”不愧是亲妈,孩子哭了,她却品出两分可爱来。
“娘,是阿禹错了。”他样样都比赵丞强,即使从前没有与赵丞相比较的想法,在赵丞三番两次找麻烦后也生出了好胜心来,想着定要压过赵丞一头,但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江明禹从小就对自己的要求高,以江砚白为榜样,可他却连赵丞的挑衅都忍不了。思及此,他原本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葛涵双在床边坐下,抚了抚他的发顶,“阿禹既然知错,说明还是想悔改的。”
“你如今还小,有些好胜心很正常,只是不该用在这些地方。且人各有所长,不代表你此事不如人便处处不如人了。”葛涵双语重心长。
江明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娘,我知道了。”
葛涵双替他擦干眼泪,“阿禹向来都是最懂事的。”
安抚完了儿子,葛涵双转身欲走,江明禹拽住了她的衣袖,眨着大眼睛,“可我还是想要小猴。”不是攀比,那小猴真的好看,他好喜欢!
葛涵双:“……”她还想要祝英台呢!
竹编小盒为沈记带来了不错的收益,不管到哪儿,总有人为这份未知买单。
其实赌博也是这种心理,因为不知下一次结果如何,或者明知赢的概率很小还是抱着下一次能翻本的心态。
沈鱼要的就是这种心态,现代的盲盒商家也是同样想法,这一次买不到或许下一次就能买到了呢。
沈鱼觉得自己越来越有朝奸商发展的潜质了。
木雕做成什么样都是尹氏兄妹在拿主意,她只是偶尔给些思路和建议,每个木雕底部尹氏兄妹都会刻上延吉二字,这是他们木工坊的名字。
延吉木工坊也由此名声大燥,等董六娘知道这延吉木工坊便是尹氏兄妹所经营时,再想使坏却是来不及了,且她父亲不知怎么得知了此事,将她狠狠骂了一顿。
有了名声,找上门的生意自然也多了起来。有些酒肆酒楼眼红沈记的利益,想买延吉的竹编小盒。
尹氏兄妹说什么也不卖,沈鱼在他们落难时雪中送炭,他们又怎会落井下石背后伤人。
唯独珍宝阁找上门来时,尹氏兄妹犹豫了。那来买东西的掌柜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们不答应是怕损害了沈鱼的利益。但珍宝阁买的木雕是要用上好的木头所做,且单独出售,如果可以也想买图纸去做玉雕。
如此一来这面对的客户群体便完全与沈记的不同了,也不必担心竞争。
尹氏兄妹想了想珍宝阁掌柜的话确实有理,但也没有一口答应,只是说要考虑几天。
尹小北不良于行,便让尹小婉带着新刻出来的一批小盒去沈记找沈鱼商量一下。
沈鱼听尹小婉说明事情原委,高声道,“还考虑什么呀,接呀!”
“沈娘子答应了?”尹小婉抬眼。
沈鱼浅笑,“本就是你们做的东西,我只是提了些建议。”设计好看才会受欢迎,她仅仅开阔了一下他们的思路而已。
“其他店你们也不必全部拒了,挑个合适的价格,接了吧。”
沈鱼到底是开食肆的,送竹编小盒并不是长久之计,延吉木工坊以后如何,还要看尹氏兄妹自己。
尹小婉得了准信喜不自胜,赶紧回家给哥哥报喜。出门时有些急,撞到了正要进门的江明禹。
“小郎君没事吧!”
“没事,没事。”江明禹掸掸衣衫上的灰尘,径直向崔四跑去。
虽然只有两次机会,但还是忍不住想来试试。
“来两份十五文的套餐!”
“小郎君只能买一份哦!”
“噢,那就一份吧。”
沈鱼还没回后厨,看见了江明禹,一听这话便知道是冲着小木雕来的,他一个小少年哪里吃的了两份。
沈鱼制止了崔四,牵了江明禹的手到一旁,“是为了小木雕来的?”
被沈鱼抓包,江明禹脸上有些发红,低下了头,“我只是想试试。”
“没不许你买,只是要记得,不许浪费粮食,也要懂得收敛。”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不怎么懂得控制自己欲望的时候,沈鱼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江明禹笑起来,应声道,“嗯。”
江明禹拿到了竹编小盒,便火急火燎地拆开了,是一头有着大眼睛的小鹿。
“呀,小郎君运气真好,这还是多日来第二次有人开出小鹿来。”
江明禹却并没有想象中高兴,“我想要小猴。”
旁边有人听见了,立即道,“小郎君,我这里有小猴,我与你换。”那人忙解下腰间小猴,江明禹爽快地与他交换。
也有小猴的人直呼可惜,没抓住机会让人抢占了先机。
江明禹揣着小猴,笑眯眯地回了家。
尹小婉回去便接下了珍宝阁的这一单,因为珍宝阁的介入,又有另一批人陷入这盲盒的诱惑。
35. 遭人调戏 一驾价值不菲的马车上,……
一驾价值不菲的马车上, 端敬县主撩开车帘,居高临下地问车外的婢子,“买来了吗?”
“只得三个, 再多店主人便不卖了。”外头的婢子,一手提了个食盒, 另一只手拿着三个竹编小盒。
端敬县主迫不及待地打开三个小盒,脸上带着期待,只是不幸,小盒里并没有她想要的,两只鸡挂件和一头小牛。
“怎么还是没有?”
端敬县主是怡亲王爱女, 怡亲王镇守西北多年,此次陪着父王进京述职才有幸在这盛京游玩一番。
互市节上惊鸿一瞥,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俊俏郎君,托人去打探消息也没下文了。
来到盛京,发现流行的东西与西北实在大相径庭,她与贵女们聊天都聊不到一块。她能察觉到, 若不是顾忌着她的身份, 那些人是不愿主动与她说话的。
近日她发现许多贵女们腰间都多了个挂件,普通的红绳串了一个玉雕,十二生肖见多了, 这般有趣的却不常见。
珍宝阁经过重新包装, 将竹编小盒变成了有精致花纹的铜盒,木雕升级成了玉雕,成功受到贵女们的追捧。
端敬便先去了珍宝阁, 但铜盒限量连之后三天的份额都被订完了,细打听下才知,崇安坊有家食肆也有这东西, 但仅是木雕。
她想着木雕也行吧,总比没有好,便又来了沈记,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定是你手气不好,本县主亲自去一趟!”
端敬不信邪,想着自己怎么也算是皇亲国戚,运道自然应该比常人好一些。
与互市节那日一样,她仍是一副男子打扮,只不过换了件宝蓝色的胡服,手中装模做样的拿了一柄折扇。
排队的人大多都是冲着小木雕来的,外带较多,堂食的却不大有。
端敬县主挑了个雅间便坐下了,随意点了个一荤一素一小食的套餐,本以为这要靠小木雕来招徕客人的食肆菜色定然不怎么样,怎料这菜盘子一端上来,她便移不开眼了。
色泽金黄的排骨整齐的码在白瓷盘里,凉拌苣丝嫩绿可人,还有这蛋黄酥小巧一个,散发着勾人的甜香。
端敬县主胃口大开,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险些忘了自己来是为了那小木雕。
结账时崔四端着托盘上面放了个竹编盒子,有了美食的慰藉,抽到鹿的念头也没方才那么强烈了。
她拆开盒子一看,仍旧不是鹿,但也扬起笑脸,是只小猴呢!端敬生肖属猴,正好。
崔四脑袋灵活,吉祥话张嘴就来,“这位娘子运道真好,这小猴可难得呢!娘子定能事事顺意。”
端敬左右看着小猴,越看越欢喜,在托盘上扔了几颗碎银子,“赏你的。”
崔四凭白得了一大笔赏银,开心地合不拢嘴,“谢娘子赏!”
端敬县主虽得了小猴,却还是想要鹿,对崔四道,“可否请你们掌柜一见?”
崔四应声,“小娘子稍等。”转身去厨房寻沈鱼了。
崔四看出端敬身份不俗,提醒沈鱼道,“那位小娘子是位贵女,应是为了那小木雕。”
每日上门的贵客也不少,为了那小木雕找她这个掌柜的就更多了,她早已应对自如。沈鱼摘了围裙,崔四替她引见。
“我道这小食怎么那般精巧,原来掌柜是个小美人。”沈鱼长得太合端敬眼缘,她有个妹妹,也是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沈鱼福了福身,“娘子谬赞了。”
沈鱼目光触及端敬容貌,心里纳罕道,这不是那日江少卿的那朵桃花吗?
那日夜色浓,只有了个大概印象,如今凑近了瞧,这小娘子浓眉大眼,唇若丹朱,是副极艳丽的长相,浓艳美人。
端敬夸完人后才切入正题,“掌柜,我知这鹿是不单卖的,只是我实在想要,能不能单卖我一个,我可以出高价。”
沈鱼一如应付从前的贵客们一般应付她,委屈道,“不是不肯卖与娘子,出来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信,这规矩定下便不好改了,娘子想要鹿我若给了,那另一个小娘子也提出同样要求,我又当如何呢,且这木雕买来时,我也并不清楚里头是什么,开出来什么,全凭运气。”
这说的是实话,沈鱼只制定了数量,其他都是尹氏兄妹在处理,每日去拿的也都是竹编盒子,她是不知道拿来的东西都是什么的。
端敬叹了一口气,见沈鱼为难的样子就有些不忍了,她小妹也常有这样神情,每每这般她总要哄一哄的,说话时语气不免轻柔了许多,“是我让掌柜为难了,确实不好坏了规矩,如此便不强求了。”
沈鱼没想到这位贵女那么通情达理,与之前那些全然不同,美人蹙眉,她心软了,让崔四又去拿了一个竹编盒子。
沈鱼捧到端敬面前,“指定的没有,再赠一个给娘子倒是无妨,只是里头是什么便不能确定了。”
端敬笑着接过,没忍住伸手勾了一下沈鱼的下颌,“掌柜真好,我喜欢你!”
前世今生,沈鱼怔住了被这么直白的表白还是第一次,还是个女子,这感觉,怎么说呢,很微妙。
前些日子才看见这小娘子调戏郎君,现在她却成了当事人,看来这小娘子调戏人是她的日常。
端敬穿着男装,动作轻佻却不下流,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富家浪荡子在调戏小娘子呢!
端敬笑着拆开小盒,语气带着惊喜,“真的是鹿!”
沈鱼一愣,诶?这两次手气爆棚,怎么随手送出去的都是鹿?
端敬激动之余回身抱住了沈鱼,“多谢小美人了!”
猛然被抱住,还没等沈鱼反应过来,大美人转瞬便笑嘻嘻的出门了,丝毫不管方才被撩的人心情如何。
沈鱼感叹,这小娘子辛亏是个女儿身,不然定要惹下一堆风流债。
“呀,那娘子的折扇落下了。”崔四收拾桌子,在胡床上发现了一把洒金折扇。
扇骨所用木料名贵,沈鱼拿起折扇,料想那小娘子还未走远,“我送去吧,你照看店里。”
沈鱼匆匆出门寻人,拐过街头,就在大理寺门前见到了被端敬围堵的江砚白。气氛有些不对劲,看了眼手中的折扇,还是决定先观察下,便悄悄隐匿了身形。
江砚白十分后悔,幽怨地瞪了身后小杨一眼,早不叫他晚不叫他,偏偏这小娘子路过时叫他出来。
小杨很冤枉,百姓的报案时间又不是他能算得准的,见江砚白情绪不对,有眼力见地跑远了。
“原来是个当官的,还是位绯袍高官,难怪打听不出来你的身份。”端敬县主笑意盈盈,“大理寺……你这个年纪,是大理寺少卿吗?”
“下官大理寺少卿江砚白,见过端敬县主。”
端敬一歪头,“你怎知我身份?”
端敬的身份并不难猜,这几日有些西北来的人在城中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互市节上出现的俊俏男子,江砚白早就收到了消息,又知怡亲王有一女,行事颇为豪迈,她的身份便不难猜了,而见到端敬本人,更好判断了。
“县主腰间的,是怡亲王府的令牌。”
端敬县主垂头瞥了一眼令牌,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不愧是本县主看上的人,聪明!”
江砚白低眉,“不敢当。”
“本想让你与我回西北的,只是你定然舍不得你这官位,如此只能我嫁来盛京了。”
沈鱼发誓不是故意听人墙角的,这小娘子果真剽悍,婚姻大事一点儿也不害臊,虽说四下无人,但能这么坦然也是不多见呀!连人家愿不愿意娶也不问,确实有县主的霸道风范。
江砚白依旧低着头,缓缓启唇,“下官不愿!”
端敬县主沉下了脸,“是我容貌入不了你眼,还是你已有家室或是定了亲?”
“县主天姿国色,下官也并无家室,也未定亲。”
“那是为何?”
江砚白顿了顿,正斟酌词句想着如何搪塞,忽瞥见墙角露出一双熟悉的绣花鞋,他唇角微微扬起。
“为了心上之人。”
端敬继续追问道,“你有心上人?是哪门哪户的娘子,容貌有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