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作案动机 是怕江少卿饿,不是江砚白……
两人去了缁衣巷, 找寻了当时温美娘的左右邻居打听消息,当初的老邻居大多没有搬走。
对温美娘言语之间多有赞赏,尤其是邻居一位独自带着孙儿的大爷。
“那小娘子善心, 常给我家哥儿缝补衣服。”
老丈耳朵有些聋,沈鱼需要喊地很大声他才能听见, “那您知道她是怎么离开这儿的吗?”
老丈点头,“知道,温小娘子嫁人去了。”老丈说,有一日温美娘在吉祥巷卖帕子时,因身体虚弱晕倒在了大街上, 有位郎君将她抱了回来,后来就看见有豪华的马车把她接走了。
老丈还说,温美娘刚出来那段时间,有个小郎君常来看她,他还以为温美娘与那小郎君是一对儿,只是后来来接人的却不是那个了。
沈鱼听完觉得没什么异常, 窦庚是个色中饿鬼, 一个貌美的小娘子躺在路边,于他是个大好的机会。
“那位小郎君的模样,您记得吗?”江砚白问。
老丈虽耳朵不好使, 眼睛还是很灵的, 记性也不错。大致说了那男子的模样,而且见过那男子的不止老丈一人。
大家说的最多的一个特征便是这男子鼻梁边上有颗小红痣,每次来都是头戴玄黑色襥头, 加上一身襕衫,看着像个读书人。
江砚白将这些人请回大理寺,让他们口述给画师。几人七嘴八舌地也就将这副画像拼出来了。
沈鱼瞥向江砚白, 他垂首沉思,沈鱼问,“是有哪里不对吗?”
江砚白道,“温美娘是去岁四月出的宫,仅仅一月她就给窦庚当了外室。”
“晕倒这事儿,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呀。”
江砚白看她,笑起来,“关键就在于,吉祥巷在城东,而这儿是城西。她卖帕子,不去金鸣坊,反而往酒肆众多的吉祥巷走,这合理吗?”
江砚白可以说是盛京活地图了,听他这么一分析,的确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沈鱼猜测道,“难道她是有意接近窦庚?”
“不排除这种可能。”江砚白认真道。
沈鱼皱起眉,“她图什么?”图窦庚好色,图他渣男吗?温美娘看着也不是一个财欲薰心的人。
蓄意接近,必是有目的。不知为何,江砚白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与温源有关系,难道当年的事情,也有窦唯庸的手笔?
若说有什么事能让温美娘委身于一个禽兽,也唯有她父亲的这桩案子。
窦唯庸,江砚白仔细回想了他在当年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是时过多年,有些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参与当年物资的押送。造大坝需要糯米浆,稻草,碎石子,石灰等物资,窦唯庸是押送的随行长官。
不过据当年调查的结果来看,他押送的物资在途中没有问题,但到了康台后完成交接就莫名少了三分之一。筑堤坝的督工说,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因为物资不够,所以上面的人打算将大坝修成中空,中空的大坝放在平时是不会有问题的,也能通过核验。
温美娘……究竟有什么目的。
江砚白想得出神,差点连脚下的台阶可没看见,幸好沈鱼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无事。”江砚白不想将康台大案告诉她,这个案子牵扯众多,关系盘根错结。他刚从穆清那里得到了些许线索,还没来得及去问文正书就出了窦庚这档子。
少顷,画师就将画像完成。
江砚白盯着画像,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沈鱼评价着,“面容还算端正,是个齐整郎君。”
江砚白心中却翻起巨浪,眼前着画像,与文正书有七分像,尤其是那颗鼻梁旁的小痣。
文正书与温美娘相识?温源与文寺卿同朝为官,两人并无什么深厚的私交,即便是两人的孩子相识,也最多是点头之交。
温家获罪后,旁人皆躲避不及,文正书却在她出宫那日便去寻了她,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关系。
但多年前的大案,与窦庚之死会有联系吗?又一团迷雾浮现。
小杨小谢也各自调查回来了。
苏姨娘是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给窦庚的,也因此苏父换来了一个升迁的机会,从外县的七品官,成了盛京的七品官。
“卖女求荣!”沈鱼唾弃这些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父母。女儿家如同货品般被随意送人。
小杨嘲讽一笑,“的确是卖女求荣,这苏大人还老当益壮,上个月给苏姨娘新添了个小弟弟。苏大人老来得子,大摆了三天的流水席,但苏姨娘却是没有回去过。”
沈鱼叹气道,“想必苏姨娘与她父亲的关系也不好。”
“正是呢!尤其这个孩子一出生。听说苏大人还有将那小妾扶正的想法。”苏母两年前去世,苏家女主人的位置一直空悬。
小妾扶正除了皇家,有脸面的大家族不会这么做,正妻去世,再挑一个家世好的娶回来才合常理。
沈鱼与小杨越聊越入迷,话题已经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最后开始一起怒骂苏父这个老渣男。
“这老头真不害臊,一枝梨花压海棠啊!”那新娶的小妾比苏姨娘还要小一岁。
“对呀,听闻是个戏子,那把嗓子唱起曲来可好听了。”小杨八卦道。
听两人同仇敌忾的聊着,小谢生怕大人会生气,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沈鱼与小杨调侃的话语反而让江砚白沉重的心情好上不少。不再深思温美娘与文正书的关系。
江砚白轻笑着打断他们,“行了,小谢你来说说其余人的。”
小谢才有空插话,说起了贾姨娘与赵姨娘的事。
贾姨娘的父亲医术还不错,尤擅妇科,窦夫人曾请贾大夫看病,贾大夫出诊时若患病者是女子多会带上贾姨娘。贾大夫身为男子,要是检查什么的多有不便,贾姨娘恰好能代劳。
“不用猜都知道,窦庚定是在贾姨娘为他母亲看诊的时候看上了她。”沈鱼撇嘴道。
小谢点头,“不错。”
窦庚以贾姨娘一家威胁她,贾姨娘为了父母小弟,被窦庚强纳入了府。
“我去贾家医馆时,却并没有见到人。医馆双门紧闭,我问附近邻居,都说贾大夫带着妻儿走方悠宜去了。”
江砚白与沈鱼同时抬眸,他问,“什么时候走的?”
小谢道,“已经一月有余。”
江砚白垂下眼睑,吩咐道,“想办法去查一查贾家人这一个月去哪儿了,又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是贾姨娘下的手,必是她的家人出了什么变故,才让她决心动手。
至于赵姨娘的线索少的可怜,因为她不是盛京人,江南那边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回来。
“她在盛京,没有与什么人常来往吗?”江砚白问。
小谢道,“赵姨娘深居简出,不太出门,即便是出门也只是去绣庄。她绣技绝佳,常与清河绣庄的娘子们切磋技艺,也有将绣品拿去寄卖。”
“清河绣庄?晟郡王妃的产业?”
沈鱼反应过来了,怪不得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是当初找她买抱枕的那个绣庄。
“其余便查不到什么了。”小谢垂着头。
江砚白道了声辛苦,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他自己也准备回府。
沈鱼诧异,“今日也这么早回府吗?”从前有案子时,他常常都是忙至天黑才回去。
“不行?”江砚白挑眉。
沈鱼抿唇,“不是,只是若是因为顾忌我,而耽搁了查案……”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江砚白的举动由不得她不多想。
江砚白笑起来,“这是在担心我徇私?放心,我自有分寸,回去还有事。”
“在家也要办案?”不愧是加班狂魔啊!沈鱼曾听黎辞舟不止一次吐槽他办案不要命,还以为他只是在衙门这样,不想回家也要继续。
江砚白含笑看她,“有时想通关窍,就在那瞬间。”他早些回家确实还有目的,一来能够问葛涵双关于宁氏的事情,这些事情她知道的比较清楚。二来他还要去一趟文家。
不弄清楚文正书与温美娘之间的关系,他今夜是不会有个好梦的。
江砚白送沈鱼回了沈记,临别前,沈鱼把身上剩下的所有腰果和玫瑰花饼都一股脑全塞给了他。
“喏,都给你,隔夜就不好吃了哦。”她弯起眉眼。
江砚白回以微笑,“这么大方?怕我饿着?”
沈鱼面不改色,“是怕江少卿饿,不是江砚白。”言外之意就是她担心的是查案的官老爷,不是他这个人。
江砚白深感熨帖,自动忽视她那嘴硬的话。
沈鱼也苦恼,他们这样算什么,她合该对他狠心一些才是,但每每对上他饱含情意的眼睛,她便心软了。
情之一字,沾不得啊!比起谈恋爱,她更喜欢冷冰冰的金钱交易。
沈鱼的心软之举,让江砚白效益弥漫,连去找文正书质问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江砚白回家套了车出门,给师母准备了些东西,佯装是去看望她老人家。
文寺卿去世后,文母便带着文正书远离尘嚣,在庵堂里清修。
因着文寺卿意外身死之事,文母勒令文正书不准继续科考,好在文正书还有个秀才的名头,在乡下找了个教书先生的活,在庵堂后面盖了间茅草屋,陪母亲住着。
文母见江砚白来,很是热情欢迎,让伺候她的小女尼去唤文正书来。
“砚白,许久不见了。”文母和蔼温柔,素色的女尼衣冠穿在她身上有股淡雅出尘的意味。
江砚白行了个大礼,“不能时常来看望师母,实是砚白的过错。”
“你身居要职,辛苦异常,又怎会怪罪你。”她眼中尽是担忧,“身在官场,砚白你要小心。”
“谨遵师母教诲。”
两人还在寒暄,文正书从后院进来了,见到江砚白,也露了个笑,“砚白今日怎么有空来?”
92. 三字信 当年中毒的真相
江砚白不欲让文母知晓他来此的目的, 拉了文正书单独出来说话。
文正书与他交浅却言深,江砚白不愿意相信文正书是会害死文寺卿的人。
穆清还留着当年关于那桩案子的账本,不知出于何种原因, 他没有销毁。
杜侍郎显然也是知道这本账本的存在的。江砚白潜入了穆家的密室找到了账本,里面清晰地记录了当年采买的情况。
那消失的一十八万两银子分成了几次, 每次三万两或三万两,在账本子上动手脚,银子是一开始还未出盛京时就被贪污了,根本不是如瑞王的奏报般,是一层一层下去被官员所剥削。
瑞王究竟是被隐瞒还是就是这件案子的罪魁祸首, 江砚白现在还不能确定。
瑞王与永嘉帝兄弟情深,极得永嘉帝的信任,若瑞王真有参与,这事情便不是那么好办了。
与账本一起被找到的还有几封书信,从书信来看,穆清只是受人指使, 穆清从中获利分得了五万两银子。书信的时间跨度很大, 最近的一封是两年前的,幕后之人下令,让穆清想办法除掉文寺卿与江砚白。
江砚白当年随老师查案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 文寺卿为着他的安全着想, 并没有将所有的线索都告知于他。江砚白其实是不知道其中的关键的,但幕后之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也给江砚白一起下了毒。
文寺卿与江砚白都是谨慎之人, 想给他们二人下毒谈何容易?
穆清也是这么想的,幕后之人回信说,让穆清去找文正书, 从文正书那里下手。而且江砚白也找到了文正书的回信,他认得文正书的字迹。
江砚白还记得当年他中毒的场景,那时他刚从康台回来。文母匆匆来告知他,文寺卿失踪已久有几日了。
江砚白当即心急如焚,全力搜索文寺卿的下落,可偌大一个盛京,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只能与黎辞舟一家一户的搜寻,其间饿了只啃两个硬馍馍。皇天不负有心人,地毯式的搜寻让他们找到了文寺卿,在一个破旧的小院,不过找到文寺卿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身旁伴着一股独特的幽香。
江砚白伏地痛哭,却突然口吐黑血,幸运的是他们当时离春安堂不远,丰敬及时施救将江砚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时他们还以为是有人在文寺卿的尸体上动了什么手脚,虽然仵作除了鸩毒外并未在文寺卿的尸体上查到别的毒素,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江砚白吃的馍馍,是文母特意给他备的干粮。而能在干粮上动手脚的,除了文母也就只有文正书了。
江砚白不想与文正书拐弯抹角,直接问了,“正书认识穆侍郎吗?”
文正书一脸茫然,“穆侍郎?从来都是只闻名没有见过面。”
“穆清,穆侍郎,正书真的不认识吗?”江砚白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不躲不避。
“砚白你想问什么?”文正书觉得今夜的江砚白好奇怪。
江砚白没有说话,从袖口取出了一封信,“这个,想必你不会不认识。”
白纸黑字,熟悉的字迹,即便隔着一丈,在昏暗的月光下,文正书也能认出那是当年他写的亲笔信。
没有落款,没有开头,只有三个字,事已成。
文正书的身子毫不掩饰地抖了起来,江砚白将信纸递过去,他颤着身子迟迟不敢接。
“怎么,自己写的,不认识了?”江砚白似笑非笑。
文正书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这张纸条怎么会在他那里,江砚白他知道了,当年那个人原来是穆清吗……
文正书拽着江砚白的手臂,离文母住的地方远了些,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江砚白的面前。
“砚白。是我对不住你。”
这一举动,无异于自揭其短。
江砚白居高临下,“你承认了?”
“我……我当时实在没有别的法子,那时我父亲失踪了,遍寻不见。就在我焦急之时,有人给了我一封信和一包药粉。信上说,只要给你下药,他们就放了我父亲……砚白,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他掩面流泪,自觉无颜再见江砚白。
“所以你就给我下了毒?”江砚白低声问。
“不!”文正书放声道,“那不是毒,我寻人验过了,那药没有毒,若是有毒我定然是不会同意的。信上说,他们只是想让你生几天的病,不再追查那件事。”文正书信誓旦旦。
江砚白垂首,当年吃了干粮后经过了许久才毒发,而且是一找到老师的尸体胸口便猛然一疼,想来那毒是要两种混合才有用,单独的药粉和老师身上的香味都没有毒,只是两种东西一混合就成了剧毒。
幕后之人,好谨慎的手段。
文正书结结实实地给江砚白磕了三个响头,“砚白,确是我害了你,你将我带走吧。”
“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我不追究此事。”
文寺卿失踪之事既然与文正书没有关系,江砚白也不想与他计较了。文正书毕竟是他老师唯一的血脉。
“你……真的不追究?”
江砚白托起他双臂将人扶起,“好好照顾师母。”
文正书含泪道谢,“砚白……多谢。”
“不过还有一桩事情需要你替我解惑。”
“你说。”
江砚白问起此来的第二个目的,打听温美娘。提起温美娘文正书却没来由得心虚,与江砚白拿出信时的震惊不一样,是很显然的心虚。
文正书叹了一口气,“是我害了美娘。”
随后文正书缓缓道出了她与温美娘之间的故事。他与温美娘是诗友,一次诗会温美娘女扮男装与文正书相遇,两人都钦慕与对方的才华,以诗传情。
两人书信往来频繁,却隐瞒了父母,是以在外人看来两人并不相熟。就在文正书要遣人去提亲之际,温家获罪,温美娘被罚入宫廷。
“她被放出宫后,为何不嫁你反而成了窦庚的外室?”这里头还有隐情。
文正书又叹气,“所以说是我害了她。其实我父亲当年留下了一些东西。”
文寺卿失踪前几日告诉文正书他要去赴一个约,临走前交给了他一个包裹,若是他出事了,便将这个包裹交给江砚白。
但文正书因为害了江砚白,自觉无颜再见江砚白。他知道父亲与江砚白都是因为那桩案子才遇害的,不将东西交给江砚白,也是想让他脱离这个案子,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便不会有人再害他。
文寺卿留下的东西线索直指窦唯庸,其实窦唯庸运去康台的物资早在半路就被掉包,表面上是满满的几车物资,实际上底下都是些稻草。
文寺卿找到了当年运送物资的官兵,那官兵是个细心的,运送了多重的物资该有多深的车辙,满载的糯米与稻草的重量自然是不相等的,他便偷偷留下了一袋子东西。他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伍长,伍长大喜,便想抢功。
伍长将兵丁的发现说成了自己细心,向窦唯庸禀报,没想到便一去不回。
兵丁害怕了,他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不敢再声张。战战兢兢几日后,没有人来找他,他这才安下心。
兵丁想要在交接的时候,故意露一些破绽,令他惊讶的是,到了交接的时候,稻草竟然又奇迹般的变回了物资。若不是看见他偷留下的那一袋东西,他还以为是在做梦。
文寺卿给这位兵丁录完口供后不久,那兵丁就死了。
所以物资交接到温源手上的时候,就是有问题的。至于他们是使了什么法子让稻草又重新变回物资的就不得而知了。
“事关她父亲,我无意中和美娘提起此事。她便存了要入窦府报仇的心思。美娘表面装得云淡风轻,没想到我找好媒人上门时,她却坐上了窦庚的马车。”
“砚白,窦庚的死,和美娘有关系吗?”
文正书听说了窦庚已死的消息,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温美娘,虽不知窦唯庸在案子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但温源获罪与窦唯庸是脱不了干系的,文正书真的怕她冲动。
江砚白也不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清楚。”
言罢,他便走了,徒留忐忑不安的文正书。
江砚白知晓了事情始末,反而觉得温美娘的嫌疑小了。即便温源之死与窦唯庸有关系,但窦唯庸肯定不是幕后黑手,温美娘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她想做的应该是翻案,而不仅仅是报仇这么简单。温源一生清誉,去世时却带着满身污名,温美娘若敬爱其父,内心定然是很想翻案的。
可她一个孤女能有什么依仗,唯一还有作用的便是她的美色了。所以她设法让窦庚看上了她,并且极力想让窦庚带她回府。
她并非想要一个名分,而是想伺机进入窦府,查找当年的真相,以及窦唯庸犯罪的证据。
所以在温美娘没有进入窦府之前,窦庚都是还有用处的。她不会下毒害他,毕竟窦庚要是死了,温美娘就进不了窦府。
江砚白回府后,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找了葛涵双。
提起宁氏,葛涵双还有些印象,“她爹非逼着她嫁过去,她当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还是没用。”
“这事当时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宁氏也是个可怜人,嫁给那么个色中饿鬼。”
江砚白凝神,“窦家就不怕宁氏一头撞死在喜堂?”
葛涵双道,“当时还真有人这么猜的,大家都说这桩亲事成不了,绑着可以上花轿,到了窦家还不得闹翻天。就是这一点很奇怪,宁老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仅让宁氏乖乖上了花轿,还让她不可不闹,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江砚白思忖道,“这宁氏可有心仪之人?”
葛涵双想了想,“这倒是没听说。”
93. 成哥儿的身世 温美娘的嫌疑
葛涵双知晓的已经全部说了, 宁氏其余的事情,看来只能从宁家下手。
翌日,江砚白将昨日知道的告诉了沈鱼, 隐去了那桩大案的具体信息,只说是温美娘得知窦唯庸可能与她父温源之事有干系。
沈鱼蹲在面包窑边上, 里面传来阵阵奶香味。
“江少卿是觉得,温美娘作案动机不够?”
江砚白搬来个凳子坐在她身边,“目前来说,是这样。”
沈鱼看了眼一旁的沙漏,为了计算时间, 她特意定做了个沙漏放在边上,“但温美娘她怀孕了呀,这便又不同了。”
“哪里不同?”
沈鱼时不时看一眼沙漏,“温美娘怀孕了,这就是进窦府的好时机,但窦庚这时候却成了阻力, 不是吗?”
江砚白抬眸, 眼中闪过一道光,“小鱼儿的意思是……”
沈鱼想,窦庚一直不肯松口, 即便是得知温美娘有孕了也不会接她入府, 反而会一直将她养在外面。但窦庚一死,这境遇便不同了,窦家虽有了嫡子, 到底子嗣不丰,成哥儿能不能活到成年也是个问题。多一个保障,窦家自然乐见其成。
“想来窦家得知温美娘怀孕后, 就会将她接回府了。”若再看中一些,窦家人若不放心宁氏,窦夫人和窦老夫人应该会直接护着温美娘。
“你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只是江砚白不愿意相信,温源的女儿会为了报仇不择手段。
沈鱼带着厚厚的手套将烤盘拿出来,江砚白想来帮忙,沈鱼道,“别碰,烫着呢。”
江砚白缩回手。
冒着热气的蛋糕出炉,是他曾见过的淡黄松软的糕点。
江砚白笑起来,“这是那日做寿桃的?”提起寿桃,他不禁想起那对寿公寿婆来,那个小木雕现在还躺在他书房的柜子里。
沈鱼笑眯眯的,“对。”
“谁要做寿吗?”
“今日是阿莓生辰。”
四月十六,沈鱼将阿莓从胡市带回来的日子,也是她的新生,可惜的是沈记人不齐。
沈鱼叹了一口气,落寞笼罩着她,“要是雯儿也在就好了。”
雯儿还在大理寺监牢里,不论这第二个凶手是谁,雯儿下毒之事是板上钉钉。
阿莓盼这日已经盼了大半年,就因为雯儿的事情,不见之前的兴奋。
江砚白忽然间道,“雯儿是事情,兴许还有转机。”
沈鱼眼睛倏地亮起来,激动之余扯住了他的袖子,“真的?”
见她转悲为喜,江砚白淡笑,温柔地看着她,“我何时骗过你。”
沈鱼撅起嘴,“小园楼的事情我可还记着呢。”不过大事上,江砚白从来不开玩笑,这一点沈鱼还是很信任他的。
江砚白道,“这事还得感谢大理寺的仵作。”
仵作验尸时发现,窦庚体内虽有两种毒素,但砒/霜之毒之在喉间验出,窦庚腹部是没有能使银针变黑的毒的。
是以毒死窦庚的只有那一种未知的毒素,砒/霜是在那毒发作的刹那之间,窦庚喝下去的。
“严格来算,雯儿并不算杀了人,只是杀人未遂,可从轻判。”
沈鱼笑开了花,蓦地有些想哭,“太好了!”蛋糕也不做了,跑着就到常二房里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江砚白望着她的背影失笑,他的小鱼儿真是率真又可爱。
虽说法不容情,但凡事都有例外,尤其是死者罪大恶极时,江砚白还是很愿意抬一抬手的。
常二得知了这个消息,拖着还没好全的屁股就要来向江砚白道谢。
沈鱼一把将人按住了,“你消停点吧。”
得知心上人有救的常二,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王大厨也终于松了口气,这徒儿算是保住了。
沈鱼继续回去做蛋糕,本应该是晚上做的,只是阿莓实在是连半天也不愿等了,她不讲究这个,就想着早点吃到。
沈鱼特意和系统兑了几个新鲜草莓,摆在蛋糕上。沈鱼告诉阿莓,她的名字就来源于此。
沈鱼推说这奇怪的酸酸甜甜的果子是在山中摘的野果,众人不疑有他吃得开心。
阿莓是寿星,为着雯儿的事情,十分大方地分给了江砚白一块。
江砚白端着蛋糕,盯着上面红艳艳地半颗草莓,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鱼一眼。
他挖了一勺送入口中,果香不同于从前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酸甜可口。
草莓蛋糕分到最后,还剩了一块。沈鱼知道照阿莓的食量是不可能有剩的,这最后一块是留给雯儿的。
沈鱼踟蹰着到江砚白身边,她并不清楚雯儿这样的情况是否可以探监。
还未等她走到他身边,江砚白便站起来朝外走去。
沈鱼忙问,“江少卿去哪?”
江砚白含笑道,“大理寺女牢。”
沈鱼欲言又止,还未开口,他转头又问,眉眼温柔,“还不跟上?”
沈鱼笑起来。
大理寺女牢内,沈鱼给雯儿送去了一块草莓蛋糕,和一些换洗衣服。
沈鱼抚上她的鬓发,笑着道,“别怕,掌柜会救你出来的。”
雯儿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潸然泪下,重重地点头,“嗯。”
沈鱼递上蛋糕,“阿莓生辰,记着你呢。”
雯儿只一味的哭,有些哽咽,几乎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何其有幸,能遇上沈鱼,能遇上沈记这帮人。
探监的时间有限,沈鱼并没有呆太久。
雯儿在大牢里吃完了那块雪白绵软的草莓蛋糕,此后终其一生,她都再未尝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
一如沈鱼的猜测,温美娘被窦家人接走了,而且与窦老夫人同住一院,真有些防备宁氏的意思。
宁氏的老妈子便不爽了,“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怕您害了温氏肚子里那块肉吗?”
宁氏逗弄着成哥儿,无所谓道,“不来招惹我,我反倒清闲了,陪着成哥儿不好吗?”
老妈子忧心道,“若那温氏生下个哥儿,那咱们成哥儿岂不是多了一个对手?”
宁氏嗤笑一声,“对手?窦家的东西,成哥儿还真不稀罕。”而且,温美娘肚子里的,是不是窦庚的种都不一定。
成哥儿年纪小,吵闹一番眼睛便有些睁不开。宁氏让乳母抱着下去让他睡了。
有婢女来传话,“大奶奶,昨日陪着少卿大人的女役娘子来了。”
宁氏疑惑,“江少卿没来吗?”若是关于案情,没道理江砚白不来,只让个女役来。
婢女回道,“未曾看见江少卿。”
“去请女役娘子进来吧。”宁氏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沈鱼又换上了那套女役衣服,短打窄袖,头发都束气,远远看去,像个清秀小郎君。
沈鱼笑着进来,不直接入主题,反而和宁氏讨论起了成哥儿。
“春日里小儿多发高热,您可得注意着些。”
“成哥儿什么时候生辰啊?”
宁氏敷衍地回答着,不明白沈鱼此举意欲何为,她才不信沈鱼真的是单纯来和她讨论成哥儿的。
宁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似要让人送客了。
沈鱼微微一笑,是时候了!
“我今日来时,路遇一书画摊,那画师华记不俗,一幅百子图画得栩栩如生。”沈鱼边说边从袖口抽出被折叠的画,“我一时欣喜便买了下来。听闻大奶奶善丹青,不知可否品鉴一番?”
宁氏掀起眼皮,本想拒绝,却在视线定格在百子图时,瞳孔猛然一缩,抖了下手打翻了茶杯。
“哐当”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宁氏的大惊失色令沈鱼很满意,这便是她和江砚白想要的效果。
先使其放松警惕,在不经意间给她一个刺激,那时候她的反应,一定是最真实的。
关于宁氏的事情,外人不知道详情,但宁府总有知道的人,不巧的是,宁府的仆人,基本都是进五年新添的。
而五年前,正是宁氏出嫁时,也就是说,在宁氏出嫁后,宁府的老仆人全部被遣散出门了。
老仆人众多,本找几个问话不算什么难事。但怪就怪在,那么多老仆人当年全部回了老家,或是出走远方,几乎没有一个在盛京的。
几经辗转才找到一个世代都在盛京居住的老妇人,老妇人刚从宁府出来那几年也是不在盛京的,最近才回来不久。
两个时辰前,江砚白与沈鱼找上门时,老妇人战战兢兢。
江砚白那不似寻常人的气度,让老妇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婆婆,只是询问几句,无妨的。”江砚白已经放缓了语气,但老妇人抄着手低头不愿回答。
老妇人道,“老爷说的对,我就不该回来。”宁老爷当时遣散他们时,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盛京。
但她的儿子孙儿都在盛京,在外面待了几年虽衣食无忧却也还是想儿孙绕膝,想着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应该不会有人追究,抱着侥幸心理便回来了。
面对这脆弱的老妇人,江砚白的态度也不能太强硬,他给沈鱼使了个眼色。
老人的小孙儿正在院子里玩,沈鱼身上带了不少饴糖,她蹲下身子与小孩平视,“想吃糖吗?”
小孩儿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嘴来,“想。”
沈鱼笑着给了他一颗糖,小孩儿欢喜地接了,沈鱼又道,“那咱们就是朋友了,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得送我一颗糖?”
小孩儿自觉她说得很有道理,掏了掏口袋,没有东西。
“买糖要银钱的。”
小孩儿转了转眼珠,似是想起什么,笑了,“我阿奶有钱。”
小孩儿牵着沈鱼的手,走到了老妇人面前,“阿奶,我想要银钱买糖,姐姐刚刚请我吃了,我要回请的。”
老妇人对着孙儿十分大方,给了十个铜板,“拿去吧。”
看着孙儿的笑颜,老妇人欣慰地笑了。
江砚白趁机道,“您如今儿孙绕膝,却时刻担忧着这个秘密是否会毁了这个家,不觉得太辛苦了吗?”
“本官可以保证,您说出这个秘密后,婆婆您一家人都会安全无虞。”
老妇人担惊受怕了多年,不敢回乡,就是怕给家人带来祸患。江砚白如此信誓旦旦,让她有些动摇了。
老妇人又问了一遍,“您真的能保证?”
江砚白正色道,“可立誓为证。”
江砚白的郑重其事,终让老妇人松口。沈鱼带着孩子去买糖的功夫,江砚白清楚了始末。
沈鱼回来,见他神情轻松,“成了?”
江砚白淡笑,“嗯。”
其实这个秘密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而是高门内宅的一件阴私。
故事很俗套,不过是一个大小姐爱上了一个贫穷的画师,遭家人所阻拦。大小姐还企图与画师私奔,还是被抓了回来,被父母逼嫁给了别人。
这件事宁老爷发现的早,在还未酿成大祸之时便及时制住了那个画师,以画师的性命相要挟,让宁氏乖乖上了花轿。
沈鱼轻叹一声,“身不由己啊。”
两人随后去了画师的住处,沈鱼发现,这个画师,是个双眼皮。
94. 断子绝孙 “哎呀,我还真忘了!”……
茶杯打碎的瓷片被下人打扫干净, 宁氏干笑,“这百子图,确实不错。”
沈鱼笑起来, “我也觉得。既然大奶奶也喜欢,不如赠与你。画图的画师与我说, 这画名为百子图,实际上画中只有九十九个童子,大奶奶不介意吧?”
沈鱼轻描淡写的话语,在宁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支走了下人。
屋内之余她们二人, 宁氏闭了闭眼,“女役娘子有话便直说吧。”见到那副百子图时,她还心存侥幸。
但沈鱼一说出那画中玄机时,她知道,瞒不住了。
秦乐最擅画百子图,从前画的百子图都是满满有一百个孩子的, 自从成哥儿出生, 他便只画九十九个了,其中一个原因是成哥儿的生辰是九月初九。
沈鱼喜欢和聪明人讲话,那些拖来拖去做无谓挣扎有什么意思呢, “我只问您一句, 成哥儿是不是窦郎君的孩子?”
宁氏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结果,沈鱼并不意外, 在看见秦乐是双眼皮时,她便确信了成哥儿应该不是窦庚的孩子。
“女役娘子定然觉得我十分放荡吧。”
“家中有丈夫,却还要出去拈花惹草, 还生下了孩子。”宁氏苦笑着说。
沈鱼静静地看着她,“您与窦庚本就是错误。”时代造就的错误,宁氏没法反抗,宁老爷拆散了一对鸳鸯,导致如今的不伦不类,窦庚又是这么个德行,若易地而处,她不能保证会比宁氏做得更好。
宁氏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我一开始就不愿嫁过来,但是我爹逼我,还拿乐郎的性命来要挟我。不得已才上了花轿,婚后窦庚从来都不安分,左一个右一个的纳妾,我也无所谓。”
“能留在别的女人那里最好,最好一天也别来烦我,就当守活寡了。”
沈鱼皱眉,“大奶奶没有想过和离吗?”虽然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沈鱼还是想问问。
宁氏嘲讽一笑,“和离,我爹若是同意我和离,当初便不会把我嫁过来了,毕竟他还要靠着窦庚升官发财呢!若非窦庚当初执意求娶,我爹也不会如此狠辣,活该他断子绝孙,落得如此下场!”
“断子绝孙?”沈鱼敏锐的发现了她话中的关键。
“窦庚他不能生育。”宁氏笑起来,成哥儿的身世都已经暴露,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
沈鱼诧异,“但他的姬妾中确有怀孕的呀,而且温娘子不是……”
“三年前的窦庚的确还有生育能力,现在却是没有了,至于温美娘的孩子……”宁氏笑了下,“谁知道是谁的?”
沈鱼猛地抬头,“你给窦庚下了药?”
宁氏笑道,“不是我。我只是无意中发现的。”
那年随窦庚出游,路遇一走方游医,游医道窦庚于子嗣不丰,但窦庚当时有两名姬妾都怀有身孕,便将这走方游医赶走了,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后那两名姬妾先后流产,事情虽蹊跷但表面都是意外。
“两年前我在盛京又遇到了那位游医,经人介绍才知那位游医曾在宫中做过太医,因受不住太医院的条条框框,辞官远游在外。”
而且那两位姬妾流产后,窦庚的女人中就再没有怀孕的,种种迹象,让宁氏开始思索起当初这位太医被忽视话语的真实信了。
沈鱼挑眉,“所以你便顺水推舟,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宁氏冷笑,“这府里,恨他的不止我一个。”
沈鱼了然,窦庚的女人有很多是自愿的,也有许多是不情不愿的,譬如宁氏,譬如贾姨娘……
“窦郎君会不会发现了你与秦乐的私情?”这算是宁氏的作案动机。
“不会。”宁氏肯定道,“他玩儿女人都来不及,从来不关注我的动向。成哥儿他也是当亲生孩子来疼爱的。”
沈鱼只是提出一种假设,仔细想想便知这种可能性不大,照窦庚的个性是不会允许有人给他戴绿帽子的,若真发现了宁氏与秦乐有私情,定是当即就要发作起来,宁氏也不会有机会反杀。
宁氏说完,忽然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襟,朝沈鱼跪了下去,声音凄婉动人,“求您不要将成哥儿的身世透露出去,我这条命没什么,但成哥儿还小……”
沈鱼托住她的双臂,“大奶奶,您先起来。”
宁氏不肯,沈鱼真诚凝视,“您知道,江少卿为何没有与我一同来吗?”
宁氏很聪明一点就通,有些意外,“难道……”
沈鱼颔首,微笑道,“只要您不是杀害窦庚的凶手,其余的事情都与我们无关。”
宁氏忙道,“我虽恨他,杀人这种事还是不敢的。”
沈鱼笑了笑,“所以啊,今日只是我来找您闲话几句,来给大奶奶送百子图,成哥儿依旧姓窦。”
宁氏擦干了泪,眉眼弯起,“是,我与女役娘子一见如故。”
两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江砚白在窦府门口的茶棚等候许久,频频探望终于在府门前看到了那个窈窕身影。
沈鱼含笑过来,江砚白给她倒了杯茶,“看来不是宁氏。”
江砚白有意不出现便是不想将成哥儿的身世之谜闹大,让沈鱼去,既能探听消息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沈鱼确实渴了,咕咚咕咚喝完一大碗茶水,豪爽地抹了把嘴边的茶渍,“她认下了与秦乐的事,否认了下毒。”
江砚白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宁氏的嫌疑本就不大,若非成哥儿身世确实有疑,她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
沈鱼将方才与宁氏的谈话尽数告知了他,江砚白抬眸,挑了下眉,“小鱼儿可有问那位游医是谁?”
沈鱼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睛微微睁大,“哎呀,我还真忘了!”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带着点小懊恼,唇边还有点点茶水,显得她的粉唇更加娇嫩。
“那怎么办?”
江砚白舔舔唇,在桌上扔下几枚铜板,伸出手用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走了。”
“去哪?”她还在懊悔不该那么不仔细,如果是江砚白肯定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的。
“去找那位游医。”江砚白负手而立。
沈鱼疑惑,“我不是没问吗?”
沈鱼虽然忘了问,但她给出的信息已经够用。做过太医,不愿忍受太医的条条框框,辞官做个闲散游医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了。
“丰敬有位师兄,曾为瑞王医治过顽疾,圣上看重他的医术,将他招进了太医院。只是还未满一年,他便辞了这太医一职。说是他志在山野,实在是不善妇科。”
沈鱼轻笑,“这不是变相说后宫的娘娘事情多吗?圣上没生气?”
江砚白眼角翘起,“生气了。但他医术实在不错,圣上虽生气,还是爱才,只是不准他开馆看病罚他做十年游医。”
沈鱼笑出声,“他敢说那番话,便不怕圣上生气,说不定圣上此举,正中他的下怀呢!”
江砚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她的笑颜尽收眼底,“阿朗若是听见你这番话,定会将小鱼儿引为知己。”
沈鱼无意中真相了。丰朗是丰父的养子,与丰敬从小一起长大,两位弟子的天资都不错,于是丰父便苦恼将衣钵传给谁。
旁人都是争着抢着继承师父的衣钵,这俩师兄弟却反着来,都不愿意在盛京好好呆着。丰敬自小就有神农之志,尝百草,著医典,丰朗也是个不安分的,他喜好钻研天下疑难杂症与奇毒。
盛京这地儿,不够他施展。
沈鱼越听越觉得这人有意思,“不会给瑞王治病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吧?”
江砚白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那为何还要留下来当太医呢?”
江砚白淡笑,“太医院里有不为外传的医书。”
“哈哈!果真奸猾,丰大夫败给他这位师兄也不意外。”
真真是个妙人,占尽了便宜偏生其他人都拿他没法子,在皇帝面前晃了一圈还能全身而退,沈鱼对这位丰朗越来越好奇了。
丰朗每年只在盛京待个一月,他们运气不错,上个月丰朗来信说要回来。想来此时人是在春安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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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安堂,沈鱼见到了丰朗,俊秀不如丰敬,留着两撇小胡子,不显老却显年轻。一双眼睛极亮,偏小胡子给他添了几分憨厚,精明样子淡了些。
丰朗也在打量沈鱼,早听丰敬写信说江砚白这小子有了心上人,应该要成为他们这几个从小长大的人里面第一个成亲的,如今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难怪那冷情冷性的动心了。”丰朗笑道。
被旁人当面这么调侃还是第一次,不过沈鱼已经十分淡定了,面不改色道,“当不起丰郎君如此夸。”
被说冷情冷性的人幽幽开口,“这话你能不能不当着我面说?”
丰朗没有理他,拿出一个小圆盒送给沈鱼,“这可是养颜的好东西,听说沈娘子是开食肆的?”
“是。”沈鱼接过,小圆盒里是乳白色的膏状物体,她伸手沾了点在指尖,凑近闻了问,惊喜道,“这是面霜吗?”乳白色虽不是那么纯净,但这模样已经初具雏形。
丰朗笑起来,“面霜?这说法不错,便叫它面霜吧。”刚研制出来的东西,还没有起名字。
沈鱼望着这盒面霜,两眼都在发亮,看向丰朗的眼神也变了,大夫果然是个宝,这东西若是在盛京量产,贵妇小姐还不得疯抢。
沈鱼的目光太过放肆,江砚白忍不住开口,问丰朗,“窦庚这人你还有印象吗?”
“窦庚,谁?”
忘了,这人一向不怎么记名字,江砚白换了一种问法,“应该是三年前在外地,你断言一个人子嗣不丰。”
丰朗那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你这么问我倒是有点印象,是个富家公子吧。”
“我当时遇见他时,看他脸色,就知道是个纵欲过度的,我怕他死在女人肚皮上,好心给他把了下脉。这一摸脉啊,我就觉着这里头门道很深。”
江砚白大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示意丰朗还有女眷。
丰朗会意,不好意思道,“沈娘子别介意啊,我说话荤素不忌。”
沈鱼笑道,“无妨。”就这点程度,还没她大学寝室夜谈来得刺激。
“窦庚是被人下了药吗?”
“是,而且这药下得十分高明,因为它并非一劳永逸的药,所以很难被寻常医师所察觉。”
江砚白偏头,“被下了这种药的人,是一点儿生孩子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沈鱼看向他,心头微微痒,他这是为了温美娘问的?
丰朗思索了会儿道,“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做到绝子需要连续不断的下药才行,若是中途断了,还是有可能有孩子的。”
江砚白放下心,那就说明温美娘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是窦庚的。
丰朗接着道,“我怀疑这下药之人也懂医理,这么周全的法子,即便是不懂医理,也是有懂医理的人在后面教导。”
懂医理。
沈鱼与江砚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
95. 响铃肉片和扒羊肉条 这男人,撩拨完人……
“这药, 能否做成一种香料?”沈鱼回忆起贾姨娘身上的那一抹不同寻常的幽香。
丰朗摩挲着下巴,“可以的,不费什么事。”
看来下药之人就是贾姨娘, 不过为确保不冤枉人,还是要寻到真凭实据, 将那香拿来给丰朗验过才好。
“如何取香呢,直接去要,她不会给吧?”沈鱼提出疑问。
江砚白勾唇,“这事小鱼儿无需担心。”
沈鱼挑了下眉,“难道江少卿要当一回梁上君子?”
丰敬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淡淡说道,“他才不会自己做这事呢。”支使人他最拿手了。
丰朗笑道,“确实。”
丰朗与江砚白也许久未见,两人也想叙一番旧。丰朗提出想吃沈鱼做的菜,沈鱼也没推却,毕竟收了人家的面霜, 自然要礼尚往来。
春安堂做菜不太方便, 沈鱼便提议去沈记请丰朗吃一顿,丰朗欣然同意。
金鸣坊沈记,内堂稀稀拉拉只有几个客人, 小石头和虎子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阿蓉和阿芝闲得无聊在后面剥豆字, 剥了好大两海碗。
沈鱼拿着香料进门时,只看见满地的豆壳,“怎么都垂头丧气地, 都精神点。”
阿蓉和阿芝抬头看她一眼,“店里没生意,我们能精神吗?”
此一时彼一时, 发生了命案,沈记的声誉一落千丈,望湘楼这几日的生意却越来越红火。
沈鱼心里也有些着急,断了江砚白这个满意值工具人后,她的满意值来源就全靠店里的客人。这几日看着那可怜兮兮的几百满意值进账,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命案还没破,确实是顾不过来。
“做生意嘛,有些起落很正常。”沈鱼作为掌柜,自己不能先泄了气,还要鼓励员工们,“阿芝,过来烧火,有贵客上门。”
“有贵客?”阿芝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不剥豆子起身去烧火了。
丰朗好歹也是在皇宫里呆过的,勉强算“贵客”吧。
剥了的豆子也不能浪费,沈鱼顺手卤了,先端上去给他们做开胃菜。
沈鱼抓了一小把面粉,揉了个手掌大小的面团,擀皮,切方片。
阿蓉看见她的动作,“掌柜是打算包馄饨吗?”
沈鱼笑道,“非也,这道菜,叫响铃肉片。”说完开始切碎了肉开始包馄饨。
阿蓉又道,“您难道不是在包馄饨吗?”
沈鱼浅笑,让她去将冻羊肉取来,一道响铃肉片当然不够,江砚白说丰朗喜食羊肉,再来一道扒羊肉条便差不多了。
手头上宽裕了后,沈鱼便把后院那个冰窖重新利用起来了,有时候现炖肉来不及,也会用一些熟冻的。
沈鱼包完了馄饨,又重新切了肉,让阿芝将另一个灶也烧上,等灶热的时候,两个锅同时开火,一个炸馄饨,一个炒肉片。
炒肉片火候是王道,太过则柴,太小则不熟,适当勾芡能保持肉片的鲜嫩。等肉片炒好,另一个锅里的馄饨也差不多炸好了。
馄饨皮表面微黄,都定了型,一个个风铃的模样娇小可爱,再把炒好的肉片往上一浇,汤汁渗进酥脆的馄饨皮里,噼里啪啦响起来。
阿芝叫起来,“呀,真是响铃呢!”
“端出去吧。”
另一道菜白扒羊肉条也不费什么事,简单的葱姜花椒水调味,关键在于颠勺,扒这种做法,下锅时羊肉什么样,出锅时也得什么样。
羊肉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形状齐整而不散,羊肉纹理因为表面肉汤的反光而更加丝丝分明。
沈鱼又快炒了几个菜,龙井虾仁,干炒脆芹等,凑了一桌简单的席面。
等她摘了围裙出来时,外面已经是酒过三巡了,沈鱼笑道,“仓促了些,可还和口味?”
丰朗正好一片羊肉条入口,羊肉鲜咸软嫩,清淡的做法保留了羊肉最真本的滋味。
“我曾于宁远吃过这一道菜,那儿的回民做这道菜也好吃,但总觉得沈娘子做的更和我口味一些。”
沈鱼笑道,“确是改良过的做法。”准确来说是汉化后的做法,虽说需要追求本味,但羊肉的膻味鲜少有人受得了,而回民以羊肉为主要肉食,若不带点子膻味他们还有些吃不习惯。
响铃肉片大家都是头一次吃,将炸馄饨与肉片混合着成一道菜的,也是新奇。
肉片的汤汁浸润这响铃,外层酥脆,里面绵软,浓郁的肉香蕴含在一个小小的响铃中,滋味无穷。
丰朗这些年走南闯北吃过不少的美食,夹着一只响铃好奇道,“南方有道菜曰炸响铃,与这道菜可有渊源?”
江砚白不着痕迹地给沈鱼让了个坐,往长凳的另一头挪了挪,沈鱼顾着与丰朗聊天,顺势坐下。
“不同的,南方是油响铃,这是面响铃。”
丰朗很感兴趣,“还请沈娘子赐教。”
沈鱼道,“油响铃是用豆腐皮炸的,皮薄酥脆,可当零嘴吃,面响铃用的是面粉。”
“原来如此。”丰朗了然,又夹了一只面响铃,嗯,好吃!
江砚白悄悄靠近,低声道,“阿朗嘴刁,也只有小鱼儿做的,才能让他赞不绝口。”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沈鱼耳框开始发热,离远了些,她看过去,江砚白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端正用菜。
这男人,撩拨完人还如此云淡风轻!
之前几次周围无人也就算了,这次越发胆大了,丰敬丰朗还在这里,便如此明目张胆。
沈鱼莫名的好胜心被激起,微微一笑,状似无意间将竹筷掉落在地,捡筷子时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放在膝上的手。
小拇指不轻不重地划过他的手背,她明显能感受到,他的大手僵住了。
沈鱼偷笑,不就是撩拨吗,谁不会呀!
饭桌下暗流涌动,丰朗丰敬都是聪明人,察觉了气氛不对,但两人也是爱看热闹的主,都埋头吃饭静观其变。
微妙的气氛被一声问询打断,武川大咧咧地从后院走出来,“掌柜,后院的柴我都劈完了,还有什么……”
武川的声音在看到丰敬丰朗时戛然而止,瞳孔微缩,下意识就是一个转身。
丰朗认出了人正要唤他,电光火石之间,江砚白的筷子掉了,竹筷落地的声音不是很明显。
但配上某人非常装模作样的一句,“呀!筷子掉了。”
沈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难道要效仿她的做法?不能让他得逞。
沈鱼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里间还有事,失陪了。”
武川早就跑没影了,沈鱼一走,诡异的场面顿时轻松了不少。
丰敬与丰朗师兄弟互看一眼,品出了那么一点不同寻常。
丰朗道,“沈娘子不知道武川的身份?”武川穿着沈记伙计的衣服,显然是在这里干活的,而他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在这儿做伙计,这种大材小用的事也只有江砚白能干出来。
“聂星在这里出现过,我不放心。”江砚白并未掩饰自己对沈鱼的关心。
丰朗笑起来,“阿敬之前与我说你对一个小娘子情根深种,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他这话是一点儿不错的。”
丰敬也笑,“他花的心思,何止这一点。”
丰朗眯起眼,一脸八卦道,“展开说说?”
江砚白无奈一笑,“你们收敛些,小鱼儿随时可能会出来。”
丰朗啧啧两声,“一口一个小鱼儿,叫得倒是亲密,我怎么瞧着,人家小娘子对你不那么热络呢?”
丰朗好一双锐利的眼,才这么点儿时间,便已经看出了两人的关系,“怕不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面对丰朗的问题,江砚白哑口无言。
丰朗笑得更欢,“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哈哈!”
几人孩提时便是好友,丰朗虽年纪虚长几岁,但论起滑头,谁也比不上江砚白,让他吃了好几次暗亏。如今沈鱼替他报了仇,怎能不开怀。
沈鱼再出来时,看见笑得异常开心的丰朗和丰敬,还有面色不怎么好看的江砚白,有些微诧,怎么她进去一趟就这样了。
“何时如此开怀?”
丰朗瞥了一眼江砚白,“我们在说我从前的一个见闻。那年冬日,有只猫想吃鱼,但寒冬腊月,望着冰层底下的鱼,看得见吃不着,只能徒劳地拍打这冰面,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沈娘子想想这场景,不可乐吗?”
丰朗的描述的确很有画面感,江砚白的脸色更黑了。
沈鱼回道,“听上去确实可乐。”
江砚白轻咳了一声。
丰朗听见,故意道,“嗓子不舒服吗?给你开点清肺祛痰的药?”
江砚白伸脚狠狠往丰朗的位置踩了下去,却并未踩到他的脚。
丰朗得意地看着他,一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干,早早地抬起了脚。
江砚白暗叹,真是交友不慎!
几人吃饱喝足,丰敬丰朗回了春安堂,沈鱼和江砚白还要继续去查案。
贾姨娘之事便等取到香料再说,沈鱼其实还是蛮想知道他会让谁去偷香料,小杨曾与她说过,大理寺中除了江砚白就属他的轻功最好。
小杨还在查苏姨娘的事情分身乏术,还能有谁呢,难道大理寺还有她不知道的高手?
贾姨娘之事便等到取到香料再说,小谢走了一趟江南,带回来不少消息。
他开口说第一个线索后,便令沈鱼与江砚白震惊不已。
小谢找到了当年收养赵姨娘的富商,富商一见官差上门,还以为是赵姨娘在外面惹了什么祸端,忙推脱说,赵姨娘并非他们从小养大,而是两年前自来投靠,想借助富商攀附上窦庚。
又是一个蓄意接近的。
96. 晟郡王妃 这才等了多久呀,就想了?
温美娘接近窦庚还有迹可寻, 但赵姨娘所图为何呢?
小谢还说,赵姨娘给了富商一大笔钱财封他的口,富商当时也奇怪, 有这么多银钱足以一辈子衣食无忧,怎的还会想去攀附窦庚, 不过财帛动人心,即便事有蹊跷左右与他无关,他做个中人而已。
“一大笔钱财?赵姨娘哪来的那么多钱?”能让家财万贯的富商动心,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砚白脸上一凛,笑道, “是啊,她一个孤女,哪来这么多银子。”
赵姨娘身上的谜团好似越来越多,一个瘦马的身份如此扑朔迷离,窦庚这一死,真是把窦家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暴露出来了。
赵姨娘背后定还有人指示, 只是这人到底是冲着窦庚来的, 还是他背后的窦家,亦或是与温美娘一样……
窦家唯一值得深挖的,也就只有窦唯庸了。
“银钱的来源, 有消息吗?”江砚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