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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一起包饺子 终于上山啦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 沈鱼一阵耳热。

沈鱼抬起头,江砚白的视线越过了她的头顶看向她的身后。

方才作怪的大力正是身后的马儿,江砚白那句话也是对着它说的。

沈鱼深吸一口气, 压下情绪。

观里有个女孩跑出来,在沈鱼面前站定, “沈姐姐,虎子说你受伤了,我来扶你。”

小蕊身量到她的肩头,沈鱼迅速将手臂搭在她的身上,催促道, “快走。”

她走得慌忙,没有看见身后的人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小蕊将沈鱼带到后院,先前出来的那位师太又迎上来,“沈娘子快些坐下,不知伤得可严重?观中还有些伤药。”

“不必,我已敷过药了, 不打紧。”沈鱼婉拒, 又问,“厨房在哪,冬至日该吃些热饺子才是。”

“哪好劳烦沈娘子动手, 我们自己来就是了。”静思师太道。

沈鱼笑道, “馅是已经做好的,和个面不费功夫。”沈鱼瞧过了,这观中只有几位道姑和道长, 年纪都已经不小了。

她脚虽受了伤,坐着和个面还是小菜一碟的。

沈鱼都这么说了,静思师太也只好带着她去了厨房。去厨房会路过后院, 后院里种了许多菜,雪一打下来冻坏了不少。

一如她想象中的,文丘观的厨房老旧且小,米面都已经见底。

“这个冬日,观里预备怎么过呢?”沈鱼忍不住问,外头孩子的笑闹声传来,她的眼中不自觉带了些怜悯。

静思师太笑笑,“每年冬日都是这么捱过去的,实在不行的时候,沈娘子这样的好心人就出现了,”

静思师太说得轻松,沈鱼一阵悲切。

江砚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里,一堆孩子围着他玩。

静思师太给她拿来一张椅子,沈鱼坐着开始揉面团,她所在的位置正对着窗,抬眼就能看见外面的光景。

外头雪仗搭得太过激烈,有个雪球砸到了窗台边。沈鱼抿抿嘴,隔着窗户喊,“小石头,虎子,小蕊,都给我进来,一起包饺子!”

她的面已经揉好,包饺子的面团不需要发酵。沈鱼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压平擀好。

孩子们听话地洗干净了手进来,“我们不会包饺子。”

“不会就学,很简单的,姐姐教你们。”沈鱼拿了一张擀好的饺子皮,放入馅料在饺子皮边缘沾了些水,手这么一捏,就成了。

“变戏法似的。”

“姐姐好厉害!”

孩子们不吝啬地夸赞,纷纷尝试着自己上手。

静思师太手巧,包起来的速度也很快,她嘱咐着孩子们,“切不可拿此玩乐,这白面精贵着呢。”

孩子们都是饿过肚子的,知道食物有多宝贵,都小心翼翼地对待手中的饺子皮。

江砚白隔着窗与她说话,“沈娘子果然巧手。”她手指翻飞,一下子擀五六张皮,小孩子们包得没有她擀得快。

沈鱼未抬眼,专注她手上动作,“江少卿也想试试?”

“我……”

江砚白话没出口就被打断,院里进来一个年轻人,“怎么这么热闹?咳咳……”

来人声音不怎么有力还伴着咳嗽声。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吗?”静思师太责备着。

孩子们齐齐叫了声梁哥哥。

梁间身子孱弱,先天不足有肺病,脸色因病不是很好看,穿着一身道袍,却书卷气十足,有些清隽儒生的样子。

梁间轻咳了声,“成日里闷在屋子里,更加不舒服了。你们这是在包饺子?”

他这才发现被孩子围在中间的沈鱼,笑了起来,“想必这位就是沈娘子,多谢沈娘子愿意来此。”

沈鱼回了个笑,这位梁郎君不笑时有些死气沉沉,笑起来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还挺好看的,无意识多看了几眼。

江砚白走进来,站在沈鱼身边。

梁间观此人气宇不凡,行了个叉手礼,“请问阁下是?”

“江砚白。”他拱手回礼。

梁间闻言却是心头一凛,睁大了双眼,“大理寺少卿,江砚白?”

江砚白勾唇浅笑,“梁郎君识得我?”

梁间眼中带了些笑意,激动起来,“当然!江少卿屡破奇案,还是永嘉十三年的新科状元,您当年的锦绣文章至今还有人拜读。您,您来这里做什么?”

江砚白看了一眼沈鱼,想起关于文丘观的传言来,淡淡笑道,“来求子。”

这谎撒的一点儿也不心虚,沈鱼心中腹诽。

那厢梁间还在恭喜,“那就祝江少卿早得麟儿。”

沈鱼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媳妇都没影呢,还麟儿。

江砚白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梁郎君误会了,我是替家中兄嫂求的。”

“啊?”梁间脑子也转得快,“那就祝令兄早日弄璋。”

“他们想要个女儿。”

梁间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沈鱼悄悄弯了唇,江少卿这不定时触发的毒舌属性啊!

也没让梁间尴尬太久,江砚白收起了毒舌,两人开始谈论些时事策论来。

两人谈论的东西,沈鱼是不懂的,那梁郎君很是激动的样子,神色活泛病气都去了不少,说到尽兴时手舞足蹈,江砚白仍是一贯的淡然神色,垂耳倾听。

大抵是久病的缘故,梁间的身板有些瘦弱,说话间带着轻咳。两人站在一处,倒显得江砚白有些魁梧了。

沈鱼倏地想起观门前的那一幕,往他的胸膛瞄了一眼,挺硬的,还是有些料的……

江砚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看过来。

沈鱼转身浅笑,轻摇头,自己是被美色蛊惑了吗?还是怪当时的气氛实在太好。

外边的雪越发大了,沈鱼有些担忧道,“这么大的雪,阿莓还能上山来吗?”

静思师太笑眯眯说了一句,“沈娘子不必担心,观中空房还是有几间的,休息一晚明日再下山也不迟啊。”

沈鱼倒不是担心这个,阿莓是个死脑筋,即使知道江砚白来找自己了,但见不到人她是不会安心的。沈鱼现在就怕她执意冒着风雪还要来,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沈鱼猜得一点没错,阿莓带着人到了半山腰,破马车还在原地。

沈鱼他们只带走了食物和棉衣,还有些日用品在里面。阿莓将东西搬上江府的马车,不见沈鱼,心更焦了。

此时的风雪已经很大了,实在不宜快速赶车。

阿彦宽慰她道,“有我家郎君在,沈掌柜不会有事的。”

“是啊,阿莓你放宽些心。”邓氏也跟着劝。

江砚白放了阿莓后,便让她拿着自己的信物去江府借马车。一起跟来的还有阿彦和邓氏。阿彦是个上好的车把式,邓氏会照顾人。

阿莓微皱了眉,望了望这肆虐的风雪,“见不到小鱼,我不安心。”

“又不是不让你见,只是慢一些而已,你这着急忙慌的,万一我们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反而要掌柜来担忧我们。”

邓氏话说得有理,阿莓冷静下来,祈求这风雪能快些过去。

阿彦赶着车,又说了一句,“我家阿郎会护好沈掌柜的。”

“你家郎君那么文弱,能照顾好小鱼吗?”

文弱?阿彦产生疑问,不知自家郎君为何会给阿莓留下这么个印象。

他家郎君挥起剑来,可厉害着呢!

厨房里不断有热气升腾起来,暖烘烘的,与院外严寒形成对比。

热水咕噜噜冒着泡,一大盆形状各异的饺子下锅煮。

“行了,你们等着吃吧。”沈鱼笑道,这堆孩子七手八脚地包的还不如沈鱼一个人快。包出来的形状也掺不忍睹,反正是进他们自己的肚子的,谁也不嫌弃谁。

沈鱼总共准备了三种馅料,猪肉大葱,白菜豆腐和酸菜猪肉的。酸菜是她自己腌的,她腌的酸菜不放水不放盐,只洗干净白菜过一遍开水烫,放进酸菜坛子里压紧实,然后密封,放在井水里,等上三十天就成了。

这制酸菜的方子还是和一个东北同学的妈妈学的,同学妈妈听她说了南方的酸菜都是要放盐腌制时大为不解,她认为放盐的酸菜统统不正宗。

沈鱼给她解释南北差异,一般南方的酸菜用的是芥菜来做,芥菜本味重所以需盐来调和,而北方的酸菜是白菜做的,白菜本味淡寡再加盐会夺了酸味。

“沈姐姐,我还要一碗。”虎子捧着空碗,连碗里的饺子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沈鱼微笑着又给他盛,虎子指着锅里的几个模样好看的饺子,“我要这几个。”

“你这小鬼头,小小年纪就是个外貌协会了。”好看的都是沈鱼和师太包的。

虎子扬起小脸,“什么叫外貌协会?”

江砚白也看过来。

“额……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沈鱼简单解释。

虎子盯着碗里的饺子,点点头道,“我就是外貌协会。”

虎子一本正经,沈鱼忍俊不禁。

江砚白摩挲着下巴,他怎么觉得,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更合适些。

梁间给江砚白端去一碗饺子,“江少卿吃些,暖暖身子。”

江砚白抬手欲接,就在手指刚刚触碰到碗边时。

沈鱼搅了搅锅里的饺子,“没干活的人怎么好意思吃呢?”她还在记恨方才江砚白说她娇气,故意刺他一句。

沈鱼大声道,“小家伙们,你们说是不是呀?”

“是。”众小孩都是出了力的,觉得这碗饺子比以往的都要香些。

屋内只有江砚白没有动手,连晚来的梁间也撸起袖子包了两只。

沈鱼挑眉浅笑,对上江砚白的目光也是丝毫不惧。

梁间举着碗一动不敢动,看看沈鱼又看看江砚白,摸不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江少卿既送了沈掌柜来此,想来两人应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为什么他感觉这个气氛有些不对劲呢?

62. 酸菜饺子 北湘居士解惑 下一案开启……

梁间正思考之时, 忽觉手上一轻。

江砚白拿走了碗,走到沈鱼面前,他敛去眸中神色, 含笑问,“这饺子沈娘子可是已经赠与了文丘观?”

“是。”

江砚白问完便到了静思师太身前, 行了一礼,“出家人慈悲为怀,在下腹中饥饿,还请师太赐我一餐饱饭。”

静思师太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不敢受大人的礼, 哪当得起赐这个字,大人尽管吃就是了。”

江砚白还是没动,状似无意地看了眼沈鱼。

静思师太转脸对沈鱼道,“沈娘子这……”

沈鱼连忙打断静思师太的话,“师太无需问我,您决定就好。”本来也没想让他饿着, 他请师太来开口, 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江砚白正对着她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饺子汤。

这人就是故意的!沈鱼眼珠转了转有了主意。

江砚白吃东西很端正,速度不急不缓, 少顷便吃完了一碗。却见小蕊端了个大海碗来, 甜甜一笑,“哥哥,吃。”

那满满一碗足有二三十个, 江砚白方才吃了半饱,确实是吃不下的。

小石头与虎子也跑过来,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望着他, “哥哥,要吃完哦,浪费粮食不好。”

面对这堆孩子的灼灼目光,江砚白不得不再次拿起了筷子,吃在嘴里的饺子没了刚才的可口。

沈鱼偷笑,吃个畅快吧!

“你们吃完了,出门玩乐去吧。”江砚白腹中实在觉得撑了。

孩子们一点儿也不急,十分善解人意的都要等他吃完了再一同去玩。

静思师太带着梁间去给北湘居士送饺子了,江砚白此时真是求救无门、

沈鱼背对着他捂嘴笑,难得见一回江少卿吃瘪的样子。

最后还是静思师太过来解救了受酷刑的江砚白。

“两位,师父有请。”静思师太道,“师父想当面谢谢你们。”

“言谢谈不上,我也想见一见居士。”沈鱼温言道,北湘居士之功德,称得上一声元君了。

江砚白终于有理由放下筷子,十分爽快地跟着静思师太走了。

道观的房间都打扫得很干净,正入门是一个大的八卦图案,当中摆了个香炉,不远处便是床。

北湘居士坐在床上盖着薄被,身后塞了个枕靠,梁间正在给北湘居士喂饺子,“阿嬷,沈娘子与江少卿来了。”

北湘居士缓缓转过头,眼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浑浊,煞是清明,她的头发已全白,看向梁间身后,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像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山川,带着慈爱。

“见过居士。”两人一起行礼。

北湘居士笑着让他们坐下,招呼沈鱼去床边坐,“来来,小娘子坐这儿来。见了你们这些花一样的小娘子啊,我的心情都要好多了。”

看出沈鱼行动不便,北湘居士问,“可是伤了脚?”

“不妨事,上过药了。”沈鱼温言道。

沈鱼被北湘居士拉住了手,北湘居士的手有些粗糙,痒痒的,她道,“好好的一个小娘子,怎么手这么凉?”

她责怪地看了一眼江砚白,“你这做夫君的,也不知道备个手炉?”两人一道前来,北湘居士自然而然把他们当成了上山求子的小夫妻。

沈鱼尴尬一笑,江砚白低头浅笑。

梁间慌忙轻声纠正,“阿嬷,沈娘子还未梳发。他们只是朋友。”

北湘居士有些老花,仔细看了一眼,果真还是少女发髻,歉声道,“老身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沈娘子莫怪。”

“阿嬷,这饺子得趁热吃。咳咳……”梁间又咳嗽了两声。

北湘居士道,“你也快些回去歇着吧,养好身子,才能科考。”

梁间端起碗,舀了一个饺子吹凉了送入她的口中,“阿嬷吃完了我再回去。”

北湘居士笑起来,“这酸菜真好吃,沈娘子巧手。”

“微末伎俩罢了,居士爱吃就行。”沈鱼淡笑。

北湘居士看着沈鱼笑道,“我自少时便喜食酸,曾于永凉的凤仙居吃过一回酸菜豆腐鱼头汤,滋味甚美。后回了盛京再没有尝过那般滋味的酸菜了。如今借了沈娘子的手,又吃到了一回。”

沈鱼不知还有这么个典故,算是歪打正着。两人一来一去,从酸菜聊到了各地菜色。

江砚白安静做了个听众,难得见沈鱼如此乖巧安顺。

原来这北湘居士未出家时便是个爱吃的,云游时到过不少地界吃过的美食也不少。后来在这文丘观安居,收养了这些孩子才停下了脚步。

北湘居士说起当年行过的路,吃过的斋,眼里有光。沈鱼还从中听出了些许遗憾,她正欲宽慰之际,北湘居士话锋一转,“人老了,就爱热闹,这堆孩子虽然吵闹,也可爱地紧。”

她嘴角含着笑,提起孩子满脸尽是温情。

沈鱼将安慰的话语咽下,为了这些无亲缘的孩子,奉献了自己的一生,这等境界之人,用俗世者的想法去揣度,实是不该。

北湘居士从床头拿出一个小匣子,里头是些木头做的小桃符,背面是篆体的文丘二字。她拿了两枚交给沈鱼和江砚白。

“老身无甚好送,只赠两枚桃符予郎君娘子,愿天尊保佑你们二人,驱邪避灾,平安顺遂。无量寿佛。”北湘居士行了个道家礼。

“多谢居士。”两人道谢。

沈鱼觉得北湘居士约莫真有那么点道行,她问,“小娘子是否有愁事?”

沈鱼讶然,自己好像也没唉声叹气吧。她的确为了江砚白的事情有些犯愁。

沈鱼从前的二十多年人生里,若说年少时的悸动也是有过,只是随着青葱岁月逝去,上学工作各奔东西也就渐渐淡了。

上大学时别人考证,她学厨艺,成日里与油烟为伴,身边男性除了师父就是师兄,要说这正经的谈一次恋爱,是没有的。

是以面对江砚白的暗示,她不知该如何招架,第一反应是逃避然后才是拒绝,可是若拒绝不了,下一步便不知该如何了。

唉,这遇上的时间不对呀……

北湘居士笑笑,“万事遵从本心,小娘子不必太过愁,徒增烦恼罢了。”

沈鱼微笑颔首。

江砚白闻言眉心微蹙。

北湘居士吃完了一整碗酸菜饺子有些乏累,他们不想再打扰她安眠便退了出去。

梁间邀江砚白去他房中接着谈论,江砚白盛情难却。

沈鱼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让小蕊带她去空房里歇一歇。不料空房还是在梁间房间的隔壁,两人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梁间房中的藏书并不似虎子描述中的多,两层的书架堪堪放满,书册有被常年翻阅的痕迹,书封清爽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江砚白随手拿了一册翻阅,书上有梁间密密麻麻的批注与见解,他看着书页上的梁间批三字问道,“梁郎君本就姓梁吗?”

梁间给他倒了杯茶,“不是,阿嬷当年在梁柱边捡到我,便以此为姓。”

“是这样……”江砚白翻了几页,“这些书,虽不多却也要不少银钱,梁郎君也会下山化斋吗?”

“观中清苦,实在撑不下去时,也会走方上门,高门朱户也曾去过。”他叹一声,“贵人手里漏些下来,便能让我与这帮孩子过一个暖冬了。咳咳……”

江砚白看他一眼,“不知可有到过工部侍郎杜府?”

梁间的身子明显一僵,“这……门户众多,实是有些记不清了。江少卿为何有此一问?”

江砚白拿着方才北湘居士给的桃符在手中把玩,“杜侍郎于昨夜失踪了。我问府中人近日可有生人上门,阍人道只有个走方道士经过,还留下一个桃符。符上有文丘二字。”江砚白又于袖中取出另一枚桃符。

两枚桃符大小差不多,只是后面拿出来的那一枚木纹有些陈旧。

梁间大骇,“什么?杜侍郎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是走失还是绑架?”

“尚不清楚,梁郎君识得杜侍郎?”

“不,不识得,只是乍然听闻有朝廷命官失踪,有些惊骇。”梁间低下头,握了握拳。

江砚白听了,没什么表情,捏这那枚老旧的桃符一角,“杜侍郎在道士上门的第二日便不见了,梁郎君请仔细想想,是否去过杜府,还是你们这文丘观中还有与你年纪相仿的年轻道士。”

梁间虽做道士打扮,却不是个真道士,科考之人需是俗家籍,北湘居士向来不会干涉他们的想法,成人后是想留在观中还是下山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梁间眼神被那旧桃符吸引,“观中并无与我年纪相仿之人。去化斋时好似到过杜府,他家主人很大方,给了一两银子。至于时不时杜侍郎家,在下真的不清楚。”

“梁郎君为何要送个旧桃符呢?”江砚白看向他。

梁间道,“每一位布施的善人,文丘院都会赠予一个桃符。至于这个嘛……应当是拿错了。江少卿可否将它还给我,换一个新的给您。”

江砚白收起桃符,“此物是本案物证,不能给你。”

“物证,这是为何?”

江砚白站起来,负手立在门前,“杜侍郎失踪那晚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书房,而这枚桃符就在书房的桌案上。”

“杜侍郎是在府中失踪的,怎会如此?”梁间皱起眉头。

江砚白一顿,“具体情形,不便告知。”说罢便出了门。

“那……”梁间还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寒风肆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又一阵强风袭来,吹开了屋门。

小蕊费力地去关门,嘴里还念叨着,“这木门是越来越不好使了。”抬眼见江砚白伫立在门前,“大哥哥,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进来坐。”

屋子里到底还是暖一些,沈鱼用茶碗暖着手,轻描淡写道,“江少卿来此,是为查案?”

江砚白矮着身进来,不答反问,“沈娘子以为呢?”

沈鱼烦死了现在的暧昧不明,她从来是个爽快性子,但又因为满意值的事情对他存了几分愧疚之心。江砚白若直接了断挑明,她也可以果断拒绝。但这人似乎窥破了她内心的想法,就是不明说,这就是古人喜欢的含蓄美吗?

一点儿也不好。

“小鱼——”外头传来一声高呼。

63. 教训纨绔 收拢小帮手 街上遇纨绔

阿莓冒着风雪终于赶到, 亲眼见到了沈鱼无事这才安心,

她十分真诚地向江砚白道谢,“您看着文弱, 办事比崔四要靠谱多了。”

江砚白淡笑着点头。

沈鱼拉了阿莓的衣袖让她少说几句,想来江砚白从来没有想到过, 在别人口中,自己会与一个食肆伙计对比。

幸好还有个懂分寸的邓氏,“幸苦江少卿。”

冬至日的天暗得很快,沈鱼让大家在这观中住上一晚明日再回去。

观中突然多了这么多人,静思师太不好意思地来道歉, “观中只剩两间空房,还请贵客们挤一挤,且被褥也有些不够。”

沈鱼她们都是女的,这屋子的炕还挺宽,睡的地方倒不是问题,“无妨, 我们三人可睡一间。至于被褥……”

阿彦跳出来说, “马车上还有几床锦被,我去取来。”

静思师太笑起来,“如此甚好。”

江砚白跟着阿彦去取被子, 不明所以, “我怎么不记得车上有锦被?”

阿彦抱着被子回禀道,“前两日大奶奶吩咐人新做的,还没来得及拿下车, 阿莓姑娘便来借马车了。”

“你怎么也跟着来了,我让你借车,可没让你借人。”江砚白掀起眼皮。

阿彦眼珠一转, 回话道,“阿莓姑娘上门借车时碰上大奶奶进府,她见阿莓姑娘驾车不是很熟练,怕有危险,央着我同她一道来的。”

江砚白微笑,哪里是怕出危险,分明是派了个斥候来!他这个大嫂啊,是江家内宅的事务太清闲了吗?

阿彦自知瞒不过自家郎君,但都是主子,他能怎么办?还望郎君不要生气才好,这冰天雪地的,他可不想变成雪人。

他抬眼弱弱地问,“郎君,我今晚住哪?”

江砚白偏过头去,“马车。”

阿彦看了眼马车,行吧!总比没地方睡要好。后来也许还是怕阿彦冻死,梁间请他一道挤挤。

第二日清晨,风雪终于停了,冬日久违的太阳挂在了天边。

静思师太带着孩子们在观门前送别沈鱼一行人,小家伙们都抱着沈鱼依依惜别。

虎子眼眶含着泪拼命不让它掉下来,一脸倔强,“沈姐姐回去记得好好养伤。”

小石头给了沈鱼一个拥抱,“以后我们下山,还能去住那儿吗?”

沈鱼捏捏他的小鼻子,“当然可以,但记得不要再钻狗洞了,从正门大大方方进来,姐姐给你们准备好热水热食。”

小蕊抿着嘴,红了眼眶,“沈姐姐路上小心。”

沈鱼抱了抱这个给自己当了半天拐杖的小女孩,摸着她的头顶,微笑道,“马上会再见面的。”

阿莓在身后催了,沈鱼与孩子们一一道别。

下山时,江砚白仍旧骑马,其余人坐在马车上。他并未快马扬鞭,而是跟随着马车的速度缓缓而行。

阿莓一路疾行都还未欣赏着象山上的风景,掀帘欣赏着。沈鱼朝外瞟了一眼,雪白狐裘映入眼帘。

“阿莓,我冷了。”

阿莓乖乖将车窗帘放下,做到沈鱼身边替她暖手,“我给你搓搓。”

邓氏替沈鱼捏了捏腿,“活络血脉这伤才能好得快。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掌柜回去可得好好歇着。”

“金鸣坊的分店快开张了,我哪有空歇息?人手还没招到呢。”沈鱼与柳香约定想赶在腊八那日开张,顺便蹭个节日点卖个腊八粥。

邓氏一笑,手上放轻了动作,“掌柜不是已经招了许多个小帮手了吗?”

沈鱼眉眼弯弯,唇边笑意柔和,“你猜到了?”

“您一大早便去找了静思师太,你们二人聊完后静思师太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还有您临走前的那句话,我猜不到也难啊。”

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她帮不了那帮孩子太多,请几个已长成的到她店里去帮忙还是可以的。相信那帮孩子知道这个消息时,也会很乐意。

阿莓懵懵地抬头,“猜到什么?”

沈鱼转头挑眉道,“邓嫂子您瞧,这不是还有一个猜不到的吗?”

邓氏用不争气地眼神看了一眼阿莓,伸出一根手指,“她呀,脑袋里脑筋的数量,是这个。”

沈鱼与邓氏相视一笑。

“你们在说我坏话?”

“没有,在夸你聪明。”

阿莓:“……”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里头的欢声笑语传到了外头,那慢慢骑着马之人唇角上扬。

阿彦不愧是个上好的车把式,马车平平稳稳地到了山下。沈鱼还有些事要去新店里处理,所以让阿彦将人先送去金鸣坊。

听见了人群的喧闹声,货郎的叫卖声才觉着真的回到了城内。

“驾——”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入耳。

不远处一列马队正疾驰而来,冬日里路上行人并不多,但即便路面开阔,他们还是横冲直撞,一路而来险些伤到好些百姓。

马队为首之人还转头去和后面人说话,骏马脚步不停,直直撞向了路旁的一个馄饨摊。

摊主老婆婆一声惨叫,“老头子!”

骏马撞翻了馄饨摊上的铁锅,铁锅中都是滚水,花白头发的老丈闪避不急,被滚水浇了一身。

即便隔了棉衣,热水还是烫破了老丈的皮肉,老丈登时疼地昏死过去,只余他的老妻哭天抢地。

老婆婆哭声凄厉,但年老体弱实在扶不起老丈,只能伏在他身边痛哭。

肇事之人锦衣华服,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轻蔑地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妻,扯起缰绳欲走,竟是不打算解决这意外。

有仗义之人忍不住拦路道,“你是谁家的郎君,撞了人也不知赔礼道歉。”那人见马上之人衣着不俗,质问的语气还算平和。

窦庚冷哼一声,轻扯了下嘴角,“我还未怪罪他们伤了我的马儿,还让我赔礼?”

分明是颠倒黑白!大家都看见了明明是这人自己撞上了老夫妻的摊子,但这人如此嚣张无状显然有恃无恐。

窦庚身后的狗腿子开口,“窦太尉府上的马,可是价值千金呐,还不快谢过我家郎君不追究之恩!”

“是啊!谢恩才对!”

“谢恩!”

马队中人起哄,窦庚双手交叠含笑看着那对老夫妻,竟是要等着他们过来谢恩了。

众人皆敢怒不敢言,这人是窦太尉的公子,他们升斗小民,哪敢开罪啊!看向老夫妻的眼神更加怜悯了。

痛哭的老婆婆缓缓抬头,双眼含泪,厉声道,“还有天理吗!”

窦庚见那老婆婆只一味的哭,好没意思,没了等待的性子,扬鞭欲走,忽听一声暴喝。

“当街纵马,何人给你的胆子!”

窦庚表情不屑,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跳出来做英雄,目光所及处,一人玄衣狐裘牵着马踱步过来。

“你是谁,也敢管我们窦郎君的事?”身后仆人嚣张问道。

江砚白低吟,目光森然,“姓窦?窦太尉家的。”

窦庚笑起来,“还算你有些见识,快快让开,别挡了小爷的路。”

老妇凄厉的哭声还不曾断,江砚白怒从心底起,手执马鞭便向窦庚打去。

窦庚猝不及防被一击,伸手想挡,一歪身子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窦庚重重摔倒在地,“哎呦。”

一旁马车上的阿彦与阿莓一齐轻呼了声,“漂亮!”

阿莓还拊掌道,“江少卿一点儿也不文弱。”

“阿彦。”江砚白唤阿彦上前,让他把这对老夫妇送到医馆。

沈鱼一眼就认出了这便是那日做鱼肉馄饨的老夫妻,“阿莓,你也去帮忙。”

邓氏搀扶着沈鱼下了车,沈鱼对阿彦道,“快去医馆吧,店里离这儿不远了,我没事的。”

老婆婆不住地感谢着他们,着急忙慌的情景下也没认出沈鱼,“多谢各位娘子郎君了。”

阿彦驾车离去,江砚白那厢还未结束。

窦庚不可置信有人竟敢打他,还是用马鞭将他从马上打下来,仆人皆大惊失色赶紧将主子扶起来。

窦庚这一下摔得不轻,五脏六腑都在疼,落地时掌心撑了下地,手掌嵌进去不少小石子。

窦庚眸如鹰隼,发出摄人寒光,“你是谁,竟敢打我!是吃了豹子胆了吗?”

“你这厮好大狗胆!”

“窦郎君出事,是你担待得起的吗?”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随从们叫嚣着、

江砚白长身玉立,从腰间解下一个令牌,“大理寺少卿,江砚白,还请窦郎君和我走一趟,当街纵马,已违大齐律。”

窦庚疼地龇牙咧嘴,无心去看那令牌,“小小的一个大理寺少卿,也敢打小爷,给我上!教训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随从们见江砚白亮明身份,略微收敛了些,有一人靠近窦庚的耳边道,“郎君,这人不好惹呀!”

窦庚浑身正疼,说什么也要报了着打下马的屈辱,哪里听得进去劝告,“废话如此多!是小爷使唤不动你了吗?”

随从面露难色,平时欺负下平民百姓就算了,这可是个有实权的官啊,而且现在光天化日,他们哪敢动手。

江砚白冷哼一声,“看来窦郎君是不愿和我走?”

窦庚嗤笑道,“小爷就是不走,你待如何?”

“既然如此……便休怪本官无礼了!”江砚白突然提高声调,馄饨摊上有根细麻绳,他随手拿起,马鞭一甩,缠上了窦庚的胳膊,再重重一拉,电光火石间窦庚人已到面前。

窦庚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就被反剪捆上了,“江砚白,你做什么?”

“窦郎君不肯配合,官府中人也有权使用些手段。”江砚白有条不紊地打了个死结,将人一提扔上了白马。

窦庚腹部又撞上马鞍,一阵剧痛,疼得话都说不完整,“江……你……”

随从们也不敢上前,都瑟缩在一旁,战战兢兢开口道,“大人,您将郎君带走,我们回去不好交代啊。”

江砚白一拂袖,面如冠玉的脸冷硬起来,朗声道,“窦太尉若想寻子,让他到我大理寺要人!”

街上众人皆叫了声好,终于有人可以收拾这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了。

沈鱼却开心不起来,心中无限悲凉,权势能压人,倘若今天那对老夫妇没有遇上江砚白有会是何下场,若江砚白只是一个普通人,对着这等恶人是否也只能轻轻放过。

遇上权贵,平常人就只能自认倒霉忍气吐生,大家都习以为常。但这不应该啊!

沈鱼作为一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人人平等教育的现代人,对此等事情厌恶,却也无可奈何。她改变不了这皇权社会,所以只能选择逃离。

她不属于这里,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江砚白牵马而去的背景渐行渐远,沈鱼深深地望了一眼。

64. 开张前夕 小伙计到岗 窦太尉上门

因着沈鱼的脚伤, 沈记众人把她当个国宝似的什么都不让她干,还怕她不听话,找了雯儿来看着她。

沈鱼才想站起去拿一旁的书册子, 雯儿蹬蹬蹬跑过来把她摁回椅子上,“掌柜您歇着, 要拿什么我来就好。”

沈鱼无奈一笑,坐了回去,“我只是伤了脚,又不是废了,这些日子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邓嫂子让我看着您的, 做不好她要罚我。”

沈鱼挑眉,“小丫头是不是忘了,我才是掌柜,听她的作甚。”

雯儿一脸纠结。

“所以你得听我的,快去将外头新送来的桌子擦了。”

打发走雯儿,沈鱼正要偷偷溜去厨房, 被在厨房门口的邓氏逮了个正着。

邓氏挎住她的手腕, “掌柜怎么又来这儿了?雯儿呢?”

沈鱼呵呵一笑,挂着些心虚,“邓嫂子你就别让我在屋子里待着了, 我闲不住的。”

忙碌惯了一下子闲适下来还真是不适应, 况且这伤又不碍着什么事,沈鱼便想活动活动筋骨。

邓氏虽然名义上喊她掌柜,但沈鱼是把她当长辈看的, 邓氏也是真的关心自己。是以面对这过度关心,沈鱼还真不好推辞。

邓氏闭了闭眼,扶着她, “我是奈何不了你啦!进去吧。”

沈鱼笑得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

冬至一过,腊八就不远了。沈鱼得多备些新品才有底气开张,还有最关键的腊八粥。

其实腊八此时还算不上一个节日,这里的人也没有喝腊八粥的习惯。

当沈鱼提出要做腊八粥之时,沈记众人皆纳罕。还是王大厨见多识广,“掌柜说的,可是佛寺分的药食?”

邓氏恍然,“腊月初八这日,确实会有佛寺施粥。”

沈鱼这才想起这腊八确实起源于佛教,传说这释迦摩尼悟道那日便是腊月初八,为不忘佛祖成佛前所受苦难,便以杂拌粥为纪念。①

不论这时有没有这习俗,有好吃的大家总不会拒绝。

腊八粥后世更愿意称它为八宝粥,不过究竟是哪八宝却没有一个定论,有时做起来也不止八宝,手边有什么就放什么。

这就又涉及南北之争了,腊八粥也有甜有咸。甜的多以小米,赤豆,红枣,莲子,薏米,松子,核桃等煮成:咸的则以各色时令蔬果加入大米慢炖做成的菜粥,也有人说咸的是不正宗的腊八粥。

左右总要吵上一吵,但南北差异乃是地理原因,有人爱甜,有人爱咸不过个人口味不同,何必非争论出个结果来呢!

沈鱼虽然一向是个咸党,但在腊八粥这里她还是更爱喝甜的。记得大学时腊八那日,学校也会应时节在食堂免费发放腊八粥,从来只做黑暗料理的食堂做出来的腊八粥却不差,也很舍得放料,去晚了还抢不到呢。

沈鱼做的腊八粥是参照后世八宝粥的样式来的,桂圆,薏米,粟米,栗子等。沈鱼小时候吃八宝粥总是奇怪为什么一罐里只有一个莲子,后来有幸在网上看见车间的制作过程才懂,商家永远不会亏。

她总想着日后自己做八宝粥一定要放上一把的莲子吃个畅快。不过在这儿是实现不了的,冬令时节拿出莲子来,她可不想被当妖怪看。

腊八粥的煮法也很讲究,它与旁的粥不同,因为里头的东西种类多,各种材料的耐煮度不一样,哪一种先放哪一种后放都是有讲究的,别薏米还没熟,红枣已经烂在锅里了。小小一锅腊八粥,里面也全是门道。

阿莓眼见一样样好东西被投入锅里,变成一锅看不出模样的粥。虽对沈鱼有着别样的信任,也还是忍不住问,“这能好吃吗?”

沈鱼不可置否,“你待会儿别喝撑就行。”

腊八粥出锅时,一身道袍的梁间带着孩子们下山来了。

小石头和虎子熟门熟路地跑到厨房,“沈姐姐!”

沈鱼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沈鱼与静思师太说好是开张七日前将孩子们送来。因为她还需要几日调教一下这些孩子,总共来了四个,小石头,虎子,阿月和小蕊,剩下的年纪有些小,静思师太不让他们来,也省得给沈鱼添麻烦。

梁间送到了人便要走,沈鱼留他,“来的正是时候,喝完腊八粥再走吧。”

“何谓腊八粥?”梁间问。

雯儿那日听了一耳朵典故,分享欲旺盛细细与梁间解释。

梁间听完后淡笑,“原是这般。”

雯儿做起了大姐姐让孩子们先去洗手,洗完手后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等着喝粥。

阿蓉给他们盛粥,看着那堆孩子与阿芝道,“掌柜这是又给我们接了些活啊。”

阿芝只管喝粥,“好喝,好喝!”有这么香的粥,教四个小孩子算什么,十个都能教。

阿蓉笑着摇头,吃货就是没有底线!

寒冷的天气让粥一进碗里表面便迅速结起一层粥皮,未煮碎的干果飘在上面有些别样的好看。

阿莓见着后不嫌弃了,吃到嘴里更是无话可说。不同于别的粥追求软烂,腊八粥里果品多,口感也自有所不同,软烂吞食的有,需要嚼一嚼的也有。

四个孩子咂摸着嘴,笑意盎然。

喝着粥,围坐在一起,沈鱼问阿莓那日的那对老夫妇的情况。

阿莓是跟着去了趟医馆的,她叹了声,“很不好,大夫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怎会如此严重?”邓氏惊讶。

阿莓缓缓道,“那可是滚烫的热水啊,邓嫂子你是没瞧见大夫将那老丈的腿上的衣服褪下来的模样,皮肉与布料都粘连在了一起……”

阿莓说得可怖,邓氏听得直皱眉。

沈鱼能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她有被油烫伤过的经历,至今还有个疤在她手臂上。烫伤是最难捱的一种伤,那种疼丝丝入里,又持续不断。

治伤必须要揭下布料,但揭开布料就是揭下一层皮来,这个时代的医疗环境又不好,那么大的伤口,老丈年纪又大,恢复能力与免疫力都很差,想要度过这个冬日,怕是难了。

沈鱼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些银子,“阿莓,等会儿去买些东西,给那老婆婆送去。他们在哪家医馆?”

“就是丰郎君的春安堂。”

梁间闻言道,“在下正好要去春安堂,沈娘子若信得过我,便不用劳烦阿莓姑娘跑一趟了。”

“你去复诊?”沈鱼想起这位也是丰敬的病人。

梁间道,“是呀,再不去,丰兄怕是从此以后就不许我进春安堂的门了。”

“有什么信不过的,”沈鱼将银子交给了他,嘱咐他要买的东西,“劳烦梁郎君了。”

“不会。”梁间喝完了粥便走了。

四个孩子就这么留了下来,沈鱼给他们安排住处,两个女娃就和雯儿一块儿住,男娃让崔四来管。

崇安坊沈记已经步入正轨,每月的盈利也基本定了,不需多费心思。沈鱼招了个小伙计去崇安坊接替崔四的工作,把人调来了金鸣坊。

崔四到了这儿,看见两个小子,笑呵呵道,“我崔四也是手底下有人的人了,哈哈!”他插着腰笑得没正行,小石头和虎子看着他心生怀疑,这个领头的靠谱吗?

沈鱼走过来打断,“你正经点,不然这俩小子就不给你带了。”

“掌柜,别呀!我一定认真教!”

有了这几个孩子,外面的人手倒是解决了,只是厨房里的事情还需要人,阿蓉和阿芝悟性虽好,手上功夫到底还时日不够。如今又加了甜品这类东西,若是客少之时还能忙得过来。客人多了终究会有些手忙脚乱,还是要招个厨子。

撒手掌柜柳香将找厨子的事情揽了过来,说好一起开店的,但婚期将近柳香忙着绣嫁衣,几乎都是沈鱼在操心。

柳香放言道,“找不着我就把自家厨子给你送去!”

曹宇杰宠溺笑道,“你这开个店,是要把家里都搬空不成?”

沈鱼也笑,“不忙不忙,还不知生意会如何呢。”万一招了一大堆人,客人却没几个,岂不是丢了大丑。

忙碌着新店的事,沈鱼将其余的事情都拋在了脑后,整日里把自己关在厨房准备新的甜品。

不同于沈鱼的囿于一方,江砚白这个冬日还得在外奔波。

杜侍郎的失踪案还未告破,到现在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还得腾出空来应对窦太尉。

窦太尉不似之前的安顺侯云阳伯之流,这是个真正有实权的。

齐寺卿被江砚白把窦庚绑回来之事搞得焦头烂额,“你怎么就敢把窦庚绑了呢?”

“他当街纵马行凶,欺压百姓,理当该绑。”

齐寺卿背着手,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关上三日教训教训也就是了,这都十几日了,窦太尉那里我可是拦不住。”

江砚白丝毫不惧,“那位受伤的老丈如今还在生死线徘徊,大人却让我放人?窦太尉那里我自会给他一个说法,您不必担心!”

齐寺卿劝告几声见他不听也只得作罢,江砚白嫉恶如仇的性子是好,但过刚易折,窦太尉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齐寺卿刚刚回屋,便有人来报,窦太尉已经到了大理寺外。

齐寺卿心中烦躁,“告诉窦太尉,他儿子的案子由江少卿全权负责。”

禀报的人又道,“江少卿方才出门了。”

“那就请窦太尉等着!”

窦唯庸被请进了大理寺,却被告知江砚白不在请他稍坐片刻。

毕竟是自己儿子闯了祸,窦唯庸也半点不耐,喝着茶等。

他为官数十载,自问不愧于君不愧于民,偏生有个不争气的儿子。这孩子小时候生了两场大病差点去世,好不容易挺过来,他的母亲便极尽宠溺这个孙儿,将人给宠废了。

本也不指望窦庚有多大出息,他爱玩乐便完,只要平安过完这一生也就是了。但就这么普通的要求,窦庚都做不到,三天两头惹事。

窦唯庸听说这次是因为当街纵马被抓进了大理寺,不仅不生气还有几分庆幸,正好借大理寺的手让自己的混蛋小子吃些苦头,说不准回家后还能安分一点。

窦唯庸坐得住但他的老母亲可是急坏了,催着他去把窦庚接回来,甚至还闹上了绝食骂他不孝。窦唯庸迫于老母亲的威逼,才来了大理寺。

他等了许久都不见江砚白回来,杯中的茶也是添了一遍又一遍,“你们江少卿何时回来。”

武侯道,“那说不准,查起案来哪有定时。”

“那可知他去了哪里?”窦唯庸放下茶盏,打算去寻人,他母亲一定要今日就见到孙儿,不然就不吃饭。

“这个大人可没说,兴许是去了春安堂。”

窦唯庸也不管人在不在那,先去碰碰运气总比在这干等要好。

春安堂,丰敬给昏迷的老丈灌下一碗苦药。

老丈紧闭着双眼,药汁顺着他的下颌留下,一碗药只喝了半碗。

丰敬皱眉,情况越来越差了,这样下去,别说冬日,连五天都撑不过去。

身旁的老婆婆问,“大夫,我家老头子什么时候能醒啊?”

对着老婆婆的灼灼目光,丰敬没有忍心说实话,“再等等吧。”

“多谢大夫,您快去忙别的事吧。我儿子儿媳一会儿就来了。”

丰敬转身出了门,碰见在门口站了许久的梁间,“送完了东西还不上屋里坐着,是嫌冷风吹得还不够吗?”

梁间直接问,“那位老丈是不是……不大好……”

丰敬看他一眼,“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吧。”

丰敬推着梁间去了前厅,正把脉之际,江砚白来了。

丰敬手还搭在梁间的脉搏上,对江砚白道,“老丈就在后堂,你自己去看吧。”

江砚白点点头,进后头前凝望了梁间一眼。

梁间没有回头,左手握成了拳。

丰敬奇怪道,“你脉搏怎么变得如此快?”

65. 失踪案继续 知晓手法 送开张礼……

江砚白只是来看一眼李老丈, 并未逗留太久便出来了。

丰敬正教训着梁间,“你现在这身体状况,就是不好好服药的下场!”丰敬边骂边开起了新药方。

梁间一直低着头任他骂着, 不时咳嗽两声。

江砚白走过去,“梁郎君该保重身体才是。”

梁间见他过来起身行了个礼。“在下的身子十年如一日都是如此, 习惯了。”

丰敬写好新的药方交给胡桃抓药,“你这是嫌我医术不精?”

“不敢不敢,我这副身子多亏了丰兄才能撑到如今,哪敢嫌弃。”梁间忙道。

江砚白也只忙里偷闲来一趟春安堂,不欲多留。

梁间却在他快要出门时叫住了他, “江少卿,等等。”

“梁郎君还有事?”

梁间笑笑,“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想问问江少卿上回提到的杜侍郎失踪的事情如何了?”

江砚白垂下眼睑,眼神带着探究,“梁郎君好似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只是好奇而已。”梁间回道。

江砚白瞥他一眼, 说了一句, “杜侍郎还未找到。”

“这……可有凶嫌疑犯?”

“没有。”

此案尤为诡异的一点便是,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在自家的书房消失。但凡绑架总会留下字条和要求,可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想象中的绑匪, 所以这杜侍郎失踪就更耐人寻味了。

事关案情, 江砚白不能透露太多,他还要再走一趟杜府,是以窦太尉来寻他之时扑了个空。

丰敬顺便请窦太尉看了眼被他儿子所害的那对老夫妇。窦太尉见过之后便愁容满面同时也怒不可遏, “逆子,这个逆子!”

看过那对老夫妇的惨状,他是没脸去找江砚白要人了, 随后回了家。

面对老母亲的指责,窦太尉平生第一次对着她发了怒,“他都将人害成那样了,吃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窦老夫人难得见儿子生气,被吓住了,登时不敢再闹了。

————

杜府,江砚白打算再看看杜侍郎消失的那个书房。

江砚白推开了书房的门,因这里是案发现场,已被官府封锁。

杜府的管家,仆妇们甚至杜侍郎的女儿杜引香都说最后见到杜侍郎的地方是书房。

杜侍郎失踪那夜酉时下人进去送茶,屋内有烛光却不见人影,书房里的门被从里面锁上。下人叫了几声不见姥爷回话,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前去禀告夫人小姐。

夫人命人破门,却见房内空无一人,当即大惊失色。随后翻遍了全府上下也未找到杜侍郎,担忧着杜侍郎的安危,杜引香陪着母亲去大理寺报了案。

断裂的门栓还在远处,地上还有些碎木屑。江砚白当日就已经查看过了,确是暴力破门所致。

此间书房除了这个门能进人之外还有四扇窗户,头顶上虽有一个气窗却并不能容一个人的身形通过。杜家的下人打扫得很勤快,难以从窗户的尘垢来判断窗户处是否有人进出。

江砚白在书桌前的太师椅坐下,这是杜侍郎常坐的位置。书桌上右边放着笔墨砚台,左边是一些书籍与一盏煤油灯,前面还摆着个烛台。

江砚白从袖中取出那枚桃符放回了原处,压在一本书籍的下面。文丘观一行试探出了些许线索,只是未曾发现与杜侍郎失踪的案件有关系。

书房内并未发现第二人出现的痕迹,如果杜侍郎真的是被掳走,又岂会这样悄无声息,当今世上会有这样的高手吗?

江砚白闭上眼睛,想象着若他是凶手,会怎样将杜侍郎带出书房再带出府门。

门被栓住了定不能走,天窗太小也出不去,能出去的地方唯有四扇窗户,但带着个大活人翻窗户且不被守卫所察觉,江砚白自问凭他的武功也很难做到。

而且作案之人必定十分了解杜府,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走杜侍郎。

“江少卿,您在里面吗?”

杜引香的声音。

江砚白睁眼,“小杨,让杜娘子进来吧。”

杜引香未带女婢,独自一人进来。

江白起身问,“杜娘子来此有事?”

杜引香蹙起眉头,欲言又止,“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江少卿。”

“与令尊失踪有关?”

“有没有关联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古怪。”杜引香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脸色有些憔悴。

江砚白让她坐下说,杜引香缓缓道来,“我父亲失踪前曾见过一个年轻道士。”

“这事管家与我说过了,那是文丘观的道士。”

杜引香接着道,“父亲还与那道士单独说了会儿话,他们说完话后,他便有些不大对了。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还是察觉到了。”

“哦?”江砚白其实猜到了桃符应该另有隐情,只是不知除了梁间该去问谁。

“父亲还亲自送那道士出了门外,这在从前,是万万不可能的。还有……那道士好像给了父亲一样信物,至于是什么我并不清楚。”杜引香回忆着,时不时思考一下。

江砚白眯起眼,“杜娘子在怀疑什么?”

杜引香手绞着帕子,不确定道,“我怀疑,那个道士以前就认识我父亲。可我从未见过父亲与道门之人有往来啊?失踪那日父亲进书房前也是愁容满面。”

江砚白问,“还有其他的吗?”

“其余便没有了。”杜引香寻父心切,自己知道什么都尽数告诉了江砚白。

“本官定会全力找寻杜侍郎。”

杜引香行了一礼,又道,“我与母亲想为父亲祈福,不知可否能拿走书房里的两本佛经?”书房被封,官府说书房里的东西都是证物不许他们乱动。

“自然可以。”

杜引香走到书桌前,从后面的书架上拿了两本佛经,回首时往书桌上瞥了一眼,“怎么还有盏煤油灯?”

江砚白抬眼看她,“这煤油灯有何不妥吗?”

杜引香摇头,“没什么不妥,只是父亲节俭,点了蜡烛便不会再点煤油灯,可能是那日天色太暗吧。”语毕,杜引香就出了门。

若无特殊情况,人是不会随意改变自己的习惯的。

江砚白记得杜侍郎失踪那晚是个好天气,月朗星稀,连风也很小。

书房里的陈设还是那日的模样,连灰尘都没有打扫。煤油灯与烛台的方位都没动。

结合杜引香的话,江砚白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他看了眼煤油灯,又在烛台附近的地面仔细找了找,虽然不大明显,他还是发现了些。

江砚白捻起地上的一抹灰烬,笑了。

煤油灯里少了样东西,而地上却多了点东西。

他知道杜侍郎是怎么失踪的了。

江砚白站起来,但现在的情况,显然这与布下疑阵之人预期不符,杜侍郎究竟去了哪里?

江砚白回了大理寺。

“窦太尉来过,他人呢?”

“去春安堂寻您去了,大人没有遇见吗?”

江砚白道,“没有,许是错过了,你下去吧。”

窦唯庸能捱这么多天才来见他,已算是很不错的了。江砚白与他算不上熟悉,却也听过他从前的事迹,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家门不幸摊上这么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