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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指 芥菜糊糊 22660 字 2个月前

最后冻得哆哆嗦嗦地缩在被窝里,抖着手拿着光屏,拖动着屏幕上的棋子,进行赛前最后的训练。

周观熄看他玩了一会儿,大致摸清楚了规则,问:“为什么要卖掉这张牌?”

颜铃坐在床上晃着脚,答得有条有理:“攒钱可以获得利息,所以我要存钱升级战队规模,而且升级后卡牌的刷新频率更大,卡卡是一个冷门英雄,玩的人不多,现在卖掉收益最高。”

他对数字和概率意外地敏感,纯粹的计算天赋。周观熄不禁想,明明没有接受过任何的专业培训,仅凭闲暇时间的摸索,便对游戏的规则与底层逻辑烂熟于心。

如果他在小岛外出生,像普通人一样接受教育、读书、长大,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颜铃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局,抱着光屏倒在床上,仰起脸问,“周观熄,我带了拍立得来,明天比赛时,你可以帮我拍几张照,让我带回家给朋友们看吗?”

“好。”

“比赛完,我们在米米乐园玩的时候,你也要多帮我拍几张。”越来越得寸进尺。

“可以。”

“然后最后,我们可以拍一张合影吗?”他戳着屏幕,没看周观熄的眼睛,“毕竟,我很快要回家了嘛。”

许久,颜铃听到周观熄“嗯”了一声。

颜铃不再说话,下巴埋进柔软的枕头中,盯着光屏上因为胜利而来回滚动的小水獭看。

周观熄说“好”,他不怎么高兴;周观熄若说“不好”,他更不满意。可笑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没由来的,他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周观熄,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不算讨厌。”半晌后,他听到身旁的男人说。

真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颜铃想。周观熄应该是喜欢的,毕竟他刚刚升了职,现在这位置……还是自己亲手将他送上去的呢。

他不再说话,抱着光屏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观熄,缩在被子之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赛事现场。

“当时你们在电视上明明说,米米乐园在明年才会对外开放呢。”

颜铃好奇地问:“为什么会提前两个月,还被用来做赛事场地呢?”

工作人员下意识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男人,干笑一声:“这个……乐园修缮进度比预想中的要快,就正好用来办赛事了。”

真是太幸运了,可以让自己在离开前赶上,颜铃心想。

虽是一场小游戏的赛事,现场却布置得颇为隆重。台下来了不少观赛的观众,都是米米ip系列的爱好者。颜铃坐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依旧全力以赴,聚精会神地在棋盘上厮杀。

对手们远比普通排位中遇到的要强悍得多,颜铃却因此体验到了有史以来最过瘾的对局,也意识到了自己操作中的不足。最后,他获得了铜牌。

第一名的奖品是奖金,第二名是最新款的手机,第三名则是米米ip系列的玩偶大礼包,相比之下虽稍显逊色,但是放眼全世界,没有谁会比颜铃更喜欢这个第三名了。

抱着巨大的水獭等身玩偶,颜铃站在领奖台上,有些茫然望向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下一瞬,闪光灯在人群中亮起。颜铃循光望去,挺拔冷逸的男人,隔着拍立得镜头与他对视。

颜铃扬起一个灿烂笑容,得意地举起水獭玩偶扁扁的手,对着周观熄用力挥了挥手。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他们在米米乐园之中玩得流连忘返。

天堂如果能够具象化,于颜铃而言大概就是这样。他拉着周观熄,与乐园工作人员扮演的米米大人偶拍了许多照片,反复拥抱,直到最后一张相纸被用尽。

颜铃其实不太喜欢米米的好朋友多多,但是最后又怕多多玩偶里面的工作人员伤心,最后还是主动碰了碰手,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尝了小水獭形状的华夫饼,啃了印着海岛图腾的熏烤鸡腿。在纪念品商店里,颜铃又超幸运地抽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都市限定番外篇的米米徽章。

天色渐暗,黄昏将天际烫染成暧昧温柔的橙紫色,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整座乐园在脚下缓缓缩小凝聚,远处的皑皑雪山也一同尽收眼底。颜铃起初还很兴奋地左顾右盼,后来便安静下来,额头抵在雾蒙蒙的玻璃上,沉浸于窗外的美景,不再说话。

他喃喃自语:“周观熄,你们的世界真的好大。”

“我坐在这么高的地方,连尽头都看不到。”他说,“在乐沛岛上,你只要站在山顶,转一圈,就可以把整座岛都看遍了。”

身旁的人半晌后说:“世界确实很大,但一个人的一生,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落点就够了。”

颜铃怔愣地抬眼,嘴唇微动。

刚想说什么,摩天轮到达终点,工作人员拉开包厢的门,柔声提醒他们该离开了。

夜色彻底将乐园笼罩,灯火通明,他们将所有设施玩了一遍,最后来到看烟火的米米城堡前。

城堡的阳台按理应是最佳的烟花观赏点,却空无一人。颜铃想了想,又十分理所当然地将之归结于了“幸运”。

K市的夜晚气温骤降,颜铃冷得不停地搓手跺脚,最后只好拆开了他的米米奖品大礼包,将里面的Q版水獭耳罩和手套取出一同戴上,才缓和一些。

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一看,仅着一件黑色大衣的周观熄倚靠在阳台的镂空栏杆前,眉目沉静,衣角在风中飞扬,连风都成为他造型的一部分。

颜铃顿感不满,蛮横地又从礼包扯出一条水獭尾巴围巾,给周观熄裹得同样滑稽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等待烟花来临的前夕,颜铃趴在栏杆上,将下巴枕在双臂之上,怅然若失地盯着下方运转的游乐设施看。

旁边的人冷不丁地开口:“比赛赢了,奖品拿了,也来了乐园,为什么还不高兴?”

颜铃不看他,将脸别过去:“没有不高兴,我就是走累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天际在下一瞬火光四溢。

颜铃先是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看到烟火展开的瞬间,他的双眼像被点燃的星辰,倏地亮起。

他一路小跑上前,扒到阳台栏杆上,身体近乎都要探出去。

他抬起手,努力伸长手臂,想要触碰烟火,想要将一簇簇绽放的绚烂抓在手心。

太美了。焰火绽放在他的澄澈的瞳孔之中,连呼吸都放的很轻,想要拿出拍立得留下纪念,却又舍不得连一帧都不想错过,于是便这样痴迷地站在原地,让这一切留在眸底,镌于心中。

他终于回过神来,看向身侧——

却发现站在身侧的周观熄,始终没有看那漫天灿烂的烟火,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自己的脸上。

颜铃的世界在刹那间安静下来。

缤纷的烟花还在夜空喧嚣,只有心跳声响在他的耳际,颜铃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周观熄的面前。

“好吧。”他佯装镇定地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周观熄问。

颜铃想说的话落在嘴边,拐了个弯,最后变成别别扭扭地的理由:“……因为我还有一个愿望,是想看到雪,老天爷还没有帮我实现。”

“除了下雪,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

少时,他听到周观熄说:“我没有老天爷那么神通广大,但说不定可以帮你实现。”

烟火的光彩继续点亮夜空。看着这个说话总是不太中听,却又永远答应他所有要求的周观熄,颜铃的鼻子变得好酸。

他低头盯着脚尖,再抬起眼时,勾起嘴角,对周观熄露出了一个笑容。

“周观熄,谢谢你带我来度假。”

他说:“一开始我不想来的,因为我怕我来了,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但今天我真的好开心,所有想看的,想做的,想吃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耳罩上的毛绒小水獭挂件,快活地说:“明明我不该喜欢岛外的生活,明明你是那个总惹我生气,让我流泪的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最快乐、最幸福的瞬间,又好像都是在这里,和你在一起经历的。”他说。

不知道如何将羞赧的视线安放,也不晓得如何将深埋的心事说出口,颜铃只好抬眸,重新望向了夜空。

“所以,我的愿望是,”他的鼻头冻得微红,浅棕色的眸子清清亮亮,“希望这个周观熄……”

愿望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又一蔟烟火自由地、烂漫地绽放于天际。颜铃眨了下眼,倏地停了下来。

自由。

如此轻盈快乐的两个字,此时此刻,羽毛般打着转儿落在颜铃的心头,分量却是那样的沉重。

“……希望他未来工作不忙的时候,可以偶尔来岛上找我玩。”

几秒钟后,近乎没有瑕疵地,颜铃轻快地将整句话说完,“我也可以带他看去许多许多、比烟花还要漂亮的东西。”

又一簇璀璨的花火与天际散开,与此同时,一阵冷风吹过。颜铃眼眶发酸的同时,打了个哆嗦。

他再也忍不住缩了下身子,抱紧双臂,低下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然而下一秒,脖颈被毛茸茸的暖意包裹。

“在遇见你之前,我确实没有想过,生活可以如此的险象环生,提心吊胆。”

是周观熄摘下围巾,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平缓开口道:“也从来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可以如此擅长闯祸,无时无刻不在无理取闹,得寸进尺。”

颜铃瞪大双眼:“你,你有完没完,这些刻薄的四字词语到底还要用多少——”

“既然你已经无理取闹了这么多次。”

周观熄手上加大了力度,给围巾打了个结,淡声地断了他:“那么,你刚才许下的愿望,可以再试着得寸进尺一些。”

颜铃忽然静了下来。

他恍然地眨了一下眼,望着周观熄的脸,像是没有明白话中的意思。

无意识地后退一步,他反应过来,慌乱地摇头:“可是,岛上的生活会很艰苦,你有这里这样好的生活,还刚刚升了职,你又不是笨蛋……”

周观熄却步步逼近,不再给他逃避的机会。他的眸光永远很静,哪怕后方灯火璀璨,却依旧像是一片沉稠的海。

“你问一下试试,说不定,我会突然变笨了呢?”他说。

后腰抵在栏杆,颜铃终于无路可退。

血液沸腾着凝聚于心口,烫得他不得不面对眼前的人,被迫直视无处遁形的心。

“周观熄,”他很轻地开口,“你愿意——”

愿意去我的家乡吗?频率不是偶尔,而是永远?

愿意和我一起回岛上,见我的亲人族人,愿意自此之后,成为我的生活、生命之中的一部分吗?

所有未尽话语却戛然而止,因为下一瞬,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洁白而柔软的细碎,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颜铃睁大了眼睛,摸了摸,冰冰凉凉的水渍化在指尖,他惊叹着仰起脸,看到无数雪花静谧地落了下来。

啊,是雪。颜铃快乐地想,他的第三个愿望也实现了。

钟声遥远缥缈地响起,因雪分神的颜铃,也随之迎来了他不够专心的惩罚——口中撞入另一个人的气息,分外熟悉的强势,令人贪恋的温暖,融入血液,烫入心窝。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以“下蛊”为理由,也没有以“练习”为托词。颜铃的牙关被猝不及防地撬开,呼吸紊乱,回应得艰难,眼前不知是因为越下越密的雪,还是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一点一点地朦胧起来。

唇齿交融,呼吸缠绵,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他听到周观熄在耳边低声说:“……愿意。”

颜铃身子一颤,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喘息着问:“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什么,怎么就抢答了?”

“不论前提是什么,”面前的人拂去他额前发丝的雪花,将手覆在他的脑后,“答案都可以是愿意。”

那个没来得及写在本上、深埋心底的第四个愿望,还未完全说出口,便已被面前的人毫无条件地满足了。

细雪纷飞,许久,颜铃抬起脸,双手抚过周观熄的脸,踮起脚尖,闭上双眼,不再犹豫地吻了回去。

没有什么所谓的特别幸运,只是有的人,会一直让颜铃得偿所愿罢了。

第47章 你不行

在岛上时,颜铃不是没有见过热恋期的爱侣。

在愿铃树下互诉心声,于灿青花田间牵手散步,最后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将舌头大搅特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遵循着相似的步骤,从青涩到热烈,循序渐进,一步步从懵懂走到没羞没臊。

当时的颜铃想,如果自已有了喜欢的人,大概也会和对方走这样细水长流的流程。

此时此刻,当他主动用手勾着周观熄的脖颈,被压在酒店门上亲得晕晕乎乎的颜铃想——为什么他们才刚刚互通心意……就直接快进到没羞没臊这一步了呢?

颜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喜欢。

情感无法克制,爱意难以规划。情到浓时,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由生理本能给出答案。

虽然没有愿铃树、花田和沙滩海风。但今天,颜铃有乐园、初雪和周观熄。至于那些错过的、想要的 ……以后让周观熄来岛上,慢慢给自己补上就是了。

奖品和纪念品洒落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唾液粘连,意识迷离间,颜铃用手在周观熄胸膛前抵出一线距离,含糊命令道:“不行……米米耳罩和围巾,你得先帮我捡起来。”

在关键时刻提出这种要求的也只有他了。周观熄胸膛起伏,弯腰将东西拾起并放到吧台上。刚转过身,后方的男孩儿像是等待已久的猫一样,急不可耐地重新钻入怀中。

大理石吧台上,小水獭脸颊上浮起圆圆的红晕,仿佛羞赧地注视着屋内相拥的二人。

在动情动心的唇齿交融,灵魂融合般地汲取着彼此的呼吸时,颜铃忽觉异样。低头一看,先是一怔,手随即不安分地探了过去,并凑在男人耳边,明知故问:“周观熄,你这里……是怎么啦?”

周观熄呼吸粗重,一把擒住他胡来的手腕,沙哑道:“你能有哪怕一秒,是可以稍微消停一下的吗?”

颜铃向来不满他用“消停”“折腾”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但这一次,他只是得意地笑,仰起脸吻他的下巴:“可你明明……就很喜欢。”

回应他的,是天旋地转间被男人打横抱起,并被放倒在后方的大床上。愈发猛烈地进攻随之而来,颜铃顺势勾住他的脖子,依循着本能尽情回应,汲取着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试着解开周观熄衬衣的扣子,却在下滑的路途之中,被身上的人拉住手腕,克制着拉开了距离。

周观熄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好了。”

是想要的,是渴望的,此刻的颜铃能体会到周观熄如此真切感受,所以才愈发不明白他叫停的原因:“为什么?”

黑暗之中,周观熄呼吸声分外清晰:“今天不行。”

颜铃的手不甘地落在周观熄精悍的腹部,那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颜铃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触感,手指不满地戳戳点点起来:“……为什么不行?”

“你或许只是觉情景恰当、时间刚好,一瞬间的心血来潮,”

不安分的手在下一秒再次被拎开,他听到周观熄顿了顿:“接吻可以,但有些事……你也许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颜铃困惑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说的准备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和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冲动使然。我很清楚,想要今天,想要下着漂亮的雪此刻,和你做这些事情。”

眼前的人依旧静默,未再开口给出任何回应。

颜铃失落不已,猛地把他推开,从床上坐起身质问:“周观熄,究竟是‘今天’不行,还是‘你’不行?”

黑暗将静谧拉扯得分外漫长,

几秒后,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周观熄主动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起身下床。

茫然的颜铃半坐大床中央,随即听到了脚步声和推门声。

周观熄离开了卧室。

这种时刻……他竟然走了?

颜铃瞳孔骤缩,脑子里闪过的唯一的、难以置信的猜测——周观熄被自己说中了……难道真的是那里不行?

套房外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周观熄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没过一会儿,门铃声响起,似乎是有人将什么东西送上了门。

这完全超出颜铃预想之中的发展。他愣了一会儿,半裹着衣袍,赤脚跳下床,正准备出门一探究竟。漫不经心地侧过脸,又被窗外的雪景攫住了视线。

窗外是一片被洁白彻底覆盖的世界。

颜铃顿时被分了心,小跑两步来到窗边,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短暂忘却了“周观熄可能不行”这个惊恐的猜测,仰起脸,由衷惊叹于这银装素裹的世界。

正当满心谋划着,明天一定要出去好好玩一次雪时候,后方的卧室门被重新打开。

颜铃还未来得及回头,灼热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后颈。新一轮的攻势席卷而来——这一次的周观熄,带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你——”

他战栗着向后瑟缩,回过头,步步后退,脊背抵在蔓延着雾气的窗上。手背无意间碰到了周观熄的手臂,以及他手中某种有棱有角的小东西——余光瞥去,竟是他在超市里看到很多次,买回家后却一直没来得及拆开一探究竟的小彩盒。

他很好奇,还未来得及问出口,脸被强制着扳正仰起,熟悉的气息灌注于口腔鼻腔——是不再克制,不再理智,毫无保留倾注着所有渴望的周观熄。

颜铃对这样的周观熄感到新奇,但同时又是那样的喜欢,并想要拥有更多。

他安心地闭上双眼,随窗外散落的细雪一同坠落于静美的夜色之中,将一切都交付予面前的人。

……

毕竟都是并不擅长的初始者,只能青涩地试探,在步步谨慎地的探索中磨合。

像是一枚汁水丰盈的果实,颜铃的眼泪很多,汗水很多,别的地方……也很多。

汗津津、湿漉漉地化在周观熄的臂弯里。起初还会哼哼唧唧、颐指气使地颤抖着提要求;到后来便没了声响,更多的是没了力气,说不出话了。

周观熄低头安抚着亲吻他的耳廓:“……说话。”

颜铃冷汗涔涔,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对视,将脸埋进枕头,咬着牙断断续续挤出三个字:“你不要……”

他抖得厉害,近乎是要背过气去。后方的周观熄眉头一动,当即停下,托起他的脸确认状态:“怎么了?”

“不要再这样了磨磨蹭蹭了!”下一秒,男孩猛然偏过头,利齿骤然嵌入周观熄的虎口之中,许久后,才卸了劲儿松开,带着哭腔开口道才说:“……烦死了。你,你稍微快一点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后来的意识变得昏沉,在呼吸起伏间,他感觉自己正落向窗外,化作一簇细碎晶莹的雪花,而周观熄像是滚烫的石头,两人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烫到瞬间融化——眼泪、汗水乃至于血液都被蒸腾殆尽。

十指紧紧相扣,被周观熄的气息彻底填满,颜铃时而悬在空中,时而落在床上,最后所有意识尽数消弭,融化在周观熄的臂弯之中。

周观熄并不常做梦。

然而当他睁开眼的刹那,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置身梦中:他坐在一间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子中央,视野之中,唯有一张木桌在清晰可见,

桌上放着一盆褐色潮湿的土壤,他站起身,凝视土壤之中埋着的,一颗不再跳动心脏。

那并不是一颗鲜活健康的心脏,表皮干涸而坚硬,缠绕在外的血管像是枯萎的藤蔓——更像是一枚陷入沉眠的种子。

周观熄是那样清晰地知道,这是自己的心脏,因为他已经无数次在相似的梦境中,与这一部分的自己对视。

直到一束光从头顶洒落,他先是听见了一串清脆的铃声,下一瞬,一只纤细的手从天而降,腕间银饰碰撞作响,伸出食指,蜻蜓点水般地轻触在那颗心脏的表皮之上。

霎那间,他看到那颗心干涸的表皮崩裂脱落,绿色的嫩芽于缝隙中钻出,花苞拥挤着于枝叶中蔓生绽放。

与此同时,他的左侧胸膛,也在这一瞬间,传来一阵鲜明真实的、近乎麻痹全身的痛意。

他低头剧烈地喘息,近乎无法站立。但同一时间,胸膛中沉寂已久的某样东西也随之苏醒,有力的、规律地跳动起来——他在这疼痛之中,竟体会到一股饱含悸动的,不再麻木的……

生机。

周观熄蓦然睁开了眼。

初雪后的阳光分外刺目,悄然越过窗帘缝隙钻入卧室,映亮了怀中人的侧脸。

男孩面带倦意,睡得很沉,发丝缱绻落在布满星点痕迹的肩头,肤色胜雪。

胸膛那阵虚幻的痛意还未完全消散,周观熄抬起手,轻轻抚向男孩儿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感知到触碰的瞬间,男孩儿温顺而餍足地轻蹭了一下,那是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无法隐藏遗忘,熟稔于心的依赖。

周观熄轻呼出一口气,将被子为他仔细盖好,正准备下床,怀中的人却蛮横执拗地一把拉住拽住手臂,不予放行。

最后只能将吧台上的水獭玩偶取来,塞进男孩怀中,代替了自己位置——对方明显并不满意,却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将脸埋于玩偶之中,模模糊糊地嘀咕嘟囔了些什么,继续沉沉睡去。

周观熄起身,将房门掩上,来到套房外的客厅,看向窗外的洁白宁静的雪后世界,感到恍若隔世。

然而将桌上手机打开的瞬间,瞬间屏幕汹涌弹出的消息数量和未接来电,立刻将他拽回现实。

还未来得及解锁手机,又来电显示弹出,是在那之前已经不知打了多少次的徐容。

“T市郊区那边,突然出现了涡斑病的新型变异菌株。”

电话一接通,徐容的声音便传来,透着疲惫,却依旧直接切入正题:“这种菌株的传播速度比以往快得多,感染范围也更广。哪怕是在实验室中经过精密调控、能自然生长的作物,一旦被感染,也无法存活。当地农业……恐怕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政府已经派人来了,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立刻拿出涡斑病的最终解药,要么找出有效阻止新型菌株蔓延的办法……”

深吸一口气,她说:“否则,他们将会撤销全部研发的资金,转而与其他企业合作,正式中止与融烬在长青计划上的所有协作。”

周观熄攥紧手机,心头一沉,缓缓合上了眼。

几年来,政府对长青计划的缓慢进展早有微词,这几个月,更是不间断地在各方政策上多方施压,只不过都被周观熄自如应对,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现下灾变来得突然,面对民生与舆论压力巨大的政府,终于有了彻底摊牌的契机。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实,睁开眼,低沉而冷静道:“把目前解药的研发进度与功效展示给他们。告诉他们,解药已经研制成功,只是最后优化需要时间,不等也得等。”

电话那头是一片异常的寂静。

周观熄的眉心微动:“……徐容?”

徐容张口的那一刻,声音竟是罕见的茫然而慌乱,每个字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我们,我们的解药……”

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周观熄心头一沉,低声命令:“冷静下来,慢慢说。”

那头的徐容努力调整呼吸,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颜铃体内的特殊物质,我们已经反复测试过,确实是能够彻底修复涡斑病变的关键成分。”

她的声音发紧,干涩而急促:“因此,我们尝试复现出结构相似的替代物——也就是你们那天看到的那一款药剂。”

“仿制解药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修复部分病变。我们原以为,只要时间足够,就能完全复制结构,从而实现彻底根除病变……”

她像是被什么哽住,顿了一下。

“可是就在昨天,我们发现,用了这款仿制解药的作物,涡斑竟然……又重新生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当时我们看到的所谓‘复苏’,只是一段维持不到三天、短暂的假象。”

“我们认为的解药,从一开始……就是失活的。”她说。

第48章 你真的变了

颜铃醒来后,与怀中面带红晕的水獭面对面对视了五秒钟,才发觉周观熄不在身侧。

身体酸软不已,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他抱着玩偶,蜷着身子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蠕动许久,才勉强坐起,扶着床头柜,慢吞吞地站起了身。

磨蹭着脚步,颜铃颤颤巍巍向外挪动,却在目光触及窗外雪景的瞬间,“哇”地惊叹出声,再次毅然决然地将“寻找周观熄”这件事抛到脑后,小跑上前,一把推开了阳台的门。

戴上昨日奖品大礼包里赠送的手套,颜铃坐在雪中,先是堆了一个小小圆圆的雪人,又造了一个高高扁扁的雪人。

他用指尖在圆雪人脸上勾勒出一对大眼睛,画上得意的笑颜;又在扁雪人的脸上描摹出一张眉头紧皱、硬邦邦的臭脸。颜铃乐得前仰后合,觉得这扁雪人和某人简直如出一辙。

肩头一暖,是条柔软厚重的毛毯裹住了他。颜铃头也没回,当即指向那个扁扁高高的雪人:“看,像不像你?”

周观熄静静地与面前不似人形的物体对视。

颜铃又往两个雪人的肚子上添了几捧雪,转头问他:“你去哪里了?”

周观熄说:“接了个电话。”

颜铃皱起眉头:“是徐总吗?”

周观熄“嗯”了一声,在身侧蹲下,伸手将扁雪人的头捏得更圆了些,“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颜铃心疼不已地把他的手拍开,一边重新把雪人的头捏扁,一边好奇地问:“解药研制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我能帮忙吗?回去之后,我可以——”

“不需要。”周观熄说,“一切都很顺利。”

被打断的颜铃稍愣了片刻,揉搓着雪人的脑袋,点了点头:“那就好。”

谎言像是薄如蝉翼的糖果外壳,点缀在泥泞不堪的真相上方。当勺柄轻敲,碎成千万片的糖霜簌簌坠落,最终入口的滋味是苦是甜,唯有最初说谎的人才心知肚明。

回到C市后,以临时加班为借口,在颜铃不满的“他们究竟还要压榨你多久的”控诉下,周观熄终于得以回到一片混沌的研发中心。

“涡斑病这种世界性的难题,海内外无数课题组和企业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答案。”

徐容失了往日的从容,急连尾音都在发颤:“现在借着一个变异菌株的由头,逼我们一个月内拿出方案控制住灾情,不就是想找个借口翻脸毁约?这群人……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当年是政府主动寻求与融烬合作不假,然而多年持续高额资金投入,进展却始终停滞不前未有突破,早已令他们心生不满。既然横竖没有进展,不如中止合作,把资金打散,转投那些更容易掌控、资金需求更小的小企业,自然更为划算。

没有成果就意味着被舍弃,与利益有关的一切都向来真实残酷。

周观熄凝视着离心管中的浅绿色液体:“这些仿制解药,确定完全是失活了的?”

徐容现在多看那些药剂一眼,都只觉得心口绞痛,错开视线:“是,不论浓度提到多高,涡斑最终都会复生,目前唯一有效的,就只有原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眼周观熄的神色:“其实,T市新型病株的样本昨天已经送到了实验室,我们用血液之中的原始提取物做了测试,是可以修复并——”

“那是他的血,不是解药。”周观熄径直打断了她,不容置疑。

“我知道……”徐容心乱如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后退两步,最终倚靠在昏暗的试剂柜前喃喃:“我知道的。”

培育架将两人隔绝在光影不一的屋内两端,一明一暗,灯下的周观熄说:“徐容,去休息一下吧。”

“没事,大家都还能再撑一阵,还有很多方向可以拓展尝试的切入口。”徐容干涩道,“三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

周观熄摇头:“不只是你,通知团队里的所有人,今晚先停下来,都回去休息。”

徐容静了一瞬,抬眼看他:“你……准备放弃了?”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不选择争分夺秒,而是选择“休息一下”,便意味着几乎不可能在政府给出的死线前交出解药。那么融烬将面临的结局……便再也明显不过。

“不是放弃。我会继续会寻找别的方法,一刻不停。”

周观熄说:“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从没有停歇过一秒。让身体在这个阶段透支,没有任何意义。”

“我都明白,只是已经走到了这里,就差最后这么一点点,我真的……做不到这么洒脱地放下。”

徐容将脸埋入掌心,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年,团队里面这么多人,每个人的时光和心血都砸在这里,而且这是忆流的心愿,我和她承诺过,我会……”

“复苏绿意是世界上每个人的心愿,但这个心愿很难实现,未必非要由我们来完成。”

周观熄语调平静,打断了她:“徐容,去休息,去生活,给自己一些喘喘息的空间,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徐容茫然抬眸,越过培育架上作物的枝叶间隙,盯着男人的侧脸:“你……真的变了。”

“是因为那个男孩儿,对吗?”她轻轻地问。

周观熄别过脸,答非所问:“病变和政府的事情,不必告诉他。这一切本就与他无关,是我们强行将他卷入其中,他不该为此感到遗憾自责。”

一个念头蓦然从徐容脑中一闪而过,她努力压抑着声线之中的颤抖:“你,你和他……”

周观熄不再说话。几秒钟后,徐容摇着头,后退了一步:“……天呐,周观熄。”

“先回去吧,徐容,”周观熄转过身,望向身后架上遍布涡斑的作物,“至于解药,我会另想别的办法。”

徐容离开了实验室。

培育架上的感应灯苍白地隔绝一切温度,冷光映亮周观熄的面容,他在黑暗中闭目伫立许久,才睁开眼,转过了身。

来到了加密的档案室内,输入密码后,门悄然滑开,架子上整齐罗列的,是所有与长青计划相关的机密实验记录。

在发现绿意盎然的乐沛岛之前,融烬已挖掘并研究过无数可能与涡斑病相关的途径与机制。虽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但此刻近乎走投无路的周观熄,决定静下心来,将那些研究档案重新翻阅一遍,试图从中寻得哪怕一丝可能的转机。

半小时后,他放下手中厚重的档案,轻呼一口气,摇了摇头。

视线偏转,落在了角落里一沓积灰的信件上。

赵鸿明——几个月前与周观熄在酒会上重逢,却赶上颜铃好巧不巧被来宴会拦截“大老板”的朋友。

这位颇为一根筋的旧友,虽已经前往他外空的种植培育基地,每个月仍在坚持不懈地“骚扰”着周观熄,执意地想与他展开合作。外星基地没有信号,他便每月委托助手回到C市,将最新的研究进展送到融烬。

他执念于探索一种可缓解涡斑症状的“外星土壤”,前期研发虽小有进展,但最后却与融烬情况相似,都出现了作物短暂复苏后,涡斑依旧复现的情况。

周观熄刚开始还会看他发来的报告,后来自己也分身乏术,便未再过多关注对方的进展。后续送来的信件,便被秘书一并收纳到了档案室中。

此时此刻,周观熄拆开其中最厚重的信封,里面是几页土壤数据与作物复苏记录。周观熄翻阅着那些数据,最后望向后方附着的一封亲笔信。

信尾一行字写道:“如果你改变心意决定合作,请联系我的助理,亲自来基地面谈——赵。”

周观熄的眉头轻轻一动。

花园内,颜铃仰面躺在秋千上,呆望着天空,摇摇晃晃。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一下午,为的就是在临走之前,与自己心爱的小花园多相处一会儿。

这个漂亮的小花园,从一开始的荒芜贫瘠,到现在被他收拾得生机勃勃。秋千架上藤蔓缠绕,结满沉甸甸的瓜果;九馥花丛郁郁葱葱,暗香浮动。总之不管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太多重要的记忆,都被留在了这里。

回家固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想到即将要与眼前的一切说再见,颜铃心中难免也会泛起一丝恍惚。

开门声响起,颜铃跳下秋千,对门口的人喊道:“锅上煮了鱼饺,你去撒一把葱花,焖五分钟后,盛出锅就好!”

周观熄背对着他,将大衣挂起,半晌后说了声“好”。

颜铃雀跃地跑进客厅,挑起了今晚下饭的剧。《米米宇宙太空冒险剧场版》以绝对优势毫无悬念地胜出——虽然能带很多周边带回家,但以后再也无法通过电视机看到这位“老朋友”,颜铃还是无法遏制地感到些许失落。

剧场版比普通剧集要长。晚饭后,他们躺在沙发上,继续将未播完的后半段看完。颜铃枕在周观熄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剧情。

颜铃擅长倾诉,持续输出,滔滔不绝;周观熄擅长倾听,静默颔首,偶尔回应。

颜铃认真发表了“加加不是一个好水獭,却是一个合格的朋友”的这个严肃结论,等待几秒后,却始终没有听到身后的人回应。

回过头,发现男人维持着将手搭在他肩头的姿势,俊挺的眉目隐没在暗处,阖着双眼,一动不动。

他睡着了。

颜铃的眼睫微微翕动,眉头皱起。他觉得升职后的周观熄,甚至比之前当清洁工时更疲惫。

不过晚饭时周观熄说过,解药研发进展顺利,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马上会提出辞职,以后便不会再像这样繁忙了。想到这里,颜铃又觉得十分幸福。

他握住周观熄的手,十指相扣,捂在胸前发了会儿呆,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周关熄的手背。

电视背景音乐过于喧闹,颜铃想让他睡得安稳些,伸手将茶几上的遥控器够到手中,准备将电视关掉。

却不小心按错键,切换到了他从未宠幸过的新闻频道。蓝色幕布背景前女主播神色严肃,语气凝重:

“——T市涡斑病变灾况持续恶化。目前,新型变异病株的扩散仍未得到有效控制,接下来,让我们连线前方记者,带来现场的最新情况……”

第49章 你骗我

周观熄睁开眼时,天色已沉。客厅并未开灯,黢黑的视野里,只有电视机的屏幕荧光兀自闪烁。

他看见颜铃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静静地盯着电视机。

他的头发比寻常人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已然长过侧脸,柔软顺滑的发丝没过肩头,将神情藏匿。

察觉到身旁的周观熄醒来,他缓缓转过头,半张脸被电视机的冷光镀上一层青白。

“周观熄。”他说,“你骗我。”

三个字,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尖锐狠厉地刺进周观熄的心口。更可笑的是,因为编织的谎言太多,这一瞬间周观熄的竟无从分辨,他口中的“骗”,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

指尖的温度在瞬间退却,周观熄神色维持着镇定,缓缓侧目转向电视,屏幕正播报着T市的变异涡斑有关的新闻。

“你今天加班到这么晚,累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这个新型菌株,对吗?”

颜铃胸膛起伏,指向屏幕,难过地问:“这就是你和我说的‘一切顺利’,是吗?”

仿佛紧攥着心口的无形大手稍稍松开,血液重新奔流,脏器逐一恢复功能。周观熄半晌后开口道:“……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太多。”

“因为怕我担心所以选择隐瞒,你究竟——等等,解药难道还没有成功吗?”

颜铃撑着沙发边缘,膝盖陷进柔软的坐垫,一点一点往周观熄所在的那边挪,惊疑不定道:“上次我们在实验室时看到的药剂,不是已经能修复很多涡斑了吗?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白大褂们还是没能研制出真正的解药呢?”

他急切地将脸凑到周观熄的面前,试图从他的神色变动之中得到答案。

他是这样关心着一个本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世界,如此纯粹地因为自己的能力帮其恢复绿意而感到喜悦。

正因如此,周观熄对上这双碎光晶莹的眼眸,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药剂已经失活,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到解药”这句事实。

“快了。”周观熄听到自己平静地说,“药物研发的周期向来漫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颜铃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概要多久?一两个月?”

周观熄无法继续与他直视,偏过脸,点了点头。

“那还是要好久好久哇。”颜铃泄了气,顺势重新枕回他的腿上,喃喃道:“不过上次去的时候,白大褂们都很疲惫的样子,大家都这么辛苦,真希望这一切可以早点结束。”

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会结束的。”

颜铃乖顺地“嗯”了一声。他察觉到周观熄的手落下,轻抚过他耳际的发丝,便舒服地微眯着眼,将脸主动蹭向男人宽厚的掌心,短暂忘却了烦恼——他喜欢周观熄的手,宽大而灼热,海浪般温柔,海风般轻抚,像一切疲惫过后的最终归属,令他安心。

睡意朦胧间,他听到周观熄语气随意地开口:“过两天,我会回家看望父母,顺便收拾一些到时候带到岛上的行李,大概要几天。”

迷迷糊糊间,颜铃这才想起,这里并不是周观熄真正的家。

他打了个哈欠,将身子往周观熄的怀里缩了缩:“好,那我留在这里,正好也收拾一下我的行李……不过,你要每天准时给我报备行程,知道吗?”

空气凝滞片刻,周观熄说:“我的父母在乡村隐居,那边的信号不太好。”

颜铃一愣,睁开了眼:“这样啊……”

“信号”这个东西,颜铃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却知道是个很不稳定的东西——先前在厕所和餐厅时,就因为这个该死的信号,害得他无法将消息及时发给周观熄的情况。

颜铃仍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究竟怪在何处。他轻蹙眉头,正想开口,忽然鼻尖一凉——一个吻轻轻落下,思绪随之在这瞬间断了线。

周观熄的吻总是来得霸道,但这一次,倒是耐着性子。先是温柔眷恋的蜻蜓点水,才逐渐转化作吞吃入腹般的强势。颜铃仰起脸,试着热烈回应,然而氧气愈发稀薄,最后还是难以招架,只得痛哼一声,攀上他的肩头轻捶了两下。

周观熄拉开距离,喘息着低声说“抱歉”。

颜铃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没关系,我很喜欢。”

今晚的周观熄有些不太一样。颜铃想了想,觉得周观熄是想做了,虽觉得突然,但也不想他扫兴。

“之前买的那些小方盒……放零食柜了。”他耳根灼烫起来,“当时哪里知道是这种用途,你要不要去拿?”

“不用。”黑暗之中,他感觉周观熄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先抱一下你,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

在略显拥挤的小沙发中,颜铃面对面地蜷缩在周观熄的怀中。

他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优异,没过多久,便枕在爱人的臂弯之中,呼吸平稳地沉沉睡了过去。

拥抱着他的周观熄,却始终神色清明,望着窗外悬在天际的淡色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怀中熟睡的人打横抱起,轻放到卧室床上,被子盖好,掩上门,转身离去。

来到花园,他在台阶上坐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先是急切说了什么,周观熄垂眸,打断道:“够了,曲晴,我当然清楚风险是什么。”

“赵鸿明是个固执且自尊心强的人,上次亲口拒绝他合作的人是我。”他说,“这一趟,他点名说了要我亲自去,我也就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消除芥蒂。”

那端的曲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眼皮随即莫名跳了一下,

——心头笼罩着薄雾般难以驱散的不安定。他回过头,看向远处紧闭的卧室:“我不在的期间,保镖安排好,哪怕深夜也要盯紧,他……很擅长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惹祸。”

闭目几秒钟后,周观熄揉揉眉心:“还有,找到颜大勇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周观熄临行前的那天,颜铃坐在他的行李箱上,在玄关处看着他穿衣换鞋。

颜铃纠结万分地掰着手指:“你要怎么和你父母解释,突然辞了工作,要去一个小岛上生活……对了对了,你告诉他们,我们乐沛岛物资丰富,绝不会让你饿肚子,更不会让你加班的。”

周观熄没有直接回答:“到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和你的族人解释,从岛外面带了一个人回来?”

颜铃扬起下巴,青玉耳坠随之晃动:“我就说,这个岛外的野男人被我的漂亮脸蛋迷了心智,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我回岛,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观熄点头,穿上大衣:“那我就说,一个小岛来的小漂亮迷了我的心窍,死乞白赖地非要我跟着他上岛,而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颜铃耳根一热,瞪大眼睛:“你,你……”

难得在口头上落了下风,他跳下行李箱,一把推到周观熄的手中,转身就往客厅走:“你快去吧,别让司机老谭久等了。”

周观熄伫立在门前,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五秒钟后,颜铃脚步一顿,回过头,呜的一声丢掉全部伪装,猛地扑向他的怀里。

将脸埋在男人宽实的肩头,他像是威胁,又像是撒娇,瓮声瓮气地命令道:“……要快点回来,知不知道?”

周观熄抬手,摩挲着他的发丝,最后说了“好”。

他语调依然平淡:“除了超市,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等我回来一起去。不要在电视上看到什么新鲜东西,就心血来潮——”

“……”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颜铃后退两步,双手搭在他的双肩,将人推出大门,“你还是快走吧。”

托着下巴趴在窗边,看着司机老谭的车消失在街尾,颜铃回过神,用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跺了跺脚:“哪有人说情话,会直接抢来别人的句子,改改就用的?”

周观熄离开的这一周,按理说该是分外漫长的。

或许是因为最终解药的研制近在眼前,回岛的日子也近在咫尺,时间流逝得竟比颜铃想象中要快。

他每天都会看一会儿新闻台,发现灾情似乎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明显好转。

他独自出门去超市采购,特意挑选了一些阿姐和族人们可能会喜欢的零食。路过小方盒区域,他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悄悄选了两盒塞到零食的下方。

他拎着购物袋,走出了大铁蛇站,哼着歌走在路上。

街道很静,无端的,颜铃眉头一皱,回过了头。

后方空无一人,偶有车辆穿梭而过。颜铃站在原地,歪了下头,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夜晚,颜铃开始正式收拾回岛的行李。

从行囊之中,他翻出了尘封已经的“大老板勾引手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从九馥糕、拍立得,到最后的见面。那个面容始终模糊的男人,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了。

这是好事。颜铃合上了本子。

回想起最终下蛊时那个的吻,颜铃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擦了擦嘴,恨不得立刻将手中的册子撕碎并扔到垃圾桶之中。

但又感觉里面也记录着不少与周观熄相关的点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它收回到了行囊之中。

走进浴室,颜铃恋恋不舍地抚摸着他心爱的吹风机。他不能将它带走,一是不愿占大老板半点便宜,二是岛上……也没有电可以用。

坐在浴缸边,颜铃的思绪再度飘远,想着和周观熄回家乡后,说不定可以想办法让“电”在岛上应用起来。要是未来某一天,能让族人们也使用上这样方便的东西……

腕上的手表突然震动,提示声起,颜铃心中一喜,以为是周观熄发来的消息,但随即愣住——周观熄的家,不是没有信号吗?

他的通讯录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周观熄,另一个则是当时为了跟进大老板食用九馥糕的进度,强行添加的……

徐容。

颜铃迟疑片刻,接通了电话:“徐总,有什么事吗?”

想起那个总对自己报喜不报忧的周观熄,他又连忙问道:“对了,我看新闻说,最近涡斑病出了一个新型菌种,你们现在解药的研究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的徐容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及解药的事:“是的,确实出现了一个这样的变异菌种,至于解药……我们还在努力。”

颜铃微怔,并非因为她给出的答复,而是因为印象中那个永远得体从容的徐容,此刻的声音透着……竟是难以掩饰的疲倦。

“这样啊……”他抿了抿嘴,迟疑道:“你还好吗?你听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电话那端陷入漫长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我没事的,颜先生。”

良久,电话另一边的徐容像是呼出一口气,用无可挑剔的温和语气重新开口:“这个要求有些冒昧,但是可以请您现在……来公司一趟吗?”

作者有话说:

此刻外星基地的周米米,眼皮开始跳起劲热探戈舞

第50章 他……就是大老板啊

这是颜铃第一次在深夜时分造访融烬科技的公司大楼。

冷光交织,映亮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内回响。

旋转门,自动门,闸机……颜铃穿过一道道再熟悉不过的关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晕晕乎乎从大铁鸟下来,晕头转向、满心惊惶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电梯门开,徐容已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等待着他。

这个优秀而干练的女人,嘴角永远挂着优雅温和的弧度,每句话都能说得亲切妥当,不失分寸。

但从见面的第一天起,颜铃便始终对她保持着警惕——直觉告诉他,一个人如果能够时刻保持无懈可击的体面,那么意味着她的心底防设得极高,深藏不露。

此时此刻,徐容没有笑。她目光的落点放得极远,眼角泛着微红,像是有些失神,神情中的疲倦难以遮盖。

反倒是这样不再无瑕的她,让颜铃觉得真实了几分。他怔了片刻,喊道:“徐容?”

徐容后知后觉地抬眸,与他对视。

不过瞬间,她便将那仿佛精密调控过的温和笑意挂在嘴角,站起了身向他走来:“颜先生,辛苦您这么晚赶过来,如果不是变异菌种出现得太过紧急,我们绝对不会——”

“没关系。”颜铃打断了无意义的寒暄,开门见山,“是需要我提供什么吗?”

徐容的在他面前站定,犹豫了片刻,像是难以启齿般地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一切尽在不言中,颜铃点了点头:“又是血液,对吗?”

徐容吐出一口气,点头:“这次,取血的方式和之前会有些不一样,可以吗?”

“新型菌种的扩散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她为难地解释起来,“所以这次取血的量……也会稍微多些。”

颜铃的眼睫微颤,仍旧点头:“我知道了。”

徐容惊诧于他的爽快,又带着歉意柔声开口:“我知道,我们在一次次得寸进尺,你真的帮了我们太多,我们真的……无法用言语表达心中真实的感激。”

“你们确实在得寸进尺,但我愿意答应,是因为我很想要帮这个世界恢复生机。”

颜铃抬眸,与她对视,平静开口:“只不过这一次,作为交换,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徐容神色不动,半晌后轻声道:“您说。”

颜铃问:“你研究涡斑这个项目,有多久了?”

徐容对这个问题有些始料未及:“……很多年了。”

颜铃点头:“今天取完血后,我希望你立刻回去休息。”

徐容愣住了,对上男孩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听到他说,“我知道这个项目对你而言很重要,可你现在看起来快要垮掉了——人与植物一样,一旦损耗过度,便会难以逆转地枯萎下去。”

“不只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你的家人考虑,不要让他们担心。”他说,“休息一下吧。”

徐容沉默良久,控制着脸上的神情,点头:“好,我答应您,结束后,会给自己放个长假的。”

颜铃“嗯”了一声,说:“走吧。”

两人并肩在静谧的走廊上行走,全程无言。

拐个弯,徐容拉开一间屋子的门,侧身引领着颜铃先进屋,嘴角扬起精准的弧度:“您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去准备一下,很快就回来。”

门合拢的刹那,徐容脸上的笑意在顷刻间消散。

她伫立在走廊中央,静立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但神情随即恢复惯常的清明。她一步一步,向前走了起来,一开始脚步缓慢,后面变得愈发利落决绝起来。

她想自己或许是憔悴得有些明显了。距离政府给出的死线,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上一个完整的觉了。

这已是周观熄前往赵鸿明外星基地的第五天。基地没有信号,但徐容也不期待他会带着任何好消息回来。

这三年来,她经历太多次怀抱着相同的期冀,面对过无数次的失败,她太熟悉——那种看似抓住了希望,下一秒却发现只是如流沙般从指隙悄然滑过,徒留一片虚空的感觉了。

徐容想,周观熄或许真的已经放下了。

可长青计划对于她的而言,意义非凡——从每一个实验企划、到每次与政府的沟通谈判、再到每一个微小节点的推进,都是她亲力亲为,承载着整个团队每个成员的殷切希望完成的。

这个项目早已不再是冰冷的指标,而是从她血肉中孕育而出的孩子,悄然成为了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她不仅肩负对团队成员的信任和责任,更在履行着……曾对那个人许下的承诺。

徐容习惯披上温和完美的外衣皮囊,给人呈现出精美而无瑕疵的表象。这身伪装令她异样安心,穿上它,她便感觉无坚不摧。

但她并非生来完美无缺的,这身伪装也从来不是天衣无缝。

大学时期的她,曾因错失头等奖学金,听着父母在电话中厉声苛责辱骂,习以为常地站在天台边缘,一如既往地平静流泪。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她不经意地扭过头,与站在天台另一端,戴着耳机、正在摆弄盆栽的女孩四目相对——那是她和周忆流第一次的相遇。

那是第一次,有人窥见她皮囊下的不完美与脆弱,也是第一次,有人总是用那样坚定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可是小容,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我相信,只要是你,什么都可以做到最好。”她总是这样对徐容说。

后来的每一次扫墓,徐容都到得比周观熄到得更早。当每一次聊起长青计划的进展时,徐容也会站得笔直,用同样坚定的语气和她说:“我们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时光如梭,物是人非。如今涡斑早已蔓延并扎根于徐容的血肉之中,啃噬着她心脏的每一个角落。它以她的心血与执念为养料,根系固执地、不断地蔓延、生长,最终化作身体里,再也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周观熄可以在这最后一刻保持理性,冷静地寻求那缥缈的一线希望。但是徐容无法沉下心来——她无法承受将一切拱手让人的风险,尤其是当她知道,真正的解药……其实近在咫尺。

是的,那绝对的解药……一直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不是吗?

在实验室门前停下脚步,徐容侧过脸,抬起手,轻颤着抚上玻璃倒影之中的自己。

她最终微笑起来。

门被助手拉开,她错开视线,走进屋内。

“人已经到了。”她偏过头,对其中一人淡声开口,“他一向信任你,由你来麻醉吧。”

颜铃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摇晃着手中的工牌。

今天的这间屋子布置得很奇怪,没有桌椅,只有一张床,和许多他看不懂的架子与仪器。

自动门开启,他抬起眼,本以为是徐容,却发现是另一位熟人,顿时兴奋地坐直了身体:“麦橘?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这里?”

麦橘推着推车进来,与他对视的瞬间,肩头微颤,勉强咧出一个笑容:“是啊,我……还没下班呢。”

“看到是你来取血,我就放心了。”颜铃长舒一口气,“别的白大褂,总觉得信任不过。”

麦橘沉默,垂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颜铃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行囊,在里面掏了又掏,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之前我看,你很喜欢用这个睡眠鸭做屏保。”

颜铃向他招手,“你说你喜欢它,是因为当时读书很苦,总是睡不够,希望上班的时候可以多睡一会儿——所以前两天我去米米乐园的时候,刚好在纪念品店看到有卖它的周边,就给你带了一个。”

麦橘垂着眼,指尖颤抖,将那只穿着睡衣、憨态可掬的小鸭子紧紧攥在手心。

颜铃问:“你喜欢吗?”

“喜欢。”良久,麦橘声音极轻地回答,却始终不敢看向他的脸,“……特别喜欢。”

颜铃叹息一声:“再过一阵,我就要回到我的家乡了,以后的每天中午,就没不能再和你一起吃饭了。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倏地从麦橘脸上颗颗滚落。

颜铃茫然抬眸,这才发现泪水不知道在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爬满了麦橘的脸颊。

“……颜铃。”麦橘打断他,颤抖着从牙缝之中挤出声音,“快跑。”

颜铃没反应过来:“……什么?”

麦橘闭了闭眼,拉起他的手,冲向门外,重复着那一个字:“跑!”

“麦橘……你怎么了?”颜铃踉跄着跟着她跑了几步,完全茫然,“我为什么要跑?”

麦橘的眼水簌簌掉落,在门前刹住脚步:“涡斑病之前的解药,是失活的,我们根本没有成功。”

“失活?”颜铃的呼吸悄然变得急促,“可上次我亲眼看到了,仿制的药剂明明可以修复——”

“那只是短暂的假象,”麦橘泪流满面地摇头,“不论我们怎么调整,涡斑都会重新浮现。所以目前可知的,唯一确认真正有效的解药……只有你的血液。”

“政府最后通牒,要么在一个月内拿出解药,要么拿出控制新灾变的手段,否则终止项目。”

她哽咽道:“现在徐总决定……直接从你身上抽取足够分量的血液,提取出有活性的物质,解决眼前的灾变,向政府交差,稳住局面。”

指尖的温度在瞬间退却,颜铃的嘴唇颤动:“足够……是多少?”

麦橘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是很多很多。一旦把你的血液里的物质交给政府,未来的需求只会源源不断,在找到真正的解药之前,他们会一次又 一次地从你身上提取……”

她顿了顿,摇着头说:“可是我们找到了三年都没有结果,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真正的解药呢?”

颜铃踉跄着后退一步。

从离开岛外起,他就千方百计地防备着,竭力逃避的那种被困于笼中小鼠的命运,终究还是成真了。

“她不敢的。”

颜铃努力稳住呼吸,迫使自己保持镇定:“徐容不敢这么做的,我已经给大老板下了蛊。如果徐容敢伤害我,我可以在瞬间对大老板反制,我能够要她顶头上司的命,她应该清楚这一点。”

麦橘原本只是哽咽落泪,却在听到“大老板”三个字的瞬间,骤然安静了下来,脸色随之变得灰白。

那实在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近乎绝望的神情,又夹杂着几分难以启齿的不忍。她别过脸,拼命地摇头,不敢与颜铃对视:“不,不……”

颜铃紧紧抓着她的双手,语气坚定而冷静:“麦橘,别哭,这是一种很厉害的蛊,他们绝对不敢伤害我的。你现在就带我去找徐容和大老板,我们当面——”

“……你见不到大老板的。”

麦橘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低下头。汹涌的泪如断线般滑落,她崩溃地哭出声来:“颜铃……你快走吧。别回你现在的住所,想办法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谁都不要相信,然后——”

她这副回避而恐惧的神情太不寻常,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颜铃的心脏,他呼吸发紧,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可是……我能去哪儿?我还要等周观熄回来,我——”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麦橘的身体顷刻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要等这个人了。”麦橘拼命摇着头,死死抓住颜铃的手,声音颤抖着不成样子:“你快走吧,求求你,现在就走……”

屋内一片死寂。几秒后,颜铃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他定定地注视着麦橘沾湿的侧脸,声音也轻了下来,“为什么不让我等他?”

万籁俱寂。

麦橘抬起头,泪眼朦胧间,对上那双执拗的眸子——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破碎而含混的气音。

毕竟世间最难启齿的谎言背后,往往藏着最痛彻心扉的真相。

“因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哽咽着挤出声音,“因为周观熄他……就是大老板啊。”

作者有话说:

外星基地的那位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