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温言道,“你家中有妻有子,不必参与此事。”
“说的什么狗屁话!”黎辞舟难得说句不雅的话,“我是怕死的人吗?还有,你也不似从前心中无牵无挂啊。”
黎辞舟意有所指,江砚白苦笑,“她租下了小圆楼。”
“沈记要在金鸣坊开张的店是小圆楼?这……还真是巧了。”黎辞舟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孽缘,他瞄了一眼江砚白,“你不会是怕沈掌柜……”
江砚白一抬手,“我重查此案,与她无关。”聂星制的药屡次出现,从目前发生的事情来看,他比两年前更加疯狂,已经毫无怜悯之心了,他不主动杀人,却为杀人者提供便利。若他再无行动,殊不知聂星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聂星是在拿全城的性命与他赌,赌他会妥协从而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不得不说,聂星成功了,江砚白不能置百姓的命于不顾。
黎辞舟问,“为什么非得是你?”
江砚白翻起卷宗,“在朝中,他也只信我了吧。”
黎辞舟冷哼一声,“真是讽刺。”被一个罪犯信任,是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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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在做纸杯蛋糕。
纸杯蛋糕算得上是她童年的另一最爱,上层是香甜的奶油,下面的绵软的蛋糕底,最重要的是便于携带。
小时候谁若买了纸杯蛋糕,不拿上它在别的小朋友面前晃上两圈那是不可能的。待吸引了众小孩的目光,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小口小口吃掉,拉足了仇恨。
这里没有纸杯,沈鱼找铁匠打了几个铁质杯底,四方油纸折成马芬杯的形状,放进铁质杯底里使蛋糕液倒入时纸杯不散。
铁质的杯底导热快,烤制的时间也好缩短些。其实铝质的最好,但沈鱼打听了一下铝价,还是算了。
热腾腾的纸杯蛋糕出炉再挤上一层鲜奶油,洒些干果碎。可惜她不会用奶油做花,沈鱼不是专业甜品师傅,这个有些难度系数。
要是再来一朵粉色小花,那才是真正的爷童回呢!
阿蓉拿了个小勺擓了一勺上层奶油,瞪直了眼,惊喜道,“如此味美,便是断了手也值啊!”
阿芝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有些不信邪地拿起一个撕开油纸咬了下去,只一口,就让她满身的疲累尽消,只余舌尖的一点甜。
阿蓉久久不说话,沈鱼还以为制作失败,忙问,“怎么了?”
阿芝吸了吸鼻子,口中还有蛋糕没咽下去,含混不清道,“太好吃了!”
眼睫中竟有丝丝泪意,沈鱼被惊诧,“你也太夸张了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好吃到哭?
阿芝拉着沈鱼的手,“掌柜,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抱怨了。”
沈鱼畅然一笑,“好。”阿芝这丫头从刚才让她打发蛋白时便一直耷拉着脸,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沈鱼还挺喜欢这丫头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单纯,直率。
金鸣坊沈记的修葺快到了尾声,这招工的事情也需要提上日程,要是招到的工人都如阿芝这般性子,倒也不错。开店最忌讳的就是内鬼,直率之人远比心思深沉之人要好得多。
招工的告示已经贴了出去,柳香忙着绣嫁衣,所以这事还是得沈鱼来。沈鱼拖来邓氏帮着一起掌眼。
邓氏有些怯怯,“掌柜,挑人我不在行。”
沈鱼一把将人揽住,竖了个大拇指,“您可是当过这个的人,不必妄自菲薄。”
邓氏被她一鼓励,有了些信心,拿出了当时指点人做无骨鸡爪的架势。
一日下来,沈鱼看中两个手脚麻利的杂役,邓氏挑了个名叫雯儿的小丫头。
二楼要招待女客,所以也需要些容貌姣好的女侍,来应聘的几位沈鱼都不是很满意,邓氏却想留下雯儿。
沈鱼很理解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丫头长得确实好看。
雯儿的脸,放在后世便是大家说的顶级小白花的颜,她一皱眉就让人忍不住怜惜。
雯儿一开口也软软糯糯,“掌柜请您留下我吧,我都能学的。”
连阿芝也被蛊惑,“掌柜,雯儿的礼仪不算差,有我与阿蓉在,用不了几日就能教好。”
沈鱼其实是个隐藏的外貌协会,雯儿礼仪虽差了些,不过凭着那张脸,她还是点了头,毕竟看着美人进食,食欲都能好上几分呢!
沈鱼故意板起脸,“三日后我考校你的礼仪,若不好,你还是要回家的。”
“谢谢掌柜!”雯儿笑起来,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沈鱼被吓一跳,连忙去扶人,“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邓氏笑着将人扶起,“我们掌柜最和善了,不拘这些礼。”
阿蓉与阿芝都是柳家出来的,教导礼仪自然不成问题。雯儿也勤恳,学了几天,像模像样了。
沈鱼三日后来检验成果,端茶敬水三平一低。雯儿端着茶盘,曲着腿,敛声屏气。沈鱼端起茶杯,雯儿不敢偷瞄,手心紧张地发了汗。
沈鱼浅啜一口茶,“行了,邓嫂子帮她量个尺寸吧。”虽然还是因为紧张有些手抖,但已很不错了。
雯儿不明所以,邓氏笑着上前道,“还不快谢谢掌柜,她这是同意了。”沈记新来的员工沈鱼都会发两套员工服,与崇安坊的款式是一样的,区别只在胸口绣的文字。
雯儿连声道谢,眼含热泪,被邓氏带了下去。
阿蓉与阿芝和沈鱼说起雯儿透露出来的身世,“她是家中幼女,上头有两个哥哥,眼见两个哥哥都到了娶亲的年纪,但家中积蓄只够给一人娶亲的,她父母便动了心思让雯儿嫁人。”
“她才十四啊!”沈鱼有些忿忿,这父母真不是东西,养女儿就是为了卖吗?
“是啊,说好听些是嫁人,其实就是给年纪大的当小妾。”阿蓉叹了声,“雯儿好说歹说,她保证能挣足她哥哥的聘礼钱,才让她父母放她出来做工。”
原本清香的茶喝在嘴里瞬间没了味道,沈鱼有些被恶心到,让女儿给儿子挣聘礼钱,亏得那对父母想得出来!
“雯儿既成了我沈记的人,我便会护着她。”
57. 有小偷? 糕点被偷,雯儿被怀疑……
盛京的冬日难得下雨, 雨拍在门前的屋铃上,响起阵阵铃声。雨水顺着瓦片流下,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沈鱼裹紧了自己, 这个季节,下雨比下雪还冷, 湿冷是入骨的。她天生是个手脚捂不热的,换了副身子还是一样,从前冬天都靠着热水袋和电热毯续命。
幸好秋日里便让人盘了炕,火炕暖洋洋的,沈鱼贪恋被窝的温暖不想动。反正自己是老板, 就当自己给自己放个假。
可有人偏不让她睡这个懒觉。阿芝风风火火地跑来,把炕上的沈鱼摇醒。
沈鱼发丝散乱,一头青丝如瀑,十分不愿意地睁开眼睛,带着点起床气盯着阿芝,“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阿芝道, “掌柜, 我们店里遭贼啦!”
沈鱼瞬间清醒,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什么?”
“是真的!”阿芝比划着, “你每日做完了东西, 我与阿蓉都会清点一遍,晨时去厨房时再清点一遍。今早数糕点时,每样都少了一点。”
沈鱼起身穿衣, 遭偷窃这事儿她还真没想过,大概是日子太安逸都忘了会发生这种事。金鸣坊里刚刚修葺完,桌椅板凳都没多少, 想着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沈鱼只在前门后院各加了一把锁,厨房平时是只锁门,外面也没人值守。
没想到会有人偷糕点,每样都只偷了两三块,显然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些糕点都是给装修的师傅们的小礼物,少了一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鱼在意的是,别是内部有人手脚不干净就好。
放糕点的小柜子并未上锁,厨房门上的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想来这小贼是走了窗户,沈鱼来到厨房外窗户下,视线停留在窗台。
窗台上太干净了。
因为院里在搭面包窑的缘故,沈鱼怕有脏东西进来,这扇窗到现在没开过。照理来说,这外面窗台一侧,应该有泥灰才是。
雨是昨夜开始下的,应当是这小贼脚上沾染了湿泥,踩在这窗台上留下了脚印,离去时将脚印擦干净的同时也擦去了窗台原本的脏污。
阿芝看沈鱼盯着窗台许久,方想问是否看出了些端倪,就被阿蓉捂住了嘴。
阿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说,“别打断掌柜思考。”
阿芝眨了眨眼,点点头,轻声道,“掌柜还会破案?”
阿蓉摸着下巴,不确定地说,“应该……会吧。”
沈鱼顺着墙根走,既然有脚印,定不止一个,这小贼虽细心,但晚间昏暗,难免会有疏漏。
“找到了!”沈鱼语气中带着喜色,在青白围墙的转角,有个较完整的小巧脚印。这脚印不大,脚后跟有些缺失,沈鱼伸脚比对了一下,比她的脚要小上一截。
阿蓉与阿芝围过来,也伸脚比了比,阿蓉抬头说道,“这贼的脚好小啊!”
阿芝撑开了手,“和我的手差不多大。”
发现了一个脚印,沈鱼顺着痕迹又发现了更多。这一片地方上头有瓦,遮了些风雪,脚印没有被雨水冲刷。
后院长了棵老槐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应已有百年的历史了。沈鱼一路寻到了老槐树下,树下的杂草中有个不和谐的颜色。
沈鱼捡起来一看,是个胡桃红绳。胡桃辟邪,老人为了给小孩祈福,多会给孩子戴上这么一个,这个样式常见,不算什么稀罕物。
阿芝心直口快,看着沈鱼手里的胡桃挂坠,脱口道,“这个手绳我见过,是雯儿的。”
阿蓉拿过手绳,仔细查看上面的小胡桃,翻转过来一看,底部刻了个“雯”字。
沈鱼看了她们一眼,“手绳是她的也证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只是不慎遗失。”阿蓉,阿芝还有雯儿都是住在这新店的后院,再往前走确实是雯儿住的地方,且这个角落一般不会有人来。
难道真是雯儿所为?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沈鱼就否定了。她与雯儿相处时日虽不多,一个人的秉性是不会轻易更改的,昨日不过是随手给了她一个纸杯蛋糕,那丫头激动地和什么似的。
而且沈鱼素来不会短了手底下人的吃的,雯儿何必冒这个显做出偷糕点这种腌臜事。
沈鱼思忖道,“去把雯儿叫来。”
阿蓉和阿芝也不愿意相信是雯儿干的,只是她的东西出现在案发现场,她们难免会有些多想,去叫人时脸色也不那么好看。
雯儿被带到大堂,沈鱼开门见山,直接就将手绳拿出来,“这是你的吧。”
胡桃手绳失而复得,雯儿甜美的脸上带了些笑,“掌柜在哪儿找到的,我丢了好些天呢!”她伸手去拿胡桃手绳,就要往手腕上戴。
沈鱼淡淡道,“你可知这手绳是在哪儿找到的?”她盯着雯儿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点破绽。
雯儿天真道,“应该是在院子里吧,这些天我不曾出去过。”
雯儿回答自如,沈鱼的疑心消去一点,若说这小丫头是装的,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一些。
沈鱼给阿蓉使了个眼色,阿蓉会意,上前一步道,“雯儿,你可要说实话,店里遭贼了你是知道的,这胡桃手绳就是在那贼逃跑的路上所发现的。”
雯儿讶异地抬头,手腕上的红绳有些烫手,慌忙下跪道,“这……掌柜……我没偷,不是我……我只是丢了手绳,我……”她拼命摇着手,语气中带了一丝哭腔。
沈鱼只想吓她一下,没想到这小丫头那么不禁吓,心软了些,“没说是你,快起来回话。”
沈鱼去扶她,雯儿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不愿起来,拽着沈鱼的衣衫下摆,抽泣道,“掌柜,我……我没偷……东西。”雯儿一哭还停不下来,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双眼微红,活像只受惊的小兔。
沈鱼苦笑,这胆子也太小了,没办法,自己吓哭的,还得自己哄。
“掌柜若实在不信我,雯儿愿意卖身为奴!”雯儿扬起脸,眼神中带着坚毅。虽在沈记只待了几天,但在这儿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她不必天不亮就起来洗衣服,不必吃别人的残羹冷炙,不必穿别人换下来的打了补丁的衣服。
“这话可不能说。”沈鱼与她们签的都是做工的契,她们的身份都是良民,若是卖身为奴,便是入了奴籍。
沈鱼抽出袖间手帕替她擦去眼泪,温言软语地哄着,“就是让你说说东西是怎么掉的,没说是你偷的。你去老槐树下做什么?”
阿蓉也轻声道,“雯儿,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雯儿往沈鱼的怀里靠了靠,心情略微平复了些,缓缓道,“老槐树那边有个狗洞,时常有些流浪猫从那里进来,那日我被猫叫声引去喂了它们一些吃的。不过我没拿店里的东西,都是从我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的。”
沈鱼不住在这里,问阿蓉与阿芝,“这里时常有猫?”
阿蓉想了想道,“确实曾听见过猫叫。”
“我见过!从老槐树上蹭的就跳上屋檐了。我那时还纳罕围墙那么高,它是怎么上去的,原来是有个狗洞。”阿芝抢话道。
雯儿起身带路,“那狗洞不大,杂草又生得比较高,不怪两位姐姐没发现。”
几人来到老槐树下,雯儿踩着杂草拨开,洞口才显露出来。沈鱼跟上去查看,其实这个洞口不小了,若是身量未足的孩子应该是能钻进来的。
沈鱼还发现这洞口的草其实是虚掩着的,根部已经尽断了,也有被踩踏的痕迹。沈鱼绕到外墙,狗洞的外面一侧被清理的痕迹更加明显。
而且她在外墙上发现了一个小手印。沈鱼勾唇,还真是个“小”贼。
阿蓉摸着墙上的手印,“掌柜,要报官吗?”
“不必,我们自己抓一抓这个小贼。”沈鱼半眯着眼,一个念头悄悄在脑中成型。偷东西有一就有二,只要那小贼还敢来,沈鱼就有信心将人抓住。
当晚,沈鱼将狗洞恢复了原样,做了许多糕点,都铺在簸箕上,就大剌剌的摆在厨房里,厨房门未锁。
糕点的甜香让阿芝不停咽口水,“掌柜,你这诱饵可太下本了。”
沈鱼微笑,自然要舍得下本,不然怎么抓贼呢?
确定了偷儿是个小孩子后,沈鱼便放下心来了,也不知是谁家的熊孩子,等逮到了人,定要好好替他们父母教训一下。
是夜,月朗星稀,夜凉如水。
老槐树下的狗洞传来了些许响动,还伴着几声猫叫。
“哎呦。小石头,你踢着我了。”一个童音道。
另一个童音响起,“嘘……你小声些,那边住了个漂亮姐姐的,小心吵醒了人。”
虎子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事的,都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了。”
小石头熟门熟路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还未靠近厨房,虎子就闻到了那股子甜香,“这也太香了吧!”虎子口中开始分泌涎水。
小石头摸到了厨房的门,轻轻推开,借着月光,看见了簸箕上的许多糕点,舔了舔嘴唇,香味不住地往鼻子里钻。他夕食本就没吃饱,肚子咕噜一声,在这空旷的院子中显得格外响亮。
小石头闭上眼睛不看,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又认认真真数了一遍,是十个,没有少。他将铜板放入了簸箕中,“虎子,我们走吧。”
转头一看,小伙伴的嘴里塞了两个糕点,小石头慌起来,“你在做什么!我们昨天偷的糕点,已经让梁哥哥很生气了,你还吃!”
糕点碎末掉了点在衣服上,虎子都捡起来吃了,面对小石头是指责,他委委屈屈伸出一根手指道,“我饿了嘛……就再吃一块。”太香了,完全忍不住。
小石头揉了揉饿的不舒服的胃,“那也不行!快走!”
虎子偷偷藏了两块在身上,小石头拉着小伙伴的手欲走,却见外面突然亮了起来。两个小孩登时愣在了原地。
58. 春安堂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火把的亮光将厨房里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小孩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跑。
“风紧,扯呼!”小石头喊了声。
小孩身形小,灵活地从沈鱼与阿芝的包围圈里钻了出去, 往狗洞处跑,沈鱼抱臂看着他们落荒而逃, 心里一点也不急。
不一会儿,阿莓一手拎着一个回来了。阿蓉手里也抱了一个。
阿莓拎着两个孩子的衣领子,两个小孩不停地挣扎,小胳膊小腿在半空中蹬着。
“放我下来!”虎子喊叫着。
阿莓厉声道,“老实点。”
大堂点起油灯, 两个小孩终于被放下来。阿蓉怀里的孩子惊恐地望着周边,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怎么还有个这么小的女娃?”女娃五六岁的样子,苹果脸被冻得通红,身上的衣服竟然还是单衣,沈鱼见状不忍,让人点起炭盆火炉, 拿来棉衣。
阿蓉把孩子交给沈鱼, “这女娃在门口放风,我去看时她都快冻僵了,才把人抱来。”
女娃安安静静, 没有说一句话, 只转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几人都围着女娃转,忽略了抓来的俩小子。
虎子虽害怕,还是壮着胆子道, “你们放开宝妹,东西是我偷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事, 都冲着我来!”
沈鱼让阿蓉带宝妹下去洗个热水澡,笑着看向虎子,“你这小子,还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被沈鱼看得心虚,虎子低下头,“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就得承担后果,我……我不怕。”虎子听过些说书的,俨然把沈鱼把宝妹带走的行为当成了扣押人质。
小石头用一双乖巧的狗狗眼看着她,语气哀求,“姐姐,偷东西确实是我们错了,我们不会抵赖,只是宝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欠您的钱我们会还的,请不要把我们送官,好吗?”
其实在看到他们的模样时,沈鱼已经歇了教训他们的心思。原因无他,这两个孩子,穿得太单薄了,冰天雪地的天气,还穿着夏天的单薄料子,衣衫打了不少补丁,衣袖浆洗得发白。
还有那率先开口的孩子,他的左边袖口,竟是空的!再看另一个,清秀的小脸上有一大片青黑的胎记。
簸箕中的铜板被沈鱼拿在手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屋中回荡,“说说吧,怎么又想着来还钱?”
小石头心头一喜,“姐姐,你不报官了吗?”
沈鱼轻咳一声,“那要看你们的说辞能不能说服我。”
小石头跪下给沈鱼磕了个头,顺便拽着虎子一起跪下,“谢谢姐姐。”
沈鱼浅笑,这小子,倒是奸猾!她还没说原谅他们呢。
“这地方以前没租出去的时候,我们下山时会来这里住一夜。没想到这次下山有人住了,昨日偷溜进来,实在是太饿了,闻到厨房里的香味,就没忍住偷吃了几块。除了糕点,我们其他的什么都没动!”
沈鱼看他,“都是你们三个吃的?”
小石头道,“不,不是。我们俩只一人吃了五块,宝妹胃口小吃了三块。剩下的带了些回去,分给大家了。”
沈鱼摩挲着下巴,她总共做了十来种糕点,每样拿两三块也有二三十块,这小子还算实诚!
沈鱼问道,“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十来个。”
“平时都在哪里乞讨?”
小石头抿抿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不是乞丐。”
虎子也挺着胸膛,“我们才不是乞丐!我们很能干的,只是他们都嫌我没了一只手,嫌小石头长得不好看,没人要我们干活。”说到后面,语气有几分落寞。
“我们是象山上文丘观里的孩子,半个月下山来采买一次。只是观中人多,银钱少,冬日里野菜难寻,观里还有比宝妹更小的孩子,我们饿些倒是没什么,但他们饿不得。”
阿芝凑近沈鱼,与她耳语道,“象山就在城外,山上的确有个文丘观。二十年前求子最灵验,近年来香火并不丰。”
“既偷了糕点,怎么又想着来还钱?”沈鱼命阿莓将炭盆拿得离他们近一些。
小石头搓搓手,“昨日拿了糕点回去,梁哥哥就发觉了不对,他给的银钱不可能让我们买那么多糕点的。梁哥哥捉了我与虎子去拷问,我俩才说出实情。他当即大怒,给了我们十个铜板,让我们连夜下山来还钱。”
沈鱼心中有了些计较,问那两个小子,“你们说的都只是一面之词罢了,可有人证?”这孩子言辞恳切,但也不能轻信了他。
小石头绞尽脑汁想了想,“春安堂的大夫可以证明我们说的是真的!他时常给梁哥哥和观里的孩子送药,我们今天下山也是想带宝妹看病。”
“对,丰哥哥认识我们!”俩小孩似乎是找到了救星般,高兴起来。
春安堂?丰敬的药铺,还真是巧了。
既然他们说出了丰敬的名字,沈鱼便让他们在这儿待一晚,明天一早再去找丰敬求证。
沈鱼将他们带到后院的房间里,烧了洗澡水,拿了干净冬衣让他们换上,棉衣是大人的尺寸,穿在他们身上太大,看上去有些滑稽,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沈鱼又给他们送了两碗热汤面,小石头盯着汤面,大大的狗狗眼看过来,小声问,“我们能吃吗?”
虎子口水已经流到了碗里,眼巴巴地看着沈鱼。
沈鱼揉揉他们的小脑瓜,笑着道,“吃吧。明日去春安堂,你们若敢骗人,我都要讨回来的。”
“不骗人,不骗人。”虎子率先开动。
“谢谢姐姐。”小石头道谢了才拿起筷子。
一碗面吃完,俩小子都抱着肚子半躺着,虎子连声道,“好吃,好吃。”
沈鱼收拾了面碗,临走前给了俩小子一人一个暴栗,“不许想着跑啊,宝妹还在我手里。”
“不跑!”
“绝对不跑!”
这里有干净暖和的棉衣还有热腾腾的汤面和美人姐姐,傻子才想着跑呢!
俩小子露出个憨憨的笑。
沈鱼温柔笑笑,这俩小子,这么点恩惠就被收买了,到底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子。
照顾完两个大的,沈鱼又去看那个小的。阿蓉已经给宝妹换完了衣服喂饱了饭,宝妹正甜甜地睡着。
小女娃擦干净脸粉雕玉琢,面团子似的脸蛋可爱极了。
沈鱼没忍住拿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脸,真软乎!
阿蓉拍开沈鱼的手,低声道,“刚哄睡的,掌柜别给戳醒了。”
沈鱼悻悻地缩回手指,无声做口型道,“知道了。”
两人出了房门才敢大声说话,阿蓉皱眉道,“这女娃好像听不见,我做什么她都是要看见了才有反应。”
难怪那么安静,原来是个聋哑的孩子。沈鱼心头微酸,方才给虎子换衣服时,她看过他的左臂了,很明显是先天未长好的,不是受伤所致。这些孩子多少都有些残缺,莫非是被人遗弃?
耳边传来那个房间俩小子嬉笑打闹的动静,沈鱼隔着门高声道,“还不睡我就把你们丢出去!”
屋里立刻安静,一丝响动都不曾有。沈鱼勾唇浅笑,这俩个精力旺盛的男娃啊!
他们说观里有十几个孩子,那些师太们管得过来吗?才两个,沈鱼便觉得有些心累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赛一个有主意。
翌日,阿蓉抱着宝妹,沈鱼一手牵一个去了春安堂。
“沈姐姐,就在前面了!”虎子放开她的手,蹦蹦跳跳进了医药铺。
虎子跑进门与胡桃撞了个满怀,“哎呦,虎子,你慢些。”这小子半月来一次,也算个熟脸。
胡桃朝他身后看去,“梁郎君呢,没来?”
“梁哥哥的咳嗽又严重了,阿嬷不让他出来。我和小石头带着宝妹来的!”言语中还有几分得意。
胡桃被骇了一跳,“就你们俩屁大点小子也敢带着宝妹下山,胆子也太大了!宝妹呢?”
胡桃话音刚落,医药铺的门帘被打起,一个身穿藕荷色苏绣锦袍,领口处出奶白色绒毛的小娘子进来,貌美肤白,气度不凡。
胡桃微愣,“小娘子是看病还是抓药?”
“胡桃哥哥,我们是来找丰哥哥的!”小石头忽然出现在眼前。
胡桃这才看到被小娘子牵着的小石头,小娘子身后还有个女郎怀里抱着宝妹。
胡桃眼睛亮起来,“小人这就去叫少东家。”
丰敬在后院整理草药,昨日一场雨,有些草药淋湿了不少,泡了水,散了药性就不好了。
胡桃跑进来,“少东家,小石头他们带着宝妹来看病了,还有个漂亮娘子跟着。”
丰敬清清嗓子,“他们也是该来复诊了。”他将手中的草药交给胡桃,净了手才往前厅走。
丰敬看见堂前的沈鱼,又见小石头牵了她的手,有些讶色,笑道,“原来胡桃口中的漂亮娘子是沈掌柜。”
面对他的调侃,沈鱼笑笑,“我以为丰郎君只是医术好?”嘴上功夫也很不错。
丰敬爽朗一笑,江砚白看上的人,连这嘴上不吃亏的性子都有些像。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宝妹看见熟人,苹果脸笑起来,显得两边脸颊更鼓,伸出手想让丰敬抱。
阿蓉把孩子交给他,宝妹乖乖地在他怀里坐着,丰敬查看了她的两只耳朵,又给她把了脉。
沈鱼寻了个地方坐下,问道,“宝妹的耳朵,是怎么聋的?”丰敬还在治疗,就说明不是先天的,还有救。
丰敬缓缓道,“约莫一年前,她大晚上发热没有及时治疗,耽误了,从此以后两只耳朵就渐渐听不见了。我尽力在治。”
丰敬伸出手掌在宝妹的双儿边拍了下,很可惜并没有反应,他神色变了变,问小石头,“宝妹的药,都有在吃吗?”
小石头犹豫地点点头,“有吃的。”
“说实话,梁间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丰敬一眼看穿小石头的谎话。
小石头一哆嗦,“是实话,宝妹有好好吃药的,没吃药的是梁哥哥。”
“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了你们足够的药吗?”
小石头道,“每次都是梁哥哥自己拿的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够吃。”
丰敬叫来胡桃问个清楚,他时常不在医药铺里,文丘观的药一直都是胡桃在负责。
胡桃一脸无辜,“梁郎君与我说,您说他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减小药量。”
“这个梁间,不要命了是吧!”
沈鱼在一旁一字不落听了个分明,这是一出欺上瞒下的故事。从这些小孩的话语中不难知晓他们必定是没有能力付得起药费的,想来是丰敬心慈,赠医赠药。那位梁郎君又不好意思,擅自减少了药量。
大夫最讨厌的就是不听医嘱的病人,眼下梁间不在,丰敬只得忍着怒气,“回去告诉梁间,再不好好吃药,就别来我这春安堂了。就他这样,一个月能好的病,他半年也好不了!”
丰敬抓完了药,这才想起来问沈鱼,“沈掌柜怎么和这帮小子在一起?”
沈鱼便与他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丰敬脸色一沉,弹了一下俩小子的脑袋,“胆子越发大了,敢偷东西了。”
俩小孩吃痛揉着小脑门。
丰敬又对沈鱼道,“沈掌柜他们欠了你多少银钱?我来付吧。”
沈鱼笑着拒绝了,“不必,几个糕点而已,我挺喜欢这几个孩子的,就当送他们吃了。”她话峰一转,又问,“文丘观又不是善堂,怎么会有那么多孩子?”
“与善堂也差不离了。”
丰敬叹一声,与沈鱼说起了文丘观的事情。
这件事情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那年雪夜,文丘观主北湘居士在雪地里捡到一个男婴,男婴身边有一张纸条,写明了男婴的身世。是一对私奔出逃的年轻男女所生,可私奔太苦两人最终分道扬镳,留下这么个孩子谁也不想要。
想着出家人有好生之德,就把孩子丢在了文丘观门前。北湘居士捡到这个孩子也是于心不忍,便将其养在了观里。
那时的文丘观香火还算旺盛,养个孩子还不成问题。男孩一天天健康长大,有富商在进香时看见心喜不已,随即收养。
“这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吗?”
丰敬微笑,“故事还没讲完,沈掌柜莫急。”
北湘居士的善名很快远播,文丘观也因此香火更加旺盛,不少人都将那里当成了求子圣地。直到第二年雪夜,北湘居士又在道观门口发现了一个孩子,这次是个有先天疾病的。
随后,观中的孩子越来越多,男娃多是身有残缺,女娃相对好一些但数量远超男娃。丢弃一个男婴或许需要千百个理由,而丢弃一个女婴,很多时候不需要理由。
这些孩子有长大成人的,也有中途去世的,长大成人的下山后若过得好了,也会给观里送些银钱。但身有残缺之人独自活着已经很不易,是以这些年文丘观都过得紧巴巴的。
“我祖父与北湘居士是旧识,时常会接济他们。观里孩子的病,也都是我们在照看。”
沈鱼双手合十,“丰郎君大善。”
丰敬一摆手,笑起来,“沈掌柜可别拜我,治病救人乃医家本分,北湘居士才是善人。”这些孩子与她无亲无故,即便节衣缩食,也不忍放弃一个。
沈鱼眯眼笑,“如今能尽到本分的人也不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医药铺的门帘又被挑起,外面的冷风透着缝吹,沈鱼正对风口,瑟缩了下身子。
看到来人,丰敬瞄了一眼沈鱼,笑道,“江少卿来了。”
仍是那件熟悉的鸦青色大氅,进到店内,他解了大氅拿在手上,露出下面的好身材来,一条暗纹腰带将劲腰束起,垂下一块系着豆绿宫绦的玉坠子,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江砚白是来复诊的,他的舌头虽在好转,但每月一次的复诊还是要来的,虽然他不是很愿意被丰敬念叨。
见到沈鱼在医馆,他眼底浮起一抹担忧,快走两步,柔声问,“身子不舒服吗?”
沈鱼摇头,“没有,捡了个女娃带她来看病。”
江砚白瞥见在阿蓉怀里熟睡的宝妹,“沈娘子还真是招孩子喜欢,又捡了一个。”
沈鱼记忆翻涌起来,想起七夕那日,也是捡了个孩子。
“这回还要交给我吗?”江砚白注意到了沈鱼身边还有两个孩子,“看来是不用了。”
他自问自答,沈鱼莫名有些不爽,她面对江砚白的调笑,从来都没有招架之力,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反问道,“江少卿有病?”
“……”
“没病怎么来医馆?”
“……”江砚白确实有病,但这病又不能未外人道,想起这病与面前人还有些联系,江砚白摸了摸鼻子。
丰敬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行了行了,都看看吧,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沈鱼昨夜忙着抓贼,眼底也有些青黑。
丰敬一人一只手把起脉来,对江砚白道,“你没什么大事,记得按时吃饭就好,胃再疼起来我可不管了。”
身在公门,江砚白多少有点职业病,只是现在还年轻,能熬,便没有太放在心上。
丰敬按着沈鱼的脉,久久没有放开,沈鱼被他搞得有点心慌,忙问,“丰大夫,我难道真有什么大病?”
方才嘲笑江砚白的心思已经没了,沈鱼紧盯着丰敬的表情,俗话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中医没表情。
江砚白面色凝重,怕沈鱼身子真的有问题,忍不住催促道,“快点,把个脉这么磨蹭。”
丰敬给了他一个眼刀,挑眉一笑,就要慢些,难得看到某人着急的表情。
“沈掌柜不必紧张,你只是有些体虚,请问你是否常手脚发凉,背有冷汗?”
“对,对。”沈鱼不得不夸一句,中医的博大精深,只这么一按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从小便如此。”
丰敬提笔开药方,“手脚发寒,脾肾阴虚,气血不足。开上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回去喝上一喝,时日久了,能养回来的。”
江砚白闻言安下心来。
沈鱼却苦着一张脸,“要喝药,苦不苦啊?”
丰敬将开好的药方递给她,淡淡一笑,“良药苦口。”
沈鱼千百个不愿意都写在了脸上,中药的苦味,她实在是受不了。在从前她也为手脚发寒这个毛病喝过不少中药,但喝了许久都不曾改善,反而对中药从此有了阴影。太难喝了!
沈鱼婉拒,“不必了,我觉得自己身子挺好的。”苦可以忍,但喝了没效果不就白吃苦了吗?沈鱼有过前车之鉴,对丰敬开的药方并不是很有信心。
她带着阿蓉与三个孩子飞快地逃离了春安堂。
沈鱼落荒而逃,丰敬笑意难忍,这么怕苦的也是少见,似是自言自语道,“她不调理好身子,冬日里还要吃苦头。”
等着身边人开口,不出意外地他听到一句,“照药方开药。”
丰敬装作听不懂,“今日我可没给你开药方。”
江砚白拿起桌上的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横在他眼前,“照这个开。”
“这是女子滋补用的,江少卿喝了没用。”
江砚白终于不耐烦,“你什么时候与黎辞舟一样了,废话如此多?”
丰敬很能把握分寸,见他真要恼了,朝着药柜那边道,“胡桃,给江少卿抓药!”
胡桃接过药方,他是药童自然看得懂这是一副给女子的药方,不确定地问,“少东家,这药方没拿错?”
丰敬笑出声来,“没错,快去抓药。”
胡桃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江砚白,大为不解地去抓药了。
胡桃抓好了药递给江砚白,末了还加了一句,“江少卿注意身体。”
如果胡桃的眼神没有带着一丝悲悯,江砚白会很乐意接受这句关心。
江砚白提着药包,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不是我喝。”
药包是带了回来,但怎么送,还是个难题。直接给她,她定不会接受。
屡破奇案的江少卿,对着几包药,犯起了难。
59. 冬至日上山 另类的送药方法 江少……
北风呼啸, 吹落了满地的树叶,冬日的夜暗得格外早一些,天上又飘下了片片雪花, 这个冬天依旧很冷。
晚间江府人围坐一起吃罢夕食,江祁白回房教导儿子功课。又留了江砚白一人面对周氏与葛涵双。
葛涵双捧着手炉问江砚白, “门房说你拿了几副药回来,可是身子不舒服?”
周氏也道,“是公务太过繁忙吗?”
江砚白没想好借口,把锅甩给丰敬,“我没病。丰敬他开错药了, 明日我就还他。”
这话漏洞百出,既然没病为何开药,既然开错了药又为何拿来,既然意识到拿错了,又为何不立刻还。毕竟江砚白回来时,天色并不晚。
葛涵双也从他的回答品出了不寻常来, 眼珠一转, “正好我明日要去春安堂拿娘常吃的补药,你把拿错的药给我吧,省得你再跑一趟。”
江砚白顿了顿, 才道, “不必了,拿错的药是滋补的药,不若给嫂嫂喝了吧。”左右都是对女子身体好的, 给了嫂嫂应该没事吧?
周氏有些不悦了,“怎么孝敬你嫂嫂,我没有?”
江砚白继续找补, “我看那位与我拿错药的娘子年纪不大,怕不适宜娘的身子。”
越说漏洞越多,江砚白采用屡试不爽的招数,跑路。留下一句,儿还有公务就走了。
周氏狐疑,“他怎么知道是和个年轻娘子拿错了药?”
葛涵双笑起来,“我觉着这事与沈妹妹有些关系。”
“是吗?”
“娘要不要和我赌一把?”葛涵双笑得狡黠。
周氏思索了下,试探着问道,“赌什么?”
“若是我赢了,今年的除尘日,我的活都让祁白干,反之我输娘十两银子。”除尘是新年前必须做的一件事,主人也需亲历亲为来年才能有个好兆头。
怎样她都不吃亏,周氏一拍大腿,“赌了!”
葛涵双转身就去打探消息了,今日赶车的还是阿彦,但他并不清楚春安堂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瞧见沈娘子带着人出来。”阿彦回忆着。
葛涵双笑吟吟让他退下,有这一句话就够了,果然与沈鱼有关!
阿彦出去没多一会儿,江砚白拿着药包过来了,放在桌上就准备走。
话已出口,药总得送,江砚白回身之际,还想着要去找丰敬再开两副。
葛涵双叫住了他,她抿一口香茗,抬眼道,“滋补的药我这里不缺。前几日路过沈记,瞧见沈妹妹身子单薄得很,就想着给她送一些。砚白若不介意,我便借花献佛了。”
江砚白苦笑,沈鱼这几日都在金鸣坊,葛涵双怎么可能遇见,可明知她这话在扯谎,也不能揭穿,他微笑道,“嫂嫂随意。”总归能送到她手里,什么方式不重要。
葛涵双心中一喜,哈哈!除尘日的活不用干了!
葛涵双亲自送上门的补药,沈鱼盛情难却。
“这,葛姐姐还是拿回去吧。”沈鱼实在不想没病喝药。
葛涵双却道,“欸,此药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求来的,沈妹妹身子这么单薄,喝上两副正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给我面子。”
葛涵双把药往那一放就走了。沈鱼无奈,他们江家人都这样吗?遇上事情,走为上策。
沈鱼总觉得这事和江砚白脱不了干系。
药既送来了,也不能让它放着发霉啊,沈鱼倒是想给阿莓喝,可阿莓面色红润力大如牛,她怕给把其他人喝出个好歹来,最后苦药还是进了自己的肚子。
反正也没有多少,沈鱼想着喝完了也就没了,不成想葛涵双隔几日便送来一些,源源不断,之后的药都是阿彦送来。沈鱼让阿彦不要再送,阿彦只道,“这事我说了不算,您找我们家大奶奶去。”
新店快要开张,沈鱼实在事忙,没有闲下来的时间去江府找葛涵双,就只好拖着了。
转眼已至冬至,头前下了两天的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路上积雪也甚多。阿蓉,阿芝带着两个杂役在门口扫雪。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雪天也没什么客人,沈鱼索性关门了几天,给大家放个假。
阿莓架着雇来的马车,帮着沈鱼把一大堆东西往上搬。
阿蓉拿着扫把,有些担忧道,“路上积雪多,山路更是难行,掌柜还是等积雪化了再去吧。”
沈鱼收拾着东西,“答应过的,不能反悔。”又问邓氏定做的十几套棉衣送来了没有。
邓氏清点好了要放上马车的东西,“早间就到了,我给您拿去。”
沈鱼与两个小家伙约定好了,冬至那日去文丘观看他们。文丘观的事情她生了些恻隐之心,倒不是圣母心泛滥,她知道她帮不了所有人,但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她想尽力而为。
“都按您交代的,做大了许多。棉花塞得足足的。”邓氏捏捏新棉服的袖口,笑道。
沈鱼简单查看了下,“没问题就放上去吧。”
阿莓拎着木桶,木桶太重让她东倒西歪站不稳,崔四手疾眼快搭了一把手,“哎呦,姑奶奶,拿不动就少拿些。这可是掌柜天不亮就起来剁的饺子馅,洒了可了不得。”
“雪地太滑而已!”阿莓嘴硬。
“就是逞强!”
这俩人又开始了,众人都已经习惯。沈鱼适时打断,“再吵下去,都快晌午了。”
“沈姐姐!”一道突兀的童音忽然钻进她的耳朵。
小小身影蓦地出现,迎着寒风。
沈鱼定睛一看,原来是虎子。
沈鱼走进些替他挡风,往他身后望了望,“你怎么来了,一个人?”
“怕你不认识路,我来接你!”虎子笑得欢。
“嗯?偷跑出来的吧?”沈鱼一秒拆穿他拙劣的谎言。
虎子用那只唯一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我在山上掰着指头等冬至日,每天都要去问梁哥哥冬至是不是快到了。昨夜梁哥哥说明日就是冬至,我一夜没睡好。从前梁哥哥也遇到过送我们东西的好人,只是那些人说定了日子,十有八/九都没有出现。”
“梁哥哥说,贵人事多,恐怕是忘了,等他们想起来,便会来了。我……我怕……怕你忘了,就等不及下山来了。”
虎子的话说到最后,声如细蚊。
沈鱼拍拍他的小脑瓜,蹲下来与他平视,“姐姐既答应了,便不会食言。”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想来从前爽约之事发生太多,这些小家伙已经学会了隐藏好自己失望的情绪。
虎子眼中迸发出喜悦,“我就知道沈姐姐不会骗人!”这次是梁哥哥错了,沈姐姐没有忘记!
懂事的孩子,从来都是最让人心疼的。
沈鱼抬手点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以后不许偷跑出来,观里人会担心的。”
小小的身躯扑进她的怀里,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心。
雇来的马车并不大,塞满了要带到山上去的东西后,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再坐几个人了。
沈鱼只点了阿莓跟去,阿莓会驾车也会骑马是最合适的。
沈鱼抱着虎子上马车,在门口与众人道别,阿蓉还往她手里塞了点东西。
掌心里是几根崭新的红头绳。
想起送走宝妹那日她头上扎的两个小啾啾,沈鱼笑起来。
上山的路很难走,尤其还下了雪,路上更加泥泞湿滑。马车只能走大路,绕上去要不少时辰。
虎子一路都很兴奋,都不愿意坐下,站着掀开小窗帘,一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已走了一半路程了,快到了快到了。”
沈鱼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半个时辰前,在山脚下你也是这么说的,你消停点吧。”
虎子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就和屁股底下有火盆似的,“过了那棵桑树,马上就能看见文丘观了。”
沈鱼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这小子理解的马上与她所理解的不太一样。
虎子的兴奋劲一点没下来,还在车上蹦了蹦。
沈鱼把小孩锁在怀里,“这马车老旧,可经不住你这么蹦跶。”
虎子这才安静,乖乖坐着。
只是沈鱼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丝不应该出现的动静,有点像木头断裂的声音。
沈鱼心头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倒霉吧!
老旧的马车应她所想,猛然往左侧倾斜,木桶受到颠簸一时不稳,车上空间本就不富裕,木桶砸落在沈鱼的脚踝上。木桶盖得严实,里面的东西还好没洒。
沈鱼将虎子牢牢护在身下,闷哼一声。
“沈姐姐!”虎子惊呼。
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沈鱼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阿莓急哄哄挑帘,“小鱼,没事吧?”
沈鱼捂着脚踝,稍稍碰了一下,嘶——好痛!砸得不轻,肯定要红肿了。
“小鱼,对不起,我……”阿莓责怪自己的赶车失误,内疚浮上心头。
沈鱼忍着疼安慰她,“我没事,你快看看怎么回事?”最后木料断裂的声音很明显,但愿这马车还能走。
阿莓转身去外面查看了,沈鱼冷静的表情终于绷不住,龇牙咧嘴的,她天生痛觉神经比较敏感,同样的疼痛她感受的是旁人的两倍。沈鱼不由得在心底吐槽,换了副身子从前的毛病还是一样没落。
虎子眼泪欻地就流了下来,想碰沈鱼的伤口又怕她疼,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沈姐姐,对不起,要不是我胡闹……”
沈鱼勉强挤出个笑来,“不怨你,是这马车实在老旧。”
虎子小金豆还是一颗一颗的掉,自责极了。
沈鱼拿出帕子给他擦脸,温言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梁哥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是要保护女子的,我不仅没有保护好沈姐姐,还让沈姐姐受了伤。”似乎是觉得让沈鱼擦眼泪很丢人,虎子转了头胡乱用衣袖擦了一通。
马车外阿莓的声音传来,她拿着根断裂的木头,“小鱼,车辕断了,走不了。”
断裂的端口很明显有虫蛀,阿莓气道,“那赁马车的诓我!还说只是看着老旧,用的都是上好的木头!”
“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沈鱼看了看天光,还好现在是白天,也没有风雪。
沈鱼问虎子,“这里离文丘观还有多远?”
“应该还有一半的路程。”
沈鱼心道,听虎子的描述,文丘观内健壮的成年男子并不多,上去求救也不现实。
沈鱼当机立断,“阿莓,你骑着马去城里找帮手,我与虎子在这里等你。”
“小鱼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又受了伤,我不放心。”
“只是皮外伤,这匹老马承受不住我们三个人,你一人回去,还能快些。虎子很熟悉这里的地形,有他陪我,你不必担心,若再耽搁下去,等天色暗了,就更不好了。”沈鱼语重心长。
沈鱼说得的确是现下最优解,阿莓虽放不下心,也只能去解缰绳。
阿莓翻身上马,交待了虎子一句,“保护好小鱼。”随即扬鞭而去,
“阿莓姐姐放心!”虎子挺着胸膛,他紧握着拳,目光锐利,像只小豹子似的站在沈鱼身前。
等待的时光总是有些漫长的,沈鱼感受到脚踝的阵阵发热,稍一移动就是一阵剧痛。她轻轻脱下鞋袜,拉起一些裤腿,白皙的脚踝露出来,上面的红肿已经显现,肿了一大片。
肌肤触到冷风,沈鱼寒从心底起,脚上的热痛少了些。虎子看见她脚上的红肿,又道起歉来,“对不起。”
虎子为了给沈鱼多让一点地方,又往后挪了挪,沈鱼一把将人拉回来,“在往后退就掉下去了,想去外头吹冷风吗?”
山风呼啸,冬寒入骨。还好有个车厢能挡风,虎子怕她无聊,和沈鱼说起了观里的事情。
“梁哥哥可厉害了,他是观里学识最渊博的人,什么都知道。”
“小蕊姐是我们当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不过阿嬷说,宝妹以后应该比小蕊姐好看。”
“阿嬷年纪大了,带不动孩子了,去年她还能抱着宝妹玩呢。从夏天开始,阿嬷就一直躺在床上。梁哥哥说,阿嬷可能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不想阿嬷走……”
虎子口中的阿嬷便是北湘居士,北湘居士既然与丰敬祖父是一辈的,想必已逾古稀,在古代,这个年纪已算是很大的了。
沈鱼宽慰他道,“阿嬷也想休息的,带你们这群孩子太累了。”
“我们都很乖的,阿嬷睡觉从来不去吵她,只是她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虎子垂下头缩在车厢一角。
话题陡然有些沉重,又一阵凛冽的山风刮过,车帘被扬起一角,沈鱼的双手愈发冷了,她朝着虎子伸手,笑道,“过来,给姐姐暖暖手。”
虎子乖乖窝在她的怀里,将沈鱼的双手放在了小肚子上,尽责的当好一个暖手炉。
山空寂静,冬日里连鸟叫声都消失了,唯有树梢上的雪被吹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远处隐约有些动静,声音渐渐变大,达达的马蹄声清晰可辨。
阿莓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鱼让虎子挑开车帘,那身影已在不远处,却不是阿莓。
来人玄衣墨发,白马银鞍。
他身上不是那件眼熟的鸦青色大氅,换了件雪白的银狐裘,连束发都只是一顶简单的银冠,通身只有黑白两色,却显无边风华。
沈鱼从未见过江砚白穿玄色,他总是一身淡雅的颜色,很符合公子如玉的气质。这身玄色,沈鱼无端地感受到一股逼人的气势,透着些危险。
江砚白翻身下马,脚尖轻点便到了她身边,马儿很乖地跟在身后走过来。
他乘着风雪而来,桃花眼中的担忧快溢出。
“伤在哪里?”
江砚白看她。
对上灼灼目光,沈鱼没说话,缩了缩脚,忽地想起还未穿鞋袜。
江砚白顺着她的动作看见了一只极力掩藏的白嫩小脚,有着不正常的红肿。
他下意识挪开眼,“脚受伤了?”
沈鱼忙用裙边盖住小脚,“是,不严重没伤到骨头。”她的脚还能灵活转动,说明只是皮肉伤。
江砚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来,“这是消肿的药。”他侧着身子递上,目不斜视,端正而又守礼。
他站在原地伸直手臂,沈鱼坐着,够不到。
沈鱼拍拍虎子的肩,示意让他去拿。虎子从她怀里出来去拿药。
江砚白放下车帘,“好了唤我,我就在外面。”他长呼出一口白气,努力忘记方才那只白皙小巧的脚。这呼啸的北风,怎么一点儿都不冷呢?
江砚白给的药自然是好药,打开瓶子便有股适人的香气,沈鱼不敢耽搁,迅速抹完了药,穿好鞋袜。
沈鱼整理完毕,将药还给他,“多谢江少卿的药。”
江砚白看了一眼药瓶,却没接,“你收着,还会用到的。”
沈鱼也没扭捏,收下了,抬眼问他,“江少卿怎么会来此,阿莓呢?”
“她在街市上纵马,被巡逻的人抓了。”
“……她没事吧!”
江砚白淡淡道,“无妨,我问明原因让她回去了,她带着人应该还要些时辰才到。”
沈鱼其实很想问一句,那你怎么来那么快呢,这句话在喉间转了转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江砚白见她欲言又止,盯着她,心中暗暗一叹,问啊,为什么不问呢?
两人无言对视良久,暗流涌动。
虎子瞪着大眼睛蹲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捧着小脸不知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阿嚏——”虎子鼻子痒打了个喷嚏。
两方对峙终于结束,沈鱼柔声问,“冷了?”虎子摇摇头。
江砚白狐裘下的手紧了紧,温声道,“沈娘子是预备回去还是上山?”
沈鱼看了虎子一眼,虎子的小脸上也写满了纠结,观里的人都在等,可沈姐姐受伤了……
没有希望便不会失望,沈鱼不愿孩子们眼中的希冀再次减少。她定了定神,回道,“上山。”
虎子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
“阿莓还要多久?”
“应当不会很快。”
这倒是麻烦了,她带了肉馅和面粉打算上山包饺子的,若是阿莓不能尽快到,冬至白日短,下山时恐怕要天黑。
江砚白猜到沈鱼心中所想,“我们可以先走,阿莓看到车里没人,能猜到是我把你带走了。”
沈鱼道,“可以是可以,但我走不了。”若是没受伤,爬山也没什么。
“那……”
“哥哥不能背沈姐姐吗?”虎子还小时,上山下山走不了全程,都是梁间背的。虎子觉得自己想到了个绝妙的解决办法。
“背?”
60. 文丘观前 是心动啊
山路的枯枝被马蹄踩踏, 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马蹄印。
背上驼了两个人和一些东西,这一匹神驹没有想到自己有被当成搬货的马的一日,哼哼唧唧有些不高兴。
有主人在下面牵着缰绳, 它才耐着性子没有发脾气。
沈鱼身上披着雪白狐裘怀中抱着虎子,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入耳。
他牵着马, 她在马上看他。
江砚白身姿挺拔,看着他的颀长身影,没了雪白狐裘,披散的黑发与玄色的衣衫融为一体,沈鱼没来由的感到安心,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嘶——”她分了神,脚踝不小心撞上马背,轻呼出声。
江砚白停了脚步偏头看她,“小心些。”
“哦。”沈鱼低低地应了一声。
许是嫌弃太过静谧,江砚白挑眉浅笑,“从来不知沈娘子这般娇气。”
这是在说她太怕疼?
沈鱼不乐意地撅起嘴, 怼了回去, “大齐律可有规定不许怕疼?”
江砚白一顿,含笑道,“那倒没有。”
沈鱼得意起来, “所以啊, 江少卿可管不了我这娇气病!”
江砚白瞄了一眼她的神情,转过头,在沈鱼看不见的地方, 低眉浅笑,轻轻道,“娇气些好。”
走了许久, 他的脚步不似之前轻快,呼吸也沉重起来。
沈鱼犹豫再三开口,“不如休息下?”
江砚白回头,眸中笑意难掩,“不必心疼我,这点路还不算什么。”
谁心疼他!真是脸大如盆!
明明是个守礼的端方君子,怎么总透着些无赖呢?
沈鱼想不通,眼神带着探究似要把江砚白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
这副神情落在虎子眼里,觉得沈鱼是有些生气了。他挠挠小脑瓜,不懂这些大人为什么情绪如此变化无常。
天上又开始下起小雪,雪花落在江砚白的发间,肩头,只一瞬又消失不见。
沈鱼想将狐裘还给他,方才上马时他为她披上时,她便不大乐意,只是顾忌着虎子才答应。
“下雪了,江少卿把狐裘披上吧。”沈鱼温言道。
江砚白并未回头,“还是沈娘子穿着吧,我没你那么娇气。”
你不娇气,你全家都不娇气!冻死你算了!沈鱼心中腹诽,将身前的虎子抱得更紧了些。
“前面就是了!”虎子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沈鱼抬眼望去,一座古朴的道观出现在眼前,走了许久,总算是看见目的地了,说明也不远了。
沈鱼低头道,“你这小子之前还说拐过桑树马上就能看见了,你一句马上我们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这……就是马上到了呀……”
江砚白插一句,拽了拽手中缰绳,“确实是马上。”除了他是在路上。他回头又道,“目光所及,不代表近了。”
沈鱼对上他的目光,“江少卿是走累了?还是休息一下吧。”她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江砚白若有所思,拒绝了,“这雪下起来不一定何时停,还是快些吧。”他反而提高了速度,马儿长嘶一声,继续往前行。
行至观前,依稀能听见院中的欢闹声,门前还探出几个小脑袋。
虎子遥遥招手,“小石头,小蕊姐,阿月……我带着沈姐姐回来了!”
一堆小萝卜头从里头冲出来,身后跟了个师太,“你们慢些跑,小心摔跤。”
那师太年纪也有些大了,发间有不少白发,看上去很是和蔼,朝马上的沈鱼一鞠,“小娘子大善。”
沈鱼前倾回礼,“师太多礼了。我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
江砚白将马背上的食物与棉衣取下,孩子们手忙脚乱来接,一人抱了一样东西,欢欢喜喜地笑着。
虎子扑腾着想要下来,沈鱼垂首与他耳语了几句。虎子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江砚白把虎子抱下来,笑道,“去吧。”
马背上登时轻了许多,白马动了动似乎想伸个懒腰。沈鱼被迫抱住了马脖子。
方才上马时还能单脚借力自己爬上去,但下马不论如何都会用上两只脚。
江砚白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好整以暇地看她,也不动作。
虎子不知和小伙伴说了什么,孩子们拉着师太进了观里,只留下江砚白与沈鱼二人。
沈鱼这才开口,“劳烦江少卿扶我一把。”
江砚白转过身来,他本就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洌艳含情,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更显清冷。行了许久的路,他额上有些薄汗,额前的碎发沾在上面,又被寒风撩起,带着湿意。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只余眼前的一抹玄色。
雪花飘扬间,他看过来,瞳孔中盛着她的倒影,浅笑着向她伸出双臂,她听见他说。
“来。”
江砚白不知道,他这模样太过温柔,也太过勾人。
她的心脏,不受控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的大手撑在她的腋下,隔着厚厚的狐裘,沈鱼也能感受到温度,她单脚落地,还未等站稳,后背似有一股大力撞了她一下,猝不及防地扑进了江砚白的怀里。
“乖,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