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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辞舟拿着两本卷宗进来,往陆主簿的位置上瞧了眼,“陆主簿不在吧?”

江砚白笑起来,“不在,你怎么送个案卷,还和做贼似的。”

“当然要小心!不是说好偷偷查吗?”黎辞舟确定四下无人才敢将东西交给他。

江砚白接过来,“你这书封上又没写东西,反倒是你的举动啊,欲盖弥彰惹人怀疑。”

“这不是心虚嘛。”黎辞舟老实道,又问起杜侍郎的事情,“失踪案怎么样了,全城搜寻了这么久,还是没头绪?”

“没有。”

“你说也是巧啊,你去找过杜侍郎没几日后,他人就失踪了,不会和当年的案子真有点关系吧?但你也没问出点什么东西呀。”

杜侍郎是筑河堤案的参与者,当年他还不是工部侍郎,只是工部的一个水部郎中。可以说是几个亲历者里唯一未被牵连到还不升反降的人了,这样的人,江砚白定是要上门问一问的。

只是杜侍郎没有说出什么隐情来,说得都是些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而且也不像黎辞舟所说过了几日杜侍郎便不见了,隔了半个月还是有的,是以他不认为杜侍郎失踪与河堤案有关。

江砚白手上动作一顿,如果让聂星那个疯子知道的话,掳走杜侍郎也不是没可能……

假使是聂星干的,杜侍郎性命倒是无虞,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一时之间,江砚白也说不清是希望是聂星干的,还是不是。

“砚白,砚白,你想什么呢?”

黎辞舟的呼唤又将他的思绪收拢回来,“你说什么?”

黎辞舟在江砚白出神之际已经从公事聊到了私事,“我问沈掌柜过几日就要开分店了,你准备送什么开张礼?”

江砚白才回神,黎辞舟这么一问,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事。

“你不会忘了吧?”

“……”

黎辞舟啧啧两声,“真是一点也不上心。”

江砚白看他一眼,“你倒是上心。接着回去找案卷吧。”

黎辞舟微笑,“我自有夫人替我上心。”

江砚白:“……”这是变相炫耀吗?

晚间回府,葛涵双也问起了此事。

“你预备了什么,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江砚白对着嫂嫂自然不能露怯,见葛涵双抱着手炉,想起了沈鱼那冰冷的手脚,“嫂嫂替我预备几个手炉吧,我记得库里还有个紫铜南瓜手炉,上头刻了喜上眉梢,拿去做开张礼正好。”

葛涵双笑了,江砚白还是比自家丈夫强一点的。

66. 焦糖布丁烧 布置雅间 发现地窖……

开张前三日, 沈鱼莫名的有些紧张,也许是因为花的是别人的银子,还是有些忐忑。

天空乌压压的, 雨水如珠帘般的往下直坠,明明是午间时分, 却像日暮四合时阴沉。

天公在释放它的心情,沈鱼本来就烦躁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索性一头扎进厨房,别人吃到甜的心情会好,她是做甜品心情会变好。

正好金鸣坊后院的面包窑也竣工了,沈鱼打算着烤点东西试试新窑。

之前幸存于沈鱼手下的常二养的那几只鸡开始生鸡蛋了, 几乎每日都能捡个六七个。

几日下来攒一盆子的鸡蛋,沈鱼拿着鸡蛋,有了主意。

阿蓉与阿芝一看沈鱼在把蛋黄和蛋清分开就觉得手疼,上次搅蛋液的手酸还历历在目,这手腕啊,又得酸上好几日。

店中只有雯儿和新来的几个孩子还没有领教过这搅拌蛋清的威力, 兴冲冲地想要帮沈鱼的忙。

小石头虎子蹲在灶台边, 两人手里各捧了个大碗另一只手拿着竹筅飞快地搅拌着。

“这样要到何时啊?”

“不知道,沈姐姐说早着呢。”

“你别停啊,停了就不好了!”

小石头和虎子齐齐叹了口气, 这做吃的, 真难!

沈鱼拿了个小锅正在熬糖浆,小锅的尺寸比一般的小上很多,是沈鱼特意找铁匠做的, 做甜品不似传统做菜,需要些小巧精致的家伙事。

她见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笑道, “小小男子汉,竟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吗?”沈鱼最知道怎么治这两个小家伙了。

果然,他们听到这话后,立即挺直腰杆,甩开膀子手上动作快起来,碗里的蛋清渐渐变成奶白小泡。

“打发成这样就行了,你们放下吧。”沈鱼终于点头,虎子与小石头如释重负揉着手腕跑出了厨房,还是和崔哥哥学点跑堂的本事吧,这厨房里的活太难了。

沈鱼望着俩小孩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这用的还是竹筅若是筷子这俩小子恐怕更要受折磨。

煮好的糖浆被她装在一个个小碗里,小碗底部铺上了一层晶莹褐色的糖浆,再倒入调好的布丁液至小碗的一半高处,最后便是方才俩小孩打发的蛋糕液了,用油纸做的临时裱花袋绕着圈挤进碗里,然后刮平表面。

做完相同的二十几个小碗,沈鱼将它们分批次送进了面包窑,一刻钟后,香喷喷的焦糖布丁烧就出炉了。

上层是绵软的戚风蛋糕的口感,中间是软嫩丝滑的布丁,最下层是微硬的糖浆,三重口感,甜而不腻。

“好吃,真好吃!”

“甜甜的。”

布丁烧的美味,让方才还视厨房为洪水猛兽的两个小孩立马倒戈。沈鱼念他们实在辛苦,特许他们能吃两个。

小石头叫起来,“沈姐姐最好了!”

虎子,“我还能再干!”

阿蓉与阿芝对视了眼,在手酸与多吃一个布丁烧面前,好像还是后者更有诱惑力啊!

柳香近几天日日都来,嫁衣终于绣好,这甩手掌柜当了几个月也有几分愧疚,又揽了开张的锣鼓队的事情去。

沈鱼其实并不打算请锣鼓队,原因无他,太贵。

柳香却说一定要,热热闹闹才有气势,才能提升食肆的格调。开张时一下子把档次拔高,这样那些夫人贵女也会更愿意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沈鱼觉得也有些道理,有些银子还是省不得的。

二楼招待女客的雅间也布置完毕,柳香心情颇好地让沈鱼去瞧瞧她的杰作。

门前有屏风遮挡,绕过屏风是两层堆叠的纱幔,撩起纱幔才能窥见全部的内室风光。讲究的胡床胡桌,雕花木纹的小桌屏,上面的山水画清雅闲逸。

胡床临窗,窗上也装了层纱幔,楼上的人能看见楼下风光,外面的人却看不清楼上,这对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实在是个妙招。胡凳上铺着精致淡雅花纹的垫子,墙上附庸风雅的挂了几幅书画。

柳香拿小勺子?着布丁烧,小口小口的吃着,“如何?”

沈鱼挺满意的,她手抵着下巴环视了一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柳香招呼她绕到胡床后,神秘兮兮地道,“这里还内有乾坤哦。”

沈鱼仔细看了一眼,这胡床底下有个夹层,顺着把手一拉,是个抽屉,里面放了几本书,当然不是四书五经类的,而是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

“买到这些画本子可不容易,”柳香凑近沈鱼耳边,“里头还有我的珍藏呢!”

“就这个?”沈鱼眉眼弯起,念了一本的名字,“《郎知我心》?”沈鱼随意翻了翻,又是一个富家千金爱上穷小子的故事。不过也不怪柳香,她这个年纪放在现代正是会沉迷这些小说的时候。

沈鱼放下书,又从门口开始走了一遍到里面,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东西。

柳香慵懒地靠在胡床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吃东西。沈鱼新定做的这套小勺子小碗很有点意思,吃东西时也能保持优雅。且甜品没有菜品的油腻味道,吃完后小姐夫人们若再想下楼逛逛,也不必担心身上沾染了异味。

沈鱼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终在柳香身前站定,拿了旁边的一个枕靠,“这个枕靠,还有其他的样式吗?”

柳香抬眼道,“枕靠不都是这些样式,其他的,绣庄里也没有啊。”

沈鱼摸了摸下巴,低头沉思。

现在的雅间,淡雅有余温馨缺不足,若是仅仅招待女客应够用了,只是还有孩子……

沈鱼的目光又落到枕靠上,改变样式……她脑中灵光一闪,勾起唇角。

“你有什么想法?”柳香问。

沈鱼给她留下两个字,便着急忙慌地往绣庄去了,还有三天,若是简单的式样,应该还来得及制作。

柳香边吃边想,还是不懂沈鱼最后说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邓氏上来打扫,柳香问她,“邓嫂子,你知道什么叫做卡通吗?”

“卡通?没听说过。”

沈鱼到了绣庄,当场画了几张卡通图纸,让他们照着这个做几个大型玩偶出来。

绣庄掌柜闻所未闻,拿着图纸,不解问道,“这做应该能做,但是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而且照小娘子你说的尺寸,可要往里塞不少棉花,这些棉花足以做好几件冬衣了。”

沈鱼淡淡一笑,“您照做就行。”沈鱼画的图纸是简单的熊猫头,兔子头,小熊头之类的。

绣庄掌柜没做过这个,不敢托大,先让一个绣娘做个小型的试试。沈鱼给的图纸,无需绣花,对这些绣娘来说就只是碎布的拼接,找到窍门,其实并不费时间。

绣娘很快便做好了一个巴掌大的熊猫头,只一层布套时还瞧不出它的可爱,一塞上棉花,这个小熊猫头就和活了似的,圆滚滚胖乎乎,两只黑色的熊猫耳立着,可人极了。

绣娘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子,见自己用几块碎布便做成了个这么可爱的东西,也有些不可置信,“这个小玩意,我家小孙儿定会喜欢。”

“那就麻烦您再按我给您的尺寸做吧,这个尺寸的也要十个。”沈鱼捏着充满棉花的小熊猫头,想着送给店里的那几个孩子。她相信,卡通图案的抱枕一定会非常受孩子们的欢迎。

“两日时间,做五六个出来应该可以吧?”

绣娘应道,“可以的,多几个人一块儿赶工就行。”

沈鱼得了准信,与绣庄掌柜敲定了交货的日子与价钱,欢欢喜喜地回了沈记。

柳香还未走,追问她卡通是什么意思。

沈鱼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举起手中的那个小熊猫头道,“这个样子,便是卡通了。”

柳香没有见过熊猫,却仍旧被这黑白两色的小东西吸引,一把拿了过来,“这是什么呀,好可爱。”

“巴蜀之地的一种瑞兽,简化一下就是这样了。”

“我定做了一些大的,塞满棉花可以当枕靠用。”

柳香眉开眼笑,“沈妹妹,跟着你干我绝对能挣钱!”就冲这个玩偶,她就有消费的冲动了。

沈鱼微微一笑,“那就祝柳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喽!”

“沈掌柜同喜!”

沈鱼与柳香正畅想着未来赚大钱时,一个童音将两人拉回现实。

“沈姐姐,柳姐姐,我们发现了个地方!”

虎子与小石头一脸惊喜地跑过来,两人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吁吁,“我们在后院的地上发现了个门!”

沈鱼被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往后院去,“在哪儿啊?”

“就在那个大水缸后面。”

后院四角,一角是大槐树,一角是厨房,一角是大家住的地方,还有一角就是那个大水缸了。

沈鱼也很奇怪为什么要在离厨房那么远的地方放一个大水缸,那时候中人解释说是什么风水原因,她也没怎么听懂。

不过那大水缸太重,沈鱼也便一直懒得动它,水缸里是一直没有水的,只是下雨积了一些。

“看,就在这儿。”虎子跑到水缸后面,用脚指了指方位。

沈鱼看见地上有块木板,边沿的青苔都被雨水冲刷干净。这块木板并不大,被这个水缸挡了个严实,而且嵌进地里,木板上又长满了青苔与旁边草坪融为一体。

木板两角各有个不起眼的把手,应该能打开。

柳香走近看了眼,“应该是个地窖,我家里就有存酒的地窖,与这个有些像。”

阿蓉与阿芝也围过来,“大概是从前贮藏粮食的。”

“地窖?”买屋时那个中人并没有告知她这里有个地窖啊?

不过白得了个地窖,也不是坏事。

沈鱼问两个小孩子,“你们怎么发现的?”

两个小孩子尴尬一笑,交代了自己方才发现了个蚂蚁洞,想用水淹来着,水流顺流而下,到了这附近却突然往下渗,两人这才发现嵌在地上的这块木头。

这俩皮猴!看来光靠崔四一个人教不太行啊。

“去拿个火把来。”

阿蓉很快去厨房点了个火把,沈鱼让阿芝与她一起打开一下这块木板,多年未打开的木板,应该有些沉重才是。

柳香有些害怕,“还是先别打开吧,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怪吓人的。”

沈鱼笑道,“你若害怕,便躲远些。”柳香迅速退到了较远的地方,眺望着她们。

“来,阿芝,我们抬起来。”

阿芝不好意思笑笑,“掌柜,我也有些怕。”她不自觉松开了手。

沈鱼却已经在使劲,出乎意料的,地窖被她轻易地打开了。

沈鱼皱眉,这,不应该啊?

外头的光照进去,露出一个向下的木梯来,俩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探头看着,可惜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沈鱼将两人拉远,闷了许久的地窖,里面都不知有什么有毒气体,这俩孩子还真不怕死。

沈鱼没打算立刻下去,稍等散散里头的气味再说。她让阿芝去寻根木头来抵住这木板。

就在架好木棍之际,从地底下,传来一个清脆的响声。

木板边上众人皆面面相觑,从大家惊恐的表情来看,应该是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67. 地窖中有人 少卿大人到 两人下地窖……

小石头和虎子终于感到害怕, 两人不自觉靠在一起,语气也有些颤抖,虎子哆哆嗦嗦问, “沈姐姐,这下面……不会……有什么……”

俩小孩从前夜里哭闹时, 静思师太也拿鬼神吓唬过他们,黑漆漆的地方,最易滋生鬼怪。

除了那个清脆的响声后,下头再无别的声音传来。有丝丝冷风从木板门中透出来,吹在人身上, 不禁让人汗毛直立。

沈鱼打断他的话,“别自己吓自己,青天白日的,”

沈鱼举着火把在地窖口照了照,土墙被火光照亮,沈鱼将火把往里伸了伸, 还在燃烧, 说明里头的氧气还是充足的。

“唉,你们……”她回头想找个人陪她下去,转身时身旁已空无一人。

方才还在她身边的几人, 此时都已躲在了廊下。阿蓉劝着, “掌柜,要不还是等崔四与阿莓回来?”

崔四和阿莓被沈鱼去外面拿货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等他们回来, 这天都要暗了。”

雨虽停了,乌云还是没散开,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隔开。

沈鱼又往里看了眼, 她倒是不太害怕,小时候孤儿院后门临山,山上有个防空洞,据说是当年抗日的时候留下来的。当时孤儿院的大孩子带着他们一帮小孩,常去里面玩。

她不仅不害怕,还有些“探宝”的兴奋。

“那我一个人下去。”她弯下腰正想往里走。

柳香突然冲出来扯住她的衣袖,“别,还是等等吧。”阿蓉与阿芝也一人一边架住了她的手臂,把沈鱼带回廊下。

沈鱼脚伤其实还没有完全好,也不敢有大动作,“你们做什么呀,不就是个地窖,下面还能有什么怪物吃了我不成?”

柳香郑重其事,“说不准真有。”

阿蓉阿芝附和,“嗯!”

沈鱼哭笑不得,“真是草木皆兵。”

雯儿与邓氏听见后院的动静也赶过来,看见两人架着沈鱼,邓氏问,“这是怎么了?”

沈鱼笑道,“没怎么,没怎么,散了吧。”又对柳香说,“行了,我暂时先不下去了。”

柳香立即有了笑模样,“这才对嘛。”

沈鱼还有些琐碎的事情要与柳香商量,譬如开张当日的活动,凡是新店开张,总要有些优惠吸引新客的主意。

赠送腊八粥这一条还不够,菜品也得打些折扣,只是开了新店,买了食材,有些物品接近年关都贵了起来,很多都超出了沈鱼的预料,沈鱼手里的流动资金有点不够了。

柳香闻言,浅浅一笑,“缺银钱这点小事,哪值得你发愁。”

沈鱼又被这有些豪的言论打击到了,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为何不能多她一个。

沈鱼只能坐在雅间的胡床上,略微感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寒风撩起纱幔,带着着水润的湿意。方才未了散散屋子里的味道将窗户打开了,里面有人时这冷风的滋味可不好受。

沈鱼起身去关窗,视线自觉下瞟,看见个熟悉身影快步走来。

一晃眼的功夫,人已进了店里。

江砚白不顾阿蓉的阻拦,自顾自进了后院。

“这位郎君,后院外人不能进去……”阿蓉认出这是那日与掌柜说话的男子,见阻拦不成,便想朝楼上喊一声,转眼却见沈鱼已经到了门口。

阿蓉道,“掌柜,我拦不住……”

“不怪你。”沈鱼摆手让她退开,这样不守礼的江砚白她也是第一次见,他难得的有些急躁,好看的眉宇挂着愁绪。

江砚白直奔地窖处,看见地窖的入口处的木板被支起,脸色微变。

沈鱼慢悠悠走过来,“江少卿何故闯我这后院?难不成这地窖里真有什么宝贝?”

江砚白蓦地抓住她的手臂,眼底漆黑透着丝担忧,“你进去过?”

沈鱼手臂一僵,没有想到他的举动,直愣愣道,“没有。”

江砚白似乎是松了口气般,也松开了抓着她的手,“抱歉,我有些无状,沈娘子可否给我一个火把,至于缘故,我容后向你解释。”

“你要下地窖?”

江砚白点头,沈鱼也没问为什么,让阿蓉拿来一个火把给他。

江砚白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这么焦急,倒是让沈鱼好奇这地窖底下究竟有什么了。

江砚白举着火把,撩起衣袍下摆,弯腰顺着木梯走了下去,听见身后有动静,转头看见沈鱼,他眸光亮了亮,“你也想下去?”

沈鱼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心踩在木梯上,“不可以吗?这是我的院子。”方才要不是柳香拦着,她早就下来了。

火把驱散了前方的一些黑暗,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亮晶晶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江砚白神色柔和了些,微笑了下,“可以。”

他转头继续往下走,将火把拿得低了些,不忘提醒一声,“小心脚下。”

沈鱼抿抿嘴,“知道。”

这个地窖很大,木梯都有二十几阶,真正进来了才感受到黑暗带来的压抑,地窖里有股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沈鱼被呛到,轻咳了两声,“咳咳。”

“没事吧?”

沈鱼用衣袖掩住口鼻,回道,“没事。”

江砚白继续往下走,率先踩到地,地面有些凹凸不平,下意识扶了身后的人一把,触碰到了她不怎么热的小手。

沈鱼的第一感受是,他的手真暖和。

沈鱼在地上站稳,江砚白才放开手,温言道,“这个地窖地面不平,你的脚伤还没好,小心些。”

“嗯。”沈鱼眨了眨眼,轻声应了。

江砚白在前面走着,沈鱼只能看见他的背,不由得想起那天他为她牵马时的背影,一样的宽阔而高大。

他清润而又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在这空旷的地窖中还泛起回音,“这里原先是贮藏酒的,里头还有间小的冰室用来冰镇这些好酒。”

沈鱼望着他,“江少卿怎么比我这个主人还要了解这儿?”

江砚白嘴角勾起,“我小时候常来着这里玩,沈娘子才买下这里多久。”

“果然,江少卿上次将讲的那个故事里的高官之子,是你的好友吧。”他语调上扬。

江砚白莞尔,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她现在的得意,轻笑一声,“沈娘子聪慧过人。”

他们脚步未停,只是因为实在太暗走得不算快。江砚白一马当先,忽然火把照到了什么,他停了下来,转身想与她说些什么。

“等……”

沈鱼没有及时停下脚步,扑进了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因是站着的,脑袋撞上了他的下巴。

沈鱼听到一声闷哼。

她问,“江少卿,没事吧?”

江砚白低头揉了揉,“无妨。”

“你停下来做什么?”

江砚白将火把举得远了些,暖黄色的光照出一个矮小的门来,“那就是冰室的门。”

“里头有东西?”

江砚白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去就来。”

“不要,就一个火把,你走了我就看不见了。”沈鱼思忖道,刚才就应该准备两个火把的,她听见他似乎轻笑了下。

“算了,你跟紧些,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江砚白看着她,说得认真。

沈鱼却笑,“里面难道真有妖魔鬼怪?”

“那倒没有。”江砚白推开了冰室的门,火光往里照去。

或明或暗间,沈鱼隐约看到了一张人脸,恰有一阵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沈鱼不由得惊叫出声。

“啊——什么东西?”

沈鱼的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江砚白感受到了腰上的力量,温香软玉在怀,若是换个地方他还是很愿意哄一哄怀里的小姑娘的,只是现在实在不合时宜。

沈鱼的禁锢让他向前有些困难,江砚白腾出一只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别怕,那是个人。”

江砚白温言软语让她的理智渐渐回笼,再抬眼去看,果真是个人!如果没有看错,那人胸膛还有起伏。

是个活人!

电光火石间,沈鱼想通了,“你是为他而来。”

“是。”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知晓是个活人,沈鱼便没有那么害怕了,松开了抱着他腰的手,还大着胆子向那人靠近了些。

江砚白看见她的举动低眉浅笑,胆子还真是大。

黑暗中分辨不清,只能确定是个男子,他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已是奄奄一息了。

“出去再向你解释。”江砚白把火把交给沈鱼,解开那人身上的绳子,将人背在自己身上。

沈鱼走上前帮他调整姿势,鞋子好像踢到了什么,她捡起一看,是一块玉佩。沈鱼恍然,那个清脆的响声就是玉佩落地的声音。

地面上的人等的都心焦不已,看见江砚白从底下背了个人出来更是瞪大了眼。

柳香被骇了好大一跳,沈鱼让她先回家平静一下,并嘱咐她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黑暗中看不分明,到了地面沈鱼才看清了那人的全貌。那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蓄了须,发丝有些凌乱,应该是多日未梳洗了。

这人面色发白,嘴巴干裂,显然已经多日没有进水进食了。沈鱼让人去请了大夫来,又打了水将那人的面容清洗干净。

江砚白坐在床边给那人把脉,还好,只是有些虚弱,并未中毒。

“江少卿还会把脉?”

江砚白回答道,“只是粗略学过些,比不上丰敬。”

沈鱼坐下来,看着江砚白,“现在江少卿可以解释下,这位大人为何会在我后院的地窖中。”

江砚白挑眉,启唇道,“大人?沈娘子猜到了?”

沈鱼为那人擦拭时便发现,此人虽现在面颊上胡茬有些乱,但还是明显可以看出之前的胡子是被精心修剪过,双手的指甲也很齐整,且此中年男子身上的衣料不俗,身份显然不简单。

而让江砚白如此担心的,结合他正在查的案子,不难猜出,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失踪已久的杜侍郎。

只是这位遍寻不见的杜侍郎,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的到了这小楼后院的地窖内的呢?

68. 杜侍郎得救 地窖救人 杜侍郎的秘密

大夫很快便来, 江砚白让大夫诊治,与沈鱼换了个房间说话。

江砚白郑重其事,“此事事关重大, 还望沈娘子不要透露。”

沈鱼蹙眉,“我只需知道这人是怎么到我院中的地窖内的, 其余诸事,江少卿不必告知。”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江砚白见她一脸沉重,微笑道,“好。”

“沈娘子还记得我曾说这里曾是高官之子的戏院吗?”

“记得。”

“此事便与此人有关。”

江砚白娓娓道来,隐去了聂星已经死过一回的事情, 只说聂星是为了想为父亲翻案,才抓了可能知情的杜侍郎逼问。至于关在地窖里,原来的聂家被查抄,这里算是聂星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地窖隐秘,很适合藏匿人。

“那江少卿怎么知道人在地窖?”沈鱼不解, 连她都是今日才发现这个地窖, 江砚白之前搜寻全城,很显然是不知道作案之人是谁,若是知道是聂星所为, 恐怕早就想到了这个地方。

江砚白看她一眼, 拿出了袖口中的一张字条,“有人给了我这个。”

沈鱼接过展开一看,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杜,小圆楼”。

“聂星掳走了杜大人却又通知你去救人?”沈鱼更加疑惑了,这事情显然不简单。

“是。”江砚白坦然。

沈鱼不打算再问下去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情不是她能掌控的,问了些别的,“聂星的武功如何?”

江砚白道,“若单论武功,小杨可与他一斗,他厉害的是下毒的本事。”

沈鱼深深地皱起眉,有些后悔,早知就不贪便宜买这小楼了,原本只想的是有人作祟,没想到会牵扯到江湖人,还是个善用毒的,万一哪天那位毒公子心情不好,给她厨房里的东西下点毒,那她不就惨了吗?

有这么个□□在身边,要她怎么安心开店啊。但现在开张迫在眉睫,停下来她与柳香的损失都是巨大的。

她紧抿着嘴,出神地望着地面。

江砚白启唇道,“沈娘子不必过于担心,聂星不会无故加害人。”其实这话他也不太确定,从前的聂星肯定不会,现在的聂星做事,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

沈鱼抬眼看他,勉强扯起嘴角,“但愿吧。”

大夫为杜侍郎看诊后开了些药,说病人只是太久未进食导致的昏厥,身体并无大碍。

沈鱼送走大夫,江砚白去通知杜府的人来接人。

要打听聂家从前的事其实并不难,当年的那件大案,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得。

沈鱼不想从江砚白口中知道,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问邓氏是个很好的选择。

“好多年前的大案啊,姓聂的大官……”沈鱼突然问起,邓氏眼睛向右上角瞟。

“还真有一件,永嘉七年,康台大坝倒塌,那位领头的官,好像就姓聂,那年杀了好多人啊……”

从邓氏的回忆中,沈鱼拼凑出的聂星是一个为父翻案的形象。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伤害无辜吧!她稍稍安心了些。只是这种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你家门的感觉实在不好,这让沈鱼慎重的考虑起了安保问题。

从前在崇安坊,临近大理寺,一天三趟看见武侯巡视,金鸣坊是闹市所在,鱼龙混杂,沈记又多是女人和孩子,确实该雇个人看家护院了。

护院之人沈鱼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柳香,她胆子小,万一吓出什么病来就不好了。

而且柳香要是知道了事情真相,她一定会从家里挑几个人过来,沈鱼总觉得这样薅柳家的羊毛不好,还是打算自己招人,便写了个告示贴在门上。

————

杜侍郎回了杜家,杜引香与杜母看见被抬回来的杜侍郎都哭成了泪人,但好在抬回来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冰冷的尸体,伤心之余有有些庆幸。

晚间,杜侍郎在被灌了参汤后终于转醒,醒来后吃了些东西恢复了些精气神,便着人去请江砚白来。

杜引香喂了父亲一口粥,“江少卿就在院中。”

杜侍郎说话还是有气无力,“他一直等在外面?”

“是。从父亲回来,江少卿一直未走。”

杜侍郎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人去请进来吧。”如此执着,不算好事。

江砚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披鸦青色大氅,月光皎洁的照在他身上,显得清冷而又矜贵。

杜引香踌躇着过去,微红了脸,“江少卿,父亲请您进去。”

江砚白颔首,起身进了房间。

房内点了许多盏煤油灯和蜡烛,许是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杜侍郎很想念光亮。

江砚白进门,问道,“杜侍郎好些了?”

杜侍郎本倚在枕靠上,挣扎着想给江砚白鞠躬,“多谢江少卿救命之恩。”

江砚白将人扶回原处,“您不必如此,他本来也没想要您的命不是吗?”

两人都知道江砚白口中的他是谁,谁也没有点破。

杜侍郎若知道隐情,那他就是一个人证,聂星为了真相不会对他下手,若是不知道隐情,那便是一个无辜人卷入此事,聂星也没有必要杀人。

杜侍郎笑道,“确实是你将我背出来的,道谢理所应当,还有那位小娘子,也该一并谢谢才是。”在沈鱼第一次打开地窖时,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手脚被绑,口中被堵,令他无法求救,听到外面的响动后,便想办法将腰间的玉佩弄掉在地。

江砚白与沈鱼进入地窖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两人的声音的,只是太过虚弱,睁不开眼睛。

江砚白淡笑,直接问道,“您似乎并不讶于他没死?”

杜侍郎瞥了他一眼,“正相反,我见到他没死时很惊讶,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他掉下了悬崖。这次现身,他虽一直遮掩着容貌,但我知道就是他回来了。”

“您是怎么遇上他的?”

杜侍郎回忆着,“他似乎一直在这附近,那日一出门,便被迷晕不省人事了,睁眼就到了漆黑的地方。”

江砚白敛眉,烛光映射,修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片朦胧阴影,“是我害了您。”聂星在杜府附近徘徊,显然是他那日上门给杜侍郎带来的麻烦,让聂星锁定了目标。

“你的老师和他的父亲皆因那件事而死,你想找真相,他也想找真相,你们所做,我都能理解。”

聂星绑走他后,便一直逼问当年的事情,可那个案子,仅凭他们这两个年轻人,又岂能动得了那背后之人……

“您还是不打算说吗?”江砚白注视着他。

杜侍郎长叹一口气,“我的回答还是与那日一样,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杜侍郎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一件事情,他还是要问清楚的。江砚白低下头,转眼盯着一旁的烛台,开口道,“您的失踪,是您自己设计的吧。”

杜侍郎道,“你发现了那个机关?”

说是机关,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法而已。如果不是杜引香说杜侍郎没有讲煤油灯与蜡烛同用的习惯,他也不会发现。书房里的那盏煤油灯与烛台的摆放很巧妙。

煤油灯的灯芯通常是棉绳,那盏煤油灯的棉绳尾部正放在蜡烛上端,只待煤油灯的棉绳烧到尾部,便会恰好掉在蜡烛的烛芯处从而烧掉固定在蜡烛上的纸片剪影,同时点燃蜡烛。

其实杜侍郎未时末便已经出府了,下人们看见的杜侍郎,只不过是他用剪影造成的假象。他设置好了棉绳的长短控制时辰,时辰一到剪影被烧,人自然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而大家皆会以为杜侍郎是在酉时前后失踪,江砚白来调查时很多信息其实一开始就是错的,也当然找不到失踪的原因。

江砚白问,“您本打算失踪多久?”

“我安排了个劫匪送信的戏码,绑不了我几日便会将我放回来。只是不料他的出现,打乱了我之后的计划。”江砚白既然已经发现,杜侍郎也很坦然,有些秘密,终究还是会被人发现。

“那您被‘绑架’之后,是想去哪里呢?文丘观?”

杜侍郎猛然一转头,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你……还知道什么?”

江砚白眯起眼,“不知道什么,只是看见了您书桌上的旧桃符,又因缘际会去了一趟文丘观。观中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和好心的师太们,观主人北湘居士实在是心慈。”

“你见到了阿…北湘居士,她还好吗?”杜侍郎提起一口气,不似方才平静。

江砚白侧眼看他,“居士年事已高,精神却还不错。”他为何会问起北湘居士而不是梁间,难道……

杜侍郎闻言,慢慢倚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我记得杜侍郎是永凉人,怎么,还与北湘居士是熟识吗?”江砚白试探着问。

永凉离盛京甚远,这两人应当没有什么交集才是。杜侍郎费劲心思,明明是一家之主,却要通过这种方式出门,有什么事情是连最亲近的亲人都不能知晓,一切的谜团好像都源于那个旧桃符,也可以说源于文丘观。

杜侍郎有些惧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江砚白原本的猜测是杜侍郎与梁间有什么关系,也许梁间是他在外的私生子,毕竟梁间的举动确实不合常理,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那个旧桃符背后着什么秘密?梁间又在隐藏什么?

杜侍郎眼珠一转,否认了,“不是。”他又道,“还请江少卿不要将此事告知我妻女,就让她们以为我是被贼人掳走的,老夫恳求你。”

杜侍郎言辞恳切,又一脸病容,江砚白于心不忍,答应了,“此事我可以不说,但还请杜大人为我指一条明路。”

杜侍郎知道他这是打算交换条件,“非查不可吗?”

“非查不可。”他语气坚定。

杜侍郎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字。

江砚白收拢掌心,“多谢杜大人。”

69. 分店开张 巧打广告

告示是贴出去了, 但沈鱼要找的又不是那种只会一点拳脚的护卫,所以这符合条件的人真的很少,甚至比她上次找厨子还要难。

不过眼下开张才是头等大事, 找护院只能暂且往后放一放了。

腊八那日是个极好的艳阳天,冬日里很少有这么好的太阳, 照得人暖洋洋的。

舞龙舞狮队准备就绪,崔四和阿莓一人一边点燃了两挂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锣鼓一敲,热闹的气氛就有了。

崔四发挥出那张嘴的十成功力,卖力吆喝, “沈记今日开张,所有菜品糕点都只是原价的七成,客官进来坐坐呀!”这里不是崇安坊,街上热闹得很附近也都是商铺,崔四没了顾忌,撒开了喉咙喊着。

小石头显然是尽得崔四真传, 童音喊起来还有几分喜气。他带着个兔子脸面具, 满大街地揽客。沈鱼本意是为了遮他脸上那块胎记,自家人虽不害怕,难保有些客人会挑刺。

沈鱼拿出来之前还怕伤了小石头的自尊心, 不料小家伙拿到面具欢喜的很, 乐颠颠地就戴上了,其余三个孩子见小石头得了那么好看的面具,也闹着要一个。沈鱼便给他们都做了一个。

戴着面具跑来跑去的伙计, 倒成了沈记的一景。

有人问这新开的食肆在哪儿,旁人随手一指,“前头的小伙计戴着的面具那家就是。”

无心插柳, 让食客对这间新开的店有了记忆点。

一楼的普通菜式卖得不错,有崇安坊沈记的引流,再加上免费送腊八粥的加持,可谓是座无虚席。

但二楼给女子特定的雅间就要差一些了,稀稀拉拉只有几个女客。

精心布置的二楼没什么人影,屏风纱幔都成了摆设,柳香有些泄气,下巴抵在软枕靠上,“小鱼儿,这上面怎么没人来啊?”

沈鱼看她有些恹恹,安慰道,“来日方长嘛,如今没有客人,只是因为知道的人还不够多。你且等着吧,过几日便会不同了。”

柳香眼睛亮起来,“你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沈鱼微微一笑,“我找了县主帮忙。”古代讯息流通速度慢,她们虽准备了这么个女客的雅间,可外面人并不知道啊。

这就体现了广告的重要性了,但她们的目标客户都在深宅大院里,直接打广告是有些难度的。最好的效果自然是从内部攻破,这便需要一个贵女朋友了,这个唯一的人选就是端敬。

端敬很乐意帮沈鱼这个忙,从沈鱼说出那些甜品的名字她便口水泛滥了,“你一样给我做一个,我才带人来。”

沈鱼笑笑应了她的要求,“给你免费。”一个端敬能吃的了多少东西,相反她带来的利润可是无穷的。

柳香眯起眼,“小鱼儿不止找了县主吧?”目标客户是女子和小孩,很明显少了招揽小孩的办法。

“是,我还找了两个小郎君帮忙。”沈鱼弯起唇角,不知那不对付的两人合作起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沈鱼所说的两个小郎君便是赵丞和江明禹,江明禹是好说话的,沈鱼送了他一个焦糖布丁烧,小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赵丞,他几乎每日都要遣小厮来买沈记的吃食,沈鱼同样用一个焦糖布丁烧收买了这个小胖墩,并悄悄透露还有其他好吃的甜品可以请他吃。小胖墩便日日掰着手指头等腊八,美食实在是太有诱惑力啦!

小胖墩是书院中一霸,早早交代了自己的小伙伴下学之后一起去金鸣坊的沈记。

“那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不去亏大了。”赵丞讲得绘声绘色,沈鱼交代了,他能带几个小伙伴去,就请他吃多少好吃的。

对赵小胖墩来说自然多多益善,但小伙伴也有限,还有些课堂上的好学生向来不与他为伍,赵丞也懒得亲近他们。但此时为了美食,赵小爷也不得不拉下脸与平时并不相熟的同窗推荐。

“那家店可好了,你若是银钱不够,我可以先借你。”赵丞又逮到一个落单的,正试图说服他。

这位小同窗一脸疑惑,“你和江明禹和好啦?”

赵丞达,“没有啊?”他与谁和好都不可能和江明禹和好的!

“那你们怎么都要我去那家店?”

赵丞一愣,“江明禹也在拉人?”小胖墩的胜负欲又起来了,以为沈鱼给江明禹的条件与他是一样的。

输给江明禹,不可以!还抢他的人,他一定要比江明禹得到更多的甜品!

赵丞跑去江明禹面前放了狠话,“你想赢我,不可能,我一定会比你拉到更多人去沈记的!哼!”

江明禹一脸懵,“……”用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沈姨还找了赵丞帮忙?

江明禹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小胖墩,确实赵丞比他更适合。他多少有点放不开,只通知了几个与他相熟的。

江明禹看赵丞气呼呼的模样,弯起唇角,有了主意,他就再烧一把火吧!

赵丞昂着头,还在放言,“你认识的人,哪有我多,书呆子!”

江明禹双手叉腰,故作神气,“或许我们书院中人我认识不及你多,但旁边长水书院我可识得不少人呢!”

长水书院的学生普遍比他们这里的大一些,夫子教的也是更深奥的内容,那里的不少学生出来后都想得到江祁白的教导,有时也会将主意打到江明禹的身上。

赵丞当即便深信不疑,想起他有个表哥也在长水书院,留下一句,“我不会输给你的!”匆匆往长水书院去了。

江明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淡淡一笑。

————

稍晚时,端敬县主就带着一帮人来了,几辆马车一齐停在路边,下来几个打扮不俗的贵女。

有位头戴金步摇的瞧着这二层小楼门面尚可,但进去的人真是有些鱼龙混杂,她方才还看见个穿着短打布衣双手满是泥浆的人进去了,不自觉有些嫌弃。若不是看在端敬县主的面子上,她是决计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县主,我们真要进去吗?还是我请您去百味楼吃吧,这里……”她拖长了声音,故意没有说完整,给端敬留了些面子。

端敬斜斜扫了她一眼,“你不乐意进去,便回去。”当她看不出这人是什么心思吗,要不是为了给沈鱼揽客,有些人她根本不会搭理。

旁边穿银灰色斗篷的女子帮忙说话,“九娘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里鱼龙混杂,怕有人冲撞了县主。”

端敬面色稍缓和了些,“上二楼就好,有特意给女子准备的雅间。”

特意给女子准备?这倒让众贵女来了兴趣,从前只见过成衣铺,珠宝阁有为女子准备的地方,这食肆有为女子准备的雅间倒是第一回听说。

带着好奇,众人上了沈记二楼。

雯儿等在门口,见有人来为她们投前引路。绕过屏风,撩起纱幔,里头熏着好几个炭盆,暖烘烘的。

雯儿请诸位贵女坐下,拿出了沈鱼精心制作的布制菜单,不仅有字,还有配图,生动形象,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这一套布制菜单可不便宜,光是付给书画先生的工钱,便让沈鱼心疼了好久。但就冲着这菜单,上来的人怎么也得消费个十两银子打底吧!

穆九娘一进来就被胡床上的卡通枕靠吸引了目光,抓着熊猫头的两只耳朵,“好可爱,也软和。”进食肆前的那点不快早已消失无踪。

穆八娘解下银灰斗篷,她捧着菜单看得眼花缭乱,哪个都想吃,一时竟拿不定主意,问雯儿,“上些招牌菜吧。”

雯儿经过训练,可以算是十分有眼力劲,看出穆八娘的纠结,“这位娘子,若打不定主意,便来个转盘选菜如何?”

“转盘选菜?”

“是。”雯儿笑吟吟的,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拿出几个转盘来,转盘是木质的,荤菜,素菜,甜品各有一个,专门对付这些有选择恐惧症的顾客。

穆八娘笑起来,“你们这里花样还真多。”动手转了三个转盘,雯儿记下,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递给外边的小蕊。

小蕊接到纸条就跑去后厨点菜了。

雯儿之前是不识字的,沈鱼就教了她们简单的一到十数字,用号码来给这些菜排序。菜单上也有相应的号码,这样大大减少了记菜单的时间和难度。

等菜间隙最是无聊,雯儿又拿出了藏在暗格里的话本子给诸位小姐解闷。

“呀,这《扬州幽梦》我可是跑遍了全城也没买到,这里竟然有?”

“这本《牡丹传情》也好看的。”

方才还百无聊赖的贵女们,都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这里真是个好去处,平时在家看话本子,总要担心被父母发现,在这儿却没了顾忌,甚好,甚好!

端敬趁机溜出去找沈鱼,沈鱼这个时候在厨房里忙的不亦乐乎,听见接连不断的号码声报来,就知道生意不会差。

“呀,我的大主顾来啦!”沈鱼热情招呼端敬。

端敬也没进厨房,怕给她们添乱,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抱拳道,“沈掌柜生意兴隆!”

“托您的福。”沈鱼给她端来一碗糖蒸酥酪,上头还零星飘着几片粉梅花瓣。

“真好看。”端敬夸了句,拿勺子舀着吃,又甜又嫩,与之前吃的布丁烧又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个牛乳香味更足,“我也曾吃过酥酪,只是都没有你做的这个好吃。”

沈鱼眯眼笑,“县主是想打听我这方子?”

端敬弯起眼,“是又如何?”

沈鱼一面揉着面团一面与她调笑,“秘方被你学了去,我这食肆可开不下去了!”

“开食肆有什么意思,小美人还是与我回家,做个管家夫人吧!”端敬说起这话来丝毫不脸红。

沈鱼微笑,将手中的面团揉成长条,“这是哪里学来的孟浪话,县主也不知羞。”

端敬吃着酥酪,“刚在话本子上看的。”不过吧压寨二字换成了管家。

厨房里热火朝天,外面也不遑多让。

这是个休沐日,江砚白与黎辞舟也来给沈鱼捧场。

崔四见着熟人,笑脸去迎,“两位大人这边请。”

70. 杜引香贺开张喜 勉强算修罗场

江砚白找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

黎辞舟进门便寻沈鱼, 柜台前仅有一个阿蓉,瞥了眼旁边人,状似无意说道, “沈掌柜应是在厨房里忙活,今日恐怕是见不到她人了。”

江砚白翻看着菜单, 眼未抬,“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看厨子的?”

黎辞舟眼含笑意,“我自然是来吃饭的,只是不知道有些人所想是否与我一致?”

江砚白绷着脸,“小二, 来份麻辣羊肉。”

“别!你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丑不成?”黎辞舟赶紧阻止,伸手欲夺他手中菜单。

江砚白淡笑着瞄他一眼,“算了,来份椒盐羊肉。”

黎辞舟擦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椒盐的好。”

一旁点菜的小石头挠了挠小脑瓜,清澈的狗狗眼中透着些疑惑, 是他记漏了吗?这菜单子上好像并没有麻辣羊肉啊!

他踮着脚去看江砚白手中的菜单, 看是不是与他所知的那一份有些出入。

江砚白抬手一挡,迅速点了几道菜。

小石头用心记着,幸好大哥哥后面点的几道菜他都是记得的, 道了声福便下去传菜了。

黎辞舟还是第一次到这金鸣坊分店来, 左右瞧了瞧,“这地方还真不错,比崇安坊那边宽敞好多。二楼是怎样的, 雅间吗?咱们方才应该要个雅间,二楼的风光肯定不错。”

江砚白慢悠悠喝着茶,“二楼不招待成年男客, 你上不去。”他听崔四提过几耳朵,对沈鱼的这个想法也有些不解。

“啊?为何,这不是自挡财路吗?”他还没见过谁家酒楼有这么个规矩。

江砚白轻摇头,“我也不知。”沈鱼的想法常天马行空,却又总有出人意料的结果。

黎辞舟看向二楼楼梯口,果真见不少娇客都往上走,还有个美貌丫头领路。黎辞舟更好奇二楼是何模样了。

好奇的当然不止他一个,有个阔少打扮的男子非要上楼,小蕊一个小丫头张开双臂拦着,“您不能进去!”

阔少脑中都是方才惊鸿一瞥的美人,说什么都要进去,推了小蕊一把,“让开!”

小蕊被推倒在地,脸上的兔脸面具也摔了下来。

“呦,小丫头有几分姿色啊!”说着便要去拉人起来。

小蕊看见此人的淫邪眼神,缩着身子往后退。

阔少正要去抓她手臂,冷不丁被人攥住了手腕,他一脸不耐烦的回头,“谁打扰本小爷……”

转眼看见江砚白的脸后,嚣张的气焰消下去了大半。这阔少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天被江砚白教训了的窦庚。

“窦郎君,还想大理寺的监狱走一遭吗?”江砚白声如寒冰。

窦庚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赔笑道,“不想,不想。”眼前这人是第一个让他没讨到好处还吃了许多苦的人,窦庚自然不敢再惹他,带着手下灰溜溜的走了。

认识窦庚这纨绔的人不少,见他都吃瘪上不去,有些也存想上去的心思的人瞬间就歇了心思。

前面那么大动静,沈鱼在后厨都听见了,自然要出来瞧瞧。恰好看见窦庚出门。

沈鱼皱眉,这人怎么被放出来了?她这几日忙着开张,倒是忘了关心那对老夫妇的后续。

江砚白见沈鱼一脸疑惑,便猜到她心中所想。

“是那那对老夫妇不想告窦庚。”他解释着。

沈鱼愈发不解,那老丈都伤成那样了,竟然会原谅窦庚,这不合常理啊,“为何?”

江砚白轻叹,扯了个嘲讽的笑,“财帛动人心。”

老夫妇有位独子,窦家花了大价钱让老夫妇的儿子儿媳去说服老人将此事作罢,老婆婆禁不住儿子儿媳的哀求,答应不再追究。

这个时代还没有公诉的说法,除非杀人,一般案件都是民不举官不究,老丈一家既然不再追究,江砚白也不好扣着窦庚不放人。

“那老丈如何了?”

“昨日已出殡。”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沈鱼却觉脑中不断有回声,她闭了闭眼,看向江砚白眼中有些怨气,“呵,用钱买命,自古如此。”

江砚白没什么表情,“沈娘子,可是在怨我?”

沈鱼摇头,“江少卿秉公执法,何来怨?”江砚白已经尽力了,他并非当事人又能帮得上多少。

她只是在怨这个世道,窦庚即便被抓也判不了他死罪,倒不如换些钱财,让家人余生富足,想必那位老丈的儿子就是这么想的吧。这样的选择,不要说这权势能压人的古代,即便是在现世,也比比皆是。

得知这个坏消息,开张的喜气都被扫去不少,沈鱼准备回厨房,忙碌能让她忘了这些不好的事。

“江少卿?”一个女子声音传来,语气中带着些许惊喜。

女子声音甜美,沈鱼一下就被吸引,抬眼望过去,来人桃花绣纹上袄配曳地百花裙,唇色嫣红,眉目顾盼,这小娘子有些眼熟。

杜引香是为她爹来道谢的,趁着沈鱼今日开张,也送上一份开张礼,算是答谢沈鱼的救命之恩,却不想江砚白也在这儿。

杜引香含笑,慢步走近,欠身行礼,“真巧,江少卿也在这里,来吃饭吗?”

这话就有些明知故问了,来酒楼不吃饭还能来做什么。

黎辞舟作为吃瓜群众,摩挲着下巴看戏,这位小娘子一进来视线就落在了江砚白的身上,还有些羞怯怯的。

啧啧,长得太招人确实不好。

黎辞舟不由得观察下了沈鱼现在的神情,沈鱼没什么外露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应该啊,难道沈掌柜没看出这小娘子所图?

江砚白还礼,“杜娘子,杜侍郎身子可好?”

“已无大碍了,多谢江少卿关心。”

沈鱼才听明白这位小娘子是杜侍郎的千金,去年的巧魁,在百味楼见过一次。

“想必杜娘子此来是为了替令尊谢过沈娘子,这位便是沈娘子,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江砚白介绍,说完后拉着黎辞舟快步回到了座位上。

沈鱼还想看看江少卿是怎么对待这朵盛开的桃花,没聊几句,就把人丢给她算是什么事?

杜引香虽还想与江砚白多聊几句,但他人已走远,也不好追过去,只好先办来此正事。

她命家丁呈上礼物,“此尊玉雕财神,祝沈娘子开张大吉。”

沈鱼干笑一声,“哪敢受杜娘子如此贵重之礼,我并未做什么。”

杜引香盈盈一笑,“要谢的,家父特意交代,沈娘子不收,我便是不孝了。”

这么大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沈鱼也不好再推辞,“阿蓉,接下礼物,摆在柜台上吧。”

这尊玉雕的品相确实不错,通体碧玉,财神爷的开脸做的极好,笑眯眯的有些慈祥和蔼之感。

“收了杜娘子的礼,便让我也还个礼吧,”沈鱼叫来小蕊,“小蕊,你带着杜娘子上去,她今日的花费全免了。”

杜引香拾阶而上,“这怎么好意思。”她确有帮沈鱼捧场的想法。

“理当如此。”沈鱼亲自送人上楼。

不远处黎辞舟手拿竹筷,眼神一直在楼梯口,“就这样,没了?”这戏看得一点儿都不过瘾。

“看来我得去告诉嫂夫人一声。黎辞舟今日盯着个小娘子看移不开眼。”

黎辞舟莞尔,“哎哎哎,明明是你的桃花,赖到我身上做什么。”

“盯着人家看的可不是我。”江砚白吃着菜。

黎辞舟哼一声,“欲盖弥彰!”说完又侧身压低声音道,“你不会还没沈掌柜表明心意吧,难不成真要等她一个小娘子开口?”

江砚白夹菜的手一顿,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她眼底的抗拒,没有回答他。

他没说话,黎辞舟就当他默认,微微睁大了眼,“不会吧,看不出来啊江砚白,原来你喜欢主动的!”

江砚白差点一口饭没咽下去,“咳,咳。”一时间咳嗽不止,赶紧灌了两口茶水。

黎辞舟嘴巴不停,“不对啊,也不是没有闺秀对你表心迹啊。还是你只喜欢沈掌柜的主动?”

江砚白才顺过气来,嗓音因咳嗽有些低哑,“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什么主动不主动,明明那么正常的词,从黎辞舟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香/艳呢?

“快点吃,吃完了我还要去接阿禹。”葛涵双给他的每月任务,让他去了解一下江明禹这个月在书院的表现。

黎辞舟自觉分析的很有道理,顶着江砚白眼中的摄人寒光,吃完了这顿饭。

二楼,女客雅间内,端敬县主见到杜引香来了,还是沈鱼亲自送上来的,有些诧异。其他贵女,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安静了一瞬。

“引香难得有空出门啊,遇上了正巧,在来一份糖蒸酥酪给这位杜娘子,算我账上。”穆九娘假笑开口。

杜引香面不改色,“那就多谢九娘了。”

沈鱼瞧出这气氛有些不对,难道杜引香与这几个贵女之间又矛盾?

端敬悄悄拉着沈鱼走到角落,问道,“杜引香怎么会来这儿,你认识?”

“她是与谁有嫌隙吗?”沈鱼回头,见众人都一团和气,虽面上是假笑,也不像有什么大恨的样子。

端敬说道,“这倒不是。”

端敬给她解释,因为端敬是初来盛京,有人为着她县主的身份来巴结,自也有心高气傲的不随波逐流,杜引香便是后面一类人。她父亲是工部侍郎,杜引香也是这帮贵女想要结交的对象。

“无事便好。”沈鱼安下心,要是这帮贵女打起来,那她可就弄巧成拙了。

端敬笑起来,“看来小美人不需要我的帮助,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我真是小瞧了你呀!”

她又开始没正形了,沈鱼习以为常,“吃还堵不住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