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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庚中毒而死,而在他喝的酒杯中与一道清真鲈鱼中都检验出了毒。菜是常二做的, 酒是雯儿端上去的。

而窦庚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儿,是因为觊觎雯儿的美色。沈鱼将雯儿调去了崇安坊,的确让窦庚安分了一段时间。

窦庚见食肆这条道走不通, 便想到了从雯儿的家中下手。雯儿父母本身就是见钱眼开之人,窦庚派人上门来说要纳雯儿做妾。雯儿父母没有丝毫犹豫就签了聘书,将女儿就这么卖了。

沈鱼咬牙,愤恨道,“混蛋!雯儿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

雯儿得知了这件事后,自知无力回天,她不想嫁给窦庚这个禽兽,竟萌生出了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用她一条贱命,换个恶人也不算亏。

窦庚这次去沈记,是雯儿约来的,她准备了□□,打算在酒中下毒,也想在窦庚死后,再畏罪自杀。

她假意向窦庚敬酒,趁人不注意在酒壶中放入了毒药。

只是她没想到,那毒发作的那么快,她还没来得及回房窦庚就已经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了。

沈鱼眼前浮上一层水雾,“这个傻姑娘,怎么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告诉我让我替她想想办法也行啊。”窦庚作恶多端,雯儿的命比他重千百倍。

江砚白柔声道,“她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审问雯儿时,小姑娘一直流着泪给他磕头,说这件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与常二无关,更与沈记无关。

“那常二又是怎么回事?”

江砚白看着她,“雯儿招供后,小杨立即带人去她的房中找□□,但并没有找到。□□最后是在常二的房间找到的。而他也一口咬定毒是他下的,雯儿只是在替他顶罪。”

沈鱼脑子有些乱,这两人都说是自己下的毒,势必至少有一人是在撒谎,雯儿有充分的理由,但常二……除非……

沈鱼抬眸看向江砚白,江砚白也在看她,似猜到她在想什么,江砚白缓缓点头。

这两人不知何时暗生情愫,竟是生死相许了。

沈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少年少女,年少慕艾,朝夕相处,也算一段佳话,放在往日就是欢欢喜喜地给他们办婚事,如今双双入狱,成了对苦命鸳鸯。

窦庚此人,真是害人不浅!

这事情到了常二这里又是另一番说辞,窦庚逼嫁之事雯儿瞒不过他,雯儿日日以泪洗面,某日他竟看到了雯儿买了□□。

常二当即便猜到了她要做傻事,当晚偷走了雯儿藏起来的□□。他愈想愈气,拿着□□想着都是窦庚此人才害得他与雯儿不能相守,于是便在那道清蒸鲈鱼和酒中下了毒。

沈鱼闻言叹了一声,不论是谁下的毒,都不是她所乐见的。窦太尉的儿子死了,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恐怕就连沈记也会受到波及。

她到不是怕被牵连,只是常二与雯儿实在不应该那么冲动。

沈鱼脸带愁色,忽地想起一件事,那是阿蓉当闲话般讲与她听,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知道是谁在撒谎了。

江砚白察觉她眼神变了,温言问道,“小鱼儿想到什么了?”

沈鱼踟蹰地答,“阿蓉曾与我说过,窦庚吃饭时都要以银针试毒,笑话说窦庚这架子摆得比皇亲国戚还要足。”

若真是这样,常二说的话便完全不成立了,他如果下了毒,一定会被银针验出来。沈鱼常在厨房没见过窦庚吃饭时的规矩,常二自然也一样,而雯儿不同,她知道窦庚有这个习惯,所以她不是初次就把毒药下在酒里,而是等人验过,过去敬酒时下毒。

江砚白眼角微微翘起,“小鱼儿一语中的。”窦庚得罪的人不少,在外时刻小心,吃食一应都是要用银针验毒,就连喝酒的酒具也是从家里带的。

沈鱼闭上眼,“是雯儿。”即便她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江砚白抿抿唇,“小鱼儿也不要过早下结论。”

沈鱼挑眉,“什么意思?”难道还有转机?这人还有线索瞒着她。

江砚白瞥她一眼,缓缓开口,“窦庚中的毒,不止□□。”

嗯?

沈鱼不解,却开心起来,中的不是□□毒,是不是就代表与雯儿无关?

“不止□□,那还有什么?”沈鱼感觉自己今天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偏生眼前人讲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虽然知道他是职责所在,不能透露太多。

江砚白摇头,“目前还不知道。”

窦庚中的毒很奇怪,毒性很强,连丰敬都没有见过这种毒。江砚白怀疑又是聂星动的手。

但丰敬却说不像,这毒不是制成的,大概率是一种天然的动物毒素,至于具体是什么还需要时间才能确定。

在窦庚所用的酒壶和酒杯上都检查出了这种毒素的残留,只是下毒之人到底是往酒里还在直接在酒具上下的毒,就不得而知了。

江砚白再次提审了常二,沈鱼在后堂旁听。常二还是坚持是他下的毒。

江砚白厉声道,“你确定是在做好菜出锅时下的毒?”

常二仰起头,“确定,少卿大人就是我干的。”

江砚白脸色一沉,拍了下惊堂木,“大胆常二,竟敢在公堂之上撒谎,胡言乱语扰乱本官查案。来人呐,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常二不知哪里露了破绽,被打板子时还坚称他没有撒谎。板子打完由沈鱼领回去。

沈鱼请了个大夫给他治病,崔四和王大厨照看着他。

大夫上好了药,沈鱼才进去,常二扒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见沈鱼进来,忙哀求道,“掌柜,您救救雯儿吧!”

沈鱼绷着脸,骂道,“你是有情有义了,可你有想过你师父吗?公堂之上,律法严明,岂容得你亲亲相护!”

常二悻悻地低下头,眼含泪水,“掌柜,我知道我错了。但还是请你救救雯儿,她不该死的。窦庚那个恶人,死上一万次也不足惜,他们窦家要陪命,就拿我的去吧。”

沈鱼见他此时还想着雯儿,骂完后也不忍在指责,“放心吧,雯儿会没事的。”江砚白透露出来的她暂时不能告诉常二,但就目前的这些信息来看,雯儿应该是不会死了。

“可她杀了人,真的能没事吗?”

沈鱼朗声道,“你也知道是杀了人,还敢胡乱顶罪。下毒的人都没清楚!”

常二不明所以,沈鱼只说,“你只需知道,雯儿会没事就行。”

沈鱼让他安心养伤,自己则又去了一趟大理寺。

到底事关雯儿的性命,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想亲自参与这个案件。

“江少卿可还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江砚白没料到沈鱼会提出这个要求,眼珠转了转,“可以,但你一切要听我的。”

沈鱼答应了。

“那先去换身衣服。”

“换什么?”沈鱼双手护胸,一脸惊恐,“你想做什么?”

江砚白轻笑出声,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小鱼儿可别想多了,要在我身边查案,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

大理寺没有女官,他身边贸然出现一个女郎不惹人非议才怪。沈鱼略有些兴奋,是要女扮男装吗?

江砚白让小杨给她借了一套衣服,是衙差的衣服却与小杨身上的不同,很明显是女款的。

衙门里没有女官,女役还是有的。有些女犯人,男衙差总是不太方便。

沈鱼换好衣服,耷拉着袖子,明显不合身。

小杨笑道,“赵姨的衣服是大了些。”

女役一般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沈鱼这穿上制服,俏丽明媚,实在不像。

裤腿与袖子都长了,沈鱼低头挽起袖口,正欲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裤子时。

在小杨的瞠目结舌之间,江砚白蹲下身子替她整理裤腿,拿了两根布绳扎紧,盖上长裳就不觉得奇怪了。

做完这一切,江砚白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嗯,现在差不多了。”

沈鱼被他这自然而又随意的举动搞得一点儿也不自在,提醒了句,“还有人在呢。”

江砚白视线扫向小杨,小杨立即抬头望天,“呀,今天天气不错啊。”

沈鱼看了眼乌云压顶的天空:“……”

江砚白浅笑,“让兄弟们带上雨具,出门一趟。”

被上司当场打脸的小杨尴尬一笑,跑着出去叫人了。

沈鱼问,“去哪?”

江砚白凝望远方,“窦府。”

87. 一起查案   小鱼儿聪慧机敏,不愧是……

窦庚向来惜命, 行事又仔细,若不是雯儿下的毒,那毒死他的毒是怎么到他的酒壶里的呢?

这一点的确耐人寻味, 也是破案的关键。

“窦庚喝酒时没有从酒壶里验出毒来,那就说明有两种可能, 一是下毒之人和雯儿一样都是后来才放的毒药,二是这毒不能被银针所验出。”沈鱼道。

小杨奇道,“还有毒不能被银针所检验出吗?”

“当然有。”

“有的。”

两人异口同声,目光相触。

江砚白偏头解释道,“这世间之毒千千万, 有许多天然动物本身所携带的毒素就不能被银针所察,譬如,蝎毒,蛇毒,蜈蚣毒。”

沈鱼听着他说话,这古代□□能被银针检验出来纯粹只是因为其中含有杂质硫化物, 硫化物与银发生反应产生黑色的硫化银, 若是现代技术来做,银针是一点儿也不会变色的。

小杨又道,“那用银针验毒岂不是不准?”

沈鱼笑道, “也不是, 大多数还是能验出来的。”囿于时代原因,这一方法还是能用的。

小杨笑起来,“沈掌柜懂得倒是比我多。”

江砚白停下来提点他, “进门记得换个称呼。”

小杨有一瞬间的大脑宕机,竟想着总不能和大人您一般叫小鱼吧。幸亏理智尚存,没说出口。

沈鱼眯眼笑, “叫小沈就行。”

闲聊过后,继续思考案情。

“第一种可能不大现实。”沈鱼斟酌着说出了这句话。

江砚白好整以暇地看她,微笑道,“怎么说?”

“雯儿的口供已经说的很清楚,她是下了药后立即向窦庚敬的酒,若是有人在窦庚验完毒之后雯儿下毒之前下了毒,那此人能作案的时间也太少了。且沈记人多眼杂,若是有生人靠近窦庚,必会被人所察觉。”

江砚白安静听着她侃侃而谈,顾盼神飞,又有理有据,丝毫不输大理寺的判官。

江砚白蓦地有些自豪,小鱼儿聪慧机敏,不愧是他爱慕的小娘子。

沈鱼止付摩挲着下巴,“不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这作案之人在窦府的可能性都是极大的。那套酒具,必定是窦庚身边人才能触碰到的。”

小杨在一旁看着,怎么越看越觉得沈掌柜分析案情时,与大人这么相似。

说话间,窦府已在眼前。门前屋后都挂上了白幡,一片死寂。

几夜的光景,窦太尉两颊就凹了下去,没了之前的精气神,这几日他都告病在家没有上朝,永嘉帝怜他白发送子,特许了他半月的假。

窦太尉见到江砚白来,没有想象中的礼遇,反而怒气冲冲,“江少卿,听说你将沈记的那个厨子放了?”

“是。”

“为什么放了杀我儿的凶手!今日你若不说出个理由说服老夫,老夫定要将你告上金銮殿!”窦太尉目眦尽裂,似一头凶狠的狼。

沈鱼蹙起眉,窦太尉虽表面震怒,但还是存着几分理智,没有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她低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前忽然有个宽阔而又熟悉的脊背出现。

江砚白不卑不亢,顶着窦太尉的怒火道,“因为他并非真正的凶手。太尉大人也不希望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吧。”

窦太尉闻言,果然平静了些,“不是那个厨子,就是那个丫头了,江少卿打算何时将人问斩啊?”

江砚白道,“恐怕不行。令郎的案子还有隐情,他中的毒不止一种,除了□□还有一种不知名的。”

“那能说明什么,不能是那丫头下了两种毒吗?”

江砚白反问他,“您若是凶手,在确保□□能毒死人之后还会下另一种毒吗?”

“这……”窦太尉一时无言。

“所以下毒者必是两人。而且另一人恐怕就在府中。”江砚白仔细与窦太尉陈明了他的推测。

窦太尉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毕竟事关儿子的死,而且府里隐藏着这么一个凶手,摸不准这人还会向别人下手。

窦太尉垮着肩道,“江少卿若要询问我母亲和我夫人,还请过几日,这两日她们的身体实在是不太好。”

江砚白表示理解,打算先从窦庚的身边人开始问起。首先要问的就是窦庚明媒正娶的夫人——宁氏。

宁氏来见江砚白时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单眼皮配上一双凤眼,是个有大家夫人风范的美人。

沈鱼不免扼腕,这么个美人,嫁给窦庚这么个纨绔真是可惜了。

宁氏端坐着回答江砚白的话,问什么就答什么,都只是简短的话语,回答时不掺杂一丝情感,仿佛死的那人不是她的丈夫一样。

宁氏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江砚白问起窦庚的其他女人时,她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个我可数不清,纳进来的有七八个,中途死了疯了的有五六个,家里没名分的有好些。至于外头的嘛……”宁氏轻笑了下,“更是数也数不清。这事大人可以去问管家,他那儿有个名册子,可比我记得清楚。”

江砚白吩咐小杨去找管家拿名册。其间有个婢女跑进来,说是小少爷醒了,吵着要见阿娘。

宁氏道,“把人抱来吧。”

孩子才一岁多,圆脸圆脑袋,胖乎乎的,口中偶尔蹦出一两个字,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他很乖,被宁氏抱着也不大动弹,瞪着两颗葡萄般的大眼睛到处看,看见沈鱼,小孩咯咯地笑起来。

宁氏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到沈鱼,诧异道,“大理寺还有这么年轻的女役,倒是少见。成儿很喜欢你呢,他难得对着人笑的。”

沈鱼笑呵呵道,“许是我长得喜气。”心道您更少见,死了丈夫还有心情与她这么个女役调笑。不过这丈夫是窦庚,似乎也可以理解,纳这么多妾进来,早就对窦庚死心才是应该。

沈鱼朝小家伙眨了两下眼,小孩子便伸着手想要他抱,蹬着小脚丫。宁氏拗不过他,唤沈鱼过来让她抱一会儿孩子。

沈鱼也是无奈,自从来了这儿她似乎就特别受孩子的欢迎,不管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

沈鱼抱着孩子,眉眼温柔。江砚白多看了两眼,继续询问宁氏。

“窦郎君喝酒的那套酒具,是谁收着的?”

江砚白拿出来一个用白布包裹着酒杯。这酒杯上有金边纹饰,华贵异常。

宁氏盯着酒杯端详甚久,“此物应该是苏姨娘送与大郎的。大郎好酒,也有许多稀奇好看的酒具,为了讨他欢心,她们时常会搜罗这些东西。”

如今在窦府里有些地位的姨娘总共有三位,苏姨娘,贾姨娘和赵姨娘。

问完宁氏,就要去问其他几人。

沈鱼将孩子还给宁氏,两人前往苏姨娘的院子,她忍不住吐槽道,“窦庚的女人也太多了吧,这身子受得了吗?难为宁氏能忍。”

沈鱼合理怀疑他肾虚,吐槽一时爽,她抬眼就看见江砚白若有所思地在看她。

沈鱼后知后觉,又忘了要维持人设,但转念一想,若我离经叛道些,江砚白是不是会打消想娶我的想法呢?

然后又补了一句,“嗯,身子肯定不行。”说完后观察江砚白的反应。

很可惜,对于沈鱼的语出惊人江砚白已经免疫,并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反而是拿着名册回来的小杨听见她这么一句话,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看着沈鱼。

江砚白轻咳了一声,“给我吧。”

小杨将手上两本厚厚的册子递上,“都在这里了,管家说里头详细的记载了众位姑娘的身份,何时入府,又因为何事出府。”

沈鱼吃了一惊,“这么多……”她刚才那番话真是说少了。

江砚白找了个地坐下,略翻了翻,“记录的还算详细。”

沈鱼拿起另一本看,“啧啧,岂止是详细,这是专门安排了个人躲在窦庚床下记录的吧。”

小杨被她的语气逗笑,“我问过管家了,他说因为窦家这一代就只有窦庚这么一个独苗,而且三代单传,所以对子嗣这块儿很是看重,尤其是窦老夫人,这些都是她要求的。窦庚风流,万一有什么遗留在外的子嗣也好及时发现。”

沈鱼翻着册子,又凑过去看江砚白那本,“这么多小娘子,没有一个怀孕的?”

她猛然靠近,江砚白眼前就是她的耳垂,零星几根乱发拂过他的脸颊,微微痒。

江砚白喉结滚了滚,“除了宁氏,还真没有别人生下孩子。”

这么多姑娘,刨去青楼和教坊司的,不可能都有问题,所以有问题的一定是窦庚。

沈鱼眯起眼,想起了田元武,“窦庚不会和田元武一样吧……”

江砚白打断她的联想,“不一样。窦庚表面看着没问题。”

表面没问题,不代表内里没问题啊。三代单传,说不定真有那方面的遗传疾病。如果有现代技术,很容易就能确定,但在这儿嘛,应该鉴定不出来。

不知道丰敬擅不擅长男科?

沈鱼托着腮,望着远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江砚白很熟悉她的这个神情,这代表她在思考,而且是天马行空的思考。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轻佻又自然,“回神。”

然后把手上的册子拿得离她近了些,指着某几处道,“你看这里,三年前有两个通房丫鬟怀过孕,只是都流产了。”

繁体字本就难认,沈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无意识撘上了他的手将册子拿近,“还真是。”

其实仔细看这册子里的人,人数虽多,但多数是露水情缘,真正能长久得到窦庚宠幸的人,其实不到十个。不过这些都是窦庚后宅的事情,还不确定是否与本案有关。

当务之急,还是要问一问苏姨娘。苏姨娘也很美,却是一种野性的美,身姿窈窕,前凸后翘。

不怪窦庚喜爱,沈鱼也喜欢这样的美人。

问了苏姨娘关于这套酒具,苏姨娘却说,“这是那日与爷喝酒时他拿出来的,但不是我买的。只是那晚爷落在这儿我便一直收着了。应该是外面那位买的,我记得那日爷回来时身上有茉莉香。府中的几位姨娘是没有用茉莉香粉的。”

沈鱼有些崩溃,江砚白依旧淡定,对着宁氏的问题又对她问了一遍。

沈鱼可算是明白了人民公仆的辛苦,她想象中的破案都是惊险刺激,与恶人斗智斗勇,险象环生,最终邪不胜正。

但现实真的有些无情,一想到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姑娘要问,感觉这查案的差事真的枯燥且无味。同时也对窦庚的厌恶更深了。

活该窦家断子绝孙!

不对,还有成儿呢,不算断了香火。

想起成儿可爱的笑脸,沈鱼闭了闭眼,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88. 三位姨娘   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但还不能完全确定, 还需见过窦庚的尸体才行。

苏姨娘对窦庚的死还是有几分伤心的,像她们这些没有子嗣的女人,窦庚一死在府里就没了生存之地, 还不知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苏姨娘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哭的,说她爹也是个外放的七品小官, 若不是没有宁氏家世好,她嫁过来也是能当个正头娘子的。

沈鱼扯了扯嘴角,不可置否,这苏姨娘在他们来之前还在描眉上妆,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钗环步摇一件不少,且言语间对宁氏有多番抱怨,不像是被迫入府,更像舍不得太尉府富贵。

“爷本是最疼爱我的,这几月却被外面那个小蹄子勾了去。好几月都没来我房中,如今竟还因那贱人送的一套酒具送了命。爷真是引狼入室, 江少卿, 请您一定要查明真相啊!”苏姨娘干哭着却不见一滴眼泪,妆面完好。

江砚白没什么表情,“还未查明是何人下的毒, 请苏姨娘慎言。”

苏姨娘三言两语就想将窦庚的死推到外面那个女人身上, 语气中丝毫不掩饰的嫉恶。

沈鱼亲眼见到后院女人斗争,这还是头一回,就为了那么根烂黄瓜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江砚白问苏姨娘, “窦庚的外室,你了解多少?”

说起这个,苏姨娘可谓侃侃而谈, 能在窦府里坐稳姨娘的位置还多年有宠,显然不是个没手段的花瓶。眼下窦庚已死,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窦庚手下有个小厮,是她娘家表兄。

苏姨娘又是絮絮叨叨一堆废话,沈鱼听了半天尽记住她那些骂人的话了,再看江砚白依旧气定神闲,努力从苏姨娘的一大段话中找寻重点。

“温美娘那小贱人就是嫉妒我嫁了爷这么个好归宿,从前就喜欢同我比。不就是她父亲的官稍大那么一点儿嘛,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呵——要我说她就是活该,天道有轮回,她父亲获罪免被处死,她成了罪官之女,不也得靠卖笑为生嘛。只是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一个半老徐娘,勾搭上了爷!”

“姓温?她父亲是?”这姓氏少见,难道是那位大人……

“当年的工部侍郎温源。”

温源与苏姨娘的父亲乃是同乡,后一同进京赶考,温源位列前三甲,而苏姨娘的父亲却只中了个同进士,等了几年才有缺去做官。

而温源获罪,同样也是因为康台大坝倒塌之案,当年的筑河公事款有一笔两万两的款项是由他经手,随后不翼而飞。瑞王查明案情后,得到的结果是温源私吞了这一笔款项。

虽未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却也是男丁尽灭,女眷没入内廷做宫女。内廷艰苦,温美娘的小弟与娘亲都未熬住去了,而她到了年纪被放出宫,从此再无了消息。

江砚白遍寻不见的温家后人,没想到会在这里有消息。

“苏姨娘确定没认错人?你们应当多年未见了。”

苏姨娘满不在乎地说,“错不了。我自小与她相识,她眉间有颗红痣,也喜欢茉莉香粉,我不会认错的。”

温美娘比苏姨娘略大几岁,当年获罪时容貌应该已经长成,数年过去,认得出来也不奇怪。

想来窦庚没有带她回府的缘由就是这个,窦庚生冷不忌无法无天,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给的。温美娘是罪臣之女,是个不能被搬上台面来说的事,窦庚若纳了温美娘,就给了某些人机会攻讦窦太尉,是以窦庚只将人养在外头。

对苏姨娘的问询也到了尾声,观其神色,她虽对窦庚没什么真感情,却并不希望窦庚死。

几人出了院门,沈鱼问,“贾姨娘和赵姨娘,先问哪一个?”

江砚白看她,“小鱼儿以为呢?”

沈鱼翻开册子看了看,“贾姨娘吧。”

“为何?”小杨不解。

江砚白答,“因为贾姨娘的父亲是个大夫。”

沈鱼撇撇嘴,“你都决定好了还问我。”

江砚白浅笑。

沈鱼想象中的贾姨娘应该是个柔弱女子,不料却想错了。贾姨娘穿了身窄袖胡服,做男儿打扮,在院中锻炼身体。

乍一看,沈鱼还以为是端敬回来了。过了年后,端敬已经返回了西北,两人时常有书信往来。

几人进房门,沈鱼步入便闻到了一股幽香,淡淡的,能使人静心戒躁。

贾姨娘让婢女奉上茶,贾姨娘对窦庚的死,完全不在乎,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沈鱼半眯着眼,心道,这窦庚的妾室,都不怎么正常啊。

江砚白问起窦庚外室之时,贾姨娘哈哈笑道,“江少卿,爷的外室可多的是,我可认不过来。”

与宁氏是一样的说法,贾姨娘看见沈鱼,也表示诧异,大理寺竟然有这么年轻的女役。

然后还抽空咨询起了沈鱼,这女役是怎么考上的。

“我若知道大理寺收年轻女役,定是要试上一试的。”

沈鱼求助似的看向江砚白,她这个假女役能知道就怪了。

江砚白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难得见她窘迫,然后开口解围,“贾姨娘父亲是大夫,想必你颇通医药之道。”

贾姨娘似是遗憾地低下头,“自小就学的,算不上精通,治些小病是没问题的。”

她又轻笑一声,看了眼沈鱼,“不瞒你们说,我从前的志向是当个走方游医,治病救人。可现在——囿于后宅之中。”

沈鱼能感受到,贾姨娘看向她的目光之中,有些浓浓的羡艳。

“那贾姨娘对毒物又了解多少?”

贾姨娘挑了下眉,“江少卿莫不是怀疑我毒死了爷?”

江砚白正色道,“例行公事。府中有嫌疑的都要排查。”

贾姨娘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指甲,指甲上是鲜红的蔻丹,“不是我下的毒,我若想下毒早在我进府那日就送他去见阎王了。”

她这话倒是直接,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她又道,“我若下毒,也不会选择□□,见效不快还容易被察觉。也不知是怎样的美人,迷得爷连□□也未分辨出。”她只知道窦庚是为了个美人去的沈记,还不知窦庚是被两种毒药杀死的。

江砚白问,“何解?”

“爷身边有专门验毒的人,且□□有股苦味,微黄,下在酒中,极易被发现。爷若不是被美人迷昏了头,哪能乖乖喝下那杯毒酒呢?”她勾起唇哂笑。

江砚白盯着她,“那贾姨娘会选什么毒呢?”

贾姨娘答,“鸩毒,见血封喉。不过那药难得,我没那个本事拿到。”

江砚白脸色微变,“多谢贾姨娘配合,本官告辞。”

自从贾姨娘说出鸩毒二字后,江砚白便一直沉着脸。

察觉到他的心情变化,沈鱼试探着问,“窦庚中的,不会真是鸩毒吧?”

江砚白肯定答道,“不是。”

鸩毒虽是银针验不出来的一种毒,但窦庚中的毒却绝对不是鸩毒。

“何以见得?”

小杨在她身后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问了。

沈鱼回头,神情疑惑。

不一会儿传来江砚白的声音,他说,“因为我见过中鸩毒人的模样。”

两年前老师的死状还历历在目,口吐鲜血,当场气绝。

江砚白皱着眉,尽量平淡的说出这句话,隐藏了藏在深处的忧伤。

沈鱼识趣地不再问下去,转移话题道,“去赵姨娘院子吧。”

为活跃气氛,她还和小杨打赌道,“猜猜这次是个什么类型的美人。”

小杨猜是个与浓艳大美人,贾姨娘和苏姨娘都是这样的长相。沈鱼说,“山珍海味吃惯了也会想换换口味。”她压是个清丽美人。

沈鱼道,“我若赢了,你来沈记挑三天水,你赢了,我请你吃一顿席面如何?”

小杨觉得甚好,兴奋地答应了。

江砚白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若真喜欢山珍海味,是吃不腻的。如同喜欢一个人一样,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沈鱼:“……”

小杨扶稳了自己的下巴,这是我能听的?

赵姨娘的院子就在眼前,门口斜倚着几个婢女,沈鱼忙小跑着过去,“少卿大人到了,快去让你们姨娘准备回话。”

婢女应声去传话,未几,就来请他们进门。

赵姨娘水湾眉,天生一双笑眼,入目清秀,是个温婉的佳人。双眼通红,有些微微肿起,应该是长时间哭泣所造成的。

窦庚这个混蛋,难得有个真心为他去世所伤心的。

沈鱼给小杨使眼色,你输了。

小杨唇角向下,愿赌服输。

赵姨娘房中装饰与贾姨娘处大相径庭,粉色,蓝色柔和之色甚多,不像贾姨娘喜妃色,红色。

赵姨娘腰肢不堪一握,身量纤细,有股类似林妹妹的愁绪美。她坐在圆桌前,桌上放着把剪刀,旁边还有未完成的绣棚,上面绣了半朵荷花。

“大人请用茶。”嗓音带着股江南风味。

江砚白谢过,却没动。

沈鱼忍俊不禁,一天一点东西都没吃,尽喝茶了。

“听赵姨娘口音,不是盛京人?”

赵姨娘抬眸道,“离家乡多年,还是乡音难改吗?少卿大人好耳力,奴祖籍江南。”

江砚白拿出了那只酒杯,“此物,赵姨娘可曾见过?”

“见过。”赵姨娘点头,“爷喝酒时用过几次。其余时候就没见过了。爷的东西,一向是曲木收着的。”她说话软软糯糯,有着江南女子的温柔。

曲木?这名字刚刚从苏姨娘口中听见过,便是她派去监视窦庚的那个表兄。

江砚白垂眸,“赵姨娘祖籍江南,是如何来到盛京的?”

赵姨娘亦低头,搅了搅手中的帕子,苦笑一声,“阴差阳错罢了。”

89. 黑芝麻糊 破案费脑子

赵姨娘言自己无父无母, 从小被收养,后窦庚去江临游乐,养父命她献艺, 窦庚相中了她,从此便成了窦家大宅中的一员。

她自知身份卑贱, 也不妄想什么,靠着窦庚过日子也就是了。

“大奶奶对我们这些妾室都还不错,爷风流惯了,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 去岁生了成哥儿,就更不拘着爷了。”赵姨娘对宁氏的评价还算高。

沈鱼听着她的身世,恍然道,这不就是瘦马吗?瘦马幼年要学艺,大多时候过的不是太轻松。

“那日窦郎君要去崇安坊沈记这件事,你知道吗?”

“这……只听说爷看上了个食肆里的小美人, 至于是哪一家的, 却是不清楚的。”

“窦郎君遇害前一晚,是你伺候的他?”这个问题,江砚白同样也问了其他几人, 宁氏与贾姨娘都没在意, 苏姨娘倒是说了些,还骂了两句勾人的狐媚子。

赵姨娘回话,“爷的确来了我这儿, 但没有留宿。我……那日身体不便。”她说得隐晦,在场的人都是听懂了。

赵姨娘提起窦庚,伤心难掩, 时不时呜咽声传来,她身子本就瘦弱,如今更是风一吹便要飘走了似的,但沈鱼总觉得又哪里怪怪的。

沈鱼暗叹,这哭法非得缺氧不可。心中刚默念完就见赵姨娘扶着额摇摇欲坠。

沈鱼连忙上前,赵姨娘软软的靠在了沈鱼身上,赵姨娘虚弱睁眼,“多谢小娘子。”

“去请府医来看看吧。”沈鱼吩咐赵姨娘的女婢,又看了眼江砚白。

江砚白会意,“赵姨娘既然身子不便,那本官便不叨扰了。”

赵姨娘面白如纸,抱歉一笑,“对不住大人,我这身子实在是……”

“无妨。”江砚白摆手,又对沈鱼说,“小沈,扶赵姨娘进去趟一趟吧。”

猛然间听见陌生的称呼,沈鱼有一瞬间的愣神,她揽着赵姨娘的腰,又羡慕了一把美人细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进了内室。

等女婢带府医来后,他们才离开。

小杨问,“大人,接下来去找温美娘吗?”

“先不了,找曲木来。”江砚白交代他,小杨得令下去找人。

沈鱼淡淡道,“窦庚的女人们,皆在后宅,知道的恐怕还真没曲木这个小厮多。”

江砚白笑起来,忽然问她一句,“小鱼儿觉得,酒杯上的毒是何时抹上去的?”

沈鱼挑眉,嘴角微勾,“江少卿这是考我?”

“算也不算。”他模棱两可,只看着她。

“凶手定是能接触到酒具之人,但凡作案总是不希望有人怀疑到她的。窦庚死在谁院子里,谁的嫌疑就更大。还有,既然是喝酒,窦庚一般不会独饮。倘使凶手真是窦庚几位姨娘中的一个,难保不会毒到自己。”

沈鱼抿抿唇接着说,“窦庚出府去赴雯儿的约是个好机会。让窦庚死在外面,府内的人便会大大减轻嫌疑,这毒若是下早了,难免窦庚不会在府内使用这套酒具,是以在窦庚遇害前一晚下毒的可能性极大。”

江砚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鱼反问他,“江少卿又是怎么想的?”

江砚白抬眸,轻笑道,“等见过曲木再告诉你。”

沈鱼睨他一眼,啧,还玩起保密来了。

曲木很快被带来,他人高马大,是个魁梧汉子。只一直佝偻着背,形容有些猥琐。

他看见沈鱼眼前便是一亮,目光止不住地在她身上流连。

江砚白轻咳一声,曲木没有收敛。

他脸色一沉,给小杨使了个眼色。

小杨会意,拿着未出鞘的官刀,往曲木膝弯处一打。曲木吃痛当即跪倒在地。

江砚白目光森然,曲木不敢直视,瑟缩着身子,“见过大人,小人曲木。”

“本官问话,需得据实以告,否则——小心你项上人头!”江砚白话语铿锵有力。

沈鱼还没有见过这般严肃的江砚白呢,冷面威严,一如初见时。这样的江砚白,才是真正屡破奇案的江少卿吧。

曲木似被江砚白的气势骇破了胆,不住地磕头,连声叫嚷着,“小人一定句句属实,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骗大老爷的。”

“当日窦庚出事时,用的那一套酒具,是谁送的?”

曲木老实答道,“是爷养在外面的温娘子,特意去胡市寻来给爷的。听闻那描金纹样是个技艺高超的老师傅画的,难寻的很。温娘子为了讨爷欢心,也是下足了功夫。”

江砚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温侍郎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沦落到这个下场……

“温娘子总求爷带她回府,给她个名分,只是爷一直都没答应。这套酒具极合爷的心意,最近都爱用它。”

“那你还记得窦庚都拿这套酒具与何人一起喝过酒吗?一次都不要遗漏。”

曲木忙不迭说,“记得,记得。”

窦庚得到这套酒具也不过才七日,近几日因着雯儿的事情,窦庚没出去其余的地方寻欢作乐。曲木确定的说,窦庚只在府里用过这套酒具。

曲木的记性还算不错,“与苏姨娘对饮过两次,贾姨娘一次,赵姨娘也是两次,大奶奶也见过。不过爷与大奶奶向来不大对付,也就是老夫人提点后会去大奶奶房里坐坐,爷一个人自斟自饮。”

“那窦庚要去见雯儿之事,这几位又有几人知道?”

曲木畏惧地看了一眼江砚白,“小人只知道爷告诉了大奶奶,因为要替雯儿姑娘安排住处。其余的姨娘们知不知道,小人就不清楚了”

“真的?”江砚白的语调微微上扬。

曲木抖了抖身子,“小人,小人还偷偷告诉了表妹……大人,这……不犯法吧?”

江砚白瞥他一眼,“老实交代就好。”

江砚白又问起窦庚那日离开赵姨娘的院子又去了哪,曲木说是出府去找了温美娘。

江砚白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桌案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曲木说的,大致与苏姨娘说的都对得上,初步可以确定他没有撒谎。

待他们几人离开窦府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小杨想着,这下总该去找温美娘了吧。不料江砚白却说,“今日就到这儿吧。”

小杨眯着眼露出个疑惑神情,等视线落到一脸疲惫的沈鱼脸上时,他懂了。

沈鱼倦容明显,哈欠连天,活动了一下筋骨,“查案比做菜累多了。”这一天其实也没做什么,身体不累,是心累啊,大脑一直高速运转着,生怕漏掉一丝信息。

沈鱼往江砚白头上瞧了一眼,乌发浓密,没掉完真是个奇迹。

江砚白轻声道,“术业有专攻。”

“走吧,我都饿坏了,明日我定要带点吃的。”沈鱼邀他们一起去沈记。

沈记暂时被贴了封条,准备的食材也没人吃,江砚白与小杨恭敬不如从命。

王大厨做好了菜等他们回来,沈鱼面对香喷喷的饭食立马缴械投降。吃完饭,沈鱼进了趟厨房,半响,端着几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上面零星的洒了些核桃碎。

江砚白闻到了芝麻的清香,“黑芝麻糊?”

沈鱼笑道,“多补补。”

王大厨十分关心案情进展,“江少卿,案子查的如何了?”

沈鱼抢话道,“您别着急,这才一日,哪能那么就快有消息。”沈鱼看向江砚白,真实的体会了一回他的辛苦,也难怪他一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吃东西。

“是我着急了。”王大厨早就把常二当儿子看待了,他心爱的姑娘还在牢里,况且雯儿这丫头与他相处了几月也不能说没有感情。

沈鱼喝完了芝麻糊,追问起白日里江砚白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凶手的范围大致可以划定,定是能接触到那套酒具之人。沈鱼掰着指头数,宁氏,苏姨娘,贾姨娘,赵姨娘,温美娘还有曲木。

“还是有六个,虽然曲木可以暂时排除。”沈鱼不是很高兴。

江砚白淡淡笑道,“五个已经算很少了。”

沈鱼一想,“也是。”沈鱼回忆他们上次抓采花贼,那才叫大海捞针呢。

江砚白拿着调羹轻轻搅拌着芝麻糊,“凡作案,都有动机,她们要杀窦庚,是为什么呢?”

“宁氏与丈夫貌合神离,窦庚在与不在,对她没有丝毫影响。苏姨娘,赵姨娘倚靠窦庚过活,似乎也没有动手的必要。温美娘还未见到,暂且不论。仿佛只有贾姨娘,有足够的作案动机。”

“她本生活安定,窦庚是毁了她理想之人。且她又懂医术,弄到一点特殊的毒,并不难。”江砚白说完。

沈鱼沉思,“但就如她自己所说的,没有必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啊。”

江砚白微笑,“那就要看,这期间出现了什么变数。其余人也是一样,都是窦庚身边的老人了,突然想下手,绝不是心血来潮。”

沈鱼缓缓点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宁氏不能说没有动机。她的转机,或许在成哥儿身上。”

江砚白放下调羹,含笑看着她,“愿闻其详。”

沈鱼抿唇,“还得见过窦庚尸体才能确定。”她只见过窦庚两次,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

江砚白让小杨先回去,自己带着沈鱼去了大理寺的停尸房。

夜色昏暗,江砚白提着蜡烛,“小鱼儿倒是胆大。”

90. 腰果,鲜花饼和鸡丝凉面 都说薄唇男人……

沈鱼轻笑了下, “窦庚这种人,还是活着时更可怕一些。”

江砚白掀开尸体上的白布,面前的尸体面色发乌, 几乎辨认不出五官。

沈鱼嫌弃地看了眼,又不得不因要确定一些事情, 凑近看,端详那颗死人头甚久,才退开。

“小鱼儿想要确定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沈鱼点头,随后提出了一个猜想, “成哥儿,可能不是窦庚亲生的。”

江砚白眨了眨眼,“何以为凭?”

“这个……你来看,他的眼睛。”沈鱼斟酌怎么和他解释遗传这个问题。

宁氏与窦庚都是单眼皮,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生出双眼皮的孩子,但成哥儿却是双眼皮。

“正常来说, 孩子肖父或肖母都有可能……”除非基因突变, 不过这个概率也太小了。

沈鱼浅显地给他解释了下遗传,好在江砚白听懂了。

“小鱼儿这番理论有什么依据吗?”

沈鱼很想说孟德尔已经做过实验了,但显然不能, 只能说, “你可以去问问丰敬,他说不定知道。”

虽然有猜测,却不能凭借这个就定下宁氏的通奸罪, 还需要实质的证据才行。

沈鱼皱眉,放现世就是一个dna检验的事情,在这儿却是难如登天。

烛光幽暗, 有微风过,火焰抖了两下。他抬手挡风,“外面出去吧。”

停尸间里的气味实在不怎么好闻,沈鱼还是蒙着口鼻进来的。

“小鱼儿明日可还要一起?”江砚白问她。

沈鱼不是喜欢一个喜欢中途放弃的人,重重点了两下头,“当然。”

江砚白抿唇一笑,“好,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沈鱼回去后一只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炒了两斤腰果,炒好了放点细盐就很香。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既知道明日是要辛苦的,自然要做足准备。柳香还送了她一些玫瑰花,正好拿糖渍了做玫瑰花饼吃。

连明夜火,阿莓蹲在灶火旁边,陪了她一夜。期间数次倚着墙睡着,后来鲜花饼出炉,不用喊,闻着味就起来了。

第二天辰时,江砚白准时上门,他还带了两个人,除了常见的小杨,还有是上次一面之缘的小谢。

几人动身去温美娘所在的宅邸,温美娘人如其名,是个美人,气质与宁氏有些像,带着些成熟女人的风韵。

沈鱼再次感慨这窦庚的好艳福。

见到温美娘,江砚白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个叉手礼,“打扰温娘子了。”

温美娘施施然还礼,颇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江少卿多礼。”

沈鱼微微眯眼。

江砚白问话夜不同于前几次,问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至少是沈鱼听起来无关紧要的。

“温娘子何时跟了窦郎君的?”

温美娘道,“去岁五月,奴放出宫后便在缁衣巷赁了间屋住着,平日里绣着帕子拿出去卖。日子也堪堪过活,只一日上街,遇见了爷,后来就……”

“温娘子大姓之家情愿与人为外室?”温侍郎虽没了,但温家在家乡还是有些威望,不至于让她一个孤女沦落至此。

温美娘猛抬头,“江少卿知道……奴的身世?”

“是。”

温美娘自嘲一笑,“罪臣之女,又怎有颜面去投亲,即便去了,也是寄人篱下。不情愿做人外室又能怎样,我这个年纪,还能遇上什么良人。”

沈鱼忍不住出声,“温娘子有才有貌,哪里不如人了?”

温美娘看她一眼,笑起来,“小娘子还年轻貌美,想来有不少郎君爱慕,有又怎会知道我这个半老徐娘的艰难。”

江砚白转过头来看沈鱼。

沈鱼腹诽,我两辈子加起来也和你差不多,“温娘子哪里老啦?”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心态和个老太太似的。

温美娘含笑,“小娘子真会说话。”沈鱼的真心话,明显被她当成了客套。

江砚白出言打断她们的对话,“温娘子不必妄自菲薄。”

随后才开始问起那套酒具的事情,还有窦庚遇害前一晚留宿她这里的一些具体情况。

“酒具是我送给爷的,他很喜欢,常拿来与我对饮。那日爷很高兴,说是要去赴一个小美人的约,他知道我不会吃味。之前还让我想法子,帮他得到这个小美人。也不知爷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得了手。”

温美娘既然知道窦庚要去赴约,那她的嫌疑值就上升了。只是温美娘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一阵疯吹过,温美娘的帕子被带到了沈鱼脚下,沈鱼拾起走过去还给她。

温美娘笑道,“多谢。”然后猝不及防地一声干呕。她捂着胸口,婢女见状连忙去拿了个铜盆来。

沈鱼:“……”这模样,根据只要呕吐必怀孕的原则,温美娘十有八/九是有了。

温美娘吐过之后拿帕子捂着鼻子,“失礼了,小娘子身上有些油腻气味,我一时没忍住。”

沈鱼在怀里揣了半包腰果和几个鲜花饼,都是过了油的东西。

江砚白也看出了不对,“难道……温娘子你……”

温美娘莞尔,“我有孕在身。”

“窦家知道吗?”

“还未来得及告诉爷,爷就……”她摇头,“如今爷没了,身边只有个小婢子伺候,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江砚白垂眼,“温娘子若有心,我会将此事告知窦太尉。”

“那就多谢江少卿了。”

温美娘身子不适,他们也没有多留。

出了院子沈鱼便抓了一把腰果来吃,还分了些给小杨小谢。一口一个腰果,很香。

沈鱼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掌向上的手,沈鱼抬眸,江砚白瞥了眼她腰间的腰果袋子,意思很明显。

“我的呢?”

小杨与小谢偷笑。

沈鱼瞄了他一眼,也抓了一把给他。

“太多了。”江砚白随意抓过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从指缝里漏了些还她。

沈鱼:莫名其妙,吃那么少,是猫吗?

其实不分给他的原因纯粹是沈鱼觉得边走边吃东西的动作很不雅观,江砚白这样注意形象的人应该不会喜欢。

事实证明沈鱼多虑了,江砚白边走边吃东西,也可以很优雅闲适。

小谢问他,“大人,为何要帮温美娘传话呢?”江砚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沈鱼吃腰果的手一顿,与江砚白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昨夜,若沈鱼的猜测是真的,温美娘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是窦家唯一的血脉。

江砚白道,“举手之劳。”

小杨插话,“您觉得她有嫌疑吗?”

“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你们两个,去查一查这几个姨娘都是因何进入窦府的,越详细越好。”

两人得令,便要离开,沈鱼非常贴心的又一人分给他们两个鲜花饼,“拿着路上吃。”

两人笑道,“有小沈跟着,咱们就是有口福。”玫瑰香味四溢,饼皮绵软,一口下去又香又甜。

江砚白冷不丁一句,“这是嫌我从前亏待你们了?”

“不敢不敢。”两人推搡着火速开溜。

“走吧。”江砚白低声道。

沈鱼刚咬了一口玫瑰花饼,嘴角还沾着碎屑,“去哪?”

江砚白淡笑,“先去填饱肚子,然后嘛……查一查温美娘。”他总觉得温美娘跟了窦庚,没有她说得那么简单。

江砚白带沈鱼来到一个小摊前,熟门熟路点了两碗鸡丝凉面。

“今日也请小鱼儿吃一回美食。”江砚白挑眉一笑。

这小摊在一个交叉路口边上,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众多。

沈鱼猜测道,“江少卿常来?”、

“外出时常路过这儿,也不拘什么时候,就坐下吃上一碗。”

沈鱼巧笑嫣然,“是怕下一顿没着落吧!”

江砚白含笑看她。

摊主是对小夫妻,男子膀大腰圆,女子娇小可人,那体型差,颇有种美女与野兽的感觉。

摊主娘子端着两碗面过来,盯着沈鱼看了许久。

沈鱼都被看得有些尴尬,“可是我这脸上沾了脏东西?”

摊主娘子轻笑了下,“不不,是奴瞧着小娘子好看,一时失态,小娘子莫怪。”

江砚白眯眼笑,“苗嫂子别逗她了。”

苗娘子笑起来,“少卿大人头一回带小娘子来,我不得好好看看?”

面对这种程度的调侃,沈鱼已经能坦然面对了。左右坏名声的又不是她,她一个商户女,也不会在这儿长待,有什么好怕的。

沈鱼仰起头,“苗嫂子,我是衙门女役,随大人出来查案的。”

苗嫂子知晓分寸,也没再说什么,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面前这面摆盘就很好看,胡瓜与水萝卜红绿相间,满满铺在表面的鸡丝,当中一大勺酱料,令人垂涎欲滴。

沈鱼吞了吞口水,没什么淑女形象地吃了一大口。每一个小摊都有它独特味道的酱料,要不怎么说灵魂酱汁呢,这鸡丝冷面的酱料,鲜咸甜辣芝麻味极其浓郁。

辣味用的是茱萸,这东西不算十足的辣,加在里面正好,吃上一大筷子,嘴里塞满鸡丝和凉面,浓浓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她两眼笑成月牙,神色餍足。

江砚白忍俊不禁,“慢些吃,不着急。”

沈鱼吃饭很慢,也能优雅从容,但吃面向来都是速战速决,大抵是以前养成的习惯,面冷了就不好吃了,吃冷面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沈鱼先吃完,对面人只动了一半,还得等他。百无聊赖,她手握成拳头,撑着半边脸欣赏起他的吃相来。

看美人进食也是一种享受,赏心悦目。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舌上,平心而论,他的唇并不饱满,相反有些薄,都说薄唇男人也薄情,江砚白会不会应了这句老话呢?

沈鱼思绪飞扬,目光流连,他的唇形非常好看,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对面放下筷子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她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