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讲的故事其实有些耳熟, 沈鱼早在丰敬那里听过前半部分。
三十年前,北湘居士收养的那第一个孩子,被一个祖籍永凉的商人途径盛京文丘观时带走了。
这富商家中有一独女, 只是从小娇弱,疾病缠身, 家里人就想为这独生女儿找个童养婿,因为是入赘,富商怕男孩家中人反悔,文丘观里那个孩子无父无母,且盛京远离永凉, 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选。
富商带回了童养婿,打算在养几年后便让他与女儿成亲。富商一家待他很好,还请了夫子教那个孩子读书识字。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在两个孩子即将成亲的前夕,久病的小娘子没有熬过那个冬日……”
沈鱼磕着瓜子,猜测道, “然后那个童养婿吃了绝户?”
“可以这么说吧。”她磕瓜子的声音不绝于耳, 江砚白也抓了一把到自己面前,没有磕,只是剥起了瓜子仁放在小茶杯里。
江砚白继续讲着, 与普通吃绝户不同的是, 这位童养婿改了女方的姓,他本就无姓,没有什么所谓。而富商女儿去世后, 富商和夫人经不住打击,本就是老来女,一下子两个老夫妇也就去了。
富商夫妇心善, 顾忌着小男孩的自尊心,即便是对内也只说是他家的义子。
永凉并非富商的家乡所在,只是那地方气候适宜女儿养病,才在那里置了一个别苑。当地人并不清楚童养婿的真实身份,还当他是主家的亲戚。
童养婿给富商夫妇办完了丧事,名正言顺地继承了富商在永凉的一些产业,也遣散了所有的下人,离开了永凉,前往盛京。
几年后,他便高中进士,成了六部里的一个小官,还有高官榜下捉婿,他因此娶到了一个美娇娘。
故事听罢,沈鱼灌了一口茶水,瓜子属实太干,润润嗓子。还有,江砚白这讲故事的能力实在是不怎么样,若非故事本身还有些戏剧性,她都不乐意听。
沈鱼饮完茶,“听起来故事的结局还不错。”有了功名,娶了娇妻,人生圆满。
江砚白剥完了手中瓜子,轻吹一口气,将手上透明的东西吹走,“是还不错。”
“永嘉一年中进士,此人如今还在朝为官?”
江砚白点头。
沈鱼低头思忖,喃喃道,“永嘉一年,离现在已经十几年了,想必已经身居高位。这人也太无情了些——”
“怎么说?”
“他做了官,想必衣食无忧,还有个富商的遗产也不是笔小数目。文丘观日子还这么贫苦,想来他是一点也不记得北湘居士的好了。”沈鱼扯了下嘴角,“又或许是不想让人发现他那不堪的身世。”
丰敬曾说过这孩子是私奔所生,北湘居士□□之事有不少人知道,他若与文丘观之人有接触,免不了有人顺藤摸瓜查出来。
小茶杯中的瓜子仁快满了,江砚白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自顾自喝起茶来,像是无事发生。
沈鱼看了眼那快要溢出来的瓜子仁,有一瞬愣神,怪不得这剥不吃,原来是给她的。
“沈娘子一语中的。”江砚白偏头看她,桃花眼明亮,她从来都这么通透,不必多言便知道他隐含的意思。
沈鱼垂眸躲避他的目光,心下紧张,手不自觉在桌上摸索起来,只摸到一杯瓜子仁,往嘴里送了一把。嗯,她炒的瓜子就是香!
沈鱼仔细想了想,不知江砚白与她说起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什么,莫非是要她一起痛斥那忘恩负义的?可他字里行间也并未透露那位大人是谁啊。
再转念一想,她所知道的大人里面,与文丘观有关的也就江砚白一个,其余……
不,不对——
还有一个,沈鱼微微睁大眼,蓦地想到了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大人,他似乎与文丘观有些牵扯。
沈鱼惊讶的神情明显,为自己这个离谱的联想吃惊,迫不及待地想向江砚白求证,那个字都快到嘴边了,手背上覆上一直温热的大手,她的大脑瞬间宕机。
她目光平视,看见江砚白微微摇头。
然后听见他说,“沈娘子有何猜测,可以写下。”
这便是不方便说出口的意思了,不过江砚白这反应,她不用写就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测。但既然他说让她写,沈鱼拿食指沾了些茶杯里的水,在木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七笔字。
江砚白没有说话,骨节分明的大手抹去了水渍,食指和中指并拢然后弯曲,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
清脆的响声,不知道为何,沈鱼觉得这手势便是说她猜对了。
真的是杜侍郎!这也太巧合了!
沈鱼压下心中诧异,轻叹一声,“救命之恩,比不上流言蜚语吗?”若非北湘居士将他养大,哪来他今日富贵,他却怕因为被人发现身世,而装作陌路。
江砚白嗓音低沉,“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你是说……”沈鱼惊喜抬眼,江砚白颔首。
她嘴角漾起一抹笑,“还算他有良心。”
沈鱼额上碎发乖巧地垂在耳边,眉目舒展,眼睫微翘,笑起来时眼尾下垂,唇角微勾,柔和又恬静。
江砚白收回视线,喉间滚了滚。
“怎么手还是这么凉,嫂嫂送你的药可有按时吃?”方才一触即离,也感知到她那不算热的手。他故意不提自己送的手炉,只拿葛涵双说事。
手背上的温热早已消失,他不提还好,一提起她只觉被他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热了起来,“有在吃的。”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都按时吃完了,虽然中药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喝,但这次似乎有点用了,往日她来癸水时都会吃点苦头,前几日来时没那么疼,有了缓解。
“麻烦江少卿与葛姐姐说一声,以后不必再送药了。不然将配药的单子给我也是可以的。”食楼开张后紧接着过年,她都快把这件事情忘了。
江砚白却只品出了一点,“那药有效?”
“嗯。”
江砚白接着道,“嫂嫂的事情我向来不过问,沈娘子还是与她亲自说吧。”
沈鱼开始怀疑这药的来源了,这普通的补药就能对症?沈鱼本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江砚白的反应,让她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想起那日丰敬给她看诊时说的话,他可是都在场听见了,莫不是他担忧我的身子让丰敬开了药,然后药葛姐姐送来?
这心思也太绕了吧?
但确实是他能干出了的事情。
沈鱼探究的目光看向他,江砚白见她一脸狐疑,便知自己可能露了底,赶紧转移话题,点了几道菜让她去做。
沈鱼带着疑惑进了厨房,还不忘瞄他两眼,可惜那张如玉的面庞并无什么异样。
江砚白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她这敏锐程度,来大理寺当个官倒是极好。
这天夜里又下起大雪,是入年后的第一场雪,大雪覆盖满山,到处都银装素裹,院中的大槐树都被压断了好几根枝条。
文丘观中,杜侍郎跪在北湘居士床前,老泪纵横,“阿嬷,不孝儿来见你啦……”
北湘居士勉力睁开眼,眼中一片浑浊,只看得见一个依稀人影,虽已经几十年未听到他的声音,但北湘居士知道,是她的阳儿回来了。
“阳儿,是你吗?”她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想去触碰眼前的人影。
杜侍郎一把抓住她的手,“阿嬷,是我,我回来了。”
北湘居士感受到手掌上的湿润,她眼睛已看不清,“阳儿,别哭,都是阿嬷的乖孩子。”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也很累,但她是笑着的,真心实意的笑着的。
北湘居士与杜侍郎说了很多话,即便大多数时候,她说什么,杜侍郎根本听不清,杜侍郎还是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应两声。
直到床上的人再无声息,杜侍郎仍没有放开北湘居士的手,然后那只手逐渐失温。
他心头怅然,爆发出一声猛烈的喊叫,“阿嬷!”又是两行清泪流下。
门外的梁间听到声音冲进来,只觉心头被重重一击,床上的阿嬷带着笑颜,安静而祥和的躺着。
梁间想,阿嬷重病间时刻不忘阳儿,临终前见到了,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梁间也一并跪在床前,对身旁人说了句,“多谢。”
“是我该谢你。”杜侍郎跪坐着,似没了精气神,眼睛麻木地目视前方。
梁间第一次来找他时,他第一直觉是害怕,害怕被人发现自己不堪的身世,他没有承认只是给了他一点银子,面对梁间提出的去见北湘居士的要求也没有答应。
只是那枚旧桃符时常如梦,他想烧了它,却每每在放入的那一刻后悔。夜里多梦让他几日都没有睡好,良心与虚荣心两方撕扯着他。
他没有办法,想了个看似是万全之策的法子,自己设计了一场失踪,但中途却出了意外。
杜侍郎想,这也许就是天意不让他去见阿嬷。
在江砚白带来北湘居士还好的消息时,他心安理得地不再去见她。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谁也没有想到病情会恶化的这么严重。
阿嬷要死了,这个消息将杜侍郎所有的伪装全部击碎,儿时的回忆不断喷涌而出,记忆席卷着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虚荣。这些年对文丘观的不管不顾,昭示了他的不孝,他的忘恩负义。
他不再逃避,他要去见阿嬷最后一面。
杜引香和杜夫人等在门外,她们不知道为什么杜侍郎这么伤心,也不知道杜侍郎与这素来无交集的文丘观有什么牵扯。
杜侍郎出来时,哭肿了双眼,脚步虚浮,杜引香与杜夫人赶紧去扶。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她们不解,为何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冠哭得这么伤心。
杜侍郎长吐出一口气,缓慢而又郑重的对家人说,“北湘居士予我有养恩。”未生而养,几世难偿。
然后杜引香与杜夫人,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陈年故事。
听罢后,母女俩不免拭泪,杜夫人拉着杜引香的手,“引香,咱们母女也去给北湘居士磕个头吧。”
杜引香重重点了两下头,母女相携进门。
屋子里的孩子都哭成了一团,有些年纪太小还不懂“死”的意义,只是看见哥哥姐姐们哭,也跟着哭了。
北湘居士的葬礼办得很风光,杜侍郎订了口楠木棺材,纸钱撒了一路,许多长大成人下山了的孩子听到这个消息,纷纷赶回了文丘观。
浩浩荡荡,有三十二人之多。
沈鱼看见这场景,不免动容,将做好的供果摆好。
哀乐声与哭声交错,一片悲切之间出现了个不合时宜的铜锣声。
“咚——”
只见一群人抬着一块红布盖着的匾额,吹吹打打地往山上来。
为首之人,是江砚白,他玄衣加身,昂首阔步走在前方,行走之间,衣袍翻飞,潇洒自如。
在场众人都不明所以,江砚白是来砸场子的不成?
沈鱼也不解,但深知江砚白的脾性,知道他不会做如此不合时宜之事。再定睛一看,人群中有个穿着奇怪的人,白面无须,手持浮尘,看样子,像个内侍。
江砚白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人在北湘居士坟前站定,扯起尖细嗓音,“文丘观众人,接旨——”
跪倒一片,聆听圣谕。
圣旨的大致意思便是歌颂北湘居士的善举,如此大功德,永嘉帝亲封北湘元君。同时也痛斥了丢弃婴孩的父母,以及各地善堂的不作为。将文丘观的孩子接入善堂,且命天下善堂永以文丘为名,不仅纪念北湘元君也让这个名字时刻警诫各方官员。
梁间代接圣旨,叩谢吾皇大恩,攥着明黄圣旨,心中戚戚然,阿嬷,您不必担心孩子们了。
唢呐响起,音调由悲转喜。
77. 芝麻馅汤圆 有小心思的江少卿
象山上一场偌大的丧事落幕, 城里的喜庆年味可没半点消减,大人拜年,小孩放炮, 好不热闹。
办完北湘元君的葬礼,几个小孩也都回来了, 沈记收拾收拾也该迎接年后的生意。只是正月出门下馆子的人属实不多,沈记通常也都是早早关了店门。
这夜是正月十五,沈鱼怕闷坏了这些孩子们,让阿蓉阿芝和雯儿带着他们一起去玩,除夕夜没给的压岁钱, 这个时候都补上了。
沈鱼身边便只剩下了阿莓,上元佳节,街上卖吃食的自然多。
阿莓是空着肚子出来的,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抱着烤红薯,即使是这样看见卖元宵的摊子仍是走不动道。
阿莓凑到人家摊位上, 卖元宵的是对年轻夫妇, 正舀了锅中的白胖团子在碗里,与旁的元宵不同的是,这一碗只有四个元宵, 每一个的颜色都不同, 粉白绿黄。
“小鱼快来看,这像不像你做的五色糕?”阿莓眼睛发亮。
沈鱼走过去,虽然没尝, 略看了看,这调色方法应该与她的五色糕差不离,都是用甜菜根, 菠菜,地瓜制的色。
热腾的香气一扑上来,沈鱼也饿了,“小娘子,给我们来两碗元宵。”
“我要两碗。”阿莓笑嘻嘻的,伸出两个指头,一碗才四个,哪够她吃。
沈鱼笑起来,“那就来三碗。”又转头对阿莓道,“可别吃积食了啊,夜里难受我可不管。”一大个烤红薯下去还有那么多肚子,也不知她这胃是不是个无底洞。
阿莓点头,带着讨好去擦凳子,“小鱼,你快坐。”
沈鱼无奈一笑,走过去坐下。
这摊子中间有一颗碗口大的树,将这几桌与旁边的几桌隔了开来,有天然的树枝阻挡,看不清那旁的人。树的枝丫上被绑上了几盏灯,元宵花灯最多,这几盏灯的式样都挺有趣,不知是不是主人家自己做的花灯。
有一盏被树叶遮挡了大半,沈鱼侧过身子想看清全貌,但依旧被挡,只好站起来过去看。
她探头,对上一双桃花眼。
眼仁漆黑,眼底本来平淡无波,却在看见来人时,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乎是同时出声。
“江少卿。”
“沈娘子。”
两人打过招呼,目光相触间,都笑了。
沈鱼移开视线,落在方才要看的灯上,却大失所望,隔着树叶看觉得新奇,原来只是一只狮子灯。
江砚白在看她,俏丽的脸蛋没什么表情,只小嘴微微抿着。
沈鱼回到座位,江砚白跟过来,极其自来熟地和她们坐在了一桌,对着老板娘来了句,“来一碗元宵。”
阿莓对这个突然多出的男人见怪不怪,只要小鱼在的地方,好像总少不了他的身影。鉴于江砚白那次不文弱的表现,阿莓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他坐下时,没心没肺的对他笑了下。
沈鱼点的三碗元宵已经上桌,阿莓长臂一伸揽过去两碗,舀上一个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沈鱼提醒她,“你小心烫,先咬个口子。”
幸亏她这提醒不算晚,阿莓上次吃个灌汤小笼包舌头被烫了好几天,那几日吃什么东西都不觉美味,真是难受了她好一阵子。
阿莓乖乖听了沈鱼的话,先咬了一个小口,芝麻内馅立即涌了出来。
沈鱼也咬了半个,白糖与芝麻在她嘴里化开,瞬间占据你整个味蕾,芝麻香很足,甜味也够,好吃!
“真这么好吃?”见她难得露出餍足的神情,江砚白低声问。
沈鱼还沉浸在美食中,他突然出声,她偏头道,“江少卿尝尝不就知道了。”
老板娘正巧端着元宵上来,江砚白看见那元宵,笑了,“这四色元宵,与沈记的五色糕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卖元宵的老板娘听了,也笑起来,“这位郎君想必是沈记常客,的确我家这个元宵是从沈记的五色糕来的想法,只是那蓝色却怎么也调不出来。”
老板娘很坦然,沈鱼吃着元宵,缓缓抬眼,“是找不到类似颜色的食材吗?”
老板娘老实点头,“这紫色与蓝色的食材太过少见,那紫甘蓝太贵,用它来染色便得不偿失了。”
沈鱼温和一笑,冷色系的食物确实难找,因为能被送上餐桌的食物都是能让人有食欲的东西。
沈鱼想了想几种能染蓝色的东西,要不就是太贵,要不就是现在还没有。她眨了眨眼,对老板娘道,“四色很好,足够了。”
老板娘对她一笑,回摊位前做元宵去了。
江砚白挑眉,“沈娘子不生气?”当着她这个掌柜的面,说自家卖的东西来源是沈记的,她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这有什么?她没偷没抢的,染色的法子又不是我独一份。”花点时间就能想出来的事情,有什么好计较的。
江砚白眯眼道,“沈娘子似乎——并不反感自己的手艺被人所知?”
沈鱼将第三个汤圆送进口中,笑道,“其实任何技艺都重在传承不是吗?”
江砚白没说话,继续听她讲,“厨艺,雕刻技艺,木工活,医术,虽然老话常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万一碰上个白眼狼徒弟,晚年定会凄惨。所以如今的师父教徒弟,都藏着掖着,甚至常磋磨人家两年才肯教东西。这没错,但我不喜欢。”
在信息爆炸的年代生活过,见过一种种古老技艺的失传,快餐与工业化代替了传统菜色与手工艺。不少国宴泰斗都不惜在网上教人做菜,只求这厨艺能够不失传。
沈鱼怅然,如今不能倾囊相授是时代所囿,无所谓对错,她不能指责什么,只是不喜欢。
“若每个师父都藏些诀窍,那几代下来这独门手艺失传,岂不可惜?”
“传授技艺还要时刻想着徒弟会不会背叛,这也太辛苦了些。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正运气不好遇上了个黑心肝的,便打上一顿逐出门去,再找徒弟便是!”
江砚白眼里都是笑意,“沈娘子兵法学得不错。”后面的话虽有些孩子气,难得率真可爱。
吃完了元宵,阿莓还要去看灯,沈鱼不想扫她的兴,也就由她拉着。
江砚白垂下眼,“晚些时候还要花车游街,花车上各式各样的灯都有,还有几层高的大灯笼。”
阿莓眼睛发亮,“真的?”她头一次在盛京看灯,对江砚白口中的灯充满了兴趣。
沈鱼没经历过,自然也想看看这古代巧夺天工的技艺,也看向他。
江砚白缓缓道,“自然是真的,只是花车都有固定的路线,去晚了,最好的位置便都抢不到了。”
两人都没见过,当然也不清楚路线,只能求助与江砚白。
沈鱼开口,“还请江少卿告知最好的位置在哪?”
江砚白却道,“那地方不是商铺,我与那地主人是熟识,不如一道去?”
阿莓:“好呀,好呀!”
沈鱼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呵,男人——这人的小心思,现在是越来越不加掩饰了呀!
江砚白嘴角微勾,“那就走吧。”
沈鱼被阿莓挽着手臂,瞧着这笑得没心没肺的傻妞,江砚白要是把她卖了,说不定她都能替人家数钱呢!
到了江砚白所谓的“最佳观看地点”,沈鱼更加无语了,看见那熟悉的“春安堂”三个字,她又多看了几眼。
但想想他说的话,好像确实挑不出错来。
沈鱼蓦地想起那黑芝麻馅汤圆来,刚才就应该多吃几个。
丰敬难得空闲在里面喝茶,瞥了眼门口的人,“上元佳节,佳人在侧,啧啧……”
江砚白丢给他一个眼刀,两人之间还跟着个阿莓,明显不是相约,丰敬就是看出来了,故意挤兑他呢!
“丰大夫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医者不自医。尤其是断手断脚之类的。”
这是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丰敬止住话头,他这个方向恰好能看见沈鱼二人的动向,接着道,“江少卿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只是你这图谋也有一段日子了吧,预备什么时候动呢?”
丰敬与黎辞舟不同,话少,见到沈鱼的机会也不多。江砚白与他是自小的交情了,对着他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江砚白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他眸间神色,晦暗不明,“是她不愿。”
他几次的试探沈鱼都有意无意的避过,微微的抗拒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装傻而已。
丰敬闻言笑了,有些不可置信,“我还当……哈哈……这沈娘子真是个妙人。”
外头喧闹,花车正经过,没人注意到里面的谈话。
江砚白侧头,凝视外边那个小女子的身影,沈鱼正笑着,看见那般高大精巧的花灯,不由得睁大眼啧啧称奇,眉眼温柔,唇边带笑,灯火满城,在她身上覆了层氤氲的光。
她转过脸,两人目光相撞,视线略停留便移开了目光。
江砚白低头浅笑,心中浅喟一声,他不愿强求,但若让他放手,也是万万不愿的。
该拿她怎么办?又是一声轻叹。
丰敬看着他这又笑又叹的神情,说起了风凉话,“江少卿杀伐决断,却也被情网所缚。”
江砚白瞪他一眼。
丰敬又道,“你不是还未向她表明心意吗?怎知她就不愿?”
江砚白继续瞪他。
丰敬自问自答道,“对呀,江少卿对着奸猾的犯人都能知晓他们隐藏的秘密,又怎会看不出个小女子的心思呢?”
江砚白淡笑,这话他却说错了,沈鱼的心思,他还真是看不透。
不再与丰敬闲谈,江砚白站到沈鱼身侧。
花车还未走远,阿莓止不住的兴奋,“那灯好奇巧,还会转呢,山水鱼鸟都有,太好看了!”
沈鱼笑道,“那叫走马灯。”
“好想知道是怎么做的。”
“回去问问小婉不就知道了?”
“这事与小婉有什么关系?”
沈鱼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灯笼上那么大的‘延吉’二字没看见吗?”
“是小婉他们的木工坊!”阿莓惊喜地叫起来,“但花车上怎么会有他们做的东西?”
阿莓问她,但沈鱼也不知。
这时江砚白淡淡的嗓音传来,“历来花车巡游都会挑选技艺出众的木工坊,灯笼铺等,由各方老师傅品评,得胜的店家便有做这灯王的权力。”
“灯王?”
江砚白点头,“那几层的最大的那个就是灯王,想来延吉木工坊过了今日之后,便会名扬盛京了。”
沈鱼笑起来,夸了一句,“小婉他们真厉害。”
江砚白低头,忆起数月前还穷困潦倒的尹氏兄妹,再看看身边这个真心为人的伯乐。他勾起唇角,这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啊,为善不挟恩以报,不骄不躁,聪慧机敏,厨艺过人……
78. 啤酒花 江少卿有事相求 以身相许?……
看完了灯, 沈鱼想进去与丰敬打个招呼就走,在人家门口站了这么久,怎么也得和主人寒暄几句。
沈鱼转身进去搜寻了下, 却没看见丰敬,便问在药柜前的胡桃, “你家少东呢?”
胡桃伺弄着手上的草药,晒干的草药往一个空的药格子里装,药格子上还没写药名,“约莫是在后堂,沈娘子有事吗, 我给您去叫?”
“不用了……”沈鱼缓缓摇头,视线被胡桃手上的草药吸引,她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这草药,能给我看看吗?”
胡桃大方地递给了她,“这野荨麻有什么好看的, 沈娘子你又不懂医术。”
沈鱼拿起一个细闻了下, 快速眨了几下眼,忽然眼中盛满喜悦。
江砚白轻声问,“怎么了?”
沈鱼兴奋异常, 激动之余抓住他的手臂, 小跳了起来,“是啤酒花,是啤酒花呀!”有啤酒花就能做啤酒了, 啤酒配上烧烤,那银钱和满意值还不是哗哗地来!
江砚白被她感染,她难得这么失态, 高兴的没了分寸。他眉眼带笑,又问,“什么是啤酒花?”
丰敬正好从后堂出来,看见沈鱼拽着江砚白的衣袖,眉毛微挑,“沈掌柜认识这野荨麻?”
丰敬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沈鱼冷静下来,松开了江砚白的衣袖。
丰敬道,“这野荨麻是我从一位巴蜀商人那里得来的,入药可健胃消食,抗痨消灾。只是因为状似荨麻,才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原来是叫啤酒花吗?这名字倒是有趣。沈娘子怎会识得,难不成这与那薜荔籽一样,也可做吃食?”
沈鱼点点头,“正是,但不是做吃食,而是酿酒。”
“酿酒?”丰敬笑起来,“只知道有药酒,却不知这药材还能用来酿酒,还真是孤陋寡闻了。”
沈鱼也笑,不怪他们没见过,这啤酒花在中原不盛产,只有巴蜀之地有一些,能在这里看见,她也很意外。
酿啤酒的工艺不复杂,之前她就有做的想法,只是没有这样原料,迟迟没办法下手而已。
沈鱼问他,“丰郎君,这野荨麻还有吗?最好是没晾晒过的。”
丰敬缓缓道,“还有一些,那商人是养在盆里带来的,都未断根,这药新鲜的时候药效最好,我便也没命人摘下多少。”
沈鱼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能不能卖我几株?”
丰敬目光扫过她,又看了眼江砚白视线才收回来,“可以。”相同药效的药多的是,这药他也只是在实验阶段。
“多谢!”
沈鱼让阿莓跟着胡桃去后面挖啤酒花,胡桃找了个麻布袋给她装起来。
江砚白也好奇,“这酿出来的酒会是何种模样?”
沈鱼凝神细思该怎么描述,良久,只憋出一句,“总之,与这现有的都不同。”
丰敬问道,“那沈掌柜又是如何得知此物能酿酒的?”
没有人这么直白地问过她,她的所知都来源于现代,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记忆。
沈鱼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尴尬之际,江砚白淡淡对丰敬说了一句,“想必是家传之秘,你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沈鱼看他,心思一转道,“少时曾听母亲提过,能不能成,其实我也不甚清楚。”她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今日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丰敬不再追问,因为他看出来某人已经有些生气了,需要这么处处维护吗?这还没娶回家呢?
阿莓拿了东西,两人就回家了,江砚白并未同路。
回家路上,两人遇上了一家新开的食楼,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绸布。
听门前的小二吆喝,这是今天刚开张的。
“汕侗来的大厨啊,正宗的鲁菜馆子,客官进来看看呀!”
阿莓道,“这是不是阿芝那日说的要新开的食楼,看着还挺气派。”
沈鱼看了眼外面,门面的确不错,不知菜色怎么样?
不过她本就不担心有人抢生意,现在有了这啤酒花,更是如虎添翼,更没什么好忧心的。
当天晚上,沈鱼便去买了两斤大麦,将大麦芽浸泡在水中,准备制作麦芽糖汁。
经过研磨,熬煮,调味,发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啤酒成熟。
沈鱼琢磨着怎么把这几株啤酒花养活,这里的气候与巴蜀不同,若要种植,除非有大棚。而要有大棚,显然不是她现在的权力可以做到的,想得越来越多,沈鱼的心情就沉下去几分。
她的啤酒梦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实现啊,至少靠她一个人实现不了。还是得找人合资,她心里有了个适合的人选,只是现在啤酒都还没有影呢,等做了出来看成品,再去思考这桩生意的可行性吧。
翌日,沈记食楼照常开门,二楼的雅间人倒是未少,还有不少娇客打起了沈鱼这麻将与扑克的主意,都来向她订做一套想在家里玩。
因着这事,珍宝阁又闻风而动,率先来找沈鱼谈生意了,沈鱼觉得这晟郡王妃真是个妙人,而且商业嗅觉极其敏锐,难怪凭女子之身在这偌大的盛京能开起一座那么大的首饰铺子。
珍宝阁掌柜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郎,大家都称她一声吴娘子,柳叶眉,丹凤眼,一打眼瞧着便是个精明人。
“如此,便这么与沈娘子说定了,一百两银子买断您这制作方法。”
沈鱼也很爽快,“自然。但若有旁人模仿,我却是管不住的。”这东西如何制作的,有心人琢磨个几日也就懂了。
珍宝阁里的师傅必然也能行。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专利的说法,珍宝阁来找她,也是大店爱惜羽毛,不想堕了自己的名声,但总管不住那些拿名声换钱的。
吴娘子爽朗一笑,“那便是我们珍宝阁的事情了。”
有这句话,沈鱼便安心了,“那就签契吧。”
“慢,还有一桩事情要与沈娘子商量。”吴娘子转身又拿出了一张契约,摆在桌案上。
沈鱼仔细一看,条件都与另一份差不多,只是要买的,却是那卡通枕套。沈鱼笑起来,“原来这绣庄也是晟郡王妃的产业啊!”
吴娘子眯眼笑,默认了,“沈娘子就说签不签吧!”
“签!”有钱不赚王八蛋,而且她又不是靠这两样东西活的,盗版的事情也不用她操心。即便这些贵女小姐们家中有了这麻将牌,她也不怕她这二楼没人来。
不然现代为什么那么多麻将馆,有时候玩的是一个氛围。
沈鱼签了两份契约,吴娘子笑着与她道,“改日还请沈娘子过府一叙,我家郡王妃很是欣赏你呢!”
沈鱼想起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笑道,“承蒙郡王妃看得起,有机会一定。”沈鱼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人家的客套话,当真就不好了。
沈鱼送吴娘子出门,有人抢先掀起帘门,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突然的光亮让她瞳孔微缩。
来人正是江砚白,只是这次他却并未找地方坐下,而是乖巧站在一旁。
等沈鱼处理完事情回身时,见他还站在那,连姿势都不曾变。
沈鱼心道,这位少卿大人近几日是真的很闲,不过他闲一些也不是坏事,至少证明盛京近日来的治安不错。从这个方面想,她还得时常盼着他来呢。
沈鱼走过去,“江少卿有事?”
江砚白挑了挑眉,淡淡一笑,“有事相求。”
求?
沈鱼摩挲着下巴,轻笑出声,“江少卿还有事要求我?”这倒是有趣。
他语气诚恳,嗓音低沉,“还请沈娘子帮忙。”
那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她,有些含情脉脉,沈鱼有一瞬间的晃神,心中默念,不要被美色所迷!他看电线杆子都这么深情!!
江砚白这事显然不适合在外面说,沈鱼请他进了后院。
大堂里的武川见了,啧啧两声,呵,登堂入室的男人啊!
沈鱼开门见山问他究竟是什么事,江砚白缓缓将自己的要求说了。
听罢他的要求,沈鱼不确定道,“江少卿的意思是,让我从穆九娘的口中探听到她父亲穆侍郎的消息。”
穆八娘与穆九娘是她这店里的常客了,两人是堂姐妹,沈鱼对几个熟脸的身份还是记得的。
“是。”江砚白坦言。
“这件事,很难办到吗?”都求到她头上来了,沈鱼表示怀疑,江砚白这通身上下都是男主配置的人,竟然没有给他安排一个可以探听到所有事情的属下吗?
这种消息,不是只要他吩咐一句,明天就一大叠资料丢在他面前吗?
江砚白抿唇,“我的手,还伸不到穆家里面去。”
穆家是杜侍郎给的线索,为防止再出现杜侍郎那样的意外,又被聂星盯上,他不能直接上穆家的门。穆清与他并不熟识,户部侍郎的家里又不是筛子,说探听消息就能探听到。
思来想去也只能曲线救国,从穆家小辈下手,可穆家这一代一连九个闺女,儿郎们最大的那个才七岁。
穆家不行便从他的姻亲徐家想办法,徐家的确有个不错的人选徐博辉,但这位胸无大志,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好美食与美人,美人单指他表妹穆九娘,江砚白这个绯袍高官在他面前,还不如一盘排骨来得有吸引力。
又因为这穆九娘老往沈记跑,徐博辉十次有九次都跟来,只是他上不去二层,时常在一楼点几道菜,等穆九娘下来了,再跟着回去。
折腾了许久,江砚白觉得还不如直接来求沈鱼探听消息,其实请葛涵双来也是可以的,但他存了些私心。
江砚白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沈鱼也识趣的没多问,他探听这个消息是要做什么,江砚白若是想说,他自然会说。
况且打听消息,还是打听关于穆九娘父亲的消息,她只答应帮着打听,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便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沈鱼翘起唇,“只是我帮了江少卿,有什么好处呢?您求人不会空手上门吧?”不趁着这个时候敲他一笔,简直对不起她商人的身份,毕竟她自诩奸商。
江砚白眯起眼与她对视,似笑非笑,“沈娘子想要什么?”
他突然凑近了些,带着点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放大音量,唇边带着笑,却与他平常的笑不甚相同,夹杂了点点风流。
桃花眼本就多情,不加掩饰的风情流转,真是好看的要命!
然后沈鱼看见他启唇,慢悠悠地说,“以——”
以身相许吗?
啊呸,她在想什么!!
沈鱼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都怪这厮张了一副好皮相,美色惑人,美色惑人啊……
“以后再议如何?往后沈娘子若有什么要求,我能做到的,定当为之鞍马。”他含笑望着她。
沈鱼长叙一口气,幸好他没说那四个字,“江少卿言重了,用不着鞍前马后,算你欠我个人情。”
江砚白抬眸,“能欠沈娘子人情,是我的福气。”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沈鱼果断再次开溜,“厨房还有事,我就不陪你聊了。”
看着某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江砚白莞尔。
79. 糖醋鲤鱼 柳香喜宴忙 江少卿哄妻
出了正月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年味还未散去,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桃符贴着春联。
阿蓉在柜台前打算盘,她性子比较稳重, 沈鱼把看账的事情教给了她一些。
“这两日流水少了许多呀!”阿蓉鲜少愁眉苦脸。
沈鱼早看过账本,一楼的客人确实少了些, 但也没有阿蓉说得这么夸张,才刚出正月,这个流水也是正常的。
阿芝道,“望湘楼开张后,我们店里的生意便被抢了些去。掌柜, 您快想想办法啊!”
这俩丫头倒是比她还急。
沈鱼笑道,“人家打开门做生意,菜做的好吃,腿长在客人身上,我又管不了。”
阿芝又道,“才不是呢, 我溜进去瞧过一次, 那里的菜色才比不上我们店里的,大家都是冲着正宗鲁菜这个噱头去的。”
沈鱼看她,“你去望湘楼了?”
阿芝吐了吐舌头, “掌柜, 我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去的,没有再里面吃东西的,没有。”
沈鱼也没怪她, 只提点了句,“不是不让你去,到底是同行, 万一误会我们是去偷师的就不好了。”从前的偷师便是卖正版的菜回来自己研究,做出个七八成像来,再低价卖出去。
若当真菜色不如沈记,根本用不着着急,嘴刁的食客没几日便会回来了。
阿蓉对她的看法不赞同,“掌柜,盛京中贵人多,喜欢的就是一个噱头。”
沈鱼想着她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便像现代有些土豪一样,不买对的只买贵的,毕竟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面子。
沈鱼主要学的是南方菜,以淮扬菜为主,但现代层出不穷的做菜方法很容易便能找到,八大菜系她多少都会一点。
这里的鲁菜与她所知的鲁菜差不离,鲁菜乃八大菜系之首,其余菜系多少都从鲁菜汲取了点知识。
北方菜里沈鱼也最喜欢鲁菜,不仅有北菜的粗犷也有南菜的精细,鲁菜讲究调和,四书中的《中庸》便能很好的诠释它,不偏不倚,追求本味。
这时候其他菜系还并未系统成型,鲁菜却已经有了数百年的传承,自成体系。盛京难得来了个汕侗的厨子,大家自然趋之若鹜。
想与望湘楼争客人,其实也简单,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推出几道经典鲁菜,闻风而动的客人便又会回来。
而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时机,那就是柳香的喜宴。
柳家宴请宾客虽不都是达官贵人,也有富商巨贾,趁机打名声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沈鱼去与柳香商量,想改一下食单里的几道菜,食材不变,只是做法稍微改变。
柳香随她折腾,只要不把她的喜宴办砸了就行。
二月二,龙抬头。天不亮柳香就被拉起来开脸,绞面,上妆,沈鱼也没闲着在后厨忙活。
沈记的几个孩子被借走,各个穿的喜气洋洋,去撒喜钱,扔喜糖。
这男方入赘也不是想象的男子坐花轿,而是花轿抬着新娘到男方家,入赘的郎君骑着马两人再一起回来。
柳家这场婚宴,仅仅帮厨就十几个,沈鱼与王大厨是主厨,即便这么多人,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喜宴有八凉菜,十二热菜,两主食,两甜点,一汤,一水果,一共二十六道菜,柳家一共摆了二十桌,可不得从早忙到晚。①
“冷菜都上了吧?”
“上了,上了,六个盘子都摆上了”
“鸡汤可得看好了,许多菜都要用呢。”
“诶呦,走路看着点人呀。幸好菜没洒。”
“借过,借过。”
厨房里一片嘈杂,沈鱼也是头一次作为主厨置办这么大的席面,要不是有王大厨镇着,她还真有些心慌。
四喜丸子,西芹百合一道道菜都上去,沈鱼着手要做这喜宴的重头菜了,也是一道经典鲁菜,谁家的席面上都不能少了它——糖醋鲤鱼。
二月二河水才化了冻,找来二十条肥鲤鱼可不容易。做这菜其实最好选用黄河鲤鱼,不过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食材。
二十条鲤鱼帮厨就帮着处理了,沈鱼与王大厨各做一半。也是巧了,相处时日这么久,沈鱼才知道王大厨是个鲁菜厨子,他会的东西很杂,沈鱼只看得出来是北方菜色。
做这道菜,改刀是关键,一定要把鱼肉打透,这样才能入味,鱼肉才能好吃。
王大厨饶有兴致,“丫头,咱们俩比试一番如何,就比改刀的快慢。”
沈鱼笑着应了,“好。”
这些鱼大小都差不多,对两人也算公平。
王大厨见过沈鱼做松鼠桂鱼的刀工,没有掉以轻心,下手又快又准。
两位大厨比试,常二是不想错过的,搬着切菜的墩子就过来了,索性切葱丝这活已经炉火纯青,盲切不成问题,省下眼睛看两人做鲤鱼。
这菜的做法王大厨只给他演示过两回,虽各种步骤都牢记于心,但总做不出师父做的那种味道来。他去问师父,也只得到高深莫测的一句,自己悟去!
常二这么看着,发现两人打的花刀是不一样的。沈鱼是牡丹花刀,而王大窗是麦穗花刀。
两种花刀,顾名思义,改好刀后,提起鱼尾,一种如牡丹花盛开,一种若麦穗种子散开。
两人速度不相上下,只用了一刻钟时间便将鲤鱼都处理完了,王大厨稍快。
王大厨切下最后一刀,沈鱼刚巧将最后一条鲤鱼翻面。
王大厨笑道,“是我占了便宜。”麦穗花刀比牡丹花刀简单一些,沈鱼只落后他这么一点,很厉害了。
沈鱼切完最后一条鱼,扬起脸笑道,“输了就是输了,哪有占便宜的说法,两种刀法各有其难度。回去给您做酥油泡螺吃,如何?”
王大厨笑眯眯的,两颊的肉都挤到了眼底,“小丫头就是懂事,我这徒儿什么时候才能有你一半啊。”王大厨酷爱沈鱼做的甜品,可惜年岁在那,总不好吃太多。
被点刺的常二,“师父,在外面给我留点颜面吧。”
王大厨脸上一凛,“哼!教了你两次还没学会,还不赶紧看着点。”
沈鱼把所有的鱼都泡在水里,略加了点盐和料酒。
常二瞧得啧啧称奇,从前怎么漏了这一步,加料酒想必是为了去腥,加盐又是为了什么?
沈鱼看出他的疑惑,大方解释道,“盐能让鱼肉更紧实。”
王大厨插话道,“掌柜不必与他说这么细,这都把饭喂到他嘴边了,有些事还是得他自己悟。”
人家的徒弟,沈鱼也不好越俎代庖,只是还想辩一句,“他若这辈子都悟不到呢?这菜岂不是要失传?”
“那便是他自己没福气。”
沈鱼微摇头,不可置否,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勾芡,调糊,挂浆,沈鱼素手纤纤,人好看,动作也赏心悦目,常二的目光渐渐被她吸引,沈鱼察觉他在看,故意放慢了些许速度。
王大厨自然发现了这点小猫腻,淡笑不语,这小子要是还学不会,可就枉费了小丫头的一番苦心喽。
炸鱼定型这一步至关重要,需得弯如峨眉,如此才能在盘子中立起,也称这个动作为跃龙门。鱼跃龙门是好兆头,所以不管是喜宴还是满月宴大家都喜欢这道菜。
沈鱼拎着鱼尾,下油锅炸鱼,胆大心细,沉着冷静,鱼很快定好了型,循环往复继续下一条。
因为这糖醋鲤鱼需得做到鱼热,油热,汁热,三热全具备才会好吃。但十条鱼炸下来,第一条早就冷了。王大厨与沈鱼便分工合作,一个炸鱼,一个调糖醋汁。
沈鱼炸好鱼往王大厨的锅里一送,在糖醋汁里滚了一圈的鲤鱼吸饱汤汁,便可出锅了,摆盘时浇上两勺汁,在鱼嘴上放一颗水萝卜雕的萝卜球,有个游龙戏珠的寓意,就能直接上桌了。
常二心底不断钦叹,这鱼和油在掌柜与师父手里怎么就能这么听话,不像他初时做这个菜时,被飞溅的油烫了好几个水泡,现在都还有伤疤呢。
糖醋鲤鱼上了桌,有文化的宾客自要感慨一番,这鲤鱼形状漂亮,寓意也好,诗兴大发的还要赋诗一首。春闱不远,宴席上要下场的举子多少还是有几个的,也沾沾这鱼跃龙门的喜气。
俗人一上来就动筷,哪管什么形状漂亮,他们只知道这香气勾人,浓油赤酱更让人垂涎欲滴,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你一块我一块,硕大一条鲤鱼,每人一块就只剩鱼骨了,舔完了筷子上的糖醋汁还还不够,就连那颗装饰的萝卜球也蘸着料汁吃了,如此这般还是遗憾没有吃过瘾。
接下来几道扒肘子,乌鱼蛋汤,一品豆腐,八宝布袋鸡,宾客的嘴和筷子就没停下来过,下手还得快不然就被同桌人抢走了。新郎来敬酒时,若是碰上了新菜上来,不好意思先等我吃一筷子,再接着痛饮。
有心人便开始打听这做席面的大厨是哪里来的,柳家人适时提上一句沈记,沈记会做鲁菜这名声,一传十十传百。
不仅从前的客人又回来了,而且还有远方的商人慕名而来。更多了不少年轻人来吃,点的无一例外都是糖醋鲤鱼。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江祁白的手笔,他只夸了句糖醋鲤鱼好吃,不知怎么就被传成吃了这道菜便能鱼跃龙门,榜上有名。
江砚白将事情始末告诉沈鱼时,她哭笑不得,俏皮地问了句,“若吃了我这菜没考上功名,有人来砸店,大理寺不会坐视不管吧?”
江砚白看她,眼珠一转,“大理寺的牢房其实还不错。”
“啊?”
他轻笑,“沈娘子应当没有机会见到。”
沈鱼睨他一眼,这人又在逗她!忽然就不想告诉他关于穆清的消息了。这事说来也巧,穆九娘与朋友聊天时提起了几句,沈鱼还感慨了下江砚白的好运气,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沈鱼鼓起腮帮,“想必江少卿也不想知道穆大人的消息。”
江砚白忙服软,轻哄道,“玩笑而已,你别生气。”
温言软语,沈鱼闻言有些耳热。
80. 愿得一心人 江少卿第一次表白
自打沈记会做鲁菜的名头传了出去, 客似盈门,沈记的伙计乐不可支,有人喜便有人忧。
说的便是那望湘楼的梅掌柜, 他算了算近几日的流水,是一日比一日少了。他不由得迁怒厨房的主厨, 要不是他菜色做得不如沈记,自家的生意又怎会一日不如一日。
都是厨子的问题!
戚绍听了这话,当即就不高兴了,摘了围裙就想撂挑子,“梅掌柜若真觉得我技不如人, 我不干了就是,您另请高明吧!”
戚绍而立的年纪,看上去有些斯文,但手上有点功夫的那个没点脾气,他引以为傲的就是厨艺,现在有人诋毁他的厨艺, 自然是不服的。
“戚师傅, 我不是这个意思。”梅掌柜也只是抱怨几句,没想真把戚绍辞退,他做菜是家传的手艺, 这个年纪已是尽得他父亲的真传, 他若真不干,可找不到第二个鲁菜厨子了。
“我这一时急糊涂了,戚师傅莫怪。确实是这沈记抢走了不少生意, 就那一道糖醋鲤鱼,我去瞧过了,那叫一个漂亮!”
戚绍也纳闷, 除了他父亲,他自诩做鲁菜的手艺满盛京就没多少比得上他的。
戚绍问,“沈记的主厨是谁?”
“听说是个姓王的厨子。”梅掌柜回答道。
喜宴虽说是顶着沈记的名头,但沈鱼向来不喜欢出风头,就把事情全推到了王大厨身上,这样也更合理些。左右都是沈记,这名声给谁都是一样的,沈记众人心里门儿清,但外人是不知道的。
“姓王?”戚绍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没听说做鲁菜的人里面有什么姓王的厨子呀……”厨艺界出名的就那么几个,而且水准能比得上他的更是屈指可数,这些人要不是封刀了,要不就是不在盛京,不然他也不敢接这个活。
梅掌柜见他有些不信的样子,将方才让伙计去买的糟熘鱼片给端了上来,“您尝尝就知道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道菜,观其品相就不俗,鱼肉不碎,形状完好,葱花点翠,色调相宜。
夹一片送入口中,糟香四溢,唇齿留香,鱼肉嫩滑。,
戚绍品评过后,“确实不错。”这道菜他还没有学到家,便是他父亲来做,也不会比这更好了。
盛京果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还藏了这么个精通鲁菜的厨子。戚绍有些被激起了好胜心,对着梅掌柜道,“明日上道新菜,定能把沈记比下去。”
“什么菜?”
“孔府一品锅,就是这食材需要掌柜多费心了。”
梅掌柜听完戚绍说的这种种食材,不由得咋舌,这些东西也太难弄到了吧,盛京又不临海。他不敢胡乱答应,去请示了东家,东家点头这才在菜牌子上添了这道菜。
第二日望湘楼就开始给这道新菜造势,还定了个一眼看上去离谱的价钱,说三日后才会有,每日只售三碗,将大家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阿芝听说了后,不屑一顾,“花样那么多,做出来的菜还不是不如我们掌柜。”
武川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孔府一品锅我可是听说过,那是道不可多得的好菜,先帝爷曾微服出游到过汕侗,对这道菜可是赞不绝口啊。”
沈鱼端着盆乌鱼蛋汤出来,瞥了武川一眼,“你知道的到不少。”
“额……道听途说而已。”武川打着哈哈,帮沈鱼去端菜了。
众人围坐着吃午食,阿芝坐到沈鱼旁边,还在追问孔府一品锅的事情,“咱们能不能也做?”
沈鱼笑起来,给这帮人解释,“这菜吃的就是一个贵,须得用鱼翅,花菇,海参,鱼肚,鸡,鸭,猪肘子等十余种食材做成,其中不乏山珍海味。我们庙小,不若望湘楼财大气粗。”
阿芝有些被震惊道,“要用那么多食材啊,这炖草鞋也好吃吧!”
沈鱼噗嗤一笑,她这比喻与后世常说的炖拖鞋倒是一脉相承。
阿芝歇了要做孔府一品锅的心思,专心吃饭。
沈鱼举着筷子,忽觉少了一个人。
她问,“雯儿呢?”上下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阿蓉回道,“她去换衣服了,马上就来。”说完蹙起了眉,欲言又止。
沈鱼一眼看穿她有所隐瞒,正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蓉顿了顿,还是说了,这事情还是与那窦庚有关系,他那日看上的美人就是雯儿,虽被江砚白教训了后收敛了些,仍是死性不改。雯儿不会一直待在二楼,他便趁着这个时机,上前骚扰。
雯儿知道他是个达官贵人,不敢得罪他,言语上受了调戏也一直忍着。今日是窦庚太过分,雯儿甚感屈辱,躲在房间偷偷哭呢。
“为何不早说?”沈鱼一直窝在厨房,外间的事情她没有阿蓉知道的清楚。
阿蓉叹了口气,“雯儿这丫头怕给你添麻烦。”
沈鱼一边骂她傻姑娘,一边又心疼她。对着窦庚,她没有什么好法子,但惹不起躲得起。
沈鱼便把邓氏从崇安坊调来和雯儿换,那儿离大理寺近,窦庚不敢放肆,并嘱咐她平时就待在厨房。
雯儿知道掌柜这么为她考虑,当场感动得无以复加,抹着眼泪道,“掌柜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啦。掌柜若是个男子,我定要以身相许的。”
雯儿埋头在沈鱼怀里撒娇,沈鱼抱着美人,心情大好,“可惜不是男儿身啊。”以身相许什么的,沈鱼不自觉想起了江砚白那日的恳求。
穆九娘透露的消息是穆清会去古安亭与友人赏冬景赋诗,喝茶吃酒,摆了个曲水流觞宴。
也不知他知晓了这消息有何用,但为了保命还是少知道为好。
这人就是不经念叨,沈鱼才帮着雯儿将衣服收拾好送人出门,邓氏来接她,迎面遇上了满身风霜的江砚白。
也不用他吩咐,沈鱼便给他拎来一壶热乎的武阳茶,这几乎成了他来沈记必点的东西,有时不吃菜都要来上一壶。
江砚白落座后问起,“沈娘子是要把人送走?”沈记的人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忙起来武川都要搭把手,她将人送走,显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沈鱼心道,这查案的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毛病,碰上不对劲的就喜欢问两句,职业病要不得啊……
不过窦庚这事和他提上两句也是好的,沈鱼便把窦庚骚扰雯儿这事说了。
江砚白听完始末,语气带了些落寞,“窦庚此人——暂时还动不了,雯儿姑娘若是有何事,尽管让她去大理寺喊人。”
沈鱼笑道,“多谢江少卿了。”
江砚白想回话之际,身后有个客人喊结账,沈鱼巧笑着过去算账收银,随手将客人吃剩的饭菜收拢到一处,然后叫小石头来收碗。
小石头一下子拿了五个盘子,沈鱼竖起大拇指夸了他一句真能干,两人都笑起来,她轻拍了下小孩的脑瓜,嘱咐他注意脚下。
江砚白就这么看着,杯中的茶何时喝尽了也不清楚,她总是周全的为别人考虑,平淡的话语字里行间都是关心,说话行事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让人平静。
攥着空杯许久,沈鱼过来问他吃什么,顺手给他倒满了茶,“江少卿此行可顺利?”
江砚白知道她在问穆清的事情,淡淡说了句,“还算顺利。”
穆清与好友论策,赋诗,巧遇江砚白策马出游,同朝为官,虽不熟稔,也需做个样子,随口相邀,不想江砚白竟然答应了。
与穆清相熟之事急不得,江砚白只得徐徐图之,左右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查个案慢些又如何。许是宴上聊得不错,穆清已约他下次过府赏画。
江砚白不知道的是,约莫是因为查那件大案的缘故,他总有些若有若无的愁绪,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沈鱼却有感觉。
她明媚一笑,“那就祝江少卿早日得偿所愿。”说些漂亮话总是没错的。
江砚白抬眸对上她的双眼,澄澈而又明亮,他也弯了眉眼,“我所愿甚多。愿海晏河清,愿百姓富足,愿旧案昭雪,愿有一心人相伴,白首不离。沈娘子认为我这些夙愿都能偿吗?”
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过来。
沈鱼愣神,她就随口一句祝愿,为什么要将愿望突然拔高到这么高的程度,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和前面的放在一起,不觉得不太工整吗?
“其他夙愿恐怕沈娘子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后一个嘛……”江砚白垂下头,复又看过来,“还请沈娘子帮忙,了我夙愿?”
沈鱼:“……”
愿有一心人相伴,白首不离,这是表白吗?
不对,这特么已经是求婚了吧?
不是,为什么突然打直球啊?古代人的含蓄不要了吗?
沈鱼心底在咆哮,努力在表面装出一个正经模样,“江少卿您说错了,其余诸事我都能帮上忙,唯有最后一件不行。不作奸犯科,天下便海晏河清,好好开店,作为一个百姓自然富足,为您提供穆大人的消息,应该能让旧案昭雪吧。”
江砚白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怔了怔。
趁着这个空档,沈鱼赶紧开溜,连他要吃什么菜都没问,还是待会儿让小石头去问吧。
沈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呼——佩服起了自己的机智。
江砚白轻笑出声,沈鱼啊沈鱼,这名字真没起错,滑不溜丢的,如鱼儿般,怎么都抓不住。
小石头进厨房说江砚白想吃鸡汤面,鸡汤是一直就熬在灶上的,面条下锅一滚就好了。
沈鱼咬牙,他今天是要把直球打到底吗?
店里生意好了,对她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赚的多了,坏事便是更累了,难免有些疲色。沈鱼也琢磨着招厨子这事,不能再拖了。
武川晃悠着进来了,沈鱼以为他是饿了,“想吃什么点心自己去拿。”
武川拿了两个肉饼,笑得有些神秘,“掌柜刚才那番话说的真好。”他还从未见过师兄吃瘪的样子呢,这事要告诉师父,他指定不信!
沈鱼瞪大了眼,“你都听见了?”
武川怕她羞,只说自己听见了帮不上忙那一段。
沈鱼松了口气,感慨幸好是个武人粗枝大叶,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
鸡汤面是武川端出去的,还不忘挤兑江砚白一句,“您的夙愿,哦不,鸡汤面来啦。”
江砚白丢给他一个眼刀,“家里的酒久藏,不能喝了。”
武川:“师兄我错了。”
江砚白喝一口鸡汤,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