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家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瞬间停滞,空气冷寂下来。
颜铃盯着麦橘,许久才眨了一下眼睛。他轻轻地、又像是很困惑地问:“你在胡说什么啊,麦橘?”
他的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宛若有炽热的野火在燃烧——那是一种令麦橘心惊的、无法直面的光彩。
麦橘心口钝痛,只觉得每个字都难以启齿:“颜铃,我没有胡说……”
“不要开玩笑了。”颜铃生硬地将她打断,短促地笑了一下,“这并不好笑。”
“他是周观熄。”他紧盯着麦橘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他只是一个清洁工,在上个月前,他连工牌都没有,他还在一直帮我给大老板下蛊——”
“他是融烬的CEO,我和徐容的顶头上司,你一直想见、想要下蛊的大老板。”
麦橘强忍着心头的酸楚,打断了他:“你刚来公司的时候……很不信任我们,偏偏刚好在洗手间里遇见了他。所以为了赢得你的信任,让合作推进下去,徐总才说服他去扮演了清洁工。”
“……从一开始,他就不需要工牌这种东西。”
她艰难地停顿一瞬:“大老板是他,楼下高管墙上的那张照片原本也是他……一切有关大老板的信息,都是我们在得知你想给他下蛊之后,为了让你知难而退编造出来的,可是,可是我们没想到……”
她闭上眼,哽咽着别过脸,再也无法将后面的话语说下去。
颜铃静静地看着她,不再说话。
“……你快走吧,徐总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了。”
麦橘猛地睁眼,呜咽着将他向门外推。泪眼朦胧间,她凝望着颜铃的双眸,终于将那句在心头埋藏已久,始终无法启齿的话倾吐而出,“对不起,颜铃,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泪砸在颜铃的手背上,灼烫而真切,令颜铃瑟缩一瞬,茫然缥缈的思绪也随之聚拢。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可这滴眼泪的温度,麦橘脸上鲜明的歉疚与痛苦,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现实,这是真相。
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毫无波澜的死寂。
他抬眼望向麦橘,长睫轻颤,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那一瞬,麦橘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麦橘最后一眼,随即蓦然转身,朝走廊外跑去。
颜铃开始奔跑。
走廊里的灯光刺目冰冷,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大脑的防御机制阻断了一切深入思考,他只是思绪空白地遵循着本能,麻木地操纵着四肢摆动,向着大楼之外逃离。
他下意识向拐向电梯间,却远远看到两个黑衣保镖伫立在走廊尽头,其中一个保镖在发现他的瞬间神情一凛,大声喝道:“站住!”
颜铃呼吸陡然急促,猛地转身,步伐踉跄地扑向楼梯间。
宛若被恐惧牵线的木偶,他的每一步都跑得机械而慌乱,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夹杂“快通知徐总”的叫喊。他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向外奔跑,可心头却空荡无比,因为他不知道该逃向哪里,也不知道终点应落在何方。
他冲出了融烬的大楼。冷风迎面袭来,他仍然没有停下,不敢回头,也不确定那些保镖是否还在身后。
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风声在耳边呼啸,心口的闷痛逐渐蚕食了力气,他的脚步变得迟缓沉重,最终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他跑不动了。
凌晨时分的马路褪去喧嚣,静谧地融于夜色之中,只有风声清晰冷厉,吹得颜铃的眼睛干涩生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突然很茫然,也好困惑。他想,自己还能去哪里呢?
从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全心全意依赖的、信任的,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人生中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是爱;和那个人相伴的每分每秒,心中都像浸在蜜中那样美好。
而他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起,心中恐惧的、提防的、憎恨的……也只有一个人。
明明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明明是他亲眼见过、亲身所感的两个人,为什么可以毫无察觉?为什么被如此轻而易举地蒙蔽?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的真名究竟叫周观熄,还是吴闻灭?而现在的他,又究竟在哪里呢?他真的去看他的父母了吗?而自己餐厅和影院遇到的“大老板”,又究竟是谁?
他对自己说出的话,又有哪句究竟是真的呢?
爱也是假的吗?想要和他回小岛的承诺也是假的吗?而方才抽血的命令……真的是徐容下的吗?
脑中一片混沌,颜铃站在马路中央,迷茫不已地想,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否则神明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他倾尽所有、帮助这些人的世界恢复生机与绿意,可为什么看似友好的人选择伤害他,与他相爱的人却要欺骗他呢?
明明颜铃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许多规则,就像此时的他知道,眼前穿梭的四个铁盒叫作汽车,也懂得在他眼前亮起的红灯,意味着要立刻停下脚步。
可这一瞬间,伫立在这片冰冷高大的都市森林之中,颜铃发觉一切仍是那样的陌生。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毫无归属的枯叶,被风裹挟着在空中飘荡了许久,却始终寻不到该坠落扎根的土地。
他突然感觉好累,站在道路中央,知道自己该向前走,茫然环视着四周,却再也没有力气挪动脚步。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汽车刺目的灯光映他苍白的侧脸。他喘息着,直视着疾驰而来的车辆,却没有力气躲避——或者说,这一刻的他,也没有那么想躲开了。
——下一瞬,袖口传来一股剧烈的拉力,他被猛地拽回路边安全地带,耳边随即响起急切的呼喊:“阿铃!你疯了吗?”
颜铃低头撑着膝盖,喘息着抬起脸,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只是迟缓地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颜大勇气喘吁吁,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脸色和眼神的瞬间,滞在原地:“你……还好吗?”
颜铃的视线没有焦点,声音轻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颜大勇的嘴巴张了又合:“我……”
颜铃望着他的脸,恍然地轻眨了下眼,突然问;“这两天,一直跟踪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颜大勇没料他会如此敏锐,只能硬着头皮干涩承认:“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再聊一聊,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直到前两天——”
颜铃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摇了摇头,推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再好奇颜大勇的答案是什么,他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也不在意了。
他抱紧身上的行囊,只想一直向前走。他想自己该继续跑了,否则那些人又要追上来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又该去哪里呢?
精神极度紧绷与体能剧烈的消耗早已令他透支。没走出两步,身体便不受控地摇晃起来。颜大勇察觉到了异样,当即拉住他的胳膊:“阿铃,你要去哪里?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颜铃的面容湮没在浓稠的夜色中。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我要回家。”
见他终于愿意搭理自己,颜大勇喜出望外:“好,我开了车来,马上送你回去。”
蜷缩在颜大勇的车后座,颜铃不再说话。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看向窗外,思绪涣散起来。
颜大勇跟了他这么多天,早已熟记他的住址。将车停稳,他透过后视镜看向颜铃,欲言又止:“我看到有许多保安从融烬的大楼内部出来……这是你跑的原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那些医药公司的人,还是——”
颜铃置若罔闻,径直推门下了车。
他打开门,进了屋,看向客厅的角落——那是已经收拾好的、准备和周观熄一同归岛的行李。微笑的小水獭玩偶躺在行李上方,羞赧地回望着他。
良久,他转过身,走进了周观熄的卧室。
自从确认关系之后,他们每晚便一同在颜铃的屋子温存,周观熄鲜少会回到这个房间。
颜铃打开衣柜,拉开抽屉,开始翻找房间的每一个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执拗地想要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他开始抽出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开始翻查,一个小小的信封从其中一本的书页间滑落——信封没有封死,于是里面的东西天女散花般,轻飘飘地散落在地板上。
屋外来回踱步的颜大勇,突然听见一声闷响。
他快步冲到卧室门口,便看见颜铃背对着自己,半跪在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地上散落的东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阿铃!”颜大勇大惊,试图上前将他从地上拽起。可是颜铃一身冷汗,身子虚软,便只能堪堪搀扶着:“你怎么了?”
几秒死寂后,颜铃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颜大勇先是一愣,定睛一看,他在笑。
那笑容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肩膀的颤动越来越剧烈,颜铃整个人笑得几乎背过气去,仿佛目睹了世间最荒谬的喜剧,浅棕色的眼底流淌着晶莹的光,氤氲着的水汽在其中流动。
一刹那,颜大勇以为他哭了,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一滴眼泪——他只是在笑,仿佛发现了特别有趣的、发自内心感到有意思的事情。
颜大勇感到心惊肉跳,顺着他的视线向下,发现地上散落的……是照片。
更确切地来说,是一张张拍立得。而每一张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颜铃自己——电视机前,花园里,厨房里的他——这是颜铃当时较劲脑汁拍给大老板,来换取见面机会的诱饵。
颜大勇虽然不明白这些照片的意义,但多年从事演艺工作的经验,让他对镜头语言极为敏感。
这些照片不论从拍摄的角度、构图的取景,还是镜头捕捉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被拍下的人,还是未出现在画面中的摄影师,这些照片呈现而出的,都是一种不需言语陈明,双向流露而出的温情与爱意。
不明所以时,颜大勇听到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大勇哥。”
久违的称呼令颜大勇心头一酸,连忙应道:“我在,怎么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那次见面之后,一直对我心存愧疚,”
颜铃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所以想补偿我这个在岛外的族人,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对吗?”
颜大勇的心思被赤裸戳破,一时间尴尬不已,但还是点头:“是的。”
颜铃终于抬头,看向他的脸:“现在你已经很有名了,应该拥有很多的钱和权力,很多事都可以做到,是吗?”
“……是。你有什么需要,不论是物质还是资源,都可以向我提。”
颜大勇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阿铃,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颜铃摇了摇头:“我想回家。”
家?自己不是……已经把他送回家了吗?
颜大勇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随即睁大双眼:“……你的意思是?”
男孩的面色苍白,宛若冬日的冰雪。他俯下身,将那几张拍立得捡起托在掌心,指尖摩挲着照片中的自己,动作轻柔,像是分外珍视这些小小的、薄薄的纸片。
然而下一秒,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将手松开,于是相纸如被雪屑般从他指隙间簌簌坠落,最终散成一地的寂静。
他抬起眼,平静望向颜大勇的脸。他知道,颜大勇已然明了自己的意思。
“回家。”他声音很轻,却清晰而有力,“我要你现在,送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咪心伤,咪先走了。
第52章 千疮百孔
清晨,乳白色的雾气弥漫于海面之上。
空气咸湿,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之前,颜芙起了床,拎起花篮,赤足踏出屋外。
“阿芙,又这么早去做祷告啊?”
隔壁的云婶正在门檐上挂起鱼干:“我昨天刚好多摘了些念名葵,就放在门前,你都拿走就是,别再去跑花田了。”
颜芙应了一声,挑了最新鲜的两朵花放入篮中:“云婶,一会儿回来,我就帮你收拾鱼干。”
“客气什么,我眼睛好多了,现在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云婶对着她笑:“之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哪能想到吃了那些药,现在两只眼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个轮廓了——要不是阿铃替咱们出岛,哪敢想到有这么一天呢?”
颜芙笑了笑,拎起花篮,向海滩走去。
从颜铃离开岛屿的第一天起,颜芙便坚持早起前往海边祭坛祈福,风雨无阻。
将新鲜的贝肉盛在宽大的蕉叶之中,用洁净的海水细细拭净祭坛表面,再将念名葵摆成能与神明沟通的花阵。颜芙闭目,双手举至胸前,诵起祷言。
虽是天生能操纵植物的乐沛族人,颜芙却对花卉耐受不佳。每当在花田久留,皮肤便会生起发痒的红疹。用岛外来的医疗顾问的话说,这种症状叫作“过敏”。
然而这几个月来,她依旧坚持每天清晨采花摆阵,一次不落,为的便是让神明看到诚意——求山神海神,一定要保佑她的阿铃平平安安,早日归乡。
做完祷告,浓雾散去,天光大亮。阳光沐浴着整座乐沛岛,族人们围坐在海滩附近,处理着新捕回来的贝类和鱼,有说有笑。
“阿芙姐姐,大飞鸟还有多少天才会来呀?”
族中的小孩向来心直口快:“上次有个白大褂姐姐,说再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个叫泡泡糖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泡泡可以做成糖果吃呢。”
对于那些医药公司的人,族人起初自然抵触戒备。但对方倒也守信,每隔两周便乘直升机送来药品与物资,从不越界,只在海滩短暂停留,从未踏入岛内。
如此往来数月,到了今日,大部分族人的警惕几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难以言明的期待。
颜芙摇了摇头,轻声告诫道:“阿宗,所有看似的好处背后,都有他们的代价,可以与这些人接触,但不要忘了保持警惕之心,而且……”
话话音未落,远处便有人奔来,是个肤色黝黑的族中青年,气喘吁吁:“来了来了!大铁鸟提前来了!”
他挠挠头,满面困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这只,颜色和往常不同,外形也……好像瘦小了些。”
孩子们兴奋地手牵着手,向海边跑去,颜芙和云婶无奈地交换视线,只得一同起身,跟了过去
轰鸣声穿透海风,那架巨大的铁鸟缓缓降落在沙滩上。
众人原以为铁鸟腹中走出的,应当会是那些早已熟识的医疗顾问。下一刻,身旁的云婶身形僵滞在原地,手中的篮子“啪”地坠落,瓜果滚散一地。
她愣愣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阿勇——”
颜芙也难以置信,盯着面前失踪多年的颜大勇的脸,呼吸急促,刹那间甚至怀疑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她的唇微微张开,却在看见机舱后方走下的另一个身影时,呼吸一同停滞。
——男孩耳上依旧戴着她当时亲手挂上的青玉坠子,背着她亲手缝制的行囊。他瘦了,头发也短了,细碎的发丝随着海风微动,遮挡住部分眉眼,但后方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是始终不变的清亮净美。
他走出机舱,脚踏在柔软的沙砾上时,似乎一瞬间有些不适应——脚步微微悬空,随即才稳稳落地。
越过人群,目光最终落在颜芙脸上,停顿片刻,浅淡地勾出一个笑。
他的嘴唇随即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虽然声音被风与浪吞没,但颜芙知道,他在唤她“阿姐”。
神明一定是听到了颜芙的愿望——她的阿铃,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乡。
失踪多年的大勇也一同归来。这样好的日子,烤肉、美酒与庆典自然少不了。
篝火亮起,海风喧嚣。颜铃无疑是万众瞩目的英雄,孩子们将鲜花点缀在他身上,晶亮的贝壳与珍珠挂满他的脖颈,甜熟的瓜果被不断塞进他的掌心。
他在跃动的火光中微笑,描绘着岛外的世界,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人的问题。
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因为研究合作已经结束。医药公司呢?——蛊下给了大老板,他们不必再为以后的生活担忧。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吗?——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似乎算是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颜铃却好像长大了许多。
颜芙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感觉——颜铃在她的印象中,始终是那个意气风发、不掩锋芒的少年。而如今的他,在望着海面时,总会带着一种平静得近乎陌生的神情,将目光的落点放得很远很远。
这份沉静,是颜芙前所未见的,为他原本柔美的面容,添上了一层不易察觉、却令人心惊的冷利。
“怎么剪了头发?”篝火轻快地跳跃着,颜芙在颜铃身旁坐下,像是随意地问起。
颜铃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片刻后仰起脸,亲昵地对她笑道:“我看外面的那些人人都剪,我也好奇,就跟着剪了。”
颜芙没有作声。
颜铃将视线移开,拉着她的胳膊,试图撒娇蒙混过关:“再说,就算剪短了,阿姐你也总能给我编得好看,不是吗?”
注视着他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颜芙压抑着心头的微妙异样感,轻轻地“嗯”了一声。
发现更多的不对劲,是在颜铃归岛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虽然愿望已经实现,颜芙仍照旧早起,准备去祭坛还愿。
却在门口看见颜铃背对着她,坐在台阶上,正仰头望着天空。
晨光亲吻着他的侧脸与鼻梁,映出一层淡而洁净的光晕。可他的身形却分外僵直,甚至可以说是紧绷的,不像是在欣赏晨?,更像是在等待,或是在提防着什么。
“阿铃?”颜芙迟疑地唤了一声,“你怎么起这么早?”
颜铃的肩膀微微动了动,良久,他才回过头,像是很自然地笑着说:“没什么,我也刚起不久。”
“顺手帮你编了些鱼篓。”他指着地上,站起身,利落地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今天和他们约好了采茶,得先走了。”
颜芙盯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篮子看,须臾后,很平静地说:“好。”
不。他在撒谎。
颜芙的胸膛微微起伏。这些篮子用的棕榈叶是她昨晚才备好的。这些分量,至少要两三的工夫才能编完——他分明一整晚都没有睡。
血脉相连的直觉在尖锐地低鸣,告诉颜芙,她的阿铃,或许已经不仅仅是有心事这样简单——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是不是……被什么不好的人欺负了?
当天晚上,夜色浓郁,心口压着块石头的颜芙,始终难以入眠。
辗转间,她最终还是坐起身,想去找颜铃聊聊。却在门口听到“吱呀——”一声,有人先她一步传来了动静。
她眉心一动,悄然推开窗,只见颜铃拎着一盏烛火,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朝远处幽深的森林走去。
乐沛岛以山为心,四面环海。海滩与山的衔接处,是一片物产丰饶的森林,想要抵达族人居住的核心,必须穿过这座天然的防护带。
他是要去海边吗?
颜芙心神不安,轻手轻脚地出了屋,跟在后方,一同潜入了林子。
月色朦胧,雾气弥漫。她才走出几步,脚踝猛地被什么东西缠住,下一秒,前面传来冷洌的一声:“谁?”
颜芙惊诧地抬头。颜铃见是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阿姐?”
颜芙低头,只见那缠住脚的,是一种泛着荧紫色光泽的藤蔓。她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点,那些藤蔓缓缓舒展、散开脱落。
颜芙抬起头,几乎难以置信:“这是……缚骨藤?”
缚骨藤在与物接触的瞬间便会迅速缠绕住目标,并分泌带有麻醉性的黏液,常被族人用于捕猎与防御。
她警惕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落叶的缝隙间,闪烁着许多暗紫色的幽光。“你这是要捕猎吗?怎么会用上这么多,还是——”
颜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眼:“你是在防备什么人,对吗?”
颜铃的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出声。
颜芙心口一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阿姐说,好不好?”
林中寂静,月光从枝叶间洒落。颜铃的睫毛垂下,半掩着眼,投下一片漂亮而冷淡的阴影。
“阿姐,我觉得我好笨。”
烛光幽暗,颜铃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以为能帮到大家,我以为制裁到了正确的人,以为自己能让族人从此顺遂无虞,我好像每一步都没有走错,可我偏偏……信错了人。”
“阿铃,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经历了什么,但你绝对不笨,你很勇敢。”
颜芙轻声说道:“其实我能看出来,阿勇口中那几年的经历,并不是真的。可云婶看他能回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这就够了。”
“所以,你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不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对我来说,你平安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事。”
她伸手拉起颜铃的手,轻轻抚着他的手背,“有什么难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先回去睡觉,好吗?”
颜铃讷讷地盯着她看,摇了摇头。
“阿姐,”他小声地说,“我睡不着。”
颜芙心口一沉:“……什么?”
“这里,太吵了。”颜铃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无措地垂下手,覆在胸口上:“这里,也很吵。我只能让自己一直忙着,想着累到极致,分散注意力就会好起来了。可是一闭上眼,就有很多声音涌上来。”
“平时哭一哭就好了……我明明是很能哭的。”他声音发颤,“可现在不论怎么试,我都哭不出来。”
他慌乱地抓住颜芙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可这里真的好难受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
“阿铃……”颜芙心口绞痛,握着他的手腕,眼眶发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他的手:“别慌,看着我,睡不着也没关系,闭上眼,休息一下,我会一直在旁边陪着你,好不好?”
颜铃盯着她的脸看,许久,恍然点了点头。
他突然没来由地问:“阿姐,你还记得蔓月铃蛊在人身上催生之后,伤口会是什么形状吗?”
“蔓月铃蛊?”颜芙一怔。那蛊功效残忍,被视为族中最难炼制的禁蛊,“我没见过,但听长老们说……应该是放射状的,像是嫩芽破土而出的形状。”
她犹豫片刻,又补充道:“我记得,他们形容过——像极了绽放的太阳。”
颜铃像是被什么东西蓦然钉在原地,面颊苍白,呆呆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几秒钟后,他向后踉跄着退去两步,身子一软,眼看便要倒下。好在颜芙眼疾手快,慌忙上前搀扶,顺势将他抱坐下来,却惊觉他在发抖。
颜芙心如刀绞,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只是将他轻轻拥在怀里,抚着他的发丝,一边在心中向神明默默祈祷,一边柔声安抚:“没事了,阿铃,你已经回家了。”
那个过去因为一点小事,就会跑到花田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弟弟,此刻却只是剧烈地颤抖着,在她的怀中缓缓点了点头。
颜芙闭上眼,心口闷痛。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现在之所以哭不出来,大抵是因为,心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了。
明明离岛前还好端端的人,在外经历了什么?怎么会被摧折成这副模样呢?
几秒后,颜芙睁开眼,视线下滑,却悄然一凛——颜铃的脖颈上空空如也,他的听梦螺不见了。
……原来如此。
这一刻,怀中之人的痛苦根源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纵然先前早已有过诸多猜测,可偏偏颜芙在此刻所得到的,却是那个最糟糕的、最无药可解的答案。
——她的阿铃,在岛外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咪已黑化。
周米米的大铁鸟正在以油箱冒烟的速度火热飞行中!
第53章 你究竟是谁呢
他们最终还是回了家。
点了安神的熏香,喝下助眠的花茶,颜铃蜷着身子,枕在颜芙的膝旁。
心是伤透了的,但家乡和亲人终究是令他安心的。听着颜芙轻哼着的安眠曲调,昏昏沉沉间,颜铃合上双眼,终于坠入了梦乡。
次日,晨光透过纱帐,暖而柔和地洒在颜铃的脸上。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发现颜芙正垂目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盯着他的脸看。
——然后颜芙一把将他的被子掀开
“起床。”她说,“你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要忙起来,让自己快乐起来,才能尽快将那个人忘掉。”
他昨晚明明并未透露过多,但颜芙竟精准地将他的异样归咎于“某个人”的存在。
颜铃被她敏锐的洞察力所震撼,静默片刻,试图装傻:“……什么人?”
颜芙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那个你昨晚在梦里喊了几百遍名字的王八蛋。”
颜铃被颜芙强行拎出了家门。
他带回不少岛外的新奇物件,按理说挨家挨户走上一圈,就能将这些东西分发完。
可颜芙想让他情绪高涨起来,便特意筹办了一场小小的分享茶会。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带上新做的糕点、花饼和新泡的茶,一同聚集在林中的长桌前。
几位手巧的妇人凑在一起,尝着颜铃带回的饼干零食,惊叹连连:“他们怎么能把每块糕饼都做得这么精致?不仅形状整齐,连大小都一模一样。”
颜铃说:“因为那都不是他们亲手做的,是用机器压出来的。”
男人们也忍不住感叹:“那他们那边的人生活一定轻松多了吧?不用早起捕鱼,也不用下地干重活。”
颜铃如实回答:“是轻松些,不过他们会被关在一栋高楼里,没日没夜地工作。差事完不成,还得加班,否则会没有饭吃。”
族人们顿时惊恐地面面相觑。
族中有三胞胎小姑娘阿沐、阿露和阿澈,从小就最喜欢围着颜铃转,此刻小尾巴似的跟在颜铃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阿铃哥哥,为什么给我们带的礼物都是这只小水獭?你很喜欢它吗?”
颜铃正在分发零食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没回:“……没那么喜欢,都是给你们准备的,看中什么,就随便拿去吧。”
于是,小姑娘们围坐在他的行囊旁,欢欢喜喜地挑选起来。其中一个翻出一条毛茸茸的水獭头围巾——在这座热带小岛上长大的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正好奇地在手中拉扯把玩时,一只手忽然从天而降,将围巾夺走。
“……这个不行。”颜铃闷声说。
族人们被这些新鲜物件彻底吸引,兴致勃勃地围观讨论。热闹与喧嚣的间隙中,颜铃轻呼出一口气,后退几步,转身隐入了林子里。
他布下更多的缚骨藤的种子,指尖轻触之处,荧紫色的藤蔓悄然蔓延,隐匿在枯叶之下,化作天然的陷阱。
颜铃不知道公司的人会不会找来,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更不知道来的人究竟是谁。
族中大多数孩子仍憧憬着外面的世界,而他们的确也从先前公司提供的药物中获益。既然如此,暂且不必打草惊蛇,这份短暂的安稳与美好,能多保留一天,也是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不逃,会被抽干血液;逃了,公司的手迟早也会绕过他,伸向他的家乡和族人。他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准备或许不过是螳臂当车,可这……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即使已经被悬而未决的未来逼迫至此,颜铃仍无法控制去想:新闻里那种变异的涡斑蔓延得如此之快,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那些岛外人……现在又该怎么办?
时间看似平和地流逝,但颜铃始终在等着某个注定到来的时刻。
某日午后,他身子倚着门,坐在台阶上,低头编完手中的最后一只鱼篓。
视线下移,落在腕上的电话手表上。这小东西早已没电,岛上又没信号,如今只是个贴着手臂,冰冷而毫无作用的小铁块。
颜铃曾无数次想摘下它,要么恶狠狠扔进海里,要么胡乱地埋进沙中。可每次伸手摸向表带的扣子,又都停在半空,从未真正解开。
我只是舍不得亲手编的表带罢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用尽手边的最后一片棕榈叶,颜铃垂下眼,将下巴搭在小山一样高的篮子边缘,目光空茫地望向天际,追随着掠过的鸥鸟看。
头顶忽然被一片阴影笼住,是颜芙找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命令道:“过来。不许一个人躲在这发呆。”
“阿姐,真的够了,我没事。”
颜铃仰起脸,咧出一个笑意,“都一连五天了,真的不用把大家都叫过来围着我打转,特意哄我开心了。”
颜芙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他:“有人告诉过你,你强颜欢笑的样子真的很难看吗?”
颜铃低下头,抬手抱住他的小篮子山,不再说话了,
“而且谁哄你了?”颜芙叹息一声,“快点过来,我们要玩你的头发。”
颜铃:“……”
颜铃从小到大,便是颜芙和她姐妹们用来练手的活体娃娃——每当她们想做什么新的发型,尝试什么新布料的衣服又或者是新打的饰品,总爱拿颜铃来尝试,乐此不疲。
颜铃习以为常、大脑放空地坐在镜前,待他回过神,发现耳侧的发丝已被编成清爽的细辫,额心点缀着一枚精巧的银饰,穗状的流苏自左额垂下,轻轻摇曳,流光闪动。
他愣了一瞬,捂着头站起身:“好了吧?没什么事的话——”
话音未落,又被不由分说地拉到衣柜前,
十分钟后,换上鲜亮新群袍的颜铃终于觉出不对了:“够了够了,穿这么隆重,一会儿连活都没法干了,我要走了……”
再度被按回梳妆台前,颈间叠戴上珠串,摘掉了原先青玉耳坠,换上新打的银质盘纹铃铛耳坠。
颜铃这下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捂住另一只耳朵:“阿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需要新的面貌,新的生活,一个新的开始。”
颜芙将他捂耳朵的手扯下,将铃铛耳坠强制塞到掌心:“一会儿罗叔家的姑娘会来吃饭,那是个手巧能干的孩子,你离岛后,便一直很牵挂你,多和人家聊一聊,知道吗?”
颜铃哪会听不出她弦外之音,惊地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你疯了?我才不要!”
颜芙置若罔闻:“给我戴上。”
颜铃咬紧牙关,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颜芙瞪着他。僵持几秒后,颜铃只能闭了闭眼,不情不愿地将脸别过去,低下头,摸索着将耳坠戴上。
“今天只是吃顿饭,又不是逼你做什么。”
颜芙放缓了声音:“过两天便是情花节,不少姑娘都准备赠花环给你。你小子前几年光收不回,今年怎么也该动动脑子,想想怎么回应一些心意给别人了,毕竟……”
话音未落,呼哧呼哧地吹来一阵风,门板晃动作响,只见阿宗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来:“来了,又来了!”
关键的对话被打断,颜芙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扭头斥道:“阿宗!你什么时候才能稳重点!到底会不会先敲门!什么来了?”
阿宗弯腰喘着粗气:“大铁鸟又来送物资了!族长让大家赶紧去海滩集合呢!”
“啪哒”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从后方传来。
空气骤然凝固,颜芙转头,只见颜铃的手悬在耳畔。他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只是盯着刚刚掉落在地的铃铛耳坠。
半晌后,他从梳妆台前缓缓站起,俯身捡起将耳坠捡在手心,微侧过脸,对着镜子,将其戴好。
银铃轻晃,他越过镜面,抬眼迎上颜芙的目光。
“阿姐,”他的语气平静无波,“走吧。”
频繁被“铁鸟”造访的乐沛岛,这几日实在不算平静。
族人们聚集在沙滩,仰头望着天际逐渐靠近的阴影。孩子们兴奋地跑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回来的医生姐姐会不会和上次是一人时,肩头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她们回头一看,是颜铃:“不要再往前走。”
女孩们一脸不解:“可是之前——”
“退后。”颜铃又冷声重复了一遍。
女孩们从未见过颜铃这般神色,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族人们虽心存疑惑,却仍顺从地带着孩子和老人,一同后退了几步。族长眉头紧皱:“阿铃,你这是——”
“阿爸。”颜铃轻声打断了他,“这一次,让我来谈,好吗?”
父亲缄默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后方颜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忧心忡忡地想要说些什么,颜铃抬眸与她对视,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将他们一同推到了后侧。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将整个族群护在身后。
海风拂乱了颜铃的发丝,雪白的浪花在脚边层层交叠。如果不看他此刻紧攥着衣袍的手,他此刻的状态,看起来几乎是平静而自若的。
直升机降落在沙滩上,螺旋桨卷起的风呼啸作响。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箱子,从机舱内鱼贯而出,后方的小孩子们压抑不住兴奋地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些白大褂不是来送物资的吗?可阿铃哥哥……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紧张?”
“信阿铃哥哥的没错。不过啊,他这两天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话音尚未落下,海浪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连风都仿佛凝滞,所有人不约而同停止对话,屏住了呼吸。
——因为在所有白大褂都走出机舱之后,又有一条修长的腿从舱门迈出。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肩宽腰窄,身形英挺,这样出众的体态在小岛上实属罕见。深刻的眉骨与冷峻的双眸,仿佛深海之中最沉静的一隅,哪怕此刻藏着星点的疲惫,却依旧显得从容淡漠。
颜铃那张秀美清润的脸,是全岛人都公认的、被神明亲吻眷顾过的容颜;而眼前男人的俊逸冷硬,则带着截然不同的冲击力,打破了每位小岛族民的认知。
此刻,这两个好看得如画中走出的人隔空相望。小孩子们忘记了呼吸,痴痴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觉得这一幕,比祭祀时最华美的舞蹈还要夺目且吸引人。
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橘红的落日悬在两人之间,将云层熔成暧昧而温柔的绯色,连海水都像是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男人抬脚,一步一步朝颜铃走来。
颜铃静静地望着他的脸,目光顺着眉眼的线条缓缓下移,落在鼻梁与唇畔。他像是在凝视一个素未相识的人。
数秒后,他语气平和地开口:“周总,请您止步。”
周总?族人们惊诧地交换着眼神——难道这个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大老板?
颜铃的用词客气,称呼礼貌而尊敬,可在“周总”二字落下的瞬间,男人的脚步悄然一停,仿佛被千斤重压禁锢。
他嘴唇微动,目光紧锁着颜铃的脸,须臾后终于开口:“颜铃。”
声线低沉,被海风卷散,化作一缕微不可闻的气息。千言万语滞在唇间,无从说起,也无法解释。
颜铃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等一下,你真的姓周吗?”
“你到底叫什么呢?”他的目光落在周观熄的脸上,像是好奇地、认真地追问道,“你究竟是谁呢?”
浪涛层叠交错,拍打在礁石上,宛若海洋深处的叹息。
“真是遗憾啊。明明我们之前说过那么多的话,可现在,我却完全分不清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颜铃轻快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毕竟周总你,实在是太擅长说谎了啊。”
作者有话说:
咪心碎之后是会挠人的。
第54章 你真卑鄙
颜铃曾无数次构想过与周观熄回岛后的生活。
他想他们在花田间牵手,在海边伴着浪声接吻,会一同在阿妈长眠的愿铃树下祈愿……生活细水长流,甚至会有些寡淡,但平常的,往往才是世间最美好的。
此时此刻,夕阳西下,海边的云层被染成炽热的紫橙色,也将眼前人的眉眼熨得那样俊逸浓烈。
颜铃却突然有些陌生的茫然。他想,这个与周观熄拥有同一张脸的男人,究竟是谁呢?
“名字是真的。”他听到面前的人终于开口,“但我确实……说了许多谎。”
“一开始,是出于想把你留下合作的私心,也好奇你为什么执意要见到所谓的‘大老板’。”
他的声音几乎被浪声吞没:“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以为想停的时候,随时都能停下来。”
“但后来,更多的谎言,太多的事情变得身不由己,只能覆水难收地用一个新谎去圆旧谎。”
海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周观熄的喉结轻滚,望着颜铃的脸:“但是有些话,也从来就不是谎言。”
他抬起腿,一步一步走到颜铃面前,手臂也随之微微抬起,像是想要触碰他。
然而颜铃只是静静望着他走来,在指尖即将碰到衣袖的前一刻,蓦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问:“有意思吗?”
周观熄的手凝固在半空中。
颜铃的声音很轻:“骗取我的信任,玩弄我的真心,看着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接近另一个身份的你……这一切,有意思吗?”
再度开口时,周观熄的声线已经沙哑了几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回到说出第一个谎言的那天。”
“我很自大,也很傲慢,以为只要准备周全,就能一直自私地维持那份看似平静的美好。”
他望向颜铃的双眼:“但最终,还是以最不堪的方式让你受到了伤害,对不起。”
颜铃突然再无法直视眼前人哪怕多一秒,猛地将脸别了过去,呼吸急促地闭上了眼。
与那双墨色沉静的眼睛对视,会让人误以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所以先前的颜铃才会深信不疑,总是那样轻而易举地上当。
哪怕此时此刻,他依然分辨不出,这些言辞究竟是出自真心的歉疚,还是再一次裹上糖衣的精心算计。
像无数颗尖锐的沙粒被揉进心室与心房的空隙里,每一个棱角都硌得生疼。他努力张开嘴想汲取更多的氧气,却只有咸湿的海风灌入鼻腔,无法呼吸。
他无法再思考,也不愿意再思考。他只知道,自己真的真的……不想要再看到这个人了。
睁开眼时,颜铃看向了岸边的族人们。
浪声震耳,他们的对话,是只有彼此才能听得清楚的音量。族人们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投向颜铃的眼神,饱含了关怀与忧虑。
“我知道,先前的解药已经失活了。”
再度看向周观熄时,颜铃的双眸已然清明:“我想你也清楚,目前唯一的解药是什么——所以周总,现在你带着公司的人,兴师动众地来到我的家乡,又是抱着什么目的?”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周观熄开口:“解药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颜铃的瞳孔轻颤,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他。
尽管不知道这几天岛外发生了什么,但如今的他,已不再在乎过程,更不关心他们是如何找到了所谓的解药了。
能找到,那自然是好事——无辜的人得以免于遭难,荒芜的世界可以重新恢复绿意和生机,而他与族人们,也终于能够换回一份安宁。
他只是突然有些恍然,随即听见周观熄继续说:“这些医务人员,只是像之前一样,来运送约定好的物资的。”
周观熄将手探入衣领,缓缓勾出了一样东西:“而我,是来履行承诺的。”
远处的族人,除了最初的那声“周总”外,再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感受到气氛紧绷、剑拔弩张,因而全都惴惴不安地望着颜铃。
但当他们赫然看到那枚听梦螺的瞬间,却不由得面面相觑。听梦螺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其螺种本身稀有,更因为每个乐沛族人成年生日的那一整月,都必须每日都要佩带着它前往祭坛,诉说梦境,接受海洋神的祝福。
因此,于乐沛族人而言,它大多是爱侣用来在婚礼上交换,以示对情感的重视与珍重的信物。
“……这不是给你的。”海风从耳畔掠过,颜铃声音异常平静地开口,“这是给那个教我坐扶梯、带我坐大铁蛇、总在加班的清洁工周观熄的。”
“我就是他。”周观熄说。
“你不是。颜铃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我不认识现在的你,也不了解你,不知道你哪一部分是真的。也没力气再去分辩清楚了。”
海风卷走了他眼中的湿意,颜铃竭力睁大眼睛,只望向岸边的族人,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绝对、绝对不可以再相信他了。
“所以,那个所谓的承诺,不需要你来履行了。”颜铃的声音微微发颤,“……请你离开。”
空气冻结,浪声依旧。周观熄不再开口,只是在许久之后,向前微微迈出了一步。
他越是靠近,颜铃越是心慌。他一步步后退,距离在进退间拉开。仿佛只要稍稍靠近,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就会动摇——而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颜铃咬紧牙关,与他对视,提高声调,再次冷声警告:“别过来,也别靠近我的族人。”
不远处的颜芙看到这一幕:周观熄步步靠近,而颜铃却节节后退,她的眉头也随之紧皱起来。
她自然不能坐视弟弟在眼皮底下受委屈,抿了抿唇,正准备上前,却看到周观熄的脚步突然放缓,最终一点点完全停顿了下来。
他低下头,身形紧绷,脖颈处的青筋骤起,神色却不见多少波澜。
正因如此,颜芙起初并未立刻察觉异样,直到瞥见有深色的液体,随着他的脚步一滴一滴落下,浸入脚下的沙粒,留下一串蜿蜒而清晰的痕迹。
顺着那液体的轨迹追寻,才发现源头来自他的左手。而那液体……是血。
数秒后,周观熄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背——碧绿鲜嫩的枝叶竟自血肉中拔节窜出,诡谲的明橙色花苞悬于茎叶顶端,悄无声息地绽放。
蔓月铃蛊,自蛊入体内的那刻起,痛楚与生死,便全系于下蛊之人的一念之间。
颜铃盯着那一簇于血肉之中盛开的花,牙关紧咬,胸膛起伏,连呼吸都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真的是他。
哪怕之前只凭伤口形状便已有了猜测,可眼前的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告诉着他:餐厅里的、影院里的,那位被他下蛊的“大老板”……竟然真的是周观熄,不是别人。
大脑已经混沌一片,他麻木地、全凭本能地颤声道:“……我最后再警告你一遍,不要过来!”
然而周观熄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垂下手,任由枝叶滋长、花朵绽放,鲜血肆意顺指尖流淌,继续坚定地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因此停顿分毫。颜芙与后方族人瞳孔骤缩——蔓月铃蛊催生时的痛楚锥心刺骨,常人早已倒地翻滚挣扎哀求,可这个人……竟然能依旧一声不吭地走着?
颜铃见状,心头同样大震,咬紧牙关,惊乱不堪地步步后退。
几秒之后,周观熄的身形终于顿住,再度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他抬手捂住了左肩下方。
又一枚蛊种骤然破裂,在距离心口不过几厘米的位置,肆意地窜升而起。鲜血喷涌而出,枝叶与茎杆从指缝间蔓延开来,花朵随之盛开,血珠在微微卷曲的花瓣边缘缀着。那是残酷而又令人惊叹的美丽。
颜铃终于无法抑制声线中的颤意:“……我再说最后一遍,如果你不想死,就立刻离开这里,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的族人面前。”
冷汗沿着周观熄的额角滑落,海浪声变得遥远。
他的感官开始游离,却在几秒钟后捂住肩头,重新抬起腿,继续向前缓慢而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起来。
后方族人们彻底骇然,议论着“他疯了?”“他是想死在这里吗?”“他要是死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男人似乎全然感知不到疼痛,仿佛痛楚只是令他更清晰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种媒介——他只是继续向前走,想要抹去最后那段距离,一步一步来到颜铃面前。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连生死疼痛都无所畏惧的人,却在看到颜铃脸上的神情时,选择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一滴泪正从男孩轻颤的眼眶滑落。
很轻,很细的一滴眼泪,从那双漂亮清润、如小鹿般的眼中滚落,像珍珠般划过脸颊,最后碎在脚下的浪花中,消融于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望着周观熄那绽开血与花的肩头,泪水一颗一颗地眼眶滚落,他哭得是那样伤心,像个闯下祸却无处躲藏的小动物,无措而恍惚地向后退着:“……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欺骗了他、伤害了他,却还要在此刻,在疼痛如潮的逼迫下,依然选择义无反顾地靠近?
为什么在知晓下蛊的全部计划,明白蛊能夺走他的命的情况下,仍会心甘情愿地将它吞入腹中?
为什么不能干脆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为什么不能……让他恨得再纯粹一点呢?
周观熄的唇微微动了动,胸前撕裂般的痛楚愈发剧烈,刚要开口,便被喉间翻涌的腥甜淹没。
为什么?因为即使是以牵制与伤害为意图的蛊,只要蛊在人在,他们便始终无法两清,难以分离。不论如何,那也是一种最无法斩断的羁绊,不是吗?
多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呢?
——将我的一切乃至于生命都交予你的掌心。只是想在层层剥开由欺瞒包裹的外壳,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依旧愿意伸出手,去碰触下面那颗血淋淋的、不堪而残破的真心罢了。
颜铃似乎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个答案。
他睁大双眼,噙着泪水,颤抖着从牙缝之中挤出声音:“……你真卑鄙。”
风声起,铃声清脆。周观熄抬起头时,只见那泪流满面的少年转了身,发丝飞扬,衣袂翻飞,头也不回地向远方奔去。
四肢终于还是彻底失了力气。周观熄捂住胸口,身形摇晃,半跪在海滩上。后方赶来的医护人员似乎在急切呼喊着什么,但此刻他能听见的,只有忽远忽近的浪声了。
鲜血迅疾而无声地从指缝溢出,落入沙中,周观熄却只是感到有些遗憾。他想,自己最终还是让他掉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
双喷泉情侣:指的是狠话放到一半开始呜呜爆发眼泪的咪,以及血流不止却执意想要靠近摸咪的人。
第55章 与我无关
傍晚,海水被夜色浸染成浓稠的墨色,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内灯火通明。
幸好这次随周观熄同行的,是一支物资充足的医疗小队。领头人张宏半跪在床边,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周总,这里的医疗条件实在太有限了,您胸口处的根茎碎片如果不彻底清理干净,一旦感染,后果真的——”
上一次周观熄在电影院掌心受的伤,便是张宏处理的,所以这次“摘花剖茎去根”的操作流程,他并不陌生。
只是这一次,创口的深度与位置堪称地狱级别风险极高。张宏声泪俱下,恨不得当场给周观熄磕头,恳求他立刻乘直升机离岛。
“先做包扎处理。”然而面前的人哪怕已经冷汗涔涔,却依旧不为所动,低哑开口。
“可是您必须——”
周观熄抬眸看了他一眼,张宏欲哭无泪,只能示意身旁的助手开始包扎。
他隐约看得出来,顶头上司和那个小岛男孩之间,有着他不懂也不该问的事——可追人归追人,先飞回去处理完伤口,再飞回来继续谈情说爱,难道就不行吗?
左胸处的蛊种根茎深扎入肌理,止血药物收效甚微,绷带刚缠上便被血水迅速浸透,只能不断地更换绷带,重新包扎。
张宏深知这样反复处理,剧疼并非常人能忍受的:“您若不愿回去,我单独飞回去取镇痛药物,您可以少受些罪……”
窥见周观熄的脸色,他叹了口气,识相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直升机来来往往,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习以为常的交通工具。但很久之前,颜铃曾对周观熄说过,在小岛人眼里,这些轰鸣的“飞鸟”代表着未知的恐惧和无形的傲慢。
所以无需节外生枝。疼倒是不疼,他的知觉早在很久之前便已趋于麻木。周观熄只是觉得冷,这样的寒意已经裹挟了他许久许久。
他是自私的,而他的地位和能力,也确实赋予他利己的选择权。哪怕从一开始便清楚谎言注定带来伤痛,却因为贪恋那短暂的美好,任由欺瞒不断叠加,最终滚成如今这个巨大、而无可逆转的雪球。
到后来,他甚至生出更加自私的念头:既然如此,让这个谎言维持一辈子又如何?
他喜欢作为“清洁工周观熄”的自己,那他就可以永远以这个身份存在。只想等长青计划结束,他们回到小岛生活。至于雪球何时崩塌、在何处粉碎,他都无需再想了。
然而,当他一路辗转,从外星基地归来,带着土壤与好消息赶回研发基地时,实验室内却已空无一人。只有徐容带着泪痕,平静地坐在培育架前,缓缓转头,与他对视。
最终,赶回到空荡无人的家中,凝视着散落在卧室地板上的拍立得碎片,周观熄终于明白: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天衣无缝的谎,所有代价终究要偿还,只是早晚罢了。
帐篷外隐约传来交谈声。意识昏沉间,周观熄微微掀开眼皮。
一个医师出门看了看,转身回来道:“是几个岛上的孩子,之前送物资时见过。”
周观熄勉力撑起身,望向帐篷外。
只见三颗小小的脑袋齐刷刷探进来,是三个小姑娘,头顶上分别簪着蓝花、红花和黄花。看到他的一瞬间,她们像猫头鹰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一下睁大,随即“嗖”地一下同时把脑袋缩了回去。
虽然看不见人,但是帐篷后方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他看起来确实伤得好重……”“而且他真的好帅”“不行不行!不能动摇!我们是来给阿铃哥哥报仇的”“那你先进去”“凭什么我先进去?”。
周观熄:“……”
几秒钟后,三个小姑娘鼓起勇气重新来到帐篷前,排排站好。
簪蓝花的那个最先开口,一本正经地说:“我是阿露。我知道你就是大老板。刚刚看到你让阿铃哥哥哭了,所以我们来警告你。你可以留在岛上,但不可以做坏事,不可以再让他伤心。因为阿铃哥哥对我们最最好了,听到了吗?”
周观熄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根小水獭头绳:“好。”
戴红花的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用不上了。她硬着头皮吭哧道:“我、我是阿浴,我想告诉你,其实阿铃哥哥很好哄的,之前我们犯了错惹他生气,你只要——”
阿露赶紧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瞪大眼睛:“……够了够了,你怎么还给他支招啊!”
周观熄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三个小姑娘盯着周观熄胸前的伤,又直勾勾地看向旁边堆积如小山一样沾血纱布,面面相觑。最后,簪黄花的那个,怯生生地盯着他的伤口,小声说:“……我,我是阿澈。”
这个姑娘明显是三人中最胆小的那个,绞着手指:“你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要死掉了?”
周观熄这回还没来得及作答,三个小脑袋便凑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当着当事人的面小声商议起来,其中不乏忧心忡忡的——“他死掉了阿铃哥哥不会开心的吧?”以及“我们这里的墓地可以埋岛外人吗?”
三人商议完毕,阿露在行囊里翻了翻,掏出一样东西:“这个可以止血。”
那是一小束用细麻绳系住的紫色干花。周观熄注视了它片刻,摇了摇头:“不用。”
“我们不会害你的。”阿澈细声细气地说,“蔓月铃蛊这种独特的蛊种,只有特定的草药才会有效。你把它捣碎,敷上,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周观熄只是道:“天黑了,再不回去,你们父母会担心的。”
三胞胎莫名又对了对眼神,既觉得这人真是个固执而奇怪,明明药就在眼前却偏不肯用;但又怕因为确实是偷偷跑出来的,回去会挨训,只好手牵着手,蹦蹦哒哒地跑远了。
帐篷内重归静谧,医护人员轻手轻脚地处理着地上的血污,周观熄阖上了双眼。
不料没过多久,帐篷外再度响起脚步声——这次的步伐声音沉稳许多,没有小孩子的叽叽喳喳,明显是个成年人。
周观熄隐隐有了猜测,心跳悄然加速,虽觉得不太可能,仍强撑着坐起,在张宏谴责的目光下披上外套,掩住了肩头骇人的伤口。
扶着旁侧的支架,他打开帐篷门,这次的来客果然不是小孩子,而是——
他注视着来人,说:“颜小姐。”
颜芙先是被帐篷内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惊住,闻言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周观熄说:“眼睛。”
颜芙一顿,琥珀色的杏眸轻眨,片刻后反应过来,了然地点了点头。
“孩子们给的草药,为什么不收?”
她开门见山道:“是嫌弃我们小岛条件落后,还是说,这本身也是你苦肉计的一环?”
她的话直白而又尖锐,直指了海边那一幕的别有用心。周观熄的面色并无波澜,只是说:“他或许会不高兴。”
颜芙怔住。
这个男人的心思……真是足够的深而缜密——毕竟他的伤口是由颜铃催生蛊种所致,若用族人们提供给他的草药,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种小小的合谋和背叛。
听梦螺、颜铃的眼泪,下午在海边的对峙……所有一直含糊不定的线索,此刻终于在颜芙的脑海中串联成清晰地真相。她闭上眼,缓缓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你的生死,我并不在乎。”
颜芙睁开眼,举起手中包裹好的草药:“只是我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只会比现在更难过。所以草药,还是请你收下吧。”
“您这样的“大人物”,若是在岛上出事,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多麻烦。”她的言辞依旧不留情面,“如果你真的在意他的感受,那么伤好之后,就请你——”
她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停在面前男人的神情上,轻轻叹了一声:“我看你是不会走的,对吗?”
月色皎洁。颜芙走出帐篷,离开海滩,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岛上寻了一圈,挨家挨户问了个遍,最终是在山脚下的灿青花田旁,找到了抱着膝盖、蜷缩在花田里的颜铃。
灿青花的高度通常只及膝盖,但颜芙找到颜铃时,他脚下那片灿青花已被泪水浇得疯长到了几乎及腰的高度,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
浓郁的花粉香气令颜芙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心下叹息——从小到大,都是颜芙把这个最爱落泪的弟弟拎到这片花田,让他一次哭个够。
可唯独这一次,颜芙却因为看到他的眼泪,反而松了一口气。
颜铃蹲在地上,仰起脸看着颜芙,眼泪还挂在面庞上。他不说话。
颜芙弯下腰,抬手为他擦了擦泪,轻轻摸着头发,柔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独自惶然躲避追踪的那段时间里,颜铃没有哭。被背叛、被欺瞒、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唯独在亲眼看到,自己亲手催生的蛊种绽放在周观熄的心口时,所有压在心口的情绪瞬间失控。他终于将脸抵在颜芙的肩头,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颜芙静静地守着他。良久,颜铃用袖口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来。
颜芙以为他已经哭完了。却没想到他在原地僵立数秒,肩膀轻轻一颤,转身走到灿青花田较为稀疏的一边,重新抱着膝盖蹲下,开始新一轮噼里啪啦地掉豆豆。
颜芙:“……”
从傍晚一直哭到深夜,灿青花田几乎要生长成灿青花林,颜铃这才终于停止了落泪。
他站起身,低着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走吧,阿姐,花田里站久了,你又要起疹子了。”
“我没事,倒是你,把脸擦擦,眼睛都肿了。”
颜芙叹了口气,将手帕塞到他手里:“那个人……留在了海边。族人没有意见,但阿爸让我来问问你的想法。”
族人们对如何处置周观熄,一时间各执一词。与早已看穿一切的颜芙不同,淳朴的小岛族民对两人关系的猜测,仍停留在“好朋友闹掰了”这样简单的认知上。
颜铃背对着她,许久都没有作声。
“无所谓。”他的声音还残留哭后的干涩,“只要他不入岛,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敢入岛,也势必先穿过森林。我已经布好了陷阱,他们进不来的。”
颜芙点头:“好。我方才去看了他,他的伤不算致命,只是——”
颜铃打断她,摇了摇头:“不需要告诉我,与我无关。”
颜芙一向擅长看穿他嘴不对心,点了点头:“好。只要你能坚持不去看他,我们这里物资和条件有限,他待不久,迟早会离开的。”
颜铃的身形微微一僵,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颜芙在心中轻叹:“和罗叔家姑娘约好的晚饭,今天应该是吃不了了。我想,你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去了。是改到明天,还是直接和——”
面前的男孩开口:“……我去,推到明天吧。”
颜芙静静地端详着他的侧脸:“你确定?”
夜幕笼罩的花田中,颜铃的神情模糊而遥远。唯有耳畔的银铃在微光中晃动,反射出幽淡的光,宛如垂在面颊旁的一滴银白的泪水,摇摆轻曳。
“确定。”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不知是在回答颜芙,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会去的。”
作者有话说:
咪!野!
米!! 危!!
第56章 铃声
天光大亮的清晨,颜铃被颜芙从床上拎起。
阳光正好,厨房的纱幔被微风拂起,挂着的贝壳和海螺碰撞出清脆声响。颜芙与颜铃站在窗后,为招待罗叔家姑娘的晚饭准备起了食材。
阿露、阿沐和阿澈三个小丫头也被颜芙拉来当帮工——她们围坐在窗外的台阶上,一边乖巧地剥着坚果,一边习以为常地聊着天。
老大阿露活泼又机灵,老二阿沐是呆呆的乐天派,最小的阿澈文静又胆小,三个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热闹。
“听阿宗说,大老板他们还没走呢。”
阿沐用器具敲开坚果外壳,好奇道:“他们进不了森林,会有饭吃吗?会不会饿肚啊……”
阿露敲了敲她的脑袋:“笨笨笨,他们有物资,还有大铁鸟,来回飞一飞不就能把吃的带过来?再说海边也能捕鱼呢,肯定饿不了肚子啦。”
阿沐嘀嘀咕咕:“可大铁鸟一直没起飞啊,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捕鱼的样子啊……”
小孩子的嗓音清脆响亮,一字不差地飘进了窗后的厨房。正在熬着果酱的颜芙不动声色地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颜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低着头,切着案板上滚圆鲜润的浆果。
“他真的不会死吗?”阿澈将剥好的坚果放进篮子,小声问道,“昨天我看到他的伤口好深,流了那么多血,他还没有收我们的草药——”
话音未落,颜芙的惊叫声便从后方的厨房传来:“手!你的手!”
神游天外的颜铃怔怔举着刀,半天才反应过来,颜芙其实是对着自己吼的。
他迟钝地低头,刀刃已经吻上了指腹,食指向下轻快地滴血,给案板上切好的浆果添加了一记风味独特的“调味料”:“没事——”
“冲水,包扎,赶紧处理好。”颜芙立刻把他轰出厨房,头痛不已地指向水池,”然后不许再踏入厨房。”
三胞胎大气都不敢出,都深知狂怒下的颜芙阿姐是万万不能招惹的。她们小心翼翼地剥完坚果,悄无声息地将篮子放在窗台上,便猫着腰溜之大吉了。
按理说,她们应该回家帮阿妈腌新打上来的鱼,为过两天的情花节做准备。
鱼是好吃的,可腌鱼的过程又腥又臭的。三胞胎在路边磨磨蹭蹭地走了半天,最后阿露提议:“我们要不要先去海滩,看看大老板还活没活着?”
三人一拍即合,手牵着手奔向了海边。
这次帐篷门没有关,白大褂们进进出出,忙前忙后,隐约能看到正中坐着一个双腿修长交叠的人。
失血令他薄唇的颜色淡了一些,但面容依旧棱角分明,线条深刻,英俊得像从话本里走出来的人。三胞胎一边觉得他生得实在好看,一边又感到他气场冷峻强大,比族中长老还吓人,久久不敢靠近。
然而周观熄的感官似乎格外敏锐——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着什么;即使相隔很远,也在瞬间察觉到了三人的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三胞胎齐齐一激灵,正准备溜之大吉,下一秒,周观熄却主动向她们招了招手。
阿沐鼓起勇气,走到帐篷前:“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出事……你还活着,我们就放心了。”
周观熄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白大褂拿来一样东西:“这个,你们拿走。”
是一包糖果,鲜亮的包装上印着梦幻的卡通泡泡——正是她们心心念念、好奇已久的泡泡糖。
阿沐眼睛都看直了,伸手就要去接,阿澈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警惕地问:“你是不是有事相求?”
周观熄静了片刻:“他还好吗?”
三人一愣,心想这人自己血都快流干了,心里竟还惦记着阿铃哥哥,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阿沐心直口快:“不太好,他的哭得眼睛好红好红,今天早上还把手给切了——”
阿露赶忙瞪了她一眼,立刻把话抢过来:“阿铃哥哥好得很,今晚还要和罗叔家的阿樱姐姐吃晚饭呢,你不用担心。”
面前的男人许久都没出声,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苍白的面容显出几分冷寂,三胞胎交换眼神,一时竟有些于心不忍。
“之前你们惹阿铃哥哥生气。”半晌后,周观熄淡声开口,“都是怎么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