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慢慢抬头,“她不是高官贵女,是个普通商户女,旁人看来容貌许是不及县主,但在下官心中胜县主万分。”
“商户女?”
“是,只是开了间小食肆。”
吃瓜的沈鱼越听越不对,当真不是她自恋啊,只是江砚白这形容,怎么越听越像她呢?
江砚白又道,“县主身上这木雕便是她食肆中所赠的。”
端敬反应过来,“你心上人是那小美人掌柜!”
沈鱼吓得连扇子都差点没拿稳,不应该啊,江砚白怎么会看上她呢,是为了应付那县主的说辞吧!
端敬县主不开心地嘟起嘴,难得有这么两个符合她眼缘的人,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一对!想想那小美人掌柜确实招人喜欢,江砚白动心也不足为奇。
端敬县主长叹一口气,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江砚白,凑近看,似乎不如昨日见到的少年将军英气,“既如此,那本县主便不强求了。”
“多谢县主成全。”江砚白又行一礼,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端敬县主只是心血来潮。
等到看不见端敬县主的马车了,江砚白站在墙角不远处,朗声道,“还不出来,准备藏多久?”
沈鱼心头微震,缓缓地从墙角后挪了出来,堆出一个笑来,“江少卿,好巧啊!”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胡服的姑娘啊,她的扇子落在我店里了。”沈鱼装作刚来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江砚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他目光灼灼,沈鱼被看得心虚,低下了头,嘟囔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江砚白却对着她就是一鞠,“方才情急,实在有损沈娘子清誉,还望沈娘子海涵。”
沈鱼轻呼一口气,果然是借口,手中折扇一敲一敲,“无妨无妨。”
“县主的折扇,我可让人送去怡亲王下榻处。”
沈鱼将折扇交给了他,“如此便多谢江少卿了,店中还有事,先走了。”一天被表白两次,虽然一次是个女的,一次是假的,沈鱼的小心脏着实受到了一些惊吓,需要好好平复心情。
江砚白眺望沈鱼远去的背影,将手中折扇慢慢攥紧,眼中讳莫如深。
36. 辣椒宴与土豆鸡爪煲(捉虫) 宫内……
宫内, 永嘉帝面前摆了七个铜盒,已经打开五个了,龙案上摆着一连串鸡牛狗猪蛇。
“第六个就重复了, 剩下一个还有可能是鹿吗?”永嘉帝有些失望地把最新打开的一个玉雕小狗扔在案上。
前些日子老太傅来告状,说是小皇子们都不专心念书了, 永嘉帝细查之下才知道是因为这铜盒玉雕。
永嘉帝正无聊,觉得这铜盒的玩法还有些意思,便让黄有信买了几个。
他乃真龙天子,难道运气还不如平民百姓吗?
只是眼前这境况,显然他这个真龙天子的名头在铜盒面前, 似乎不大管用。
永嘉帝的手伸向最后一个铜盒,不抱希望地打开,一只大眼梅花鹿出现在眼前,总算是露了点笑模样。
“朕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嘛!”永嘉帝拿着小鹿与旁边的黄有信说话。
黄有信堆笑,“陛下真龙天子,自然有好运。”
永嘉帝只顾着欣赏小鹿, 一旁的黄有信默默擦干了头上的冷汗, 呼,这项上人头总算是保住了,也不枉他跑了这么多地方高价买来的小鹿。
竹编小盒的风潮一过, 沈鱼总算把黎辞舟的辣椒全宴安排上了。
只有干辣椒还是不够发挥, 沈鱼浑水摸鱼找系统兑了点新鲜辣椒,做了一桌子辣菜。
天气渐转凉,吃点辣食暖暖身子也是不错的。
当晚黎辞舟与江砚白裹着秋凤而来, 进了食肆扑面而来一股暖流。
两人身上都披了件斗篷,进了店却是穿不住了,崔四上前帮着二人收起。
黎辞舟看着眼前红艳艳的一桌子菜, 辛辣之味难掩却有一股奇香,“砚白这是摆了桌鸿门宴?”
麻辣水煮羊肉,辣子鸡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剁椒鱼头,毛血旺。沈鱼会的辣菜其实不多,但辣哭黎辞舟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砚白对这么一桌辣菜还是有心里准备的,沈鱼悄悄与他通了气,哪些是色厉内荏的,哪些是真材实料的。
黎辞舟举着筷子犯了难,一时不知道该先吃哪个,求助江砚白,“客随主便,砚白你先请。”
“你我兄弟,何必客气。”江砚白一双桃花眼含笑。
黎辞舟又怎会品不出好友此时没安好心,这使坏的神情他早见过不知多少回了,只是这菜实在是香呀,明知是个大坑,还不得不跳,真是太让人憋屈了!
黎辞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挑了一道看起来比较安全的麻辣羊肉,表面上只有零星的那些红椒,想来应该无事。
江砚白不愧是损友,眼见黎辞舟朝着那最真材实料的一道菜去,仍面不改色。
“啊!好麻好辣!”
沈鱼之前给他科普过这感觉叫做辣,黎辞舟只觉得一道火气从他的喉头直抵胃,凡是羊肉所经之地皆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初时仅是微麻,时间越久感觉越剧烈,但就是这麻辣将羊肉的膻味很好地掩盖,带出它原本的鲜味来。羊肉切得极薄,鲜嫩如稚鸡。
黎辞舟猛灌了两口沈鱼事先准备好的水,吸着气道,“好爽快!”
即便被辣得面红耳赤,还是忍不住想来第二口,这便是辣菜的魅力,方才味蕾的极致享受令人欲罢不能。
黎辞舟索性豁出去了,挨个尝了一遍,发觉其他的都没有麻辣水煮羊肉辣,忍不住唤来沈鱼,请教道,“沈掌柜曾说这辣味是这辣椒带来的,为何这羊肉不见多少辣椒却这么辣,而那鱼头铺满了辣椒却及不上呢。”
沈鱼先是感慨了一下他的坏运气,开局就是地狱难度,才解释道,“这羊肉乃是事先用花椒与辣椒腌制了半天的,辣味都渗进了肉里,表面不见辣却是最辣。”
当然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因为沈鱼做麻辣羊肉时放了两个小米椒,与他解释辣椒品种辣味便不同那是万万不能的。
江砚白慢条斯理地吃着麻婆豆腐和酸辣土豆丝,仍淡定从容,清雅端正。黎辞舟却是满头大汗,恨不得脱了外衫。两厢对比,更显君子如画。
沈鱼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早告诉江砚白的,不然此时便能欣赏到这清贵冷矜的大理寺少卿被辣哭是何种模样了。
黎辞舟因这一桌辣宴,形象全无,笑着骂一句,“沈掌柜以后可千万别再做砚白的帮凶。”
背锅的江砚白给他夹了一筷子的麻辣羊肉,“凡事不可只观表面。”
黎辞舟被辣得有些迷瞪,“啊?你说这道羊肉吗?”
毕竟平日里沈鱼都以和善柔美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又怎会想到她有这般狭促的心思呢。
江砚白浅笑不语。
黎辞舟这一顿下来终是涕泪横流,形象全毁。待回了家还与妻子大吐苦水,说是江砚白的宴以后他是再也不敢赴了。
连日的晴朗天气,天公抽空下了几场雨,给花儿草儿带去点点滋润。
“掌柜,可不好了,你从胡人那买来的,叫做土豆的东西,有好些都发了芽了!”常二难得火急火燎,掌柜让他看管好这土豆,他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沈鱼安慰他,“不怪你,近来天气湿润,有了水汽,便发芽了,也是我思虑不周。”她只记着土豆能存放很久,却忘了扎西将它们从外邦运回来时,已经在路上耽搁很久了。
发了芽的土豆有毒,是万万不能吃的,不能吃那便只能种了。
沈鱼忙让崔四去找佃户,商量赁农田的事,辣椒种不了,土豆她还是能试试的。
常二却拦住了崔四的脚步,开口道,“掌柜若要赁田地,便不用急着去找佃户了,师父有几亩养老的田地傍身,从前都是赁出去的,只是不是上好的水田,想来应当还有些未赁的。”
买田地养老算是古代一种标准的做法了,沈鱼到不知自己身边还藏了这么个大地主。
沈鱼便去问了王大厨,只见王大厨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大堆田契来,一张一张翻找,“这十亩赁出去了……这个好像……”
翻找期间,王大厨还抬头对沈鱼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还请掌柜稍等会儿。”
“您慢慢来,我不急。”
沈鱼忍住惊讶,她没看错的话,那一沓子田契有两张是二十亩的。她原以为常二说的几亩是指不超过十,可这起码五十亩了吧。
看王大厨的眼神也越发崇敬起来,这便是发现员工比老板有钱时的心情吗?
不仅让她想起从前听到的一个新闻来,说是有个在公司干了几年的保洁阿姨在公司濒临破产时,把公司买下了,不为别的,存粹是喜欢公司的氛围。
沈鱼琢磨着是不是也改抱抱王大厨这只金大腿,万一哪天食肆开不下去了,王大厨是不是也能学那个保洁阿姨把她这食肆买了。毕竟有时候向金钱低头,还是很香的。
良久,王大厨终于从一堆田契中找到一张,笑着递给沈鱼,“这里还有两亩未赁出去,掌柜拿去用吧。”
话里的意思竟是不打算收租金,沈鱼顿时不好意思了,“这怎么行?”
王大厨将田契塞给她,“可不是白给沈娘子的,得用那麻辣羊肉的调味来换。”
“好。”
其实沈鱼做菜基本不避人,但王大厨有自己身为厨子的职业操守,除非沈鱼主动教他,一般会刻意避开做菜的关键环节。这笔买卖十分划算,王大厨对麻辣羊肉料汁秘方也肖想许久了,沈鱼顺势接受了王大厨的好意。
沈鱼从前在花盆里种过土豆,基本是开头浇了几次水,施上足够的肥后便不去管它了,三个月后便有成熟的土豆可挖了。
发芽的土豆不少,沈鱼让众人都帮着挑拣出来,有些略微发青的也挑出来,那都是发芽的前兆。
大些的土豆块便切开,每块上留一个芽眼,切口处涂上草木灰。
邓氏切着土豆,夸了一句,“掌柜懂得真多,胡人的玩意也能种。”
“小鱼,聪明。”阿莓虽来自昆仑,但对种植却是一点也不懂的。
种植土豆的底肥是否充足是土豆能否成熟的关键,而最好的肥料便是农家肥,鸡粪,猪粪等,这些肥料恰巧是这时候最不缺的。
沈鱼雇佣了些农户,将土豆种了下去,秋季不是个适宜播种土豆的季节,其实也没报多大希望,她毕竟是个门外汉,而现代花盆里能种活多半也得益于土豆的选种,反正是实验,种活了赚到,没收成也不亏。
秉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沈鱼又买了几个大花盆,盆栽了一些。
土豆一旦开始发芽,说明剩下的土豆也撑不了多久了,仅凭借酸辣土豆丝和醋溜土豆片是不行了,得尽快消灭了才是。
经过了几个月,如今大家对鸡爪的接受度已经很高了,沈鱼便将两厢组合了一下,做了个鸡爪煲。
沈记众人自然成了这第一批试吃的人。以土豆为底,中间是炖了许久的鸡爪,面上摆几只鲜虾,啧啧,这美食诱惑,哪能忍得住!
鸡爪煲内的鸡爪与虎皮鸡爪又是不同风味,不变的是依旧软烂,土豆软糯吸尽了鸡爪和虾肉的鲜味。
王大厨难得没节制住,吃撑了。
土豆本易积食,王大厨就着汤汁又吃了两碗饭,不难受才怪了。
沈鱼没法子只得去煮了些消食汤,这也给了她一个提醒,卖鸡爪煲的时候要少给些饭了。
鸡爪煲这菜需得用大家伙装,分量少了显不出它的好来。沈鱼便去定了些不同规格的砂锅来,砂锅两边有双耳端上桌食也不会烫手了。
虎皮鸡爪的人气尚有余威,鸡爪煲一经推出便有不少老客想试试。
秋风冷瑟,热腾腾的吃食能暖身,鸡爪煲端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上来,暖身暖心。
崔四招呼着客人,“您是独自一人,点个小分量的尽够了。”
“客官不是不给您添饭,实在是这土豆易积食,要不先来碗消食汤?”
“您一家三口啊,点个大的鸡爪煲正好,小郎君也能食……”
崔四一张嘴就没个歇息的时候,忙得不亦乐乎。
沈鱼笑着调侃他,“你这劲头,像是银钱都进了你的兜。”
崔四扬着笑脸,“银钱都进了掌柜的兜里才好。”崔四对自己认知十分清楚,他没什么大出息,浑身上下唯一出色的就是这张嘴了。
沈鱼的生意越红火,他以后的可能性便越多。若是哪一日沈记成了如百味楼一般的大酒楼,那他崔四怎么也能混个杂役领班当当,那才叫威风呢!
沈鱼与崔四闲话两句还未毕,便又有客来。崔四起身去迎,叫住了欲回厨房的沈鱼,这位将要进来的娘子,定然是寻掌柜的。
37. 寿宴 葛涵双带着婢子时隔几月再登……
葛涵双带着婢子时隔几月再登沈记的门, 没办法,家中有个不争气的小叔,她这做长嫂的, 只能尽力一帮了。
食肆人来人往,相较当日刚开张时, 已不可同日而语。
“沈妹妹可有闲?”
沈鱼勾唇浅笑,“葛姐姐相问,怎敢言没有。”
沈鱼引她进了内堂,外头太嘈杂,葛涵双明显有事找她, 还是里头清净些。
葛涵双道明来意,“我此番来,是想请沈妹妹为我婆母做一桌寿宴。”
周氏的生辰就要到了,因不是整寿,江府也不欲大办,只做上一桌寿宴, 自家人聚聚也就是了。
沈鱼做的菜都很符合周氏的胃口, 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
那日周氏又与江砚白说起了他的亲事,着重强调了她挑媳妇不注重家世,不着痕迹地提起沈鱼, “后街的沈娘子便不错, 一介孤女也将食肆办得红红火火的,做的几道吃食都挺好的。”
江砚白饮茶的手一顿,淡淡道, “沈娘子还在孝中。”
“在孝中有什么打紧,先定亲不就是了?”
江砚白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儿还有公务,不陪娘闲话了。”
又来这招,每次提起亲事就是这招!
不过周氏还是开心的,这事有门儿,平日里说起其他贵女,江砚白都是将话题扯开,哪会顺着她的话接上一句,这混小子,对沈娘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正巧她生辰临近,便让葛涵双上门,也给家里的那个混小子制造点机会。
沈鱼听罢,觉得这是桩好买卖,尤其是葛涵双出手大方,让沈鱼狠狠体会了一把官宦人家一掷千金的豪气。
虽不是真的千金,这一桌寿宴的钱,她也得赚半个月呢!
接!必须得接!
沈鱼打听了下周氏的口味,得知老太太喜欢甜食,但总归有些千秋,吃不得太多甜的,家牲中最爱羊肉。
“食肆中时新的麻辣羊肉却不妥,那辣味连祁白都受不住。”江祁白也是沈记的忠实客户,每每出了新菜总会遣人去买些,那日吃了麻辣羊肉,不知怎得诗兴大发。
说到这葛涵双便要念叨两句江祁白,“写了十数首诗,说是要好好咏颂这神奇之物。”
“原来那诗文是江大家写的,难怪文采不俗。”沈鱼也是听食客曾吟诵,当时还诧异,这辣椒也附庸风雅了一回。
沈鱼思忖了下,“老夫人既食不得辣,那便做成椒盐的吧。”
“甚好。”葛涵双附和。
葛涵双与沈鱼商议了许久,基本定下了寿宴当日的食单,其余有些不能确定的,葛涵双也说寿辰前日必能定下。
请沈鱼来操持周氏寿宴这事,江砚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沈妹妹写了个食单,您来挑挑。”葛涵双从袖中抽出张单子来递给周氏。
周氏接过,每道菜后面都贴心地写上了口味与建议。沈鱼的一笔字经过刻意的练习总算是有些筋骨了。
“沈娘子心思细腻。”凭借着这一份食单,周氏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葛涵双笑道,“是呀,阿禹听说了要请沈妹妹做宴,一气点了好些菜,个个都想吃。”
食单上有不少是依着江明禹定的,江祁白也点了一道脆皮豆腐。
江砚白来给周氏请安,“母亲与嫂嫂在聊什么?”
周氏向他展示手中食单,“商议寿宴之事。”
江砚白在雕花木椅上落座,一旁婢子端上热茶,“家中庖厨做的不符母亲口味吗,还要从外面订食?”
“每年都是那些菜色,母亲也想换个口味。”周氏含笑,忽然问他,“砚白可要看看?”
江砚白向来不管庶务,周氏这一问,他品出些不寻常来,“好。”
身后仆妇将食单递给江砚白,江砚白一看这字便认出来了,那张被他要来镇宅的宣纸还在他还收着呢,这食单是的字已初具风骨。
都说字如其人,但沈鱼这字与她的人却是截然不同,沈鱼做事总算井然有序,这字却透着股杂乱。
江砚白暗暗一笑,将食单还给周氏,“儿觉甚好。”
他又对葛涵双道,“寿宴之事,还请嫂嫂多费心。”
葛涵双笑着颔首,“那是自然。”
江砚白走后,婆媳俩的脑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似在讨论什么机密要事。
“你说砚白看出来没有?”
“没什么特殊反应,没看出来吧?”
“这小子从小便是这样,有什么事情全藏在心里,若不是他自己想予人知道,外人是决计察觉不到他的心思的。”
周氏每每思及此,都想感慨,她与先夫都是藏不住事之人,怎么到了江砚白这儿却不同了,若非这小子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真要怀疑是哪里抱来的了。
周氏做了最后的决定,便让仆妇将修改好的食单给沈鱼送去。
离寿宴还有五日,周氏并未挑拣什么山珍海味,普通的家常更多些,但压席的大菜还是点了些的,桂枣人参焖鸡,蒜蓉大虾,清蒸八宝鱼,芙蓉干贝,脆皮猪肘。
沈鱼列了食材清单,让江府的人去准备,寿宴当日一大早便上了门。
葛涵双的婢子在门前等候许久,沈鱼原先还以为是带自己去厨房的,不料那婢子道,“沈娘子,老夫人有请。”
虽不知这老夫人为何心血来潮想见她这个厨子,但出于礼貌总要去见见的。
沈鱼淡然一笑,“还请小娘子带路。”
婢子头前引路,沈鱼倒有空欣赏起这江府风光来,长廊缦回,雕花栏杆围着,绕过前庭才算是到了后宅。
院中栽了几株腊梅,只是还不到时节,光秃秃的掉完了叶子。梅花高洁,确实是江府的风范。
“沈娘子,到了。”婢子替她开门,沈鱼微颔首感谢。
沈鱼见葛涵双也在稍松了口气,又瞧见坐在正堂的周氏,行了个万福礼。
因是上门做饭,沈鱼只着了件黛绿暗纹窄袖服,利落有余而温婉不足,偏生一张圆脸,反倒显出几分可爱来。
周氏翘首以盼,如今见到真人,自要细细打量一番,“沈娘子厨艺不俗,还是个美人呢!”
“担不起老夫人这般夸赞。”沈鱼抬眼一笑。
周氏让她坐下,笑眯眯道,“平日里总不是很吃得下荤腥,沈记的几道肉菜颇合我胃口。”
“老夫人爱吃,是小店的荣幸。”沈鱼低眉垂首。
葛涵双笑着凑一句,“沈记的吃食,阿禹喜欢的紧呢!”
“江小郎君是常来,小儿多是爱吃零嘴的。”
周氏很和蔼,不似沈鱼想象中的规矩森严的官家太太。
两人相谈甚欢,葛涵双时不时插一句,气氛倒也和谐。只是这话题不自觉便从吃食歪到了沈鱼自身上。
沈鱼一一都答了,想起葛涵双初次见她时也这般问了一遭,莫不是这江家婆媳都有打听人户口的爱好?不过与不熟悉的长辈聊天也总绕不开这些话题,沈鱼没放在心上。
期间葛涵双还向沈鱼讨教猪肉脯的做法,沈鱼也详细说了。
“选猪里脊肉最好,肉切碎但不要过了,成泥便失了筋道。”
“肉脯太硬是因为水淀粉加少了,或是烤的时间过长,水分都失去了……”
葛涵双唤仆妇记下,学会了猪肉脯,江明禹那只小馋猫也不必常常掏空自己的小金库去买了。
不知不觉便聊了半个时辰,葛涵双适时打断,让婢子带着沈鱼去江府厨房。
沈鱼离开后,葛涵双不免嗔怪周氏几句,“娘,您方才也太明显了,哪有上来就问人家小娘子属相的。”
周氏面带微笑,“我有分寸,她也没什么异样呀。”
“那是沈娘子不好拂了您的面子……”
江家的厨房很大,远远望去还当是间厢房,比之前邱府的厨房要大上一半。
大厨房里自然是有主厨的,那主厨见沈鱼来,没有半分不愉,笑着上来见礼。
江府主厨道,“大奶奶吩咐过了,今儿您才是主厨,我给您当二厨。”葛涵双早和厨房通了气,敲打了底下人,莫要因为沈鱼是个小娘子便看轻了她,让他们对人一定要尊重。
葛涵双发话,江府厨房众人哪敢不听,对着沈鱼自然和颜悦色毕恭毕敬。
食材早已准备妥当,江家主厨走过来道,“那干贝已经提前泡上了,沈娘子要用直接取便是了。”
和专业的合作就是省心,沈鱼谢过,就撸起袖子开干了。每个炉子都烧起了火,炖鸡,炖肘子,阵阵香味从厨房里飘散。
有些菜费时,像芙蓉干贝,看着简单却需要鸡汤为底,不然这干贝的鲜味便大打折扣。
沈鱼午食只匆匆在厨房吃了些,从早间忙到黄昏,才堪堪做完了全部的菜。
江砚白来到厨房时,沈鱼正端了个小碗,从一个锅里舀出了些汤,低头尝了尝味道,满意的笑起来。
沈鱼袖口挽起,露出一节白皙的藕臂,手腕上系了一条五色彩绳,彩绳上是个如意扣的模样,看材质像是端午时节卖的,中间的结应该被她改编了,普通的东西到了她手中,总能显出些不同来。
还是一个仆妇率先发现了江砚白,“郎君在这作甚?”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江砚白自是从未踏入过厨房,江家主厨听见动静急忙来迎,“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家主厨心道,他没做错什么吧,怎么郎君亲自来了?
江砚白提了个食盒,径直走向沈鱼,“门口遇见阿莓,她说把这个交给你。”
沈鱼接过,打开一角查看了下,“我还当她忘了,阿莓胆子大了,竟然使唤江少卿。”
“不过凑巧。”江砚白瞧她动作,似乎并不愿这食盒里的东西展露人前,嘴角微微勾起,问了一句,“又是秘密?”
沈鱼偏头一笑,眉眼弯弯,“嗯!”
江砚白送完食盒就走了,江家厨房里的人自觉将方才的事情忘掉,身为一个聪明的仆人,就要在适当的时候装傻!
38. 好大一个寿桃 江家人欢聚一堂,主……
江家人欢聚一堂, 主位上坐了周氏,周氏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早逝的江老爷的。
小辈门各自送上自己准备的寿礼。江祁白送了幅松鹤延年的画, 葛涵双的是一扇桌屏,上面绣了观音小像, 江砚白呈上一串紫檀佛珠,江明禹还小,站在凳子上念了首祝寿诗。
周氏笑容满面,拊掌道,“好好好!”十分给小孙儿面子。
宴席过半, 月上中天,沈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端上寿桃蛋糕。那寿桃比人首还大,沈鱼端上来时脑袋被寿桃遮了个严实。
江砚白抿唇浅笑,原来那食盒里是个大寿桃,只是不知这大寿桃与其他的相比又有何特别之处。
周氏惊诧, “这么大个寿桃!”
江明禹鼓起掌来, “好大!肯定很好吃!”在他的世界里,只要是沈鱼做的东西,那就是好吃的。
大寿桃被放在圆桌正中央, 沈鱼笑着送上一句祝寿词, “恭祝老夫人春秋不老,寿比南山。”
周氏牵了沈鱼的手,笑得更欢, “好孩子!”若是这称呼能改一改就更好了。
葛涵双仔细看了看这寿桃,“这寿桃似乎并非面粉所做。”
沈鱼接过话介绍,“是用面粉和鸡蛋做的, 只是用了不同的手法,外层的东西是牛乳做的。”
沈鱼又递上一把小巧的匕首,“还请老夫人切开。”
“还要切开?”
沈鱼点点头,指着道,“内里还有乾坤。”
江明禹好奇,出声催促,“祖母快些切呀。”
寿桃很大,正中用樱桃酱写了一个寿字,阿莓送来的就是蛋糕胚,外面抹上鲜奶油,调好颜色做成寿桃模样,上面还插了一对木雕的寿公寿婆。
木雕是沈鱼亲自画了图纸让尹氏兄妹做的,这时候的人大抵接受不了在蛋糕上插蜡烛,插上一对寿公寿婆也算添喜。
奶油要现打发的才好吃,沈鱼便没有提前备,只预备了未打发的,江府下人多,打发奶油这种苦差事有的是人干,她就偷个懒。
周氏在众人的期待的目光下切开了寿桃,寿桃太大,周氏一切不到底,江砚白上手帮了一把。
完整的寿桃被切下一块,里头的模样露出了更诱人了。淡黄色的蛋糕片之间夹了不同种类的果酱,梅子酱,蜜橘酱……颜色各异远远望去若彩虹叠嶂,当真是漂亮极了!
周氏率先切了一块给张大了嘴等候的小孙儿,江明禹乐颠颠的,迫不及待捧着碗就咬上一口。
他脸埋到碗里,颊边腮上甚至鼻尖都沾染上了奶油,活像只小花猫,还喃喃道,“好吃,真好吃!”孩子的天真之举,引得众人皆开怀大笑。
江祁白也叹道,“有蛋香而无蛋腥,入口松软,不错,不错!此物名为蛋糕?”
沈鱼笑着应声是,“江大家莫不是又诗兴大发,要来一首咏蛋糕?”
江祁白本来没这个想法,沈鱼一提起,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些诗意,当即便朗诵了出来。
众人皆道了声好,江祁白高声呼着要纸笔,这灵感转瞬即逝,得记录下来才是。
沈鱼见状,不禁想起大诗人李太白来,传说他作诗总前要喝上些酒,趁着酒兴写下千古名句。江祁白作诗却靠的是辣椒,蛋糕,若是在史书中记上一笔,不知要惹出多少猜想来。
江砚白替周氏给大家分蛋糕,切了一块最大的给沈鱼,沈鱼咋舌,推却道,“多谢江少卿美意,太多了,实在吃不了。”
江砚白浅笑,将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今日寿宴,沈娘子是头功,该吃块最大的。”
他说得有理,周氏也附和,寿星都开口了,沈鱼哪有不应之理。
江明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蛋糕前,拿起寿公寿婆两个小木雕装饰,问周氏,“祖母,这两个木雕我能拿走吗?”小家伙就是喜欢这些可爱玩意。
周氏本欲答应,眼神扫过江砚白与沈鱼,转念道,“这东西祖母还有用处,阿禹要些别的吧。”
江明禹很乖,一听周氏还有别的用途就把东西放下了,转头又让江砚白给他切了一块蛋糕。
可蛋糕这么大,他们几人哪里吃得完呢?
周氏兴致甚好,对身后的婢子仆妇道,“也别都站着了,都来吃上一块。”
仆妇婢子道了声谢,便捧着剩下的蛋糕下去分食了。
沈鱼临要走之际,周氏避开众人只带了个仆妇唤她去身旁,将袖中的东西递给了她,“老身虽非高寿,这福气还是有几分的,还请沈娘子不要嫌弃。”
寿星赠物,又有赐福一说,做寿的老人会送些小物给家中小辈,这小物便是带着寿星的福气,保佑收礼的小辈,能活到老人的寿数。
周氏送沈鱼的就是寿桃蛋糕上的那个寿婆小木雕,寿婆发髻花白,用红绳绑了两只小辫垂在身前,两边脸颊鼓起一团福气,手上还拄着根红木拐杖。
“这……”
见沈鱼欲推辞,周氏正色道,“长者赐,不敢辞,沈娘子收下吧。”
周氏一片赤诚,沈鱼又怎能拂了她一番好意,笑着接过又行了个万福,“多谢老夫人。”
周氏让身旁仆妇送沈鱼出门,私心里想让小儿子送,但此举到底于人家小娘子名声有碍,还是仆妇妥当。
沈鱼回了厨房一趟,拿走了阿莓带来的食盒。
出门前,葛涵双让贴身女婢给沈鱼送了这次寿宴的银钱,两个十两重的银锭子和两颗金花生,沈鱼惊诧,忙问女婢是不是给错了。
女婢微微一笑道,“余下是老夫人与大奶奶给的赏。”
沈鱼含笑感叹,这执掌中馈之人出手就是阔绰,别看才两粒价钱可不比另两个大银元宝便宜。
沈鱼提着食盒回了沈记,食盒里是剩下的蛋糕胚。烤蛋糕自然不可能一下子烤成个桃子形状,都是方形的蛋糕胚一层层叠起来,再切成寿桃样。
余下的蛋糕胚她也没有都浪费,分了一些给江家厨房的仆从,还有家里那两个馋猫的份。
沈鱼记得她小时候孤儿院里很拮据,一年到头吃不了几次零食,蛋糕更是令人向往而不可触及的。院长婆婆便会买回一些做蛋糕胚的剩下的边角料,一样的松软香甜,是记忆中最美好的味道。
可是这蛋糕胚的边角料也不是日日有的,得要 有人订了蛋糕才有,于是那时孤儿院的孩子们便盼着每日都有人过生日,那样便每日都有蛋糕吃了。
阿莓大口吃着蛋糕胚,对沈鱼描述的寿桃蛋糕心向往之,“小鱼该带我去的。”这丫头对没吃到奶油忿忿不平。
沈鱼嘴角漾着笑,脱口安慰她道,“下次阿莓生辰,我做个予你如何?”
提起生辰,阿莓脸上笼起一层落寞,眼睛渐渐失神,“我记不得自己生辰了。”
阿莓家中兄弟姐妹有许多,她恰好是中间出生的,爹不疼娘不爱,每年的生辰从来没有人给她庆祝,时日久了,她自己便也不记得了。
沈鱼没想到勾起了阿莓的伤心事,伸手轻抚她的发顶,“记不得了便不想了,只要快乐舒心,余下的每一日都是生辰。”
阿莓扬起头,“小鱼每日都给我做蛋糕吗?”
沈鱼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带你这么贪心的!”
“那还是重新定个日子吧,就四月十六吧。”
沈鱼微笑,提醒她一句,“四月十六可还有大半年呢,你确定要等?”
阿莓点点头。
沈鱼蓦地想起,四月十六,是她从胡市把阿莓带回来的日子。
江府内,江明禹玩闹了一夜,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已是闭上了,江祁白夫妇带着儿子先行走了,便只剩下江砚白陪周氏说话。
“吃了沈娘子做的寿宴,才知道往年的竟都是白过了,沈娘子真是玲珑心肠,你说她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哪来的这许多巧思?”
江砚白猜测道,“许是家传。”
周氏时刻注意着小儿子神色,与平常并无二致。先前主动去了趟厨房又给沈鱼送蛋糕,她还以为儿子开窍了,但沈鱼离去时,江砚白连个眼神也未给。
周氏实在看不出什么,只好放弃,拿出了另一个小木雕,“收好。”
寿公木雕与寿婆的十分相似,十分标志性的额头,花白胡子配上红衣拄拐。木雕上的奶油虽被洗去,仍残留一股淡淡的甜香。
江砚白拇指摩挲着寿星公的脸,随意问道,“另一个呢?”
“问那么多作甚,自然是要送人的。”周氏故意不说,就是想让江砚白追问。
怎料江砚白不接茬,谢过周氏便说累了要回去休息。
江砚白离去后,周氏笑骂,“这臭小子,就不能让他娘顺心一回吗?”
一旁仆妇见状笑道,“郎君从小如此,文文静静便能让您跳脚,您哪回顺遂了?”
“就是这么个怪脾气,让人摸不透,活该人家小娘子没看上他!”念叨归念叨,儿子是亲生的,做母亲的见不得他一辈子是个寡汉子,只盼着哪日沈鱼软了心肠收了他,也让她能享福做个闲事不管的阿家。
想起沈鱼,周氏觉得这两人倒确实有些像,都是少年老成,沈鱼的年纪就该是父母正宠的时候,小娘子遭遇巨变,还能在短短几日内收起伤心出门摆摊,到如今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食肆了。
周氏想着,她若是沈鱼这个年纪时失了双亲,定然做不到沈鱼如今这样,想到这儿,又对这小娘子添了几分佩服。忽然自我怀疑起来,这么个好姑娘,配自家那混小子会不会吃亏了些?
江砚白回了自己的院子,却并未进卧房,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博古架上摆着几个碧玉花樽,江砚白打开下方的抽屉,将寿星公小木雕摆了进去。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方手帕和一张开始泛黄的宣纸。
39. 采花大盗 鸡爪煲的热销,让沈鱼囤……
鸡爪煲的热销, 让沈鱼囤的土豆迅速消耗。
沈鱼还挑了些小的埋在炉灰里,灭了火光的炉膛还火热,埋几个小土豆进去, 用炉灰的余温将土豆焖熟。
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的小土豆,剥皮吃着有股独特的烟火气, 蘸上鲜酱油也是道美食呢!
库房里的土豆快没了,阿莓就惦记起花盆里的土豆苗了,离种下已过了半月,土豆苗长得有些繁茂了。
阿莓就像个操心的老母亲,天天盯着, 围着花盆转几圈,口中还喃喃道,“小苗儿快快长。”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沈鱼见她都有点快魔怔了,想让她歇歇,给她讲起故事来。说从前有人种下一棵树,每天浇水施肥, 种下后日日去瞧, 可那树就是不长,那人心灰意冷,只觉得种不活了, 便不去管它。直到某几月后再经过, 却看见了树抽出了新芽。
沈鱼本想着宽慰她,没想到阿莓陷入了另一种极端,那日沈鱼喊她看苗, 阿莓捂住眼睛,“不能看,看了就不长了!”
沈鱼:“……”索性将花盆都搬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崔四听说了这事笑得肚子疼, 对阿莓道,“你以为你这双眼睛是什么?看了就不长了,哈哈……”
阿莓举手又要打人,好在外间有人叫小二才解了崔四的围。
几个穿着士子衣袍的年轻后生进了店,唤小二点菜。
其中一人不满道,“十七郎,这便是你口中那家有美味的食肆?莫不是不愿出银钱,搪塞我们两个吧。”
被称作十七郎的这位显然是今天做东,“食肆虽小,美味却不少,任兄莫要只看表象。”
“是吗?”那位姓任的士子仍一脸不屑。
十七郎又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坐在对面那位许久不开口的士子,淡淡道,“我听闻思闲酒肆的虎皮鸡爪便是源于这沈记。”
他一开口,那位姓任的士子明显收敛了些,“程兄既如此说了,那必然是不错的。”
崔四候在一旁许久,听着那任姓士子的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三人乍看是差不多的打扮,但细看便能瞧出许多不同来。
姓任的士子白袍浆洗得都有些泛黄了,头上只戴了个老银素冠,而那位最后开口的士子,衣袍上绣有暗纹,发间是一根玉质温润的束发簪,显然身份比另外两位要高上不少。
崔四对这趋势逢迎的人没一点好感,简直是玷污了读书人的清誉。
几人随意点了些招牌菜,鸡爪煲当然是不能少的,又要了些酒。
菜上齐后,任文林和李十七也是等程梓明动了筷后,才吃了起来。
酒过三巡,任文林举杯道,“程兄得了秋闱榜首,我还未向你道贺,今日借着十七郎这顿酒,恭祝程兄前程似锦。”
程梓明淡淡一笑,举杯谢过。
崔四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免对这姓任的有些鄙夷,秋闱都过去几月了,才向人道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位程郎君当真好脾气,若是他对着这种人,才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呢!
果然,道贺过后,崔四听他们闲扯,那任文林不知怎的就把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
任文林皱着眉,十分可惜道,“可惜我当时未带足够的银钱,不然定把那字帖买下。”
程梓明夹了一只鲜虾,开口道,“若是真为临川先生真迹,错过岂不太可惜,任兄可还能找到那个卖字帖的商人?”
任文林见程梓明搭话,接着道,“那商人曾言近几日都会在留芳阁留宿,今日去寻,想来还是来得及的。”
“留芳阁?那不是烟花之地吗?世家子怎好轻易涉足。”李十七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他年纪小家中还未娶妻,对风月之事只是略有耳闻。
任文林浅笑,摆摆手道,“十七郎此言差矣,我等为寻字帖而去,又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自身正,何畏人言!”
“说得好!”程梓明酷爱临川先生的字,家中他的字帖著书众多,多年来四处收集临川先生的作品,听闻有临川字帖出现,早已按捺不住。
李十七见二人达成一致,也不好拂了兄弟的兴致,“那便同去留芳阁走一趟吧。”
三人饮乐作罢,便出了沈记往城东而去,城东是些勾栏瓦舍聚集地。
崔四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忍不住道,“还当是清贵世子,却原来也是留恋风尘之人。”
沈鱼从后头出来,正好听见他自言自语,“一个人念叨什么呢?”
崔四一副八卦神色,悄悄对沈鱼道,“方才的几位客人啊,往留芳阁寻欢去了。听闻那留芳阁新来了个花魁娘子呢!”
沈鱼在他脑袋上敲了一把,“正事不做打听起人家阴私来,留芳阁来了个花魁娘子你倒清楚,早上收拾了几桌你记得吗?”
崔四难得露出个憨笑来,捂着吃痛的脑袋,“这个,这个……”
“好好跑你的堂吧!”
门外又传来动静,崔四迅速开溜,替客人将竹帘打起,进来两个武侯。
其中一个正是小杨,小杨巡街后便常来沈记坐坐。崔四看见他都不用上前点菜,便知道他要什么了。
“一碗鲫鱼汤面。”
小杨愁容满面,连对着最爱的鲫鱼汤面也不大有胃口。
旁边那武侯见他仍皱着眉,劝了一句,“你也不必如此愁,那地方可是许多人都想去的销金窟呢1”
小杨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同伴,“风凉话谁不会说,要不,我与你换换?”
那武侯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家有悍妻。”
小杨扒拉两口汤面,复又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看见沈鱼在柜台前看账本子,走到柜台前,认真提醒她,“沈掌柜近日尽量少出门。”
沈鱼疑惑,轻声问,“又有案子?”
小杨点点头,与她说起近日发生的一件大案。自一个月前,便不断有妙龄女子遭到采花贼的迫害,那采花贼之前只在江临作案,近日流窜到了盛京,盛京已有五名女子受害。
因采花贼作案后,会留下一室花蜜香,经久不散,是以官府中人又称他为采花蜂。
沈鱼秀眉拧起,“怎得没有风声传出?”
小杨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因为这盛京的受害者中,有几个是烟花女子,先前未有人报案,直到有两个清白姑娘遇害,才知这采花蜂来了盛京。”
沈鱼乍一听闻也有些心慌,听起来这人似乎武功还不错,但食肆就在大理寺旁,又安下了心,想来那个采花蜂也不会如此大胆,来官府眼皮子底下作案吧。
沈鱼宽慰小杨,“有江少卿在,定能将此人绳之以法。”
小杨却不大有信心,倒不是不相信江砚白,这采花蜂其实五年前便在江湖上出现过,后来不知怎得消失不见。当时江临的知府搜查许久,仍是没有抓到人,且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便是采花蜂站在眼前,他们也认不出来,遑论抓人呢。
如今只能是抓紧调查外来客,据江砚白推断,采花蜂初次作案是在江临,五年后卷土重来也率先在江临,祖籍江临的可能性很大。且采花蜂侮辱的女子,多为艳丽长相,且喜浓妆。
花楼里的小娘子多爱浓妆,因着这条线索,江砚白便让一部分人去城东乔装打探,小杨就是手气不好抽到了去城东的那批。
倒也不是嫌弃那地脏污,只是他有一个毛病,若是女子身上涂了太多的香粉,他一闻,便会不住地打喷嚏,一点儿都忍不住。
沈鱼听他形容,多半是有些粉尘过敏,建议他届时蒙上脸,闻不到便没事了。小杨平日穿着公门装束不好遮脸,如今要乔装,这点反而无碍。
听罢案子详情,沈鱼更不担心了,她这副长相与艳丽根本沾不上一点边,那采花蜂来的可能性便更小了。只是不免惋惜起那些被糟蹋了的姑娘来,这种事情放在接受度大的现代都会被指指点点,更何况这视清白为性命的古代。
小杨与同伴还未吃完东西,外边又匆匆跑进来一个武侯,“快别吃了,柳家那小娘子不见了,她家里人来报案,说是清晨时分便再也没见着人。”
“莫不是寻了短见吧!”
小杨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官刀,拔腿便走,没来得及付银子。
崔四没好意思拦,看向沈鱼,沈鱼便当两人没来过,催促崔四,“愣着做什么,招呼客人去。”
杏子林内,秋风萧瑟,武侯们地毯式搜索。
小杨搜寻一圈回来,向江砚白禀报,叹道,“大人,还是没有。”
“继续找。”江砚白低头沉吟,最后有人见到柳香便是在这杏子林,那提供线索者还道柳香手中拿了一条麻绳。
柳香就是被糟蹋的两个清白姑娘其中的一个。发生这种事情,有轻生的念头太正常了。家中人一个没看住,就让她遛了出来,距离最后见到柳香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柳香生还的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
杏子林里脚步杂乱,根据脚印来寻人基本不大可能,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天色越来越暗,寻人的困难变大。柳香的家人等得焦急,尤其是柳香的母亲,眼泪已不知流了多少,还一遍遍自责是她没将人看好。
“香儿昨日难得地吃了夕食,我还以为她是慢慢想通了,不曾想竟是存了死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她死了,我可怎么活呀……”柳母双手合十,跪在杏子林的泥地上,求四方神佛保佑。
也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太阳洒下最后一丝余晖时,柳香找到了!
而且,人还活着。
林中某处,柳香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簌簌地落了许多杏叶。
柳府管家之子曹宇杰背起一息尚存的柳香,神色担忧,江砚白让他带着人赶紧去找大夫。
江砚白察看柳香上吊现场,断裂的杏树枝干,泥地上一道痕迹。麻绳的确挂上了树枝,只是她选的这根树枝不足以承受她这个人的重量,在柳香快要窒息时,杏树枝干断裂。
而恰巧柳香脚下的那块地有些湿滑,她掉下来时脚下一滑,后脑磕在了断裂的杏树枝上,昏迷过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保住了性命。
柳香得到救治,不久便清醒了过来,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大夫说她伤了喉咙,几日不能讲话。
醒来的柳香异常愤怒,又想撞墙,被拦下来后只是一个劲地哭。
曹宇杰不住地劝着,眼中带着疼惜,但柳香仍不为所动。
40. 鸡蛋牛乳醪糟(一更) 江砚白命人……
江砚白命人看好柳香, 因为柳香是唯一一个见过采花蜂真面目的人。
采花蜂下手多用迷药,柳香因为那几日偶感风寒,并未吸入足量的迷药, 提前醒了过来。不过据柳香所说,采花蜂当时蒙着脸, 她只看见了一双眼睛。即便是这样,柳香也算是唯一的突破口。
回忆当时的细节,对于她来说太过残忍,但为了尽早破案,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问。
本来应该是江砚白来问讯,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留芳阁出了人命案子,他分身乏术。
这桩事情便落到了黎辞舟头上,可对着个娇滴滴只会哭的小娘子,黎辞舟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想着找个小娘子来安慰下柳香或许会好一些,只是大理寺没有女官, 自家夫人也是个娇弱的, 别两个哭包凑在一起,那可真是灾难了。
黎辞舟思来想去,沈鱼正合适, 沈掌柜虽然看着娇小柔弱, 但就凭她将沈记变成如今这般,骨子里也定是个坚韧之人。
黎辞舟便厚着脸皮来求沈鱼帮忙,帮忙规劝柳香配合查案。黎辞舟难得开口求她, 又是为了个受害的无辜女子,沈鱼想了想便答应了。
她也实在见不得一个女孩子这么糟蹋自己。错的明明是那个采花蜂,为何她要寻死觅活, 不该是这样。
想着柳香伤了喉咙,沈鱼做了碗鸡蛋牛乳醪糟。
新鲜的牛乳煮开,沸腾时加入鸡蛋液,最后放纯天然的醪糟,醪糟的酒味会将鸡蛋的腥味遮掩,还可以加些红枣与黑芝麻,最是滋补养颜。
黎辞舟带着沈鱼去了柳家,柳父将两人引入房中,柳母捧着药碗,在床前温声劝道,“好香儿,喝些药吧。”曹宇杰也在一旁温声劝着。
柳香脖颈出一圈青紫看着十分骇人,她红着一双美目,发丝有些散乱,嘴唇干裂,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即便这般,依旧难掩姿色。
柳母见有人来,放下药碗叹了口气,来到柳父身边,“还是不肯喝。”
柳父有些着急了,“不喝药怎么行,实在不行给她灌进去。”
曹宇杰觉得不妥,“不行,小姐伤了喉咙,不好硬来。”
黎辞舟近日往柳家跑了好几趟,生生看着柳父柳母发间生出了许多白发,开口宽慰道,“两位别急,柳娘子会有想明白的一天的。”
黎辞舟给了身后的沈鱼一个眼神,沈鱼会意,提着食盒进门。来之前黎辞舟已经和沈鱼交代了柳家的一些情况,柳母因为当年生柳香时伤了身子,随后再难有孕。
而柳父与柳母感情深厚,柳父不愿纳妾也不想从族中过继小儿,只待柳香成人,便为她招个上门女婿,以此延续柳家香火,却不想出了这么一遭事。
对于柳香的举动,沈鱼是气愤的,气愤她为何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气愤她令老父老母伤心。但同时也很理解柳香,这般的大环境,或许死了才是她最好的解脱。
柳母与曹宇杰出了房门,将卧房留给沈鱼,沈鱼进门时柳香连个眼神也未给,她坐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沈鱼径自将食盒放下,拿出里面的鸡蛋牛乳醪糟来,淡淡道,“柳娘子如今这般模样,伤心的是谁?”
柳香没有任何反应,沈鱼继续道,“柳娘子觉得活着无趣,那死了又有什么不同,徒留为你肝肠寸断的老父老母,身为人女,你认为让他们为你操心,这是应该的吗?”
柳香终于有了些反应,眼睛里渗出些泪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鱼。
沈鱼端着碗走近,“遭受了这般事,你从来都没错,错的是那采花贼,该死的也是他,你难道不想将恶人绳之以法吗?”
沈鱼将她额间乱发抚平,声音坚定而有力量,“世道难容失节女子,是这世道不公,并非你的错。你父母只有你一女,你若死了,谁来孝敬他们,能保证过继来的孩子对你父母好吗?”
沈鱼接连质问,柳香泪流满面。
“所以,更应该好好活才是,旁人嘴碎那有什么要紧,日子是你自己过的。旁人说几句又不会损了你的利,偏生要那些人看看,你是怎么把日子过好的!留着这条命,看恶人伏法,看说风凉话之人过得都不如你!”
柳香攥紧了床间锦被,她说不出话,只盯着沈鱼,眼神似在询问,她当真能做到吗?
沈鱼将碗放在一旁,握紧了她的手,“只要有心,便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以我自己为例,你高堂尚在,我却已父母双亡,旁人道我一介孤女合该孝期一过,早早嫁人才是。可我不认命,想试试别的活法。崇安坊的沈记,柳娘子可曾耳闻?”
柳香颔首,沈鱼接着道,“我便姓沈。”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柳香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露出一个久违的笑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年岁差不多,失了双亲,却仍积极活着的女子,忽地从心底生出一丝敬佩来,她自己好似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沈鱼看见柳香眼里重燃的希望,知道自己成功了。
“喝些温的润润嗓子。”沈鱼拿着调羹为喂了柳香一口。
奶香,蛋香混着酒香,淡淡的甜味沁入了心底。有美食慰藉,柳香更不想死了。
柳香小口地吃着东西,沈鱼欣慰,能吃主动吃东西,看来确实是有了求生意志。
待柳香吃完,沈鱼起身出了房门,黎辞舟往里探了一眼,“成了?”
沈鱼只拿出空了的碗,“你瞧。”
黎辞舟笑起来,赞道,“沈掌柜果然厉害!”
“但她情绪还不是特别稳定,黎大人容她休息会儿吧。”
柳府众人也都对沈鱼表示感谢,柳香终于肯吃东西了。
曹宇杰送沈鱼出门,再次感谢了一番,“多谢沈娘子相助。”
观他神色,沈鱼不难看出,这曹宇杰多半是对柳香有情。知晓内情还对柳香如此重视,可见其情深似海。沈鱼笑叹,有此良人在侧,做什么去寻死呢,幸好被她劝回来了。
回到沈记,崔四便拉着她说起留芳阁那庄命案,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死者是安顺侯的大公子,还是今年秋闱魁首。本朝不许官员狎妓,程梓明虽非正式官员,但前途无量,如今却死在一个妓子的床上,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当时我就猜到,什么买字帖都是借口,寻欢还找诸般理由,啧啧,这些读书人啊……”
崔四一棍子打翻了一船人,邓氏便不快了,“读书人怎么了?”
崔四知道说错话了,这把陆峰也骂进去了,“姑母恕罪,我说的是那些世家子。”
沈鱼睨了他一眼,“凡事都有例外,以后这般言语,慎言。”
崔四立即抿紧了嘴,做封口状。
城东留芳阁内,喧闹的花楼此刻极为寂静,虽未在门上贴起封条,但有寻欢客见武侯在门外值守,便是有再大的色心,也是调头回转,反正这城东青楼,也不止留芳阁一家。
鸨母化着精致的妆,头戴一朵玫红牡丹,怨恨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人死哪里不好,偏死在了她这留芳阁,这一天得少赚多少银钱啊!
“大人,能不能将这尸体带走,你们带回去慢慢查……”
鸨母带着娇笑凑上前,小杨握着官刀横在身前,喝道,“退后。”这鸨母身上的脂粉味太重了,小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小杨如此严肃,鸨母也不敢再造次,只盼着官府能尽快查清此案,她也能赚银子,那新来的花魁可是她花了大价钱从江临挖来的,可不能就这么废了。
程梓明是死在花魁夏艳娘的床上的,死因为颈骨断裂,脖颈上有明显手印,是被人扼死的。
据夏艳娘交代,当夜她与程梓明饮酒后同寝,不想一早醒来,身边温柔郎君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夏艳娘当即惊叫出声,随后便有人去官府报案。事发之时,只有夏艳娘与程梓明在屋内,江砚白查看了屋子,窗户与门栓都未有被破坏的痕迹,嫌疑最大的其实是夏艳娘。
但夏艳娘弱质纤纤,又不会武功,江砚白也将夏艳娘掌印与程梓明尸体对比,掌印并非一个人的,是以排除夏艳娘作案嫌疑,只是问询还是要的。
夏艳娘人如其名,容貌艳丽,那眼角眉梢都带着魅色,的确担得起花魁之名。她受了惊吓,有些病容,站也站不住,由鸨母与女婢扶着到了江砚白面前。
女婢名叫阿芸,十分担心夏艳娘身体,“还请大人快些问,我家娘子需要休息。”
江砚白理解她的担心,言明会尽快,“程郎君死时,夏娘子就在身侧,一点儿动静也不曾听到吗?”
夏艳娘玉手扶额,闭了闭眼,“妾身饮多了酒,实在不曾听见什么动静。”
想要悄无声息地掐死一个人并不容易,此人定有着极强的腕力。凶手只杀程梓明,究竟是因为凶手恩怨分明,还是夏艳娘与其是同谋?
“夏娘子可还记得,当日是谁与程郎君一同来的留芳阁?”
程梓明是世家子,又颇有才名,江砚白虽不曾与他深交,却也听闻他端方雅正,洁身自好,怎会轻易涉足烟花之地。
“程郎君是与任郎君一起来的,还有个不认识的,我听任郎君唤他十七郎。”
江砚白略一思忖,“夏娘子之意,是这位任郎君常来留芳阁吗?”
夏艳娘点头称是,阿芸补充,“任郎君与我们留芳阁的冬菱娘子是熟识,昨夜也是冬菱作陪,我们娘子是后来才去的。”
“那夏娘子可知他们在席上谈论了什么?”
夏艳娘微微摇头,“我见到三位郎君时,他们正打算回府。昨夜郎君们并未唤我,只是我途径他们屋前,恰闻程郎君正吟诗,一时钦慕于他的才华,主动上前攀谈,是以妾身并不知道三位郎君所论之事。”
夏艳娘温软细语,柔弱似水,任谁见了都要怜惜几分,可惜这一脸娇媚姿态无人欣赏。
江砚白让艳娘先稍作休息,着人去唤来冬菱,冬菱姗姗来迟,她也是个美人,与艳娘不一样的美,若艳娘之美譬如芍药,那冬菱之美便是晚莲。
冬菱盈盈朝江砚白一拜,声如黄莺,“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