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眯起眼, “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我确实顺着这银钱的来路查了下去,还真被我找到了线索。”
沈鱼忍不住催促, “快说,别卖关子。”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到重点。
小谢还真就卖起关子来了,喝了口热茶后道, “赵姨娘当初给那富商的,是一张大额的银票,而开那张银票的银号嘛……小沈,你要不要猜一猜?”
沈鱼推了他一下,还是小杨好,这人一点也不爽快,“我怎么会知道?天下那么多银号,不过听你这意思,这银号在盛京估计也有,同时在盛京与江南都有银号,这个盛京应该也没有几家吧。”
小谢伸出三根手指,“有三家。”
“哪三家?”
江砚白斜了他一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谢收敛了些,立即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脸,“是八闽银号吧。”
小谢竖起了大拇指,一脸不可置信,他一向知道他们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却不想这么神,“大人,您是这个!您在盛京就能猜到我去江南查到的事,真是神了!”
沈鱼惊诧,问小谢,“真不是你们串通在这演戏?”江砚白这是聪明的有些可怕了呀,沈鱼忽然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他会不会发现关于她的不寻常。
江砚白淡然自若,“我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些而已。”
赵姨娘甚少出府,与府外有联系的只有清河绣庄,去绣庄本没什么好怀疑的,但赵姨娘身世有疑之后,这寻常的举动也显得不寻常了。
清河绣庄背后的东家是晟郡王妃,而八闽银号那位神秘的东家正是晟郡王,若非有次查案无意中发现,他也不能那么快猜到。
两件事都与晟郡王府有关系,单用巧合来解释这一切,显得太过单薄。
沈鱼苦恼,“窦府的水,怎么感觉越来越浑?”
江砚白勾了勾嘴角,“兴许还能更浑。”
窦唯庸这个老狐狸还没有实质性的掺和进来,若他知道他儿子的两个女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不知会是个什么场面。
根据文寺卿留下来的证据显示,窦唯庸与当年的康台大坝倒塌之事脱不了干系,只是还商不清楚幕后之人许了窦唯庸什么好处,是与穆清一样为了钱财还是另有图谋。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觉得奇怪,穆清冒着杀头的风险贪污银钱,也只分得了五万两,这笔银子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穆清,窦唯庸,两位朝廷命官,当时又有谁能指使地动他们,他们背后的神秘人定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江砚白将符合条件的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锁定了几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晟郡王在这个案子中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晟郡王可以说是与当初这桩案子完全没有什么关联,他本就是闲散王爷,娶了曹氏之后两夫妻便一门心思打理起了自家生意。康台大坝倒塌之际,晟郡王还未曾承袭爵位,年少轻狂只知招猫逗狗,实在是想不到他与此案有什么关联。
难道是他猜测的方向不对?
江砚白沉思许久,“去调查一下晟郡王妃的身世。”既然从晟郡王这边想不到什么联系,便只能从晟郡王妃曹氏下手了。
曹氏当年孤身一人来盛京开店,却似乎从未有人去探究过她的身世。
“你是怀疑赵姨娘与晟郡王妃有关系?”沈鱼不明白,“为何不直接去问?”
“什么?”江砚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们这些聪明人啊,查来查去,这事如果与本案无关,又怎知人家不愿意告诉你?”沈鱼估摸着赵姨娘的事情与窦庚的死没什么关系,她这情况与宁氏也差不多啊。
江砚白笑起来,她不知这牵扯了多么大的一桩案子,没有实质性证据,晟郡王府的人哪会轻易认下。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种法子,晟郡王夫妇怎么看,都似友非敌,直接问,不是打草惊蛇,而是敲山震虎。
“小鱼儿说的有理,咱们走一趟晟郡王府。”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沈鱼让他稍候,她要去换件衣服,晟郡王妃见过她,再扮女役便是欲盖弥彰了。
两人没有直接去晟郡王府,毕竟这敲山震虎也要讲究对方法。而是先去了清河绣庄,想通过清河绣庄的掌柜娘子见到曹氏,以做生意为借口。
绣庄的掌柜正是她上次见的吴娘子,吴娘子见她与江砚白一道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良久后露出了个了然的笑。
她迎上来,“沈掌柜想挑些什么?我们家的绣娘,在盛京绣嫁衣的手艺可是独一份!”
沈鱼懊悔,真不该带他一起来的!
沈鱼干笑,“我是来寻您谈生意的。”
吴娘子也听说了命案的事情,知道沈鱼如今食肆的生意很不好做,想换个法子挣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吴娘子笑问,“不知是什么生意?”
沈鱼与吴娘子进入内室,“还是在卡通上做文章,大的能做枕靠,小的为何就不能做荷包呢,还能当个配饰挂在身上。”
时下荷包的款式总是那么一成不变的几个,便只能在绣花上下功夫,可荷包毕竟是私人物品,不轻易显露人前,绣什么好看的花也只有自己看得见。所以绣庄便不爱在荷包上下功夫了。
沈鱼这么一点拨,吴娘子瞬间就有了想法,若是把荷包变成显露于人前的东西,必然会引起贵女们的攀比,只要有比较,那银子不就滚滚来了嘛!
吴娘子眼睛亮起来,“妙啊!”
沈鱼也笑,正想着怎么把话引到曹氏身上,忽听吴娘子说道,“东家今日也在,来,我引你们见见。”
颇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这本就是沈鱼的目的,只是提前了而已,她微笑,“却之不恭。”
曹氏恰来巡店,正翻看账簿时,吴娘子来请她,她想见沈鱼很久了,也去过金鸣坊沈记几次,但沈鱼总在厨房,都没有见到她的面。
“快请进来。”曹氏笑道,她向来佩服独自做生意的女子,同为女子,她知道要经历怎样的辛酸艰苦才能有如今的沈记。
对着吴娘子沈鱼还能面不改色画大饼,面对曹氏却有些怯怯,曹氏的气质虽比吴娘子更温婉一些,许是王妃做久了,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鱼行了个大礼,“见过郡王妃。”
曹氏温言请她坐下,“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清河绣庄的少东,不是郡王妃。”
沈鱼笑起来,唤了称呼,“是,曹娘子。”
吴娘子开始转述方才沈鱼说过的话,曹氏一边品茶一边听着,缓缓点头道,“确实是个好点子。”
沈鱼是临时想的借口,本想着会不会太扯,不料吴娘子如此给力,直接把卖点都已经想好了,曹氏真是慧眼识珠,这吴娘子是个好掌柜。
直到签下契约,沈鱼还有些云里雾里,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一笔收入。
聊完生意,两人才开始闲话,沈鱼适时抛出此来的目的,“劳烦吴娘子帮忙看看此荷包的绣技如何,可能仿制?”
这个荷包是从窦庚身上取下来的,看针脚应该是赵姨娘送给他的,与那日沈鱼在她房间里见到的是一样的风格。
吴娘子接过,曹氏自然也看到了,吴娘子盯着看了会儿,“这怎么看着那么像琴琴的手艺?”
赵姨娘全名赵琴琴。沈鱼低头抿了口茶,隐去眸中神色,“琴琴是谁,是这儿的绣娘吗,可否请她为我缝制一只荷包。”
曹氏一把将荷包拿了过来,上下翻看了下,不是像,这就是琴琴的手艺。
曹氏抬眸问道,“沈掌柜怎么得来的这只荷包?”
沈鱼回道,“偶然拾得,此荷包上的绣技颇像我的阿娘,故想请人仿制。那位琴琴姑娘,真是制作这荷包的主人吗?”
曹氏手心微微出汗,手指无意识摩挲起了荷包表面,她看了沈鱼一眼,沈鱼一脸无辜,好像的确只是个意外,并非有意试探。
吴娘子道,“琴琴是窦家的姨娘,沈掌柜也知道,在主母手底下讨饭吃的妾室,哪有过得容易的。
她时常拿些自己做的东西,放到我们这里寄卖。”
“既是如此,那便算了。也不能让人家一个官家的姨太太给我做荷包。这个荷包,还请吴娘子物归原主。”沈鱼装出一副失望的模样。
吴娘子应了,“没问题。”
就在此时,外间跑进来一个小丫鬟,“江少卿问,沈娘子何时能出去?”
吴娘子笑起来,不住地朝沈鱼使眼色,“这才等了多久呀,就想了?”
沈鱼故意羞涩一笑,没有说话。
吴娘子还在调侃沈鱼,全然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东家已经变了脸色。
“沈掌柜是与江少卿一同前来?”
曹氏几乎可以确定,这只荷包根本不是沈鱼捡到的。荷包是男款,赵琴琴肯定是做来送给窦庚的,而窦庚的尸体和衣物现在应该还在大理寺。
沈鱼怎么可能捡到,是窦庚不小心掉了吗?还是说,今日的上门,是一个试探?
曹氏抬眼看沈鱼,若真是试探,沈鱼应该已经看出了不对。
97. 玄金蛇 “怎么,江少卿吃味了?”……
吴娘子送沈鱼出去, 江砚白还真装出了一副等待已久有些着急的样子。
“怎么这般久?”
吴娘子笑道,“江少卿还怕我们这清河绣庄吃人不成?”
江砚白也笑,“非是这个意思。”
沈鱼觉得再聊下去, 她的名声就彻底挽救不回来了,忙拉走了江砚白。
路上, 沈鱼睨他一眼,“江少卿这戏演上瘾了?”
街上叫卖声喧嚣,江砚白直直地看着她,“小鱼儿也不遑多让。”
沈鱼不愿再和他做嘴皮子上的争吵,名声毁就毁了吧, 反正吃亏的也不是她。
两人走着,沈鱼突然发觉,“这不是去大理寺的路呀?”
江砚白解释道,“去春安堂,阿朗道已经知道了窦庚死于何种毒。”
窦庚中的毒算得上本案破案的关键,丰朗整理着晒干的草药, “他中的是蛇毒。”
“一种名为玄金的蛇, 此蛇西北较多,盛京极其稀少。此蛇毒不被银针所觉察,中毒之人七日后身上会出现红斑。”
窦庚的尸体一直在大理寺, 前几日窦家人想将尸体接回去时, 仵作才在这尸体上发现了红斑。
凭借着这一表象,丰朗想起了这玄金蛇。
“这蛇珍贵,蛇肉大补, 蛇胆也是治眼疾的好药,卖的人少,你们不若去卖蛇的地方问问, 兴许能找到些线索。”
丰朗给了建议,江砚白和沈鱼马不停蹄地去了卖蛇的地方。
东街是这些捕蛇人的聚集地,沈鱼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
湿滑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小巷子里头暗沉沉的,这条小巷很长,一眼往不到头,左右两边都是面前放着竹篓的蛇贩子。
竹篓上盖着蓝布,里头的蛇不安分地往外撞击,蓝布一阵阵颤抖着。
滑腻的,蛇吐着信子的声音不绝于耳,沈鱼光是站着就已经被刺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江砚白柔声道,“若是害怕,你在这儿等我。”
沈鱼摇摇头,“害怕倒是没有,就是没见过这么多蛇一起。”
还有捕蛇人手中把玩着小蛇,才拇指粗细,背上是漂亮的红色花纹。沈鱼由衷地佩服这些毫无心理障碍玩蛇的人。
江砚白才刚走进去,便有人提着个竹篓上来问,“郎君是要吃还是要养呢?”
这捕蛇人是个壮实汉子,露着两条健硕的胳膊,裤腿却是扎地严严实实。
江砚白行了个叉手礼道,“我家中有位得了眼疾的长辈,想寻一副玄金蛇胆治病。不知壮士这里有没有?”
捕蛇人恍然,“你找玄金蛇胆啊,这玩意不多见,大户人家都抢着要呢,你这慢悠悠来找哪能行?”
“那近来可有人捕到过玄金蛇?还望壮士指一条明路。”江砚白言辞恳切,“也好让在下尽一尽孝心,至于银钱方面好说。”
捕蛇人有些犹豫,“这……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沈鱼见状柔柔开口,“没有蛇胆,蛇肉也可的。我们能等,还请大哥帮帮我们,打听打听吧。”
小娘子露出这么可怜巴巴的表情,捕蛇人这个老实汉子软了几分心肠,“妹子别急,我去给你们打听打听。”
沈鱼面含笑意,“多谢大哥了。”
捕蛇人被她这一笑晃了神,迷迷糊糊就去问旁人了。
江砚白侧身站到了她的面前,冷冰冰道,“小鱼儿也会用美人计?”
沈鱼娇笑,“怎么,江少卿吃味了?”这男人还真小气,不过是对着人家笑一笑也要吃醋。
江砚白没有被发觉的赧然,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是。”
江砚白承认得十分大方。
沈鱼轻笑,江少卿这算不算节操掉尽,没脸没皮?
捕蛇人打听了一圈儿回来,带来个好消息,“妹子,我打听了,他们说阿明叔前几日卖了一副玄金蛇,蛇肉说不定还有剩的。”
沈鱼满脸堆笑,拽过江砚白的荷包就塞给了这个捕蛇人一个银角,“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大哥告知,这位阿明叔家住何方?”
江砚白脸上挂着温柔地笑,默许她的无礼行为。
捕蛇人笑眯眯的,将银子揣进了兜,“阿明叔家在隆义坊,不过他一般更喜欢住在上山,他是个老捕蛇人了,他住的地方不太好找,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沈鱼感激不尽,“那就多谢大哥了。”
江砚白也道,“麻烦壮士。”
捕蛇人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就是山上路有些难行,兄弟,不然你先让你媳妇回去,咱俩去就行了。”
许是被这声媳妇喊地十分熨帖,江砚白嘴角漾起笑,似是有些无奈,朝沈鱼看了一眼,“我管不住她。”
捕蛇人了然,也笑起来,心中暗叹,这小娘子看着软软糯糯,驭夫有术啊!
沈鱼不知自己已经被放在与母夜叉一般的地位了,只觉得这大哥的眼神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你们可得把裤脚都扎紧实了,指不定哪儿就有条蛇从脚下穿过。不过你们也放心啊,这山上大多数的都是无毒蛇,即便是有毒的,我身上也带着解药呢!”
江砚白抬头帮沈鱼抚开树枝,“这解药什么蛇毒都能解吗?”
“当然不是,什么毒都能解,那不成了仙药了!像玄金这种剧毒蛇,被咬上一口,大罗神仙也难救。”玄金蛇胆少有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玄金蛇有剧毒,也不能为了钱,将命丢了吧。
“你们待会儿定要表现得诚心一些,阿明叔脾气有些怪,对着有钱人反而不如对待我们和善。”
上山的路起先还很平整,越往后走路越小,捕蛇人说的难行还真不是夸大。
有几个陡峭的地方,她看着下面都有些发憷,没有拒绝江砚白时不时的伸手。
去见个人,也算是翻山越岭了,沈鱼苦笑。
“到了,前面那个竹屋就是。”捕蛇人叫起来。
沈鱼抬眼远眺,看见了远处的竹屋,总算是到了。她不像那两个男人,穿的都是靴子,她脚上只有一双布鞋,脚底早已经酸涩不已。
走近竹屋,捕蛇人去叫门,“阿明叔!阿明叔!有客人到!”
他喊了两声,里面便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进来吧,我屋里还有病人呢。”
沈鱼怕打着身上的灰尘,“病人,这位老丈还会看病?”
捕蛇人引着他们往屋内走,“估计是附近被蛇咬的人吧,阿明叔这里解药多。”
一进门沈鱼便看见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面色青黑地躺在藤椅上,身边有个满面泪痕的年轻妇人应该是孩子的母亲。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孩子的脚上上药,上药处有明显的两个可怕的血洞。
捕蛇人走过去,“这是被乌头蛇咬的?”
中年男人边上药边回,“是,幸亏送来的及时。”他小心翼翼地抹玩药膏包扎好伤口,又给孩子灌了一碗汤药。
孩子一滴不落全喝完了,他嘱咐年轻妇人,“喝完药还要再等等,你别着急。”
年轻妇人双眼含泪点头,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孩子。
曲明转头问捕蛇人,“你找我什么事啊?”
捕蛇人道,“不是我找您,是这小两口找您。阿明叔您前几日抓到的玄金蛇肉还有吗?这兄弟家里有个长辈想治眼疾。”
江砚白拱手道,“还望老丈帮忙。”
曲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爬过山即便收拾的再齐整,衣衫总归会有些凌乱,足已证明他的诚心,“蛇肉我这里还有剩一点,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便卖与你吧。”
江砚白笑道,“多谢。”
沈鱼脚酸疼得厉害,已经撑不住找了个地方坐下,不时地揉捏着脚踝,脚后跟也疼,估计是磨破了皮。
曲明眼睛尖,看到了,微微皱眉,“郎君很有孝心,贴心却不足。”
曲明的视线向下,江砚白这才注意到沈鱼脚上那双鞋,懊恼道,“是我糊涂。”
沈鱼抬眼笑,“无妨的。”
她话音刚落,方才的那个年轻的妇人惊喜地叫起来,“大郎,你醒了!”
藤椅上的孩子幽幽转醒,年轻妇人俯下身抱了抱孩子,跑过来在曲明面前跪下,“谢谢曲老爹,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曲明连忙将人扶起,“陈四家的,你若再这样,我就要收钱了啊,快起来。”
这年轻妇人穿的衣服上还打着补丁,明显家中不富裕。
曲明道,“醒了便没事了。带着孩子回去吧。”又吩咐捕蛇人将这对母子送回家。
捕蛇人应了,临走前问江砚白,“兄弟记住路了没,可还需要我再回来?”
江砚白抬手道,“不必了,上山的路我已记着了。”
捕蛇人抱起孩子放心地走了。
曲明看了眼沈鱼的脚,“可能还有血泡,你待着别动,我去给你拿点药过来。”
沈鱼微笑,“谢谢曲老爹。”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沈鱼就看出曲明,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他板着脸去一个药柜前拿药,丢给江砚白,“给你媳妇敷上。”
江砚白拿着药,“是。”
女眷的脚不能为外人所见,曲明有意避让,“我去给你们拿玄金蛇肉。”
沈鱼看着呆愣了几秒的江砚白,眉眼带笑,“把药给我吧,我自己来。”
江砚白将药放在了桌子上,背过身去,“小心些。”
沈鱼手脚麻利上好了药,又拿纱布在脚上缠了几圈,想减少一下脚和鞋的摩擦力。
沈鱼刚好,曲明就像掐了点似的,提着半条蛇肉回来了,玄金蛇已经被扒了皮,看不出本来面目。
草绳捆着蛇肉,曲明又找了个小麻布袋子装进去,“也不多收你钱,就给个一百两吧。”
江砚白想爽快付钱,一摸腰间,钱袋子还在沈鱼那里,他笑着向她摊开手,“钱袋。”
曲明笑道,“还是夫人管钱的好,想当初我的银钱都是给夫人管着的。”
沈鱼脸上闪过一丝羞赧,赶紧从袖子里掏出来扔给他。
曲明似被他们俩的举动勾起了回忆,“年轻时爱喝酒,若不是她管着,怕是活不到这个岁数。”
沈鱼问道,“那您夫人呢?”
曲明眼神落寞,“已经去世多年了。”
“抱歉,勾起您的伤心事。”
“无妨。”
沈鱼又问,“您是一个人住吗,您的子女呢?”
曲明好似很愤怒般,“别提那个不孝子!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去当狗!”、
“这……”
大约是觉得沈鱼面善,曲明不自觉说了很多,说他儿子从小不务正业,捕蛇的技术不学,整日就喜欢游手好闲。
前几年更是给人家当小厮去了,每月薪俸倒是不少,可他跟的那个主子实在不是个东西,儿子跟着他也做了不少恶事。
“他哪里是当人,就是那些少爷的狗腿子!”
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一个人,沈鱼低声喃喃道,“曲老爹,姓曲……”
江砚白也看过来,曲这个姓不常见,曲木恐怕就是曲老爹的不孝子。
98. 意外中毒 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
沈鱼趁机与曲明拉家常, 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玄金蛇毒上,“听闻这蛇毒也是好东西,若利用得当, 还是一味好药呢!”
曲明抓了一把药材扔进捣药的小石臼,“是啊, 也有医馆来收过,不过这对用药之人的医术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沈鱼状似无意,问他,“曲老爹的蛇毒卖了吗?”
曲明捣药的手一顿,又气起来, “被那不孝子偷着卖了!”
沈鱼与江砚白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那日我进山捕蛇,回来时便发现有人翻过我这竹屋。蛇毒蛇胆和几十两银子都不见了,除了那个不孝子,没有旁人会知道我将银钱放在哪!”曲明脸色微微张红,不停地喘着粗气。
沈鱼装作忿忿, “怎能这样, 那都是您的血汗钱啊。真是不孝!您不是说他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做工吗,怎还会来偷您的银子。”
江砚白道,“此等不孝子, 该扭送官府才是。”
曲明叹了一口气, 显然对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无可奈何,毕竟是亲生的,送官怎么忍心。“也不怕你们笑话, 他是在窦太尉府做事的,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成了人家的小厮, 架子摆得十足,月俸是没多少的,他又喜欢赌,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够他糟蹋的。”
曲明语毕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沈鱼轻声安慰了几句,还拿出了身上放着的绣球酥送给他。
曲明甚感暖心,看看沈鱼又看看江砚白,对着站着的男人道,“娶到这么个媳妇,有福气啊!”
江砚白浅笑不语。
曲明又道,“天色已晚,再耽搁下去路不好走了,你们小夫妻还是快些下山吧。”
两人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也打算告辞。
曲明嘱咐道,“这山上毒物多,你们小心。”说着塞给了他们几包药粉,“解什么毒怎么用,上面有写的。”
两人道谢,沈鱼也休息够了,只是走路时难免有些别扭。
曲明见状白了江砚白一眼,“你这小郎君,怎的这么没有眼力见,没看见你媳妇脚疼吗?背上一段不会吗?”
江砚白还没被这么劈头盖脸的骂过呢,他倒是想,也得人家愿意啊。
江砚白转了转眼珠,走到她面前蹲下,作势要背。沈鱼一把将人推开,“曲老爹,我家夫君是个文弱书生,要他背我,我可心疼呢!”
开玩笑,让江砚白背,那气氛不得暧昧上天。
说完她就推着江砚白赶紧出了木屋,曲明远眺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这小子,真有福气。”
江砚白还在回味她叫的那一声夫君,娇柔婉转,恰似黄莺。
沈鱼忍着脚上的酸疼,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曲老爹的不孝子应该就是曲木,那苏姨娘的嫌疑岂不是很大,可她看着真不像。”
沈鱼正跨过一个小沟,有些摇摇晃晃,江砚白托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然后又低声说道,“办案从来都是讲究证据,像不像可做不了定论。”
前路平坦,但江砚白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沈鱼意识到了但并没有推开,实在是太累,就让她偷个懒吧,无意识地将身体重心转移。
感受到手上传过来的压力,江砚白微微翘起嘴角。
树林枝丫错乱,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柳絮纷纷扬扬,日暮西垂,橙红的太阳慢慢消失在天地连接处。
“苏姨娘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她不像贾姨娘是被迫入府,他完全依附窦庚而活啊。”
江砚白看她一眼,“你怎知她不是被迫?”
沈鱼张了张嘴,“你是说……”
“苏家卖女求荣,苏姨娘多年来虽对窦庚百般讨好,未必不是曲意逢迎。”
沈鱼想了想,“若真是这样,她装得也太好了。”
江砚白道,“杀人动机,在窦家找不到那便去苏家找找。”
沈鱼偏头,“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觉左脸颊一阵轻微的麻痒,随后是几不可察的刺痛,她随意地去摸。
江砚白他瞳孔微缩,蓦地一声喊,“别动!”
他清晰地看到一只杀人蜂飞过。
沈鱼不知自己怎么了,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花草树木都漂浮了起来,似进了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记忆的最末只有他担忧而惊惧的表情和颊边的一阵温热,那是他唇瓣的温度。
江砚白心急如焚的呼喊声她一个字也听不到,“小鱼儿,小鱼儿!”
————
她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沈鱼迷蒙地睁开眼,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应该有的高度。
胸前有一片热源,抬眼是个熟悉的后脑勺,有几根头发被风吹到了她的脸颊上,她正被人背着。
沈鱼想喊他,但无论怎么努力,嗓子就像是被摁住了咽喉般无力,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往他的后颈处吹了口温热的气。
眼前移动的花草树木忽然停了下来,江砚白转身,眼中的浓浓的喜悦,“你醒了!”
沈鱼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猜测可能是被某种有毒的虫子给咬了一口,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想说声别担心。
“你被杀人蜂蛰了,幸好有曲老爹给的药。现在应该还有些余毒未清,你好好躺着,什么都不要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我带你去春安堂。”他语气轻柔,一字一句地说着,眼里的温柔让人沉溺。
也许是毒素的作用,也许是她内心被压抑的情感,沈鱼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撒娇般地蹭了两下。
江砚白苦笑,她是真的脑袋不清楚,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但愿她清醒过后不会翻脸不认人。
江砚白提气脚步轻点,下了山后一路直奔春安堂,喊着丰敬丰朗出来救人。
让那俩师兄弟还以为真出了什么紧急的状况,外袍都没披就急匆匆跑出来了。
江砚白背上的沈鱼看起来奄奄一息,结果一把脉,好家伙,脉搏有力,只是有些余毒罢了。
“你还给她吃了清心丹?”丰朗大晚上被人吵醒十分不满。
江砚白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嗯。”
“胡闹,清心丹是能随便吃的吗?她已经吃了对症的解药,睡上一觉起来到明天就没事了。你这清心丹一喂,她反而虚不受补可能得昏迷更久。”丰朗十分谴责他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
江砚白难得窘迫,“我一时情急……”
丰朗没好气道,“情急也不能乱来,清心丹是给你这种习武之人吃的,她一个小娘子,能受得了吗?”
江砚白不反驳也不辩解,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乖乖受训。
丰敬看着这场面,轻笑出声,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砚白这是关心则乱。”
丰朗睨了他一眼,“还不过来施针,不然她真要昏睡三天。”
丰敬的金针刺穴功夫是一绝,连丰朗也比不上。
“稍安勿躁。”嘴上如此说,还是去拿了金针过来。
丰朗笑道,“你再说句稍安勿躁,砚白就要上来打人了。”
顶着江砚白不善的目光,丰敬给沈鱼施针,施完针后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针包,“约莫再半个时辰,她就能醒了。”
江砚白道,“多谢。”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多少年没听过你和我道谢了。”丰敬故意夸张道,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揶揄。
丰朗走过来,拿出一盒消肿止痛的药膏,“这个你给她敷脸上。”然后拖走了丰敬,这个师弟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月上中天。
沈鱼撑开眼皮,闻见一股浓重的中草药的味道,看到周围还算熟悉的陈设,她知道这里是春安堂。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沈鱼想伸手摁一下太阳穴,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紧攥着。
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火热又滚烫。
他似乎很累,靠在床榻上就睡着了,双目紧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头发上还沾着不知名的杂草,即便是这样,还是俊秀无双。
沈鱼缓缓伸手,虚空地勾勒起了他面部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最终在嘴唇处停下。
沈鱼盯着那唇,脑海中闪过他最后轻吻上来的情景,虽然是为了帮她吸毒,可那温润,柔软的触感是确实感受到了。
她的脸颊开始微微泛红,浮在虚空中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点了下他的唇。
等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江砚白醒了,并且抓住了她的手腕。
连装睡的机会都没给她,沈鱼脸上一热,“江少卿醒了?”
江砚白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好似会说话,饱含着绵绵情意,“头还晕吗?”
沈鱼头摇得像拨浪鼓,想翻身下床,“没事了,我们走吧。”
江砚白一把将人按回床上,“明日一早再走。”
“不行,我没回去,阿莓会担心的。”
“我已给沈记送了信,说你遇上了柳香在柳家住了一晚,你不必担心。”江砚白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况且你这样回去,阿莓姑娘应该会跟我拼命。”
沈鱼后知后觉,摸上脸颊,摸摸左边,再摸摸右边,两边脸颊明显不对称,被蛰的地方肿了起来。沈鱼捏了捏,不疼,“这能消肿的吧?”
江砚白看见她的举动,嘴角勾起,“能的,阿朗给了消肿的药。”
丰朗只是给了药,那药膏是谁抹的自然不言自明,沈鱼垂下眼。
江砚白也低头,凑到她耳边问,“方才我醒来时,小鱼儿是在做什么?”
怎么还没忘记这件事,沈鱼心虚,总不能说是被美□□惑,鬼使神差,又转移话题道,“这屋里有铜镜吗?”
江砚白挑眉,“你确定要看?”
沈鱼点头,江砚白却说,“还是别看了。”
沈鱼挎下脸,“肯定很丑。”
江砚白含笑道,“不丑。”
沈鱼不信,凑到他的跟前,摊开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把铜镜拿来。”
江砚白深深地看她一眼,倏地欺身而上,在她微肿的脸颊上蜻蜓点水的碰了一下,认真说道,“真的不丑。”
沈鱼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温热的感觉一触即离,他的眼神里没有情/欲,只有化不开的真诚与爱慕。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地飞快。
99. 红枣银耳羹 江砚白,她这一遭古代游的……
沈鱼微愣, “江少卿这是做什么?”
江砚白笑得轻佻,“非礼。”
这样子十足像个无赖,一个又文化又好看的无赖。
“小鱼儿尽可打我, 也可报官抓我。”
沈鱼瞪他,“江少卿这是仗势欺人?”
江砚白笑道, “不敢。你还未用夕食,肯定饿了吧,阿朗道厨房里有红枣银耳羹,我去给你拿些来。”
说完不等她反应,径直出了房门。
沈鱼心情复杂, 低垂着眼,中毒之后的一幕幕浮上脑海,下意识的一些举动骗不了人。
他这么聪明,应该已经感受到她心里有他了。
她一直压抑着自己,诚然江砚白是个不错的对象,可这世间有太多事比男女情爱更重要。
沈鱼从床上下来, 搜寻着铜镜, 没找到铜镜,幸好房间里还有一盆清水。清水倒映的影子看不清五官,但脸型的大概走势很清楚。
沈鱼摸着发肿的半边脸, 想象是一回事, 看见又是另一回事,肿的就想醒发后的面团,说不出发滑稽。
她自己看了都有些想笑, 难为江砚白对着这副尊荣一本正经,还能亲上来……
江砚白端着红枣银耳羹回来了,沈鱼吃过药, 嘴里有些发苦,吃这个正好能压一压嘴里的味道。
他一进门,便见沈鱼拉着袖子遮住了半边脸,看了眼她面前的脸盆,明白了。
江砚白笑起来,“小鱼儿这时候遮,是不是晚了些?”言外之意是没有必要。
沈鱼当然知道没有必要,但想象一下顶着这张脸在他面前晃荡就有些接受无能。
她也是要面子的呀!
江砚白不懂她的少女心思,只以为她在担忧是否会损毁容貌,“阿朗的药向来好用,他说明日能消肿,就一定能,你不必担心。”
“何况你遮着脸,怎么吃东西呢?”
沈鱼认命般地将手拿下来,左右他都已经看了这么久,无所谓了。
身上剩下的存粮都给了曲老爹,半天没吃东西了确实饿。
红枣银耳羹顿得很不错,没有过分地加糖,银耳滑嫩,红枣香甜,羹汤混着淡淡的红枣甜味,一碗下去,暖身暖胃。
沈鱼喝着银耳羹,抬眼望了下外面的夜色,“我昏睡了多久?”
江砚白道,“一个半时辰左右。”
这么晚了,那春安堂的人应该都已经睡下了,她往窗外远眺,左右的屋子都没有点灯,外面很安静只有恼人的蝉鸣。
沈鱼搅拌着手中的调羹,其他的人都睡了,那这碗红枣银耳羹的谁煮的,自然不言而明。
沈鱼悄悄抬起眼看他,他也在吃银耳羹,一如往日的慢条斯理。
江砚白突然道,“明日你便留在家中,不必陪我出去了。”
沈鱼点了点头,这几天下来,查案这体力话真不适合她,以前总觉得刑侦剧里破案的时刻非常精彩。但真切身参与了才明白,查案不仅考验智力也考验体力。
吃完了东西,江砚白收拾了碗,还柔声对着沈鱼道,“别动,我来。”
沈鱼颇有些不习惯,“我做惯了这些琐事,这被人伺候还是头一遭。”尤其是这人还是个当官的。
江砚白闻言,视线落在了她那双手上,虎口处有明显常年握着刀把的硬茧肉眼可见的粗糙。
他道,“凡是都有头一遭,以后习惯就好。”
沈鱼蓦地抬头看他,这话说得暧昧,还有以后……
江砚白转身出去,沈鱼瞧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现在这局面,若说她心里没有他,他恐怕也不会相信,但她实在给不了他一个承诺。
或许她完不成这个任务,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假设中途没有出现意外,她还是想回去。
思及此,沈鱼忽然有些庆幸任务时间的缩短,让她纠结的时间变短了。
她也不想对江砚白说什么等她一年的话语,无论有没有完成任务,对江砚白来说都不公平。回去了,“沈鱼”便会遵循原来的结局死去,没有完成任务又显得她将他当成了备胎。
沈鱼忽然觉得江砚白是不是也是这任务中的一环,作用是动摇她的信心。
沈鱼:006,这真的不是你派来的?
【不是】
沈鱼:没撒谎?
【我不会撒谎】
沈鱼:勉强相信你。
江砚白,她这一遭古代游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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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丰朗的药果然有奇效,只一晚,半边红肿已经恢复了原状。
沈鱼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脸上白皙一如往昔,满意地笑了,“丰大夫以后来沈记,给您半价的优惠。”
丰敬凑过来道,“还有我呢,沈掌柜可不能厚此薄彼。”
沈鱼笑道,“难道你不姓丰?”
丰敬哈哈一笑,“那天下的丰大夫岂不是都能如此?”
沈鱼回答,“可听见我说这话的丰大夫,只有你们两位啊。”
丰朗和丰敬齐齐点头,“有理。”
丰敬又道,“沈掌柜这礼送得就是实惠,比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强多了。”
这话明晃晃地在内涵某人,被内涵的江少卿飞了个眼刀给他。
江砚白送沈鱼回了沈记,为了与昨日的说辞对得上,他借了春安堂的马车和小厮,自己在大理寺门口下了车。
沈记众人以为是柳家的马车,也没有多想。
阿莓还嗔怪道,“小鱼找柳娘子去怎么不叫我?”
邓氏连带笑意地送走了小厮,转身脸上却没了笑,拉着沈鱼进了内堂说话,“掌柜,你与我说实话,昨夜是不是与江少卿待在一块?”
沈鱼咋舌,邓嫂子还有当侦探的天赋?
沈鱼一时无话,邓氏便当她默认,皱着眉头问,“江少卿可有说何时来提亲?”
沈鱼笑了笑,“您误会了,我和他还没到那份上。”邓氏是真心为她着想,生怕她被骗了。
邓氏语重心长地道,“掌柜,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最容易被花言巧语欺骗。男人喜欢你的时候什么鬼话都能说出来,说什么三媒六聘,哄得小娘子高兴了,骗了人家的身子,下了床就不认人。无论他嘴上说破天去,没有明媒正娶,就是不行!”
沈鱼干笑,江砚白这拐带未出阁少女的罪名是洗不清了。
邓氏还在义愤填膺,“没想到江少卿表面正经,也与那些流连花丛的一样,真是人不可貌相……”
邓氏越骂越离谱,沈鱼有些不忍心,打断道,“邓嫂子,非是他不肯,是我不肯。”
江砚白很聪明,所以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现在还不愿意,他不让人上门提亲是不愿逼她,也不想届时被拒绝了难堪。
邓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啊?您可别为了他骗我?”
沈鱼缓缓道,“您定然觉得我不识好歹。江少卿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众,我一个开食肆的孤女竟然还不愿意。”
“不,掌柜,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鱼摆手,“这没什么,毕竟我与他确实不甚相配,且我的地位远不如他。您总说,女人这辈子嫁人生子是件顶重要的事情,若嫁错了人,就是毁了一辈子。”
“我不这么觉得,嫁人生子不过是这几十年的生命中一件事而已,与读书上学堂一样,都只是一个选择。人不一定非要结婚生子不是吗?譬如柳姐姐,她遇见了曹郎君所以嫁了,但若没遇见,日子还不是照常的过。还有珍宝阁的东家曹娘子,在晟郡王未提亲前,她不也过得潇洒自在。”
“掌柜,您的意思是您不想嫁人?”
沈鱼这一番话,邓氏只听懂了一半,她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沈鱼几句话就能转变的。
沈鱼也不想过多的解释了,只说,“至少现在不想。”
邓氏是有些不解,但这件事发生在沈鱼身上她又觉得理所当然,她是无条件站在沈鱼这边的,“不嫁就不嫁。就是可怜了江少卿。”
沈鱼笑起来,“这才一会儿功夫,您就变了说法呀!”
阿莓进来只听见两人都在笑,“说什么好玩的呢?”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沈鱼探头,“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常二能下床了。王师傅扶着他在院里走走。”
自从告诉常二这小子雯儿罪不至死后,他这伤就好得快了起来。
今日天气不错,整日闷在屋子里也不好,便在院子里摆了个藤椅晒太阳。
因着他这伤,所以只能趴着。
崔四嘴损,“你这模样像只大蛤/蟆。”
常二抬手要打他,崔四灵活地往边上一跳,常二的伤还没好利索,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看见沈鱼几人出来,他委屈巴巴地膏状,“掌柜,崔四欺负我。”
崔四叫嚷起来,“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告状呢!”
常二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要告状!”
沈鱼抿唇一笑,这两人真是越来越幼稚了!连虎子与小石头都不如。
有这两人打岔,沈记连日来阴沉的气氛一扫而空。
常二问沈鱼,“掌柜,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一轮金日挂在天边,斜射下许多道光柱,照在眼睛上有些刺眼,沈鱼伸手挡了挡,“快了。”
与此同时的大理寺,江砚白接到一桩报案。
“苏贤与他那小妾还有刚满百天的孩子,全部中毒而死。”而报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姨娘。
她是来报案的,也是来自首的。
苏姨娘爽快地承认,窦庚与苏家三口都是她所杀。
100. 善恶终有报 江砚白朝她笑,“安心了?……
苏姨娘的自首, 让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杨小谢都极其不解,江砚白升堂审安,两人在下面偷偷咬耳朵, “窦家三个姨娘里,我觉得他嫌疑最小, 没想到啊……”
小谢道,“这么多年案子办下来,还没懂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吗?”
小杨摸着下巴应和了句,“海水不可斗量。”
小谢白了他一眼,两人继续看堂上的对话。
江砚白惊堂木一拍, “为何杀人?”
苏姨娘仰起头,“报仇!”
“报谁的仇?”
“我阿娘的仇,一个月前,我父亲与他的小妾合谋杀了我阿娘。”苏姨娘提起她的母亲便有些哽咽。
“一月前?你阿娘不是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吗?”
苏姨娘留下两行泪,“没有,阿娘没有死。”
苏母当年外出游玩, 半路遭山匪截杀, 始终一天一夜后被寻回,虽保住了性命,但是坏了名声。
苏父为了自己的颜面, 便对外宣称苏母被惊吓诱发了心疾去世, 实则偷偷将苏母送到了城外的庵堂。
当年苏姨娘得知要嫁给窦庚时也是万般不情愿,她虽算不上色艺双绝的女子,骨气还是有的, 不愿与别人做妾。
她家里庶女有一堆,可窦庚偏偏看上了她这个唯一的嫡女,苏母不忍心让女儿跳入火坑, 收拾了细软让苏姨娘逃走,她有个庶妹想攀高枝许久,也答应替嫁。
原本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苏姨娘坐着马车还未逃到城外,便有苏父的人追来。苏姨娘被绑了回来,苏父拿苏母的命来威胁苏姨娘,她没有办法只能从命。
婚后也是百般讨好窦庚,她若不这么做,窦庚便不可能给苏父好处,而她的母亲就会受到虐待。
苏父是通过苏母来控制苏姨娘的,所以苏母不能真死。
苏父严禁苏母与苏姨娘相见,两人间只是书信往来,为了保护母亲,苏姨娘一直在忍耐。
“一个月前,我发现送来的信有些不对。”苏姨娘泪水涟涟,“字迹可以模仿,但有些习惯模仿不了。”
苏母喜欢用含有香味的墨来写字,这是从她还是闺阁儿女的时候就有的习惯,从前给苏姨娘送的信无一例外都有这个特征。
没有香味的信引起了苏姨娘的怀疑,她自己不能出门,便让心腹丫鬟偷偷去调查情况。
丫鬟调查的结果是,前天夜里,有位老尼暴毙,尸体被丢到了乱葬岗。这显然不符合常理,既然是老尼,想必德高望重怎么会直接丢在了乱葬岗。
苏姨娘直觉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她亲自去了乱葬岗寻人。
苏姨娘声音凄厉,“我一眼就人出了阿娘,她死了,她死了!”
但苏母的死状却很蹊跷,整张脸都发乌,显然是中了毒。
“阿娘已经与世无争,他们为何还要害人,为何啊!”苏姨娘不理解,她原本以为只是父亲的小妾害人,想要找那小妾报仇。
不料在在那小妾房门外,听到令人心碎的真相,苏父早就不信苏母清白还在,即使表面上她已经死了,但每每想起苏母还在这世上便觉得耻辱。
小妾给他想了个办法,找人模仿苏母的字迹与习惯便可,至于苏母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
苏姨娘得知真相怒上心头,当即就想找两人拼命,想要报官。但转念一想,苏母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官府定会觉得她无理取闹。
于是,她便决定自己报仇,正好那小妾生的儿子快要满百日了,她想,若在百日宴上让他们替母亲偿命,一定很畅快。
“那窦庚呢?”
苏姨娘冷笑一声,“他是我痛苦的开端,不该死吗?”若非窦庚好色,苏姨娘也不会招致这无妄之灾。
她知道,如果苏父和那小妾在百日宴上死了,当日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会有嫌疑,再要杀窦庚,就不容易了。所以窦庚必须要死在苏家人前面。
窦庚得罪人不少,只要让他死在外面,一时半会儿便不会有人怀疑到她。
此后事态的发展一如她所料,雯儿下毒恰好有帮助她混淆了视听,使得她能隐藏更久。
江砚白听罢唏嘘不已,“稚子无辜。”那位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实在是被其父母所累。
苏姨娘瞪着眼,“我阿娘就不无辜吗?”仇恨的怒火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她为母报仇无可厚非,枉顾人命也是事实。
江砚白正要依律判决之时,苏姨娘突然道,“大人,我还有事情要交代。”
“你说。”她已经交代得很清楚,江砚白还以为她想补充一些细节。
苏姨娘认真道,“我生怕窦庚不死,还指使了沈记的那位小娘子向他下毒,那砒/霜是我给她的。”
江砚白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你确定?”
苏姨娘笑道,“当然。”
她说的这理由虽牵强,却也是说得通的。江砚白知道她在撒谎,苏姨娘也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她是想救雯儿,救一个命运与她同样悲苦的女子。
江砚白成全了苏姨娘最后的善意,他浅笑,提笔在供词上签了字,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明知道凶手在撒谎,却不愿意戳穿。
苏姨娘将罪责一肩抗下,不仅让雯儿免于死罪,也还了沈记清白。
沈鱼听闻结果后,红了眼睛,“她本可以幸福的。”如果没有摊上这么一个糟心的爹和窦庚。
江砚白安慰她道,“人生在世,总有无奈,世事无常,珍惜眼前便好。”
这话意有所指,沈鱼低垂着头,“什么时候可以接雯儿出来?”
江砚白却道,“不急,小鱼儿想不想一劳永逸?”
沈鱼眨了眨眼,“你是指雯儿的爹娘?”
江砚白颔首。
此次雯儿招致的祸端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那对无良父母,还有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哥哥。
雯儿出事后他们一次也没出现,就当没这个女儿似的。这次雯儿若是安全出狱,她父母那般厚脸皮,一定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沈鱼计上心头,“她父母定然还不知雯儿可以出狱之事,不若咱们打个信息差,吓一吓他们?”
江砚白笑起来,“小鱼儿与我果真是心有灵犀。”
沈鱼已经习惯了他口头上占便宜,对此只翻了个白眼。
雯儿姓张,住在郊外的张家村。江砚白与沈鱼一路打听着来到了雯儿家。
来开门的是雯儿的哥哥张小雷,沈鱼看见时差点眼前一暗,好家伙,这人一个都有她两个重了,就这样手里还拿着个油饼吃着。
张小雷看见沈鱼,眼神更加粘腻,江砚白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亮出了腰间令牌,“大理寺的,来找你们家了解些情况。”
江砚白的令牌一亮,张小雷立马就怂了,眼神也收敛了些,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官爷,您请进,您请……”
院里有辆崭新的牛车,房子也像新翻修过的,沈鱼嗤之以鼻,窦庚真是给了不少钱。
张父张母看着与寻常的庄稼夫妇无异,见有官老爷来,诚惶诚恐地请他们进门。
江砚白气质本就清冷,绷着脸时看不出喜怒,还真有点生人勿进的架势,他故意压低了嗓音,“张全贵,你可知你的女儿犯了死罪?”
张全贵抖了下身子,“知,知道。”
张母泼辣,开始破口大骂,“官爷,我们没这样的女儿,这种害人的东西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都觉得臊。”
沈鱼有些被张母的无耻气到,拿着卖女儿换来的钱过上了好日子,还要这样骂她,沈鱼没好气道,“那你们的意思,是和这个女儿断绝了关系?”
“是!是!”两人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江砚白垂眸,“断绝父女关系,可不是像你们这样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行,还得有官府加盖印的断绝书。”
张父张母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没读过书的人,不知道这个规矩。还是张小雷脑子转地快一些,“我们马上就去请人写。”
江砚白给了沈鱼一个眼神,“不必了。本官早有预料,这里有现成的,你们按个手印便是了。”
沈鱼拿出一张断绝书,上前一步,印泥盒子也准备妥当,张父张母喜不自胜,爽快地按了手印,“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沈鱼对他们道,“从此以后,雯儿是死是活都与你们没有关系,听懂了吗?”
张家三人点头,心中却想这丫头定定了,哪来什么以后,只要不连累家里便好。
沈鱼不想会这么顺利,人性趋利避害,在张父张母的身上可谓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砚白朝她笑,“安心了?”
沈鱼贴身收好判决书,“你这可算是雯儿的再生父母了,他日若她与常二成亲,能坐上个主位。”
江砚白看着她笑,桃花眼直勾勾的,“我可做不来母亲。”
又曲解她的意思!沈鱼无奈笑。
雯儿也没有立刻被放出来,毕竟毒是她下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了一月的□□。
常二跪在王大厨面前发誓此生非雯儿不娶,“您若不答应,我便跪在这儿不起来。”
进过监狱的女子大多会被人所看不起,常二无父无母只要王大厨点头,那便没有阻碍了。
王大厨气得差点抄菜刀砍人,“你小子要死要活的什么意思!我是这么不开明的人吗?气死我了!”
崔四正好整以暇看戏,还不忘拱火道,“是呀,王师傅,您让他跪着,就不答应他!”这当然是玩笑话。
沈鱼睨了崔四一眼,“嘴又欠了?”
沈鱼又把常二扶起来,对他道,“还不快给你师父道歉。”
常二会意,急忙道,“师父我错了。”
虽然他认错态度良好,王大厨还是对徒弟是不信任有些伤心,板着脸道,“想要师父我消气,可以,做一道令我满意的八宝布袋鸡出来。”
常二傻了,“师父,能不能换一道菜?”八宝布袋鸡他做过不下十次,哪次不是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不行!”
常二一脸完了的表情,崔四不懂,“那什么宝鸡,真这么难做吗?”
常二恨不得仰天长啸,“难,难死了。”
沈鱼笑道,“别怕,我帮你。”
“掌柜真好!”
常二正高兴着,阿蓉阿芝匆忙从门口跑进来,“掌柜,不好了,阿莓和望湘楼里的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没吃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