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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指 芥菜糊糊 23005 字 2个月前

“那得看你做了什么样错事了。”

阿露说:“我们之前偷了他祭祀的首饰,还不小心弄坏了。阿铃哥哥为了保护我们,被长老责罚。我们后来给他跳了好几支舞,他才原谅我们的。”

“跳舞”这个答案让面前的男人短暂沉默:“还有别的方式吗?”

“其实,不一定需要给多么复杂、很贵重的东西,只要让他看到你真的用了心,他就会原谅的,他心很软的。”阿沐说,“但阿铃哥哥最讨厌不诚实的人。只要不是特别多,或者特别过分的谎言,通常都比较好办。”

盯着周观熄的脸色,她们忽然心领神会,对视了一眼。阿澈轻轻地探问:“你……难道撒了不止一个谎?”

阿露更大胆地比了个数字:“难道是五个?”

周观熄依旧沉默。三胞胎惊恐地面面相觑,明白这人恐怕“罪孽滔天”,也终于理解阿铃哥哥昨天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甚至哭着在海边催生蔓月铃蛊了。

阿露又有点幸灾乐祸:“那你真是大坏蛋了……让我想想。”

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翻出行囊里的小本子,咬着笔杆,在上面像模像样地为他谋划起来。

周观熄瞥了一眼,隐约看到纸上出现了山坡、海洋和树林,还有各式各样的花卉,画得有模有样,俨然是一张……地图。

最后,阿露“唰”地撕下那张纸,对折,紧紧捏在了掌心。

她扬起下巴,将另一只手伸到周观熄面前:“再多给我们两袋泡泡糖,这个就归你,附带手把手教学,换不换?”

周观熄拎起手中的糖果袋,垂眸放入她掌心:“成交。”

颜铃这顿晚饭,吃得心神不宁。

刀刃在他的食指尖上留下了小小的切口,十指连心,那疼与痒闷在纱布里,一跳一跳地折磨着人。

不过是如此轻微的小伤口,便已令他坐立难安——那贯穿手掌,穿破胸膛皮肤的剧痛,又会是怎样的滋味呢?

颜铃木然坐在桌前,呆滞出神,晚饭一口未动,却只觉得胃口被干燥的砂填满,又沉又涩地毫无胃口。

颜芙重重咳嗽一声,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笑着站起来身:“你们先聊,我去准备些清口的蜜果豆羹。”

罗叔家的女儿罗樱,是个明眸皓齿的姑娘,托着下巴看向颜铃,大方直爽地称赞道:“阿铃,当时你愿意代替族人们出岛,一个人去那样凶险的地方配合研究,真的很勇敢。我一直很想和你见一面,亲口说声谢谢。”

颜铃摇头:“没什么,,而且岛外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我知道阿姐和罗叔撮合这顿饭是什么用意。”

他瞥了一眼厨房里颜芙忙碌的身影,抿了抿唇,又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认真地说:“但我想,与其让阿姐转告,不如我亲自当面和你说。我其实——”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这一顿饭吃下来,我早就看出来你没那份心思。”

罗樱“扑哧”一笑,大方道:“不过没关系,我对岛外的事很感兴趣。快跟我说说,都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就当这顿饭我没白来。”

颜铃一怔,点了点头。

最后两人聊起了岛外的生活,从汽车、捷运列车到飞机,从理发店、电影院到游乐场。罗樱听得入神,满脸新奇与憧憬,轻声喃喃:“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出去看看。”

颜铃送她离开,回头时,便见颜芙面无表情地倚在门边:“我忙活这么一大桌子的菜,是让你一整顿饭神游天外,最后和人家姑娘聊这些的?”

颜铃垂着眼睫,不说话。

颜芙叹了口气,敲了敲门框:“心里放不下,就去看他一眼。人就在近在咫尺的海边,你却非把自己的心悬在又高又远的山上,对谁都是煎熬,有什么意义呢?”

颜铃将脸别过去,收拾桌上的碗碟:“不看。他过得怎么样,与我无关。”

颜芙翻了个白眼,叉着腰:“行,与你无关是吧?正好我今天忙了一天,他的草药我也懒得去送了。既然与你无关,我就心安理得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她假装看不见颜铃的脸色,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往里屋走:“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我估摸着,再过两天,伤口要是化了脓,哎呀呀……”

颜铃的身子倏然一顿。

颜芙进了屋,餐桌重新陷入安静。几秒钟后,颜铃胸膛微微起伏,抬起头,定定望向门框下方吊着的那一捆小小的草药。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无声咬紧牙关,转身回到卧室,用力将门甩上,发出一声沉重的“砰”。

门上悬挂的草药被震得轻轻摇晃。

几分钟后,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颜铃探出头,蹑手蹑脚地将门框下的草药摘下,捏在手心,瞪了它好一会儿。

最后,他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跺了跺脚,还是扭头向门外走去。

深夜的海边,月光清幽,连浪涛声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柔缱绻了些。

颜铃远远便看见沙滩上的那座帐篷,灯光幽幽地从帆布内透出来,大铁鸟静静伫立在旁边。

他正犹豫着是否直接把药草丢在帐篷门口时,里面突然有人走了出来,惊得他立刻转身,慌张躲到身旁一棵香蓉树的后方。

几秒后,颜铃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将脸探出来半张,发现走出来的不过是个白大褂,这才松了口气。

香蓉树上的花正开得繁盛,浓烈的馥郁气息令颜铃躁郁不安,只想快点把草药丢下走人。

可白大褂们不停地从帐篷里进进出出,低声交谈。颜铃想了想,索性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树。

这棵百年香蓉老树的树枝粗壮,足以承受成年男子的重量。树叶宽阔,花朵饱满丰实,粉色似狐尾般的花瓣微微卷曲,随着他攀上树枝的动作,轻飘飘落了几片在地上。

颜铃坐在枝桠间,一边晃着腿俯视下方忙碌的人群,一边心不在焉地扯着手边的花瓣玩。

他打算趁白大褂们回到帐篷的空档,将手中的草药精准地掷到帐篷旁,便溜之大吉——一个天衣无缝、不留痕迹的送药方式。

然而,直到半棵树的花瓣都快被他薅秃了,白大褂才终于转过身,走了回去。

颜铃松了口气,举起草药,抬手做出瞄准动作,微眯起眼,正准备投掷——

又有人从帐篷内走了出来。

颜铃的瞳孔一缩。

在一名医护人员的搀扶下,周观熄缓步走出了帐篷。

白大褂忧心忡忡地叮嘱着什么,但周观熄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了几句。白大褂叹了口气,退回帐篷。而他独自面向大海,静静出神。

他的手被纱布包裹,姿态英挺,站得笔直,衬衣上方两颗扣子敞开,脖颈处隐约看到被血水轻微浸透的绷带。

海风拂过,发丝轻扬,他就那样伫立着,仿佛要融进身后那片漆黑而静谧的海天之间。

颜铃攥紧草药,缓缓收回了手。

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侧过脸,不愿再看,也无法再看,转身准备从树上跳下,立刻离开。

——然而下一秒,周观熄竟转过身,径直朝这棵树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倒也并不意外:毕竟这是离沙滩最近、最大的一棵树。好在树叶繁密宽大,足以将颜铃的身影严严实实地遮住。

透过叶隙,他看见周观熄走到树下,抬手轻轻抚上树皮,指尖缓慢摩挲了片刻,随后视线微微偏移,落在树下那堆得像小山丘般的粉色花瓣上。

他沉默了片刻。

颜铃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与此同时,一阵温柔的海风拂过,颜铃耳畔的银铃随之轻晃,发出清脆细碎的“玲玲”声。

花瓣如粉雪般簌簌坠落,树上的颜铃惊恐地瞪大了眼,慌忙地抬手捂住耳朵,分不清是想按住掌心中轻颤的铃铛,还是按住那颗狂跳不止、摇摇欲坠的心。

浪声混着风声,那不大不小的铃声或许并不真切,周观熄似乎并没有察觉树上的动静,只是移开视线,从花瓣堆前退开一步,在树下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眉目沉静,像是在养神,又像是睡着了。颜铃闭上眼,动弹不得,捂着双耳的铃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好在没过多久,周观熄便睁开眼,撑着树干略显吃力地缓缓站起身,拍落肩头的花瓣,向帐篷方向走了两步。

颜铃暗自松了口气,手捂向胸口,剧烈喘息了片刻,只觉得心脏突突,近乎蹦出胸膛。

可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却看到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是想自己下来,”周观熄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还是我亲自上去,把你抱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心眼很多的人铁了心想吸树上的咪,而这一次咪无处可逃!

第57章 下来

浪声舒缓,风也随之温柔下来。

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马脚早已露了个彻底的颜铃瞳孔一缩,向下看去。

周观熄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星空璀璨,淡粉色的香蓉花瓣于风中旋落,树上与树下的人视线相接。

颜铃呼吸一滞,欲盖弥彰的话脱口而出却没了逻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棵香蓉树,我平日就爱坐在这里看海,你凭什么管我?”

周观熄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步,重新走到树下。

“下来。”他张开了双臂。

颜铃眼睫轻颤,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树干——身体的本能与往昔的记忆在共同驱使他扑进此刻向自己敞开的怀抱,毕竟他再清楚不过,只要愿意跳下去,眼前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稳稳接住他。

视线落在周观熄脖颈处血迹斑驳的绷带上,颜铃顿了顿,将脸别开。最终,他单手撑着树干,轻盈地跳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周观熄伸在半空的手,落地时几乎无声,像一只灵巧敏捷的小兽,姿态潇洒又利落。

——可惜今晚的海风并不给他太多面子。刚一落地,劲风迎面袭来。香蓉花瓣如雪般骤然飘落,而脚下的沙滩绵软,让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摇晃了两下。

面前的男人像是再度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后腰被稳稳托住,距离在顷刻间被拉近,身体被熟悉的气息与温暖包裹,颜铃晃神了片刻,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缩了下身体,后退两步,迅速逃离那虚虚的、转瞬即逝的拥抱。

“……阿姐叫我给你的草药。”

他的气息未定,当即将手中的草药僵硬地举起,隔开两人的距离:“你爱用不用。”

他始终没有去看周观熄的眼睛。

几秒钟后,掌心的草药被人抽走。与此同时,手腕也被一只大手扣住。那掌心温度灼得颜铃一缩,他难以置信地抬眼,后退着想要挣脱桎梏。

周观熄不留丝毫余地,顺势步步逼近,直至颜铃的后腰抵上香蓉树干,退无可退。

“……放开。”二人的呼吸被囿在方寸之间,颜铃咬紧牙根,不得不抬眼与他对视,“我有很多事要忙,我……”

“我知道。”周观熄的手上力道丝毫未松,语气依旧平静,“忙着和罗叔家的阿樱吃晚饭,对吧?”

颜铃一时僵住:“你怎么知道——”

是阿姐说的吗?他不知道,心绪早已乱作一团,连反驳都变得迟钝,只得仓皇地低下头,试图甩开那只钳制自己的大手。

“徐容抽血的决定,不是我下的。”

他听见周观熄说:“但让她在种种压力之下,最终走到那一步,我确实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很多事,我都没能做到最好。”

颜铃停下了挣扎。

他的视线落在脚边被碾得柔软发蔫的花瓣上,许久后轻声道:“我知道不是你。”

先前在实验室里配合研究时,周观熄曾多次强调“这是他的血,不是解药”——有些事情,只要冷静下来,颜铃是能分辨清楚的。

可那些与谎言纠缠不清的所谓真心,却始终令他难以厘清,也分不真切了。

“可是周观熄,你眼中的我,一定很有意思吧?”

他的尾音轻得近乎微不可闻,“那时候因为九馥糕跟你吵架,可那糕点却是送给另一个身份的你;求着你帮忙写信,可信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你手里。”

“你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我像个笑话般上窜下跳,忙前忙后。”

颜铃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多次机会摆在面前,你就没有一次,想过和我讲一句实话吗?”

月光如朦胧的薄纱,渡在他挺秀的鼻梁上。远处的浪声在这一刹那的寂静之中,分外清晰。

“想过,很多次。”

良久,周观熄缓缓开口:“但同时我也知道,说出真相会让你难过,道出事实也会失去一切信任。”

“更因为我知道,如果以真面目相见……我们根本就不会有开始。”他说。

这确实是一个死循环——初到岛外的颜铃,对素未谋面的大老板怀着本能的防备与敌意。如果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表明身份,或许他们根本不会走到现在。

颜铃茫茫地看着他:“所以你打算一直演下去,是吗?”

周观熄沉默不语。

颜铃点了点头,低声喃喃:“你并不是因为欺骗我而后悔。你只是在为自己没能演得天衣无缝,而感到遗憾罢了。”

周观熄没有再开口——真相本就伤人,此刻,他不愿再用谎言去粉饰,只能用缄默给出答案。

许久,颜铃点了点头,使出全身的力气,甩开了面前人的手。

这一甩的力度不轻,似乎牵动了对方肩上的伤口。周观熄虽未出声,脸色却蓦然白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静静望着他的脸。

颜铃的心口阵阵发紧,干脆错开视线,轻声道:“你当初对我的好,有几分是发自真心,又有几分是因为‘我要想办法获得他的信任,让他留下配合研究’的需要呢?”

“你自己分得清吗?反正我分不清。我也很想再相信你一次,真的很想……但我现在做不到。”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低下头,近乎是央求般地无助道:“涡斑病的解药已经找到了,你不需要再演下去了,回到你的世界,继续你原本的生活吧, 好不好?”

说着说着,鼻腔一酸,眼眶发烫。他睁大眼,慌忙将脸低下,这一次,他真的不想再让这个人看见自己流泪了。

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凌乱地跑开,风声呼啸着从耳畔掠过——

“我分得清。”身后的人说。

颜铃脚步一顿。

“也会让你看清的。”他听到周观熄这样说。

浪声依旧,月光皎洁,银铃轻响。他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树林深处跑去。

乐沛岛的情花节如期将至。

小岛上的生活素来恬适安然,族人们便总爱在这份静好中寻些乐趣。

一年一度的情花节,是男女老少互赠亲手编织的花环的日子——有人借此含蓄传达绵长情意,也有人只为表达纯粹的友好与敬意。无论如何,都是个热闹而美好的日子。

往年情花节,颜铃总是收花环的大户,今年又多了一个“归岛英雄”的名头。于是节日虽在明日才开始,但在今天清早,便已有不少姑娘与孩子提着花篮驻足到他家门前,若有若无地探头张望,互相推搡着,低声笑着,又嬉闹着散去。

颜芙采了花回来,先在家门口硬着头皮打发走几个年轻孩子,才穿过那熏人的花粉香气,连打几个喷嚏进了屋:“……你这臭小子,真是该死的受欢迎。”

当事人背对着她坐在藤椅上,对屋外的热闹浑然无觉,低着头,不知在忙什么。

颜芙定睛一看,只见他正用小杵在臼中细细捣着药泥状的东西,手边放着几只她没见过的瓶子,瓶身上的镶嵌纹理与工艺……似乎是只有族中长老才会使用的。

“忙什么呢?”颜芙好奇地问。

“……随便调些香粉。”颜铃手指微顿,答得不露痕迹。

颜芙没多想,侧脸又打了个喷嚏,将花篮放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花环交给你了。喏,款式和对应的赠送人都写在上面了,别编错。”

颜芙对花粉向来不耐,这么多年来,颜铃早已习惯充当她制作花环的助手。

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默了良久:“八个花环?——阿姐,你不如去海里捕鱼吧。我看你比罗叔还擅长撒网。”

颜芙呵呵一笑:“彼此彼此吧。总比有人门外围着小姑娘们不说,海滩上还留个情债来的强……”

“……”颜铃深吸一口气,刷地一下站起了身,拎着花篮向门外走去:“我去外面编。”

坐在台阶上,他展开颜芙备注好的纸条:常见的花卉,可编成大小统一的花环,赠予好友;而那些颜色鲜亮、较为少见的新品种,则被选来赠给容貌体态出众的青年,这些才是颜芙真正的潜在心动对象。

因此,岛上的年轻男孩之间,自然也存在暗自较量,看谁今年收到的花环更大、更新鲜、更用心。只是今年,颜铃没有心思去接受别人的心意,也没有余力给出任何回应了。

他按照颜芙的指示,机械地将花朵分类,埋头编织起来。

天色渐沉,乌云低垂,远处隐约传来雷声。颜铃仰起脸,怔了一下,雨点已淅淅沥沥沿着屋檐细珠般地坠下。

他无端地有些心神不宁,抬眼望去,便见三胞胎抱着脑袋,一边尖叫,一边在雨中飞奔而来。

颜铃一愣,连忙招呼她们到屋檐下,先避一避雨。

眼前三个小东西淋成了落汤小鸡崽,冻得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颜铃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干燥的毛巾。

可再出来时,却见三个小姑娘缩在屋檐下,脑袋挤在一起,唇前同时鼓着三个巨大的泡泡——红的、黄的、蓝的,淡淡的水果香气氤氲在潮湿的雨气中。

颜铃怔住。他认得那是什么,曾在超市中见过。

“你们的泡泡糖,哪里来的?”颜铃问。

“啪”的一声,阿沐嘴边那颗巨大的果味泡泡炸裂,糊了满嘴。

她眼神游移,慢吞吞地用舌尖把泡泡糖卷回口中:“就……就海边的白衣姐姐们给的,之前我们约定好了……”

颜铃原本并未多想,但她嗫嚅得太明显,于是一字一字、面色平静地又问了一遍:“哪里来的?”

“大、大、大老板给的。”阿沐吓得叽里咕噜,差点把口中的糖吞到肚里,“我们昨天偷偷去看了他一眼,然后,然后——”

她话音未落,后方雷声轰然炸响,原本连绵的小雨,不知何时已成了气势汹汹的暴雨。

又是“啪”的一声,阿澈嘴边的泡泡也跟着破了。

“他问我们,怎么才能哄你开心。”阿澈一边咬着糖,一遍轻声补充,“我们把森林里那些罕见花卉的分布图画给了他。说明天就是情花节,用最罕见独特的花编一个最大、最好看的花环送给你……说不定你就会高兴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在阴云压顶的天色下,站在雨幕之前的颜铃,脸色却在顷刻间失了血色。

“森林?”他轻声问。

“对啊。”阿沐理所当然地点头,“最好看最稀罕的花,不都长在林子里隐蔽的树下和洞穴旁,怎么了?”

颜铃喃喃道:“……缚骨藤。”

“对哦,这两天我们在林子里,还看到地上多了好多缚骨藤,绊了我好几跤,也不知道是谁布的,可能是拿来捕猎的吧。”

阿沐庆幸地挠挠头,松了口气:“好在我们——”

好在她们天生拥有神明恩赐的能力,只需手指轻触,那些具有致幻与束缚作用的藤蔓便会自动松脱,毫发无伤。

但也正是这一瞬间,三胞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瞬间僵住,哆哆嗦嗦地交换眼神,齐齐抬头望向颜铃的脸。

如果是在这样的雨天,一个没有任何与植物交互的能力,胸口和掌心还破着洞的普通人,走进了那片布满缚骨藤的森林——

“啪”,阿露口中最后一个泡泡应声碎裂。

她霍然站起身,语无伦次地喊道:“阿铃哥哥,你、你不拿一把伞吗——”

回应她的,只有那道不知何时已奔入雨幕、被银灰水雾与晦暗天光吞没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人类,真是不让我们咪省心!

本章概述:人是想要贴咪但却被咪哈气躲开的人,咪是还在应激伤感但其实早已心软的咪()

第58章 给我进来

疾风骤雨间,颜铃匆匆奔跑在森林中。

衣衫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视野也于朦胧的雨幕间变得模糊。理智提醒他,应该先去海岸,确认周观熄是否还在帐篷内才是明智之选。

然而刚踏入林间,便见许多缚骨藤自根茎处被扯断,散落一地。

缚骨藤的黏液带有极强的致幻与束缚作用。颜铃脑海中闪过种种不妙的画面,手指紧紧攥住衣袍,最后咬咬牙,停下了原本要转向海边的脚步。

暴雨如注,他转过身,一路奔向林中每一个生长珍稀花卉的险境:落枫悬崖旁的风息蕨、澄碧溪边的霓羽芍、迦蓝瀑布下漂浮的冷绡莲……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由自然孕育出最美的作品。

然而每一处都找了个遍,却始终不见人影。颜铃低头撑着树干,急促喘息间,脑中浮现出最不妙的答案。他闭了闭眼,转过身,朝林中更深处奔去。

寂幽窟,族中小孩子自幼便被被严令禁止踏入的地界,饶是乐沛族成年男子都鲜少有胆量涉足。

洞穴湿冷,漆黑无光。颜铃扶着粗糙的石壁,脚步迟缓地向内试探,墙壁间逐渐浮现出幽幽荧光。

那微光源于洞壁上丛生的蓝色花卉——霜灯花。花瓣纤长柔美,具有丝绒般的独特质感,宛如覆了层淡蓝色的薄霜,从金黄花蕊层层向外铺展。美则美矣,但也无疑是岛中最罕见的花,

水珠沿着发丝滑落。颜铃望着墙上那株霜灯花,抱膝缓缓蹲下,忽然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真的会来这里吗?

……他或许就在海边,安然无恙;他或许根本未踏足这些地方。而自己却这样自作多情、无头苍蝇般地四处寻找——究竟为了什么?

视线缓缓垂落地面,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站起身,离开洞窟,动作却陡然一僵。

他看见了脚印。

鞋底在湿润泥土上留下规整的凹痕,与族人平日所穿的鞋纹迥然不同——是岛外人的足迹。

颜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扶着墙壁,朝洞穴深处喊了一声:“周观熄?”

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音。洞壁黯淡,他摘下面前的霜灯花,指尖轻触,催生出更多荧蓝的花瓣,照亮前路。他沿着脚印的指引,步伐越来越快,呼吸也愈发急促,一步一步走向洞窟深处。

脚印最终停在洞壁边缘。

颜铃茫然站定,环顾四周,最终低头看去——洞穴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边缀满青苔,恣意盛放着几簇的霜灯花。

脚印,怎么会停在这里?

又喊了两声,回应的只有不断回荡的回声。他彻底没有力气了,踉跄着跪坐在地,呆呆地望着毫无波澜的水潭。

他摔进水里了?他在哪里?他已经走了吗?他真的来了吗?

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为什么不离开?颜铃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冰冷下来,为什么偏要——

头顶忽然一沉,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了他的发丝上。

颜铃的心蓦然悬起,随即落回了胸膛。

他阖上眼,没有回头:“有意思吗,周观熄?”

几秒钟的静谧后,脚步声响起,男人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也淋了雨,被浸透的衬衣紧贴在身上,精悍的腰身线条被勾勒得鲜明流畅。他的怀里抱着一大簇荧蓝的花。而覆在颜铃发顶的……

颜铃喘着气与他对视片刻,抬手将头上的东西扯下来。

眼眶又倏然变得滚烫,劫后余生与失而复得的虚脱感令他全身发软。他站不起来,只能低头坐在地上。睫毛上悬缀着的雨珠颤抖着滑落,像是簌簌而落的泪水。

他颤着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那青蓝色的花环——编制的技巧是拙劣的,却确实是颜铃见过最盛大、最漂亮的花环。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尾音破碎,“这种地方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到底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洞穴里的回音叠加消弭,空气再度沉寂静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周观熄当时的心境。

在城市里时,自己任性催生花卉做糕点、独自去酒吧学人搭讪、一次又一次闯祸涉及险时,周观熄总是在他耳边沉声:“你能不能不要惹是生非?”

当时颜铃觉得这是无端苛责,是不愿意配合下蛊的冷嘲热讽。可如今来到岛上,角色悄然互换,他才终于理解了周观熄的当时的心绪。

那是焦急,无奈,是恐惧,是对于害怕失去对方的恐惧。

颜铃静了许久,方抬起湿漉漉的脸,正视面前的男人:“你是在故意折磨我,对吗?”

周观熄蹲下来,与他平视,抬起手,轻轻调整花环的角度。

幽蓝的花瓣清丽柔美,衬得男孩的唇色秾丽。花映人容,他戴上果然很好看。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他说。

颜铃的嘴角动了动,垂眼看向脚边的花:“可你知道吗?霜灯花,是最擅长伪装与欺骗的花卉。因为常年生在洞窟里,它们习惯了黑暗与阴冷,一旦暴露在阳光下,花瓣会在瞬间褪成暗淡的灰色。”

“小时候阿姐和我说起它时,我觉得它神秘又美丽。”

他移开视线:“可现在我觉得,如果它美丽的底色是欺骗,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选择将它摘下。”

周观熄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可此时此刻,它的美也是真的。”

他的语调沉稳:“哪怕光亮之下会有并不完美的一面,但这一刻,这颗想让你将它摘下、永远带在身边的心,是真的。”

颜铃的肩膀微动,久久没有开口。

半晌后,他低下头,从行囊里来回摸索,最终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将其展开,露出其中的药丸。

“蔓月铃蛊的解药。”他将药丸举到周观熄的面前,“吃了吧。”

蔓月铃蛊,生生世世的牵系,是世间最难下,也少有人愿意解的蛊。

长老和阿爸都不同意他的决策。在他们看来,对于大老板多一个束缚手段,总归是有利无害的。但他们拗不过颜铃日复一日、固执己见的祈求,最终换来几声叹息,将解药的材料给了他

这几日,颜铃瞒着颜芙忙前忙后,总算将解药配解而出。

他知道周观熄正盯着自己的侧脸,但颜铃只是僵直着身子,始终没有看向他。

“吃下之后,我们就再也互不相欠了。”他说,“你回去——”

话音戛然而止,他感觉掌心忽然一空。

随即“嗒”的一声,是什么东西坠入水中的清脆声响。

颜铃身形一滞,猛然抬眼,便见周观熄的手臂还悬在半空。

他神思空白地扭过头,下方原本静谧无波的水潭,正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颜铃几步冲到石檐边缘,半跪在地上,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水潭。他抬头,怒意几乎要从胸腔爆裂出来:“你把解药扔了?你疯了吗?”

……那是他向长老承诺包揽未来十年祭祀演出才换来的解药原料!是他费尽心力、呕心沥血才凝出的药丸!

“你可以当作我已经吃了。”面前的人这样说。

颜铃跌坐在原地,盯着那重归死寂的水潭,说不出话来。

人生第一次,他真切体会到气急攻心是什么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喃喃出声:“你是疯子,周观熄。”

面前的人并未再辩驳。颜铃撑着地,缓缓站起身来,唇微微发颤,气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他简直想转身一跃跳进水潭,把那颗药丸捞回来;更想抡起拳头,在眼前这个失了心智的人身上恶狠狠地连锤几下;还想泄愤似的把花环摘下,扯成碎片,扬入水中

可他下不了手,他竟然哪个都做不到,哪个都舍不得,整个人动弹不得,心乱如麻。

他完全看不分明眼前人的心思,可偏偏自己的一切,都被那双墨色深邃的眸窥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茫然地转过身,步履虚浮向洞穴外走去。

他走出洞穴,踏入雨幕。风与雨愈发猛烈,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湮没了所有声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不想再听见什么。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跟了出来,可他实在不愿再和身后那个人说任何话了。哪怕只是一句“别跟着”。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印,继续往前走。

雨势越来越大,浓云几乎压到头顶,风里隐隐携来风暴将至的气息。乐沛岛风平浪静时宛若世外桃源,而暴风雨,也同样是这里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铃哥哥!”

三胞胎举着宽大的蕉叶当伞,气喘吁吁地跑来:“雨太大了!风把那些白大褂们的帐篷都吹翻了,好多东西也都被卷到海里去了——”

颜铃怔住,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白衣医疗人员拎着箱子,浑身湿透,狼狈地挤在屋檐后方避雨,其中有一两个人瘫坐在地,像是受了擦伤,族人们围成一团,焦灼地议论不休。

这些岛外人虽有丰富的资源,却对小岛上可能发生的灾害一无所知。但族民们对风暴早已习以为常,多年的经验让颜铃在混乱中迅速作出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别慌,每家每户先尽量收留一个人,关好门窗,把今晚先熬过去再说。”

族民们心善且纯净,先前虽心存警惕,但念及白大褂们先前为他们分配过药品,此刻纷纷主动上前将人领回自己家中。

颜铃回过头,便看见颜芙倚在门框前,欲言又止:“那咱后面的这位……”

颜铃脚步一顿,依旧没回头:“我记得阿宗家应该还有空——”

“阿宗家已经安置了一位男医务人员了。”颜芙彬彬有礼地打断了他。

“……那就叫那个医务人员过来,住在我们这里。”颜铃胸口起伏,终究还是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阿宗家在东边,你沿着那条路——”

他的瞳孔轻缩,未说完的话语湮没在喉咙深处。

跟了他一路,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周观熄此刻伫立在门前,微倚着门框,手中仍紧握着那只霜灯花环。

雨水沿着湿透的发丝滑落,遮住了他的大半深邃的眉眼,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他的神情似乎始终没有太大波动。

——除去左肩上那一簇不知何时悄然绽开,如同暗红色花朵般浓烈的血迹。

颜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抬起手,指尖触到那一片黏腻的温热,颤抖着蜷缩,咬着牙低声道:“……你是故意的,周观熄。”

后方的颜芙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已料到会如此,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周观熄没有出声辩白。

既然已经被认定是苦肉计的一环,再多的解释也毫无意义。他的伤口本就处理得并不到位,加上今天洞穴中的奔波折腾,再经雨水反复冲刷,不破裂才是怪事。

此刻的他其实已经有些脱力,但仍单手撑着门框与墙壁,缓缓挪进了屋内。

“阿宗的家在哪里?”他步步靠近,声线淡而平静地问,“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逼仄的木质小屋内,颜铃被他迫得步步后退,背抵上墙壁,长睫微动,瞪向他的面容。

“……阿宗晕血。”

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指尖摸索到身后的门把手,将脸别过,猛地推开卧室的门:“你,给我进来。”

作者有话说:

咪恶狠狠地将不省心的人叼回咪巢!

第59章 上衣脱了

岛上没有电,颜铃将卧室的窗户严严关好,隔绝了窗外的风雨,屋内陷入倏然降临的昏暗。

他转过身,点亮了床头的烛台。

颜铃的卧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张小床,一个衣柜,还有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木架,上面摆着他的画本、蜜饯罐子和日常最爱佩戴的亮晶晶饰品。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卧室是全天下最舒适、最漂亮的小屋。可此刻,烛火在掌心颤颤悠悠地摇曳,他转过身,看到头顶近乎要碰到房顶的周观熄,才发现自己的屋子竟是如此狭小。

他同时又一次清晰意识到,站在眼前的人,早已不是昔日的下蛊盟友清洁工小周,而是执掌着一座庞大医药公司的……周大老板。

“我住的地方小。”他胸口一涩,语气刻意维持着毫无波澜的平静,“周总,委屈您将就着待一晚吧。”

屋内静谧了一瞬,他听见周观熄问:“非要这么说话吗?”

“当时非要那么骗我吗?”颜铃反问。

烛芯“噼啪”一响,爆开小小的火花,两人四目相对,嘴上谁也没饶过谁。

颜铃视线下滑,落在面前人肩头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上,深吸一口气,将烛台放在床头柜上:“躺下。”

周观熄没动,也没言语,只是把手中的花环举到他面前。

颜铃瞪视他片刻,终究将花环接过,挂在床头。周观熄这才后退两步,在床沿坐下。

“上衣脱了。”颜铃又说,“然后躺好。”

颜铃拿了草药和纱布,又烧了热水,一进屋,便看到周观熄裸着上身,倚靠在床头。

烛火暧昧不明,他其实只是以最寻常的姿势倚在床头,然而天生的宽肩窄腰,显得腹部肌肉线条精悍有力,皮肤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分不清是未干的雨水还是疼痛沁出的薄汗。

颜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绷紧了脸,在床头坐下。

他望向周观熄的肩头。雪白绷带下的血早已洇透,颜铃将固定的结解开,指尖悬在半空,却抖得愈发厉害,迟迟无法掀开那层纱布。

——手被另一只大手覆上,温热包住了他掌背的冰凉。

“别紧张。”周观熄注视着他的脸,“不疼。”

“……谁紧张了。”颜铃口不对心地反驳了一句,终于定下心神,上手将绷带掀开,“少自作多情。”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目睹伤口狰狞翻卷的惨烈时,颜铃还是嘴唇无声颤动,几乎是瞬间便别开了视线。

他站起身,脱下被雨水浸透的外衣,随即拿起浸饱了药酒的纱布。

周观熄本以为他会坐在床边替自己上药,却不想下一瞬,颜铃竟捧着纱布,赤足踏上床,轻巧地跨坐在他的身上!

两人的身体在刹那间紧密相贴,男孩儿纤长的发丝仍湿漉漉的,随着向前倾身的动作,冰凉微痒地扫过周观熄裸露的腰腹。

周观熄呼吸一紧,喉结无声滚动。

颜铃的动作肆意而毫无顾忌。耳侧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理直气壮地趴在你身上亮出爪牙,湿漉漉的蹄子还在伤口上戳戳点点——周观熄还不及开口,胸前便蓦然一痛。

烛火暖融,将男孩儿的面庞映出浓稠甜美的蜜糖色,柔软的睫被镀上橘暖的光晕。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实打实的、理直气壮的威胁:“从现在开始,你如果敢说一句谎话,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维持着跨坐在周观熄大腿上的姿势,纱布抵在伤口边缘,手劲儿无声地加重,与周观熄冷冷对视。

——合着是打算借着上药,把旧账算个彻底。

周观熄将后背靠在床板上:“……好。”

颜铃轻哼一声:“所以,融烬是你的?所有员工,包括徐容,麦橘,厕所、食堂……还有食堂里那台可以做彩色能量冰沙的机器,都是你的?”

周观熄:“是。”

身上的人手劲儿不自觉加重了几分:“那公司大堂照片墙上,正中间贴着的那个黑色大蘑菇——”

周观熄无声呼出一口气:“……我的照片。”

颜铃胸膛起伏,继续擦拭着他胸前的血迹:“所以,我们住的那套所谓‘大老板’房子,也是你的资产吗?”

周观熄:“其中之一。”

这四个字的信息量实在太荒唐,颜铃差点把牙根咬碎:“……大铁鸟?”

“也是。”

“四轮车?”

“嗯。”

颜铃的手劲遏制不住地越来越重:“司机老谭,也是你的员工?”

“……是。” 伤口疼得实在难忍,周观熄喉结滚动,不得不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司机’只是开车的职业,老谭他……其实姓谭。”

这话果然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男孩儿天塌了般地瞪大眼睛,跌坐在周观熄的大腿上:“什么?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老谭不想让你伤心。”

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所有人都骗他瞒他。颜铃恨透了这些打着“为他好”旗号的岛外人,冷声问道:“餐厅和电影院见面那次,你的样貌和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周观熄说:“化妆师做的特效妆。”

颜铃彻底气得说不出话。

他甩开周观熄的手,见胸口的血迹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拿起装着药粉的瓶子,木着脸倒在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

他指尖蘸了药粉,涂抹在周观熄的伤口边缘,指腹微微用力,声音却有些发紧:“涡斑病的解药,怎么找到的?你们……是找到了什么新的人吗?”

“……不是。”

药粉的功效未知,但痛感倒是实实在在的强劲,周观熄额角渗出冷汗,默了许久,才重新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依旧是你帮了我们。”

他看到颜铃悬在胸前的手指明显一顿。

当时周观熄身处赵鸿明那毫无信号的外星基地,与团队一起研究太空土壤,讨论潜在的解药研究方向。

赵鸿明在他耳边叹息,说不论如何调整土壤成分,涡斑始终难以消除。周观熄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作物上涡斑的生长状况。

或许是星系间不同的重力影响,又或是周观熄本就心神不宁。观察完起身时,他身形无端一晃,单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的掌心尚留着上次在电影院被划伤的伤口,掌心与土壤中细碎的沙砾摩擦,裂开了一道更小的伤痕。

身旁的助手连忙找来了创可贴,却没想到下一秒,那极细小的伤口,在众目睽睽下……竟冒出了一株鲜嫩的绿芽。

赵鸿明吓得以为他感染了未知疾病,周观熄却僵立在原地,盯着掌心发怔。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血液里有什么——是由颜铃亲手下的,无穷蔓生的蔓月铃蛊的蛊种。

意识到某种可能,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壤。

此前从颜铃血液里提炼并复制出的活性成分,单独使用确实毫无作用;而赵鸿明研究多年的太空土壤,也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修复效果。

但如果——将两者结合在一起呢?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连绵温柔地敲打着屋檐。小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暗荡。

颜铃呼吸急促,沾着药粉的指尖抵在男人胸前:“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们发现,先前判定为失活的解药,一旦与这种土壤结合,便能实现百分之百的涡斑修复。”

周观熄一字一句,“而这一次,是永久的,不会再度失活的完全修复。”

“所以解药依旧来源于你。”他与身上的男孩对视,字字清晰,“依旧是你,唤回了这个世界最后一抹绿意。”

颜铃没说话,只是怔怔出神,眼睫的圆润弧度宛若银杏叶片,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扇形阴影,遮掩着翻涌的心绪。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喃喃道。

咬着嘴唇,他将视线飘向远方,声音难以自抑地发颤:“在米米乐园,你答应和我回到岛上,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在当时为了让我安心配合你们,演给我看,好让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观熄凝视着他的脸,沉静道:“你明明知道答案。”

如果只是为了解药,何必在尘埃落定之后,还要选择来这座小岛?如果是一场戏,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演得如此完整?

颜铃沉默了。

他仍半跪在周观熄身上,半晌后才心不在焉地低头,继续涂抹着手中的药粉。

心绪纷乱之间,后腰忽然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向前一带——

他猝不及防,慌忙撑住身后的床板,才没彻底整个人摔进面前人的怀里:“你动手动脚干什么?我在上药呢。”

耳畔传来周观熄的轻叹:“你现在坐的位置……”

他这句话微妙地只说了一半,颜铃迟钝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坐在何处。而手上有节奏的涂药动作,不断轻微摩擦的身体,又让此刻的场面形成怎样荒谬崦暧昧的既视感。

他耳根焯烫,几乎是本能的立刻想要起身,却又觉得这么做显得自己心虚。念头一转,反倒理直气壮地坐得更稳了些,甚至还挪了挪屁股:“包扎个伤口而已,周总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能不能少动些歪心思?”

他伶牙俐齿,阴阳怪气个没完没了。而周观熄只是静默看着他,不说话。

颜铃有点心虚,却又莫名觉得扳回了一城,心情竟轻松了几分。他无视周观熄的目光,将干净的绷带缠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挑出最大的一件衣袍。

将衣服甩在男人身上后,颜铃在床的另一侧躺下,盯着天花板宣告:“让你进了我的屋子,今晚留在这里,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了。”

身旁的人淡声道:“我知道。”

颜铃闷闷地补充:“如果你是米米攻防战里的角色,现在我这里的信任值,充其量也只是个 D 级的卡牌。”

周观熄“嗯”了一声,将衣服披上。

颜铃对他的平静极为不满,侧头瞪他:“你还挺得意?”

周观熄垂眸回视:“至少我还在棋盘上,就有升级的可能,不是吗?”

阴阳怪气对这个很坏的人不管用了。颜铃不满地想。

他干脆抱着水獭玩偶转过身,背对着周观熄,不再作声。

过了一会儿,床另一边的人似乎吹灭了烛火,屋子骤然暗下,只剩雨声连绵地敲打窗檐,节奏与心跳同频。

黑暗中,床头霜灯花花环的荧光却愈发幽微。太多不坚定情绪涌上心头,颜铃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水獭玩偶柔软蓬松的肚皮里。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抬起了头。

睁开眼,抬起手,碰上花环纤细低垂的花瓣,忍不住用指腹反复轻轻摩挲。

霜灯花花环虽然无法带到阳光之下,但等明天风暴停了,在屋子里戴上,也一定会让所有人羡慕不已。到时候就穿上那件天蓝色袍子,再配上一条藏青珠子的项链……

——颜铃思绪正活络地构想着自己戴着花环翩然起舞的样子,下一瞬,后背便没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水獭玩偶被颜铃抱在怀里,而身后的男人,则以同样的姿态,将颜铃圈在了怀中。

颜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知是因为偷触花环被抓包,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这怀抱炽热得令人无处可逃,怎么挣都挣不脱:“你干什么?谁允许你——”

“D级有点太低了。”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颜铃听见身后的人平静开口:“看在还算喜欢花环的份上,可以升到C级吗?”

作者有话说:

此男的吸咪手段蛮得寸进尺的哦

第60章 谢谢你,周总

不经允许的突然拥抱,得寸进尺的悄然进攻,使得周观熄的好感度在颜铃方寸大乱的心中暴跌降到了N级,险些失去登上棋盘的资格。

但……霜灯花又实在好看。颜铃从不和漂亮的花过不去。想了想,还是勉为其难地将他的等级重新升回 D 级。

入睡时,他明明已经挣脱了周观熄的怀抱,背对着男人,姿态十分铁面无私。可醒来后,米米玩偶睡在地上,自己却以一个堪称霸道的姿势,不知何时又主动钻回了周观熄的胸膛。

颜铃大惊,耳廓灼烫,立刻跳下了床。

雨过天晴,风夹杂着泥土的清新,窗沿悬挂着的贝壳挂饰碰撞轻响。

周观熄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与怀中羞赧的水獭玩偶沉吟着对视片刻,坐起了身。

身旁空无一人,床头上整整齐齐摆着洗漱用品,以及一身岛上族民才会穿的干净衣袍。

他洗漱更衣,推门而出。小屋内依旧无人,门外站着来回踱步、等待已久的张宏。

“周总!”张宏愁容满面地迎上来,“昨晚的风暴太猛,大部分物资和帐篷都已经被吹毁卷走……幸好直升机没事。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返程,您看……”

他话到嘴边又刹住,盯着周观熄身上的本地服饰,把原本“您还回去吗”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这话问得实在是太没必要。

“大老板!你醒啦!”

三胞胎再次从远处跑来,这次嘴里吹着泡泡糖不说,头上还各自顶着一个小小的花环。她们兴高采烈地朝周观熄打招呼:“你别说,你穿我们的衣服真好看!就是这袖子,看起来怎么还短了些呢?”

周观熄问颜铃在哪儿。阿露神神秘秘地竖起食指:“今天可是情花节,阿玲哥哥忙得不得了呢,一大早就走了,正好,你也一起来看看吧!”

风暴并未阻挡族人们奔赴庆典的心。林中的积水太多,于是庆典移到了室内的棚中。

族民们围着花坛与摆放整齐的火烛,交换花环,翩翩起舞,口中哼唱着欢快的歌;孩子们嬉笑打闹,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讨论着谁收到的花环最漂亮,谁头上的太过敷衍,进行一番童言无忌的比较评价。

依照乐沛族的传统,每收一个花环,便要与赠出花环的一方同跳一支舞——颜铃今年花环收到手软,自然也让他从一大早开始如陀螺般,不得不被拉着在在舞池中央旋转不休。

他换上了一袭蓝色裙袍,裙摆飒爽而秀美地随脚步飞扬。而那顶特地编制的霜灯花花环,也毋庸置疑成为了全场焦点。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摸一摸,追问他从哪里采的,能不能让他们也戴一戴。

趁花环在众人手中传看欣赏的工夫,颜铃总算得以抽身,退出舞池,微微喘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观熄。

他本就高大挺拨,这回穿着族中的服饰更显俊朗,大多数族民就差将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不过始终碍于他岛外大老板的身份,无人敢贸然靠近。有热情的姑娘见他头顶空空,便红着脸,想要将自己手中的花环赠予他。

颜铃立刻移开视线。

他蹲下身,回答孩子们的问题,终究拗不过他们眼巴巴的恳求,摘下一朵霜灯花,分给她们在手中把玩。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捧着花跑远。当颜铃再度抬起头时,发现周观熄不知何时穿过人群,已经站在了离自己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的头顶依旧是空着,目光穿越了歌舞喧嚣,静静与自己对视。

颜铃抿了抿嘴,错开视线,继续蹲在花坛旁,阴影从头顶覆下,他知道周观熄走到了自己身侧。

“在情花节,没有花环的人,是得不到神明祝福的。”颜铃将视线落在舞池中,没有直视他,“你刚才应该收下。”

他听到周观熄说:“如果送的人不对,那么收了也没有太多意义,更没必要平白辜负他人的心意。”

颜铃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抬起手,从身旁的花坛里信手采撷了几朵颜色不同的花下来。

指尖灵巧地翻飞缠绕,不过须臾,一个小巧别致的花环便在手中成了形。他站起身,轻轻放在周观熄的头顶上。

“看你怪可怜的样子。”他声音不大,“礼尚往来。”

周观熄注视着他:“那我是不是,该回赠你一支舞?”

颜铃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入乡随俗倒是挺快,不必了,我——”

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下一瞬落在他的面前。

颜铃心想,这人是真的擅长得寸进尺,可偏偏他又总是找不到像样的理由回绝。

又想不过是族中习俗而已,自己不该忸怩,便顺其自然地去牵他的手——但想到这人仅仅是个D级卡牌,于是动作非常别扭地拐了个弯,只拉住了周观熄衣袍的袖口。

两人在舞池边缘,随着音乐挪动起脚步,谁也没说话。

偶尔视线碰相撞,便又在下一瞬迅速分开。

“周观熄。”几分钟后,颜铃盯着自己脚上层层叠叠的脚印,格外认真地说:“你知道你跳起舞来,比我们族里的千年老香蓉树还要僵硬吗?”

周观熄轻呼出一口气:“……人总会有不擅长的事。”

颜铃盯着他的脸,突然轻轻笑了出来。

他笑得眼睛晶亮,像蜜一样晶润,可当对上周观熄的眼眸时,倏地笑意敛去,转开视线。

“我听白大褂说,你们的物资和衣物都被风暴卷走了。”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该回去——”

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三胞胎尖锐、清脆且同步的惊呼“阿芙姐姐——”

颜铃脸色骤变,立刻松开了周观熄的袖口。

他冲过人群,发现颜芙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倒在地上,呼吸困难。

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喉咙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破碎的音节。颜铃大脑一片空白,蹲下身,撩开她的衣袖,果不其然,看见一片红疹。

“阿姐?”颜铃脑子深处“嗡”的一声,颤抖着紧攥着她的手,“你怎么样?”

“痒……”颜芙艰难地挤出声音,“我好像呼吸不了,阿铃,我……”

张宏头上顶着族人赠予的花环,闻声跑来,身为专业医护人员,一眼便辨明了症状:“是急性过敏,可能有喉头水肿和呼吸困难的迹象!先让她躺平,保持呼吸道通畅,我去拿医药箱找应急药物?”

族人们六神无主地乱作一团,颜铃强自定下心神,转头对三胞胎说:“快去叫阿爸和长老们过来!”

三胞胎们顶着花环,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先前阿姐对鲜花确实不太耐受,但大部分时候只是打些喷嚏。”颜铃紧攥着颜芙颤抖着的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过敏原这种东西很复杂,现在花卉繁多,暴风雨后的湿气也会提高花粉浓度,可能导致免疫系统失控。”

周观熄蹲下身,扶住了他的肩膀:“别慌,张宏马上回来,会有解决办法的。”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这一次,颜铃没有选择躲闪,只是与他茫然对视,恍惚地点了下头。

长老们匆匆赶来,颜铃的父亲神情凝重,指挥人群疏散,将颜芙转移到旁边小屋的床上,紧接着又搬来了香炉和许多瓶瓶罐罐。

周观熄原以为那是族中的草药,然而下一秒,他们却只是将瓶瓶罐罐内的粉末倒入香炉之中,任熏香袅袅升起。

他的眉心微动——给急性过敏、本就呼吸困难的人,使用熏香?

长老们满脸虔诚,闭上眼,画着繁复祝祷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

刚好跑回来的专业医者张宏见此一幕,同样看得呲牙咧嘴,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向神明祈福。”颜铃有些恍惚地握着颜芙的手,“一般族中有人生病时,我们都会向海神祈祷……”

“颜铃。”周观熄喊了他的名字。

呼吸停顿了片刻,颜铃盯着周观熄脸上的神情,后面的话,却突然说不下去了。

如果颜铃从未离开家乡,此刻他定会像从前那样深信神明与长老,相信虔诚终能感动天意。

可他已经亲眼见过外面的世界——他知道,那曾夺走了阿妈性命的病,在岛外吃上两粒小小的药片就能治愈。

他望着此刻近乎失去意识、呼吸急促的颜芙,清楚地意识到:有些愿望,神明给不了答案;有些磨难,老天也无法替人做主。他永远能够相信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判断。

张宏恰好在此时汇报道:“药箱里的抗过敏药物不多,但还有几支肾上腺素。直升机状态良好,机长检查过了,油量充足,我们随时可以起飞。”

周观熄点头,直视着颜铃,语气沉稳而清晰:“急性过敏可能迅速会发展为休克。你阿姐现在的情况,一秒都不能再拖。”

颜铃的呼吸紊乱,许久后咬紧牙关,猛地站起身。

他穿过混乱的人群,停在正在祈福的族长面前,抬起手,打断了仪式。

“阿爸。”他开口,声音发抖,“阿姐的状况不能拖了。”

短暂的寂静之中,他咬着牙,最终清亮地说道:“我要带她出岛,去接受更专业的治疗。”

族人们一片哗然。

族长脸色骤冷:“胡闹!阿芙的毛病这么多年了,只要向神灵祈祷,她就会像之前几次那样好转——”

“可她从来没有一次这么严重,她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颜铃始终站得笔直,毫不退让,“我们的祈福没有作用,又或者说,它可能从来都不曾有用过……”

长老闻言勃然大怒,厉喝:“颜铃!”

“阿铃,这些岛外人在岛上为你停留多日,阿爸我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族长震怒,视线锐利地落在周观熄和张宏身上,冷声斥道:“现在看来,你果然已被他们和岛外的事物蛊惑,对神灵的诚心不再虔诚了,你……”

“虔诚、虔诚……阿妈病重的时候,阿爸你也是这么说。只要虔诚,一切请求都会被神明听到。”

颜铃声音极轻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话语却锋利而有力,“可我日日夜夜在愿铃树下祈祷,可阿妈最后还是走了。”

族长的身形骤然一滞,嘴唇和胡须轻微颤动,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我每次在梦里见到她时,总是自责当时祈祷得还不够虔诚,所以她才不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颜铃说:“我没有受到岛外人的蛊惑,而是到了外面,我才明白,许多事情,神灵并不能给出答案。”

“我们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岛上,闭塞地拒绝与外界沟通,这让我们错过了生活中的许多美好。”颜铃的尾音微颤,“也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

族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作声。因为这段时间,他们所接收到的药物与物资,确实让他们窥见了截然不同、先进生活的冰山一角。

颜铃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意,声音清越而坚定:“可不可以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让重要的人离开我了。”

抱着颜芙登上直升机时,颜铃的心脏仍然悬在空中,紧绷发痛。

他一遍遍呼唤颜芙的名字,只能得到微弱的回应,声音也随之颤抖了起来:“阿姐,阿姐……”

他的决定真的对吗?去了岛外,阿姐就一定能得救吗?思绪混沌无措时,冰凉的手背并另一只大手覆住,他抬起头,与周观熄的视线撞上,听到男人说:“相信我,一定不会出事。”

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无端的,颜铃悬着的心稳而妥当地落回原处。这一次,他没有挣脱开那只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直升机掠过山川与海面,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岛外世界。

抵达医院后,医护人员迅速接手,颜芙被推进病房进行急救与吸氧。

专业的团队与设备,让她的情况很快好转,意识恢复清明,缓缓睁开了眼。

她朦朦胧胧地望着陌生洁白的天花板,视线艰难偏转,看向床边的颜铃,吃力地招手:“我们……是在岛外吗?”

颜铃急切地蹲下身:“是,阿姐,你好些了吗?”

颜芙怔怔地恍惚了一会儿,含糊地低声道:“好多了……刚才那个在我床边的白大褂……生得好帅。”

颜铃:“……”

颜芙还在遗憾地喃喃:“我的脸要是没有这么肿……花环要是还在……”

颜铃:“……你别说话了,快睡吧。”

陪伴着颜芙呼吸平稳地睡去,颜铃肩膀松懈下来,站起了身。

他走出房门,脚步随即顿住。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在周观熄身旁说着什么。周观熄只是微微颔首,以一种礼貌而淡薄、保持恰当距离的姿态回应——那是一种身处高位的,习以为常的姿态。

颜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周观熄。

刚进入医院时,颜铃看到了许多拥挤走廊和嘈杂的病房,再对比颜芙此刻入住的,却是安静清幽的单人间。他知道,是因为周观熄的存在,他们得到了许多特殊优待。

原来,这才是他原本身处的世界。颜铃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应付完必要的寒暄,听完医生的病情汇报,将院长和相关负责人送走,周观熄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

想起病房里的人到现在还没吃饭,他对身后的助理吩咐:“把车叫过来。”

助理领命离开。周观熄视线偏转,便看见男孩双手扒着门框边缘,远远站着,定定地盯着他。

那眼神陌生、不安而饱含警惕,像极了迷了路后缩在街角,耳朵竖起的猫。

……果然。

如果不是颜芙的情况危急,周观熄本会选择去自家的私立医院,以避免应对许多不必要的人情世故。如今倒好,好不容易在岛上建立起的一点信任,恐怕又要——

不出所料,四目相对了片刻,颜铃率先移开视线,很客气地开口:“谢谢你,周总。”

“谢谢你送我和阿姐过来。”

他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意,盯着脚尖,话语克制而见外:“您人脉广阔,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肯定不会白受……可是我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你才好。”

医院走廊内落针可闻,周观熄不说话。

颜铃越说越酸溜溜,也越说越离谱:“我们小小岛屿的族民,似乎拿不出什么能入周总您的眼,真是不好意思——”

话还没说完,手腕猛地被一拽,身子随之前倾,整个人被拉着朝医院外走。

颜铃惊慌,想要挣脱,却又想起这人用的是左手,不敢牵动他的肩头伤口,“你干什么!我还要陪我阿姐,你——”

“如你所说,我的人脉广阔。”周观熄语气并无起伏,“所以多的是人会照顾她,你阿姐会被伺候得比公主还舒服。”

车几乎同时在医院门口稳稳停住。周观熄扣住他的胳膊,动作果断,压着力道,将人带向车边,顺势按着肩,流畅且一气呵成且地送进了车里。

颜铃倒在后座上,蜷着身子,又痛又恼地抬头瞪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称呼:“周观熄!”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报答,那么方式可以有很多。”周观熄俯视着他的脸,平静迎上目光,“我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他上了车,面无表情地甩上车门,平视前方:“老谭,回家。”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最令走关系破防的两个字:咪嘴中的“周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