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去厨房。
厨子们看到她都很恭敬,毕竟那是梁达的徒弟,他们这厨艺入不得孟溪的眼,只不过一下烧十几桌菜,孟家怕小姑娘劳累才请了他们过来。
“孟姑娘,你看我这菜等会这么烧,行不行?”
“孟姑娘,这道菜你觉得炖多久为好?”
“孟姑娘……”
孟溪虽然跟他们商量定了一下菜谱,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询问,孟溪愣住了。
半晚时分,左邻右舍都来了,小小的孟家顿时挤满了人,而向四处借用的桌椅也摆满了堂屋,厨房,甚至还摆去了别家。镇上不管是办喜事,办丧事都是这样借来借去的,毕竟不是富人家,有钱可以去酒楼摆宴。
鞭炮也准备好了。
孟溪此时将礼物送给孟奇。
孟奇打开来看,发现是一对精致的玉梳,小的能做头饰,约是给他妻子的,大的可用来平日里梳头发,他们夫妻俩都能用,他眼睛红了红:“阿溪,你真好,我都不知如何报答。”
“堂兄,你幼时便很照顾我,别这么说。”孟溪催道,“收起来,快去接堂嫂吧。”
“嗯。”孟奇又笑了。
他穿着喜服,骑上马背。
孟深也过来了。
看堂弟比自己矮了一截,孟奇懊悔:“是不是应该也给你弄一匹马。”
还好没有,孟深想,这么丑的马简直是在糟蹋他。
“走吧,”孟深在前面引路,“别错过时辰。”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客人们也跟在后面看。
郑家离的很近,郑秀梅罩着红盖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盼了好几年,眼瞅着遥遥无期,谁想到竟好梦成真。
邱翠盯着她,低声道:“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我嫁你过去,可是损失了好大一笔银子!”如果不是念着这一点亲情,她大可以把女儿嫁到愿意出很多聘礼的人家,还管她将来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娘,我不会忘记你跟弟弟们的。”郑秀梅心想,她去了也可以跟孟溪学手艺,她会很努力的挣钱,这样应该可以拿一部分出来帮娘家的吧?
迎亲队伍很快就到了,邱翠坐着堂中,受了孟奇一拜。
“我这女儿很勤快,你娶得她是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待她。”
“是,岳母,我一定会的。”他的秀梅吃得苦太多了,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他当然会好好待她!
邱翠摆摆手:“行,快接她走吧。”
郑秀梅就站在门口。
她两个弟弟,其中一个稍微大点,也不过八岁,问道:“姐姐,你还回来吗?”
“当然,你阿奇哥哥家,你不认识吗?很近的。”
“哦,那就好。”
郑秀梅伸手摸到他的头,揉了揉头发。
孟奇看着她的样子,险些要哭。
“秀梅,”他走过去,“跟我回家吧。”
听到这一句,郑秀梅本来满是期待欢喜的,突然就哭了起来,无声地哭。
她点点头。
有个婆子引着她走入花轿。
两个人都穿着喜服,喜庆中又透着伤悲,孟深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孟溪,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嫁给别人吧?
就是不知会嫁给谁。
谁又能娶了她?
想着,心头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宾客们见终于迎回了新娘,都大声欢呼起来,一个接一个的说着恭贺的话,好像众星拱月一样把他们给引入大堂。
堂内坐着老太太,孟方庆跟王氏,孟奇夫妻俩上去行成亲礼。
孟溪看着这一切,回想起前世,眼角有些发热。
不知不觉,她重生都已经大半年了,她改变了他们孟家一家的命运,也改变了她自己。
将来,会越来越好吧?
她嘴角翘起来。
孟深瞧她一眼,又侧过头去。
孟竹忽然跑过来拉着孟溪:“走,我们去洞房等新娘。”
女眷们这时候就要派上用场了。
两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着怎么捉弄孟奇。
等他们进来,哥哥挑了嫂子的红盖头,露出一脸痴相的时候,孟竹就高声道:“哥哥,你是哪天看上秀梅姐的?是不是那天在山上,我跟阿溪都下山了,你们半天不下来?”
孟奇脸腾得红了:“瞎说什么你,我,我……”
“是啊,什么时候?”孟溪也问。
孟奇语无伦次。
郑秀梅抿着嘴笑,片刻后道:“你们别逗他了。”
“哎呀,嫂子心疼哥哥了!”孟竹又打趣。
孟奇恨不得来掐妹妹的脸。
差不多行了,孟溪道:“算了,堂兄好不容易娶到堂嫂,快点喝了合卺酒吧。”
二人对饮。
堂哥看着堂嫂的脸,眼神温柔的仿佛要化了似的。
不知为何,孟溪突然就想起了林时远,前世她也一直在期盼这一天,然而始终都没有盼到。
这世,她又会嫁给谁呢?
似乎,她心里竟是没有什么念想了——她心里剩下的竟然只是做好一名厨子,以及如何供义兄念书,别的就没有了。
这一刻,她又觉得空落落的。
孟竹嘴角却含着笑,脑海里浮现出了余靖的样子,心想过几日她就穿这一身新衣服去街上,肯定又会遇到他!
妹妹跟堂妹总算出去了,孟奇迫不及待的把郑秀梅搂在怀里,低头亲她。
两个人情意绵绵,他好一会才出去。
外面客人们已经在吃着饭喝着酒,见到孟奇出现,轮番的来敬酒。
很快,孟奇就吃不消了,一把拉住旁边的孟深:“阿深啊,你得帮我,我不行了。”
“你这才喝了几杯?”
“这酒好猛,可能是他们哪个带过来的,混在里面了,不信你尝一口,我真吃不住。”
孟深其实也很少喝酒,但心想也不至于就几杯醉吧,当下把酒杯拿起来尝了几口。
入口有些辛辣,但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得,他又多喝了两口。
然后,眼前就是一黑。
孟奇看着他倒了下去,暗道完了,堂弟这也太不济了。还怎么指望他!
孟溪在另外一桌,刚刚吃完就见孟方庆过来道:“阿溪,阿深醉倒了,我已经扶着去了屋里,你给他煮点醒酒的东西吧,明儿他还要去蒋夫子那里念书呢。”
义兄竟然会醉倒?
印象里,他很注意形象,不至于会醉,难道是帮堂哥挡酒了不成?
他竟然这么仗义?
孟溪急忙起来。
先去孟深那里看了看,只见他躺在床上,脸色微红,毫无知觉,她就马上去了厨房。
醒酒的东西有好多种,有用茶叶,山楂,佛手,茯苓等熬制成的茶,也有用韭黄加水煮成浓汁的,不过家里就只有绿豆可用。孟溪把绿豆找出来,洗干净了放在石臼里捣碎,然后加水在锅里烧开,再煮得小半个时辰盛起。
“哥哥。”她把绿豆汤放在床头的小杌子上,弯下身轻唤他。
孟深除了眉头动了动,并无其他反应。
“哥哥,快些起来把绿豆汤喝了,不然你明儿去念书会头疼的,哥哥,听到没有?”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聒噪,叫他念书。
念什么书,天天应付蒋夫子不累吗?他堂堂侯爷为什么要挨一个夫子的打?
他配吗?
放眼京都,敢打他的也是屈指可数,那蒋夫子什么东西!
孟深的眉心深锁。
“哥哥?”孟溪伸手去拉他。
触及到衣领时,醉倒不醒的义兄却突然间伸手将她压在怀里:“我不去……我不去。”
她的脸颊咚的声撞在他胸膛。
孟溪呆住了:“哥哥?”
他却没有动静了,只是那只手紧紧箍着她。
这姿势亲密极了,孟溪的脸忍不住一红,她急忙要起来,结果又听到他说:“不去……”
她顿住,心想莫非蒋夫子真的那么严苛,义兄其实挨了很多打,连睡梦中都在说不去……可是,她那日问义兄,他又说蒋夫子不敢打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孟竹突然走了进来,看到堂妹趴在孟深的身上,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尖叫道:“阿溪,他把你怎么了?”
第28章
声音响的让孟溪的耳朵都吃不住。
她飞快的起来:“你叫什么,我是不小心。”
“是不小心吗,不是他……”孟竹飞奔到床边,正想指责孟深,却发现他闭着眼睛毫无动静,她怔了怔,“真的醉了?”
“难道还有假的不成,我是来给他送绿豆汤的。”
孟竹拍拍胸口:“我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他沾你便宜!”
“别胡说,”孟溪皱眉,义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他都是规规矩矩的,就是讲话难听一点罢了,“我们可是兄妹。”
“什么兄妹,你们是假兄妹!”
孟溪无言,转而问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看你半天不回,担心你……他都已经睡着了,难道你还要喂他不成?”孟竹拉住我,“跟我走吧,你在这儿我不放心,我听说有些男人喝醉酒会干坏事。”
坏事?
孟溪觉得堂姐真的是很讨厌义兄。
不过也罢了,明儿早上她去跟蒋夫子说一声,就让义兄多休息一日。
孟溪跟着她出去,将门带上。
那边孟奇已经喝吐了,孟方庆替儿子挡着,让他回去洞房,孟竹听闻赶紧送了一碗绿豆汤过去。
孟奇解了酒,自与妻子缠绵不提。
晚上宾客热闹到亥时才散,众人扫地洗碗,搬桌搬凳子,几乎忙到半夜。
孟溪也累了,一沾到枕头便沉睡过去。
却说梁府还灯火通明。
梁达刚刚跟赵奇峰做完酱风肉,用热水将手上的甜酱冲洗掉。
赵奇峰给他拿来毛巾擦干。
“阿易要去京都开酒楼,你应该知道了吧。”
“是,”赵奇峰闻音知雅意,马上就道,“师父,徒儿一辈子守着仙游楼,绝不会去京都。”
“我问你这个问题了吗?”梁达白他一眼,心里却是喜滋滋的,这四徒儿是所有徒弟里最为稳重的一个,其实他还真的怕他去,这样就没人给他管理酒楼了,“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你跟他向来走得很近。”
“再近,怎么近得过师父?”赵奇峰笑,“不过他去京都,也是好事,在盐镇过得不快活,去了可解他烦闷。”
“你怎么知道去了不会更为烦闷呢,京都是那么好待的地方?”梁达冷笑一声。
赵奇峰不置可否。
“最近那三个如何?”
“都有进步,尤其是师妹,她的天赋太好,只要教会她一道菜的做法,就能烧出自己独特的味道。”
梁达并不意外。
赵奇峰又道:“不过十四师弟就有些……昨日他给蒋夫子做了道菜,后来深受打击,我想师父是不是可以单独教教他?他看起来很刻苦,话又不多,我怕他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
梁达沉吟:“这海观啊,我是看他每年都来,于心不忍。”
赵奇峰惊讶。
他怎么对这个人没印象呢。
“他每次的样子都不一样,有时候头发是乱糟糟的,有时候又很整洁,但他的菜我印象深刻,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我收他,是因为他很执着。”
师父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原来竟是这么细致,赵奇峰道:“那师父不是更应该亲自教导吗?”
“如果全是按照别人的说法来做,那这菜有什么意思?可有他自己的心思,可有他的领悟在里面?我就是想让他多磨练一下,向你们几个学习,戒掉他身上的急躁……他才来几日,你都是待了半年的,再说,别的弟子我也不会教太多,我向来是一视同仁。”
赵奇峰也就不好再多说。
第二日孟溪起来时,孟深还未起,想必是醉意未消,她就去青玉街找蒋夫子。
还未开课,蒋夫子看到她,颇是高兴:“我昨日想吃你做得南瓜囊肉,结果你不在,听说你堂兄大喜?”往后瞥一眼,“你怎么独自来了,孟深呢?”
“昨日喝得太醉,故而我来替哥哥告假。”
蒋夫子心想,今日倒是看不到这小子了,他的戒尺无用武之地啊!
当然,他不是真的喜欢打孟深,只是跟他斗来斗去间生出了乐趣,这小子聪明,但是狡猾,不肯用功,那他只好用这种方法来鞭策他。
“行,就让他好好歇着吧。”蒋夫子笑眯眯的道,“你哥哥念书辛苦,你记得多给他做些好吃的。”
看起来,蒋夫子不像是那么凶狠的人啊,孟溪狐疑,义兄为何不想去呢?
还是他其实说的不是不去念书,是别的?
会不会是他喝醉了梦到什么?会是有关于身世的吗?
想到这事儿,又正好在街上,孟溪便顺道去了对面的医馆。
那个医馆的大夫是给她看过跌打的,见到她竟然认出来了:“小姑娘,这回不是扭伤了吧?”
“不是,我是想向大夫你询问一件事。”
“何事?”大早上正好没有病人,大夫也是闲着。
“大夫对失去记忆,就是那种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家这种情况可有所了解?”
大夫道:“这多半是脑袋被砸到了,里面有淤血。”
啊,孟溪马上就想到义兄第一日被领回家时,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也有伤口,指不定真是被什么撞到过。
“那如何治好?大夫你能治好吗?我哥哥得了这种病。”
上回的那个年轻人?看着多俊俏的,竟然有这种病?
“这算是疑难杂症了,”大夫沉吟道,“此种病症持续了多久?”
“十年。”
“十年都未想起?”
“是。”
大夫马上就道:“太难治了,一般十年的时间有可能淤血早就被脑袋吸收掉了,会自行恢复,若没有,那可真是……”看小姑娘面露难过之色,他出了个主意,“你可以去找柳镇的陈钟昆陈大夫,他曾经拜过从宫中退下的御医为师,也许能替你哥哥治好。”
竟然也是提到这个陈神医,看来他确实很厉害!
孟溪点点头:“多谢大夫。”正要摸铜钱,大夫道,“说个话我还收钱,像话吗?”
孟溪笑了,站起来朝他行一礼方才离开。
昨日宿醉,孟深一睁开眼睛就觉得头有些发胀,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怎么睡上来的,只记得喝了几口酒……
这酒还真是猛啊。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一看天色,急忙爬起来,结果在案上发现了一碗早已凉透的绿豆汤。
他心想,应该是孟溪送来的。
但她怎么没有叫醒他喝呢?
孟深下来洗漱,准备去蒋夫子那里。
刚刚出来就听到孟奇的声音:“堂弟,你不用去念书了,阿溪已经替你告了假,快来吃午饭吧,尝尝你堂嫂做得饭。”
语气里满是骄傲。
孟深走去厨房,看到郑秀梅也在,她系着围兜,手里端着饭,笑着道:“堂弟。”
“我来拿,你快坐着吧,刚才肯定累坏了。”孟奇一把将碗从她手里抢过来,跑去放在桌上,“我去盛饭,你坐着。”
“不用,”郑秀梅脸微微发红,“该我来,你坐着。”
“不,你坐着。”
孟深捏捏眉心,娶个妻子,至于吗?这是干什么呢?
孟竹一把按着嫂子的肩膀:“歇着吧,让我哥来,不然他不消停。”
“还是我……”
“坐吧。”王氏都看不下去了,这儿子太不像话,往前她烧饭也不见他这样的,现在换成儿媳,整个人都变了,王氏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恨不得白儿子一眼。
郑秀梅这才坐下来。
孟奇盛好饭,挨着妻子吃。
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盯着她看,想到昨晚上的旖旎,就觉得每一刻都不能离开她。
郑秀梅的脸越来越红。
直到孟竹发出扑哧一声笑,孟奇才收敛一点。
前世可真没这样,孟奇断了腿,郑秀梅跟家里闹翻,孟竹又为赚聘礼钱定了亲,孟奇整日都很苦闷,就算后来娶了郑秀梅,也觉得亏欠她,亏欠妹妹。
孟深心想,这么比一比,就算现在孟奇的表现让他倒胃口了一点,也好过前世吧。
孟深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菜。
唔,比起王氏还是好一点的,当然,比起孟溪就差远了。
他勉强吃饱,马上就回屋。
他感觉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真的吃不消。
晚上,孟溪照旧是亥时回来。
进去的时候,看到孟深已经把宣纸,笔都准备好了。
宣纸是上好的罗纹纸,他铺的平平整整,就等着她来写,孟溪莞尔,感觉这已经变成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
但她今儿有话跟他说,没有马上写字,而是道:“哥哥,你可是不想跟蒋夫子念书?”不管蒋夫子是否严苛,如果义兄真的很不情愿,那她也没必要逼他。
鬼才想跟他念书!
不,他压根儿就不想念书。
但孟溪这么说肯定有原因,孟深问:“你为何这般问我?”
“如果哥哥不想念,就算了。”
真的吗?孟深心头一喜。
结果孟溪下一句就是:“不如换何夫子,何夫子应该是比较温和的,而且他教过的弟子中也有考上贡士的。”
孟深:……
“哥哥看如何?”
因为何夫子温和才换吗?那外人看来,他是被蒋夫子打得太过厉害了,吃不住了,落荒而逃?
他还要脸不?
谁都知道他在蒋夫子那里念,如何能换?要么是继续学,要么是不学,没有第二种选择!
孟深淡淡道:“不用,蒋夫子教得不错。”
“真心话?”
“嗯。”
那应该就是自己想错了,义兄并没有挨打,孟溪松了口气,又说起看大夫的事。
“哥哥可记得自己是否被撞过?”
他当然记得,不然又怎么会失忆?孟深道:“我不知。”
连这个都忘了,孟溪很替他难过,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哥哥,我听说有个神医,你要不要去试试……他也许能治好你,让你把自己的身世想起来。”
跟孟奇说的一样,她当真要带他去看大夫!
孟深沉着脸:“有什么用,治不好的。”
“那个神医是御医的弟子呢。”孟溪尽力劝他,“哥哥,我知道你是有点灰心,一直想不起来……以前我们家没钱替你请大夫,但现不一样了,我能挣钱,万一真的行呢?哥哥就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再说,退一步看,就算没有用,哥哥也没有损失不是吗?”
“损失的是你的银子!”孟深有点恼火了,盯着她,“你就那么期望我想起来?”
孟溪一怔。
当然啊,那是大好事,她为什么不期望。
小姑娘神色茫然,一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的样子。
孟深深吸一口气。
是啊,他怎么能怪她这么想呢,可是,她怎么就对他这么好,一样样想得那么周到?
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找不到正确的答案,有时候觉得她好像真是为图一个依靠,有时候又好像不是,她是出于真心,孟深眯了眯眼睛:“万一我想起来了,万一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远不远有什么重要?”
那她不就靠不着他了吗,他想起来了自然就要离开盐镇!
“万一在西域呢?”
“那哥哥就回去呀,我会替你准备回家的费用。”
孟深:……
“这么远,以后要见一面可不容易。”
“哥哥能想起来就好,是什么地方不重要的,哥哥,你能一家团聚就行。”
孟深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想,那你呢?
你就对我没有一点留恋吗?
他突然间极为的生气,这种气恼差点都无法控制,然后他冷冷的道:“你要试就试吧。”
再试,他都不会想起来的。
绝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让针来得更加猛烈一点吧!
孟深:……
第29章
早上,孟竹又替哥哥去买菜,说是让他多陪陪嫂子,另一方面也是为满足自己的私心。
小姑娘提着篮子去集市。
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裙衫,化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妆容,就等待着跟余靖相遇,结果等来等去,不见人影。
是不是衙门里有事情,他今日不来巡街了?孟竹站在街口,十分惆怅,可惜她花了那么多功夫打扮!要不然……她脚尖在地上磨了几下,去衙门看看他?可找什么借口呢?
她又不能去报案的。
孟竹长叹口气,去了集市。
买了一篮子的菜回来,路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位姑娘,你的东西看着很重,要我帮你提吗?”
心头一喜,孟竹差点以为是余靖,但很快就发现声音不同,她摇头:“不用,我提得动。”
那个年轻男子笑:“小心伤到你的胳膊,还是我来……”
“不用,多谢。”孟竹都没看清楚他的长相,飞快的走远了。
“这位姑娘是谁?你认识吗?”年轻男子问旁边摆摊卖草鞋的摊主。
摊主道:“这个么……”
年轻男子识趣的递给他几文铜钱。
摊主塞在袖子里才回答:“是孟家的姑娘,叫孟竹,他们家晚上天天在惠阳街卖糕的,糕就是那姑娘做的,她还有个堂妹,在仙游楼做厨子,这些事,镇上无人不知。”
年轻男子记在心里了。
孟竹回到家,把篮子往桌上一摆,意兴阑珊。
“怎么了?”孟溪关心的问她。
“没怎么啊。”孟竹有苦说不出,主要她觉得说出来可能会被堂妹笑话,她其实对余靖一无所知,就因为被救了一回便看上人家了,还天天想去街上假装遇到,羞死人了。
孟溪瞅她一眼:“你有什么事不用瞒着我的。”
孟竹咬一咬嘴唇。
看她这打扮,孟溪忽然念头一动:“你难道是……你今儿是去见他的吗?”
“什么?”孟竹装傻。
难道不是吗,不然她买个菜穿成这样,傻了不成?集市又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有烂菜叶,有养着鱼虾的腥臭的水,随时都会沾到裙衫。难得做一身新的,谁不爱惜呢。
就她的经验看,孟竹肯定是去见谁。
“谁啊?”她追问,“上回你说告诉我的,这都过了多久了?”
孟竹脸红,过得半响低声道:“你不能告诉别人。”
“好。”
“是那个余捕快,救我一命的。”
是他啊。
孟溪当然认识,前世余靖也救过林时远,他武功一流,后来做了捕头。
如果是他,还真是不错。
孟溪笑:“他挺好的。”
“可是他有可能不喜欢我……”
孟溪怔了下:“是真不喜欢你,还是有可能?”
“我也不知。”孟竹觉得吧,余靖肯定不讨厌她,不然不会帮她提篮子,主动搭话,可要说喜欢,肯定也不是。不然还需要她去假装遇到吗,他就应该往她家里跑才对啊。
她扭着手指。
平时堂姐大大咧咧的,如今这么一副小女儿家的样子,叫孟溪十分好笑,也十分的……她想到自己,心想喜欢一个人是很好的事,两情相悦时每天都觉得很欢喜,可是一旦喜欢错了人……
但愿余靖对堂姐也有情吧!
如果他无意,她一定会劝堂姐罢手,强求来的只会伤害自己。
…………
经过午时的繁忙,下午是比较闲的,孟溪在仙游楼的厨房练习做菜。
这里什么都有,为给徒弟方便,梁达也是很大方的随便他们取用什么,只要在做菜的时候用心对待就行。
她看了菜谱,最近在学做鱼片汤。
这鱼是乌青鱼,个大刺少,今儿叶飞青用了鱼头鱼尾之后还剩下整个鱼身,孟溪切下一段开始片鱼片。
她的刀工已经很是纯熟,哪怕鱼肉在砧板上很滑,也立刻被剖成了厚薄均匀的鱼片,用水洗净之后,一片片晶莹雪白,能想象出下汤之后的样子。她拿少许酒,盐,姜末,另有浆粉腌制。
正当在切火腿时,梁从嘉从后面走过来,重重叹了一声。
孟溪回过头看到他拧着眉,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跟夫子念书吗?”
“念什么,不念了!”梁从嘉心情郁闷,趴在灶台上。
“跟师父闹别扭了?”孟溪继续切火腿,这爷孙俩经常拌嘴,可她从师父眼里分明看得出,那是很疼爱这个孙子的,“要不要尝尝我做得鱼片汤,你可是第一个吃到的。”
“是吗?”梁从嘉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我爹爹要去京都了,我吃什么都不香!”
孟溪惊讶:“师父同意二掌柜去开酒楼了?”
“嗯,”梁从嘉撇撇嘴,“还不准我跟着去,让我留在这里。”
“师父是喜欢你,不舍得你走。”
“那他还不肯给我请个好夫子!”
“张夫子真的教得不好吗?”
“嗯,这样下去,我当不了大官的。”
孟溪忍不住笑了:“你想当大官呀。”
“对。”
“为何?”
“做官多威风,以前那个金知县不过是个芝麻官也派头极了,来我们酒楼吃饭都不给钱,祖父也不敢要,每回还得亲自掌勺,我要是当大官了,看他怎么还白吃白喝的!”梁从嘉愤愤然,“所以我要当最大的官,最大最大的官。”
孟溪笑得更温和了:“原来你这般敬爱师父。”
“什么?”梁从嘉瞪圆了眼睛,“谁敬爱他,我才没有,他太坏了,他不让我好好念书,还不让我去京都!”
“好好好,师父坏,你不喜欢。”孟溪顺着他道,“不过我觉得你如果把刚才那番话告诉师父,师父指不定会给你请个好夫子。”
梁从嘉皱眉:“我不!”
这小少爷……
明明是因为想给祖父出气才想当官,却不说,孟溪暗自思忖片刻道:“要不我帮你跟师父说?师父或者会同意,这样你就可以去京都了,去了京都便不用再见到师父,往后你就留在那里,让师父一个人在盐镇吧。”
“啊……”梁从嘉怔了怔。
“师父的脾气有时候确实不太好,也难怪你想离开他,这样吧,我明日去跟师父说。”
真的去京都,以后都不跟祖父过了吗?
可这些年,父亲经常在外面跑,很少回来,他是跟祖父相依为命的,祖父虽然经常训他,虽然忙于酒楼的事情,但每日都会亲手烧饭给他吃,祖父现在年纪也大了,头发都白了……
梁从嘉叹口气:“算了。”
“算了啊?”孟溪看着他,“嗯,那我就不去跟师父提了。”
此时梁从嘉已经明白祖父对他的重要,心情又好了,笑着问孟溪:“爹爹去京都开酒楼,你去不去啊?”
“我不去。”
“京都好繁华呢,去的话,每日能挣很多钱!”
前世她去过,只是来不及欣赏,但印象里京都确实是繁华的,不说店铺的阔气,就是行人们的穿着都不一样,绫罗绸缎居多。在那里开酒楼,确实是能将她的腰包填满,时日久了,等出师之后,或者都能攒下钱自己做生意。
孟溪有些向往。
但她的厨艺还有待进步,她的家也在此地,她不能离开。
“以后再说吧。”她道。
正好叶飞青走过来,梁从嘉也好奇的问他:“我爹的新酒楼开在京都,你去不去啊?”
叶飞青早已经听说,微微一笑:“师妹不去,我也不去。”
孟溪手一顿,侧头看他。
梁从嘉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忽地指着叶飞青:“哦,你喜欢小姐姐,是不是!”
“师妹这么好,谁不喜欢啊?”叶飞青揉揉梁从嘉的小脑袋,“你不喜欢她吗,不喜欢为何来找她说话?”
梁从嘉竟然难以反驳。
是啊,小姐姐长得漂亮,人又温柔,还会做菜,谁不喜欢啊,这么说来,叶飞青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不对,哪里不对,他始终年纪小,竟是没想到喜欢跟喜欢也是不同的。
“在做鱼片汤?”叶飞青此时看向孟溪。
“嗯。”孟溪被他刚才说的话吓到。
小姑娘的神色拘谨,叶飞青嘴角翘了翘。
刚才也不是胡说,他跟孟溪在一起时,心里总是有种极为舒服的感觉,尤其是看着她做菜,似乎这能抚慰他的心。所以,孟溪不去京都,他也不会去。
“如果我没猜错,六师兄跟九师兄是会去京都的,那我去了那边,只有当师弟的份,在盐镇就不一样了,还有师妹,师弟称呼我一声师兄呢!”
这话把孟溪逗笑,原来他只是想当师兄,她又放松了。
原来如此,并不是因为她,孟溪又放松了。
锅热了,孟溪将火腿,笋片,香蕈,木耳用油炒香,然后放入水熬汤。
另起锅再烧水,这锅水是用来烫鱼片的,里面放了姜葱去腥,鱼片因为很薄,倒入之后只是过下水马上就用漏勺捞起,然后铺于陶碗底部。而另一边的鲜汤也煮好了,趁热就倒在鱼片上。
陶碗盖上盖子,半熟的鱼片闷在滚烫的汤中,很快就熟透了,但却不过头,夹起一块,整片的挂在筷头上,丝毫不散,微微晃动。
站在旁边甚至能看清楚这鱼肉上面弯弯的一道道纹理,小公子叫道:“快给我吃!”
叶飞青吹了吹塞入他口中。
浸透了火腿,笋片鲜味的鱼片在舌尖跳动,他咬下去能感觉到它的弹性,这弹性支撑着鱼片不散,可咀嚼之后马上就露出了它的柔嫩,融化在口齿之中。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鲜美,小公子抢走叶飞青的筷子,自己夹了吃起来。
“如果你们想吃辣的,还可以倒点辣油。”孟溪建议。
用梁易带回来的最好的辣椒,花椒,还有芝麻,碾碎了放在碗里,再用热油一滚,搅拌,等到放凉之后滴一些到这鱼片汤里,又是不一样的美味。
小公子咽着口水道:“给我来一点!”
孟溪笑着去拿辣椒油。
“这道菜能上菜谱吗?”叶飞青问小公子。
“能上,肯定能上!”小公子嘴里塞着鱼片,含糊的道。
六个大灶,李恒跟王海观各自也在一个灶台练习,见他们不时飘来香味,李恒忍不住跑了过去,而王海观却好像没有发现一样,默默的做菜。
晚上,菜谱上添了这道鱼片汤。
没多久,伙计就来告知孟溪:“有位公子想尝尝,说不要放辣。”
“好,我马上就做。”
伙计笑一笑:“孟姑娘,你可知是哪位公子?”
“哪一位?”
“是第一次吃小炒羊肉的那位。”
这位公子长相出色,不止文雅,身上还有种贵气,不过却难能可贵的很是亲和,伙计见过一面就记住了,所以他这次一过来,伙计就猜到指不定又想吃孟姑娘烧得菜,一问果然如此,就推荐了鱼片汤。
可以说,没有这位公子,她的小炒羊肉未必能那么早就上菜谱,孟溪精心炮制了鱼片汤,等伙计过来端时,她说:“这道菜不收钱,我请这位公子吃。”
她自掏腰包,算作答谢。
伙计应是。
等到鱼片汤端上来,揭开盖子,里面的热汤还在冒着泡,鱼片也是刚刚焖熟。
林时远夹了一块品尝,瞬间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孟姑娘做得菜真是对他胃口,原本这地方他并不喜欢,但却忍不住又来了。
“公子,孟姑娘说这道鱼片汤她请你吃。”
“为何?”
伙计笑道:“她的那道小炒羊肉是因公子而上菜谱的啊。”
是吗,林时远笑了,看来他真帮到她了。
他点点头。
但吃完了,还是放下了一百文钱。
伙计过来收碗时拿起来,去告诉孟溪:“我与他说姑娘请,他还是给钱了。”
孟溪心想这位公子真是慷慨,想必也是个很好的人。
“算了,他既然不肯要我请,我也不勉强。”
等晚上忙完,众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孟溪因明儿休息,问赵奇峰:“四师兄,你可知柳镇的陈大夫?”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赵奇峰赢得了孟溪的敬重,她感觉这位师兄很成熟稳重,知道的事情也多,故而向他询问。
赵奇峰没让她失望:“当然知道,他是神医嘛,你怎么会问起他?”
“我家人得了怪病,我想找他去看看,师兄你可知他收多少诊金?”
“银子倒不是问题,至多几两,主要还得要看他是否有时间,是否愿意替你治,你冒然去,他未必会见。找他看病的人数不胜数,又或者他去了别处也难说的。”
这么难。
“那不是还得提前去问一下?”
“是。”
“什么神医这么大派头?”叶飞青插话。
赵奇峰道:“他师父是御医,医术出神入化。”
“哪位御医?”
“姓金,祖籍就是在柳镇的。”
金御医,叶飞青脑中灵光一闪:“是不是长得比较矮,胖墩墩的?走一步都要喘两下。”
“对,似乎是这样。”
叶飞青一笑:“师妹,你去柳镇时,别说是专程来找他,就说找金御医,到时候提我叶家就行,他会抽出时间的……”说着一顿,“你家谁得了怪病?”
“我哥哥。”
叶飞青怔了怔,有点可惜:“那你尽快去吧,应该能治好。”
“多谢师兄帮忙。”孟溪忙道。
“这算什么忙,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就能差使陈神医?”赵奇峰心想,这师弟果然是来历不凡,他有心试探,“不过天下多少叶家,师妹提哪个叶家啊?”
“这我就不告诉师兄你了,”叶飞青单独将孟溪拉到一边,“就说是京都荷花巷的叶家。”
十二师兄原来是京都人士!
孟溪道:“太谢谢你了师兄,我一定会……”
“会什么?多烧几道菜给我尝就是。”叶飞青打趣。
孟溪也笑起来:“嗯!”
义兄治病有望了,她飞快的走回家,想快点告诉孟深这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孟深,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第30章
孟深听了丝毫不为所动。
甚至说,他心里极为的排斥。
“哥哥,你不是答应去试了吗?”孟溪只当孟深还是怕治不好,到时候又失望。
他是答应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他就是不想孟溪如愿,她希望自己走,他偏不走。
孟深淡淡道:“你银子挣够了?”
“月底就够了,不过这也不是银子的事儿,听说找那陈大夫看病的人很多,还是十二师兄帮忙,才能让陈大夫给你看呢。”
“你这十二师兄这么能耐?”别是吹牛的吧?
孟溪道:“他是京都人士,许是与金御医相识。”
能跟御医认识的人可不多,因为御医都在太医院,除非是皇上特许,才会出宫替人看病,莫非……孟深心里有个念头闪过:“你十二师兄姓什么,难道他家是京都的什么富贵人家?”
“姓叶,叫叶飞青。”
孟深一惊。
真是他!
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在盐镇做厨子?不可能,他从小就向往沙场,立志做一名大将军的,他怎么会当厨子!
难道是同名同姓?
可他的样貌……
孟深一直都不想把这个十二师兄认作是他的叶大哥,但此时此刻竟是让他难以否认了。
看他神情奇怪,孟溪问:“怎么了?”
孟深马上恢复平静:“没什么,我是想,你十二师兄帮了这么一个大忙,我应该谢谢他。”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打算请他来家里吃顿饭。”虽然叶飞青自己也是厨子,可她想不到别的方式答谢。
孟深道:“不如明日吧。”他想知道为何叶飞青会放弃做将军,来盐镇做一名厨子。
在良州一役后,他到底出了何事?
“不行,明日我要去一趟柳镇。”义兄治病要紧,她要先跟陈大夫约好时间,还要问一下诊金的事情,这样她把什么都准备好,马上就可以带着义兄去柳镇。
怎么就那么着急这件事呢?孟深心想,也罢了,早点去看,早点让她死心!
不就扎个针吗,到时候扎完了,他想不起来,那大夫还不是没辙?
孟深道:“行,那你去吧。”
第二日,因他要念书,孟奇陪孟溪去了柳镇。
两个镇子之间离得不远,坐马车一个多时辰便到。
陈钟昆在柳镇很有名,一打听,他们就找到了他的住所。
那是一处二进宅院,远远看去,见门口有好些人在等,有些人等不得了,满脸失望的离开,孟奇啧啧两声:“竟然有这么多人,果然是神医啊。”
他上去敲门。
里面有个小厮探出头,淡淡道:“今儿我们大夫怕是无空,有好几个病人要治呢,你们等着吧,等不得就先回去。”
孟奇忙道:“我们找金御医。”
小厮笑了,金御医年纪老迈早就不替人治病了,他们还想请御医?他道:“金御医不在此地。”
孟奇拉住他:“你等一下。”
孟溪上前道:“荷花巷的叶家,金御医应该认识,你能否帮我们一个忙,去问问金御医……”
陈钟昆诊治的富人不少,小厮也有些见识,听到荷花巷就知道那是京都有名的一个巷子,住在里面的都是官宦之家,他思忖片刻:“我去问问,你们稍等。”
他关上门。
陈钟昆确实在给一位病人治病,过得许久才出来,小厮趁着这空隙急忙去传话。
“荷花巷的叶家?”陈钟昆去过京都,马上就知道那是太子少保叶曾祥的叶家,当年师父从宫中退下来之后,有一次曾带着他去叶家贺寿。叶老爷子六十大寿,师父送了一尊玉松,说叶老爷子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没有叶老爷子出手,他在遇到贼匪时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陈钟昆马上道:“请他们进来。”
“是。”
小厮很快出现,打开门迎他们进去。
陈钟昆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和蔼。
二人上前见过。
“你们是叶家的人?”他开门见山。
“不是,我师兄是叶家的人,他说……”
明白了,师父欠叶家人情,如今叶家只是希望他帮个小忙罢了,毕竟叶家的人是不需要来此请他看病的,京都有得是御医。他道:“病人不曾带来吗?”
两个人咋舌,这陈大夫居然一眼就发现他们不是病人。
“我怕大夫你今日无空,便想先约个时间,再者,治此病也不知收多少诊金……”
“什么症状?”
“忘记自己的身世。”
陈钟昆挑眉:“失忆?何时发生的?”
“十年前。”
“十年前,现在才来治?”
“穷啊,大夫,我们家以前没钱,哪里请得起大夫。”孟奇忙道,“当时也以为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听说大夫有针灸神术,能否给我堂弟试一下?”
这失忆的病真不是好治的,也只有针灸可行,陈钟昆沉吟:“这样吧,人先带来给我看看……不过这不是紧要的病症,我先把手头的病人治好,不如等过完年,初三你们带他来,至于诊金就免了。”
“那不行,”孟溪忙道,“诊金我们必须付,你就说多少吧,我会凑齐。”
陈钟昆一笑:“那就三两银子吧,我平常也是收这个价。”
“好,”孟溪道谢,“多谢大夫,我初三一定会来。”
约定好,二人便坐车回了盐镇。
因为多年积累,对梁易来说买下一座酒楼不难,他很快就办好了这件事,然后进行修葺。
他要把这座酒楼做成京都第一。
在准备的过程中,他回来盐镇跟梁达的徒弟们商谈,看看谁愿意过去。
当然,主要是跟已经掌勺的五位徒弟谈,不过赵奇峰马上就表明自己不去,这让梁易颇为失望,毕竟他是最为能干的一个,但他也不能勉强,难道还跟忠于自己父亲的人过不去吗?
幸好汤俭,陈大鹏都是有家室之人,家里有双亲,妻子,几个孩子要养,知道京都是个挣钱的地方,倒是都愿意去,梁易最后谈得是孟溪。
在他看来,这小姑娘很有潜力。
“如果你来京都,我会给你安排一处宅院住,你不必自己出钱,也不用跟你两位师兄一起住,你看如何?”
孟溪很是惊讶。
“你是姑娘家,替你这般打算也是应该的,”梁易笑着看她,“如果你愿意把家人接过去,也可以。”
这么好的条件,孟溪是有些心动,但她马上就拒绝了。
“是不是担心仙游楼经营不下去?”梁易道,“这你完全不必担心,父亲还有好几个徒弟呢,他们难道不想来仙游楼?看着吧,等你们一走,奇峰马上会请他们过来的。”
孟溪摇摇头:“我还有好些东西要向师父请教。”
梁易很是可惜。
他觉得孟溪不管是厨艺,还是容貌,都可以给酒楼吸引更多的吃客,但她偏偏不肯。
许是,还未到时机。
梁易作罢。
午时,又有人来点小炒羊肉。
冬日进补,吃羊肉的人特别多,孟溪一边做一边想,是不是再做个什么炖羊肉,或者是羊肉膏?
明日就让堂弟去买条羊腿,做了给他们尝尝!
她炒好了,伙计上来端。
赵恒看她脸上淌汗,把手巾递过去:“师姐你快擦擦。”
“多谢。”孟溪一笑。
赵恒又给她端来水喝。
隔壁也在炒菜的朱蒙斜睨一眼:“师弟,你眼里就只有你师姐,没有你师哥了,是吧?”
赵恒的脸腾得红了,急忙又给八师兄倒水。
就在这时,只见伙计慌张的跑过来,叫道:“不好了,有个吃客晕死过去了!”
“什么公子?”赵奇峰问。
“刚才吃了,吃了小炒羊肉的公子,突然间捂住肚子喊疼,然后倒在地上,不动了……”
小炒羊肉?是她炒的吗?
孟溪心头一震,脸色刷的雪白。
赵奇峰喝道:“愣着干什么,请大夫啊!”
“已经去请了。”
该不会是她害的吧?孟溪的手握在一起,忐忑不安:“师兄,会不会是吃了我的羊肉?”
“不可能,羊肉我们一起用的,不止你做了,我们也做了。”叶飞青指一指汤俭,“汤师兄用这羊肉做了羊脯,今儿烧了好几盘,也不见谁有事。”
“是啊,”汤俭安慰孟溪,“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应该是那公子身上有病。”
被几位师兄一说,孟溪的心也定了定。
结果与那公子一同来的家人却强行闯了进来:“谁烧的羊肉,给我出来!”
孟溪脸色一变。
“是她。”那公子的姐姐知道是孟溪烧的,“娘,就是她,之前伙计就说什么孟姑娘……你看这厨房里还有别的女的吗?”
“原来是你。”那妇人尖叫一声,冲上来就要质问孟溪,“我儿被你害惨了,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竟然把我儿疼晕过去!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毒害他的?”
当时是他儿子夹了第一块,然后立刻就发作了。
肯定是吃了羊肉!
妇人来势汹汹,孟溪都不知怎么办好。
叶飞青抢上前,挡住那妇人:“还没有查清楚,你莫要信口雌黄。”
“我信口雌黄?你让开!”妇人伸手推搡。
叶飞青岿然不动,然后手臂轻轻一晃,那妇人就被一股力道给震退了数步。
“好啊,你们仙游楼毒害吃客,还欺负人!”妇人大怒,“快去报官,将这女厨子抓了!”
仙游楼第一次出现这种事,不止吃客围观,在附近摆摊的人也纷纷打听。
消息很快就传到孟家。
“哎呀,你们还在家里待着呢?”隔壁邻居去街上买了东西回来,路过他家朝里面喊道,“你们家阿溪出事了,听说吃死了一个人,人家要去报官。”
在洗衣服的王氏大惊,质问道:“你胡说什么?”
“谁胡说,有人亲眼看见的,不然我还来告诉你?我闲着没事做不成?”
也是,谁没事传这种谣言呢,对谁都没有好处!王氏一下蹦起来,甩着满手的水叫道:“不得了了,阿奇,阿溪被抓了,快,快……”
孟奇孟竹还有郑秀梅闻声都跑了出来。
“谁被抓?”
“阿溪啊,说把人给吃死了。”
“怎么可能!”孟竹第一个不信,“吃个菜能吃死,哪个胡说八道?”
“这种事谁会胡说八道?走,我们快去看看,去仙游楼。”王氏说着声音一低,“你们祖母在休息,别让她发现,秀梅你在家里陪着,就说我们去买东西了。”
“好。”郑秀梅也很担心,“你们快走吧。”
孟方庆在地里还没回来,王氏看一眼孟奇:“阿奇,你赶紧去找阿深,这种事儿我们就算去也没用,还得他才行。”都报官了,那肯定要上衙门。
对,上回父亲撞了玉佛就是孟深解决的,孟奇急忙冲出去。
他很快就跑到了青玉街。
蒋夫子还在教书,他拼命的敲门。
“谁?”蒋夫子大怒。
“夫子,我们家有急事,今儿阿深怕不能听课了。”
“何事?”
“我堂妹有事,必须要阿深去。”孟奇一头大汗,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了下来。
那小姑娘出事了?蒋夫子愣了愣,但看孟奇的样子又不像骗人,他急忙叫孟深:“孟深,你出来。”
孟深正犯困,打了个呵欠走到门口,看到孟奇极为惊讶:“你怎么会来?”
“快跟我走!”孟奇一把抓住他就往惠阳街跑。
“怎么了?”
“阿溪出事了。”
孟深顿时清醒了,停下脚步:“她出什么事?”
他的眼神分外凌厉,孟奇结结巴巴的道:“我也不清楚,我娘说,说阿溪的菜把人给吃死了,人家要报官抓她。”
这怎么可能?
仙游楼的价格如此昂贵,所用的食材都是最为新鲜的,厨子又是厨艺精湛,绝不会做出有毒的菜来,再说,就算是差一点的馆子,顶多是食材不太好,有可能吃了拉肚子,怎么会吃死人?
其中必有蹊跷。
孟溪大步往前走去。
仙游楼外面果然围满了人。
孟奇力气大,一把将那些人扯开,带着堂弟往里面挤。
有伙计来拦着,他叫道:“我是阿溪的堂哥,之前天天来接她的,你认不出来吗?”
伙计立马让开。
厨房里,那妇人边骂边哭,说如果她的儿子出事,必定要让孟溪偿命。
“羊肉就在外面,等知县一查便知,你不如去看看你的儿子,在这里骂人成何体统?”叶飞青淡淡道,“骂对了便罢了,若是错了,岂不是个笑话?”
那妇人瞪圆了眼睛。
“不止是羊肉,这厨房也得看管起来,她用过的调料,香料,配菜,谁也不准接近才是……”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众人齐齐看去,只见来人身穿半旧的墨清色棉袍,长眉入鬓,凤眼清亮,嘴唇薄而红,带着一丝嘲讽道,“真在这里毒死你儿子,她是蠢得该死了,何必等你要她的命,她不如自裁了事。”
众人讶然,那妇人都被这话惊呆了。
也只有她义兄说得出来。
亏得孟溪早就习惯他的性子,心道这话像是在骂她,实则已经指出问题所在。
她真要毒死谁,怎么会在仙游楼,自己烧菜的时候动手呢?根本不可能!
“哥哥,”孟溪心想,义兄一定是来还她清白的,她朝他跑过去,“哥哥,我没有下毒。”
语气满满的委屈。
孟深心道,委屈什么?她是没那么傻,可仙游楼这么多厨子,唯独她出事,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但却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孟深又想讽刺几句,然而对上她眸中的信赖,突然心头一软,揉揉她的头发:“我知道,别怕。”
有他在,她就不会出事。
不然怎么继续养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孟深:知道哥哥我的重要了吧?还要我想起身世吗?
孟溪:要的,针必须要扎的。
孟深:不帮你了!
叶飞青:没事,我会帮。
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