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动容
雨依然在下。
早些时候，手机上也收到了雷暴天气预警的信息。
闷雷自远处滚落，轰鸣着炸响。
这些天，和许嘉珞见面的几次，总是在下雨。
薄岁晴其实不喜欢下雨天。
小妈妈是在她不满七岁那年出事。
雨天，山路，当场失去生命。
葬礼当天，薄时颂并没有出席。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
阴冷，潮湿，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张哭泣的脸。
前来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
迫于薄时颂的态度，许多知情.人都选择了避开，生怕被迁怒。
到场的人也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猜测的交谈跟雨声混合在一起，几乎盖过了吊唁的悲声。
闪电沿着天际劈下来的时候，小薄岁晴恍惚感受到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名字叫做失去。
棺木入土的时候，薄岁晴终于非常清晰地明白，她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亲人。
之后有一段时间，薄岁晴没有再见过清醒的薄时颂。
总是在每个夜晚醉着被人送回来，又在她还没醒的时候再次离开。
薄时颂对她说过很多醉话，很多幼小的孩子没有办法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发泄的话。
无一例外地，都被薄岁晴刻印在心底，变成熟记的箴言。
偶尔薄时颂会哭，幼小的薄岁晴就抱住她一起哭。
虽然她们哭的缘由大概不同。
薄时颂的眼泪太复杂，而薄岁晴是因为逐渐明白
她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亲人。
又不只是失去了一位。
葬礼的雨在第二天就停了。
艳阳高照，将一切残留的水渍烘干，消弭。
可淋在小薄岁晴身上的那场雨再也没停下。
在突然轰鸣的雷声里，薄岁晴下意识攥了一下许嘉珞的衣角。
·
雷声响起的时候，许嘉珞隐约觉得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
许嘉珞停了下脚步，恹眸看向怀里的人。
被她环抱着，薄岁晴的脸自然地侧过来，抵在她肩上。
散落的冷棕色卷发遮掩着瓷白的侧脸。
眼睛依然是闭着的。
或许是错觉。
同样的事做到第二遍，会变得更加熟悉。
许嘉珞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薄被。
动作一气呵成。
要转身离开之前，视线扫过薄岁晴脸上，突然捕捉到眼尾的一点水光。
……
娇气的，脆弱的大小姐。
睡着了也一样。
就连打雷也怕吗？
停了片刻之后，许嘉珞继续离开了房间。
没有听见关门声，但许嘉珞的脚步声已经走出了房间。
薄岁晴睁开眼，看了下还开着的房门，又怔怔看着天花板。
真的……被留下来了。
许嘉珞没有叫醒她。
能连续两天让她睡在家里……
被子下的手轻轻攥住了床单，薄岁晴缓缓呼吸着，闻着四周飘散着的，属于许嘉珞的淡淡红酒味。
这是不是说明，许嘉珞虽然讨厌她
却也不是讨厌得那么彻底？
脚步声再次接近，是许嘉珞去而复返。
薄岁晴迅速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是一些细碎的声响，似乎是许嘉珞将什么放在了床边。
没再出去。
·
拎过来的椅子放在地毯上，许嘉珞后背倚着墙坐下，双手环胸，侧眸看着房间门口的方向。
如果薄岁晴被雷声吓醒了。
她就可以直接让人离开。
她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守在这里。
许嘉珞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些想法，不知是要念给谁听。
雷声再次响起。
回眸看了眼床上的人，许嘉珞蹙眉站起身，缓步走到窗户跟前，确认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了。
又坐回椅子上。
·
薄岁晴没有再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这说明许嘉珞还在房间里，没有离开。漆0久似刘叁起散令
许嘉珞是……
在守着她。
薄岁晴逐渐明白了这一点。
……为什么？
怕她是装睡，还是怕她会中途起来做什么？
薄岁晴有些想不明白，但随着时间流逝，疑惑逐渐化作一种安心。
不论是为了什么。
在这样的雷雨夜，终于不是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而且另一个人，还是许嘉珞。
完全没有压迫感的，混着花香的红酒味信息素在四周飘散着。
是绝佳的安抚剂。
困倦逐渐袭来，薄岁晴不知何时昏沉睡了过去。
直到雷声停止，雨水淅沥停下。
许嘉珞站起身，拎起椅子，离开了客卧。
·
客厅的灯被打开，黑暗已久的空间终于被照亮。
沙发上，原本叠放在角落的薄毯不知什么时候被波及着扯散了，乱作一团。
许嘉珞伸手捏了捏坐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俯身开始重新整理。
中途在毯子的褶皱里找到了薄岁晴的墨镜，手机，和一只掉落的珍珠耳环。
一瞬间里，眼前的画面跟那天早上在卧室收拾残局时的“赶海”场景重叠。
许嘉珞动作顿了一下，皱眉将思绪压下，把墨镜放在桌上，继续叠好了毯子，放回沙发角落。
自己也坐下。
通常从外头回到家，如果当天不需要再出门，许嘉珞会先洗澡，换上居家的干净衣服。
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穿着从外头回来的外衣外裤坐在沙发上。
她的生活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从自身的属性，到这些细枝末节。
还有。
家里多出的人。
已经彻底超出了她可以预料的范围。
尤其是那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电话，不知道会是什么内容的信息，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全新的借口。
是纵然解决完了这次，下一次又会再次出现的麻烦。
作为音乐人，许嘉珞对待音乐是几乎有些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者。
习惯了不断攀新不断学习的上进者，也很擅长反省。
几次事实摆在眼前，许嘉珞承认。
她抵抗不过信息素。
也玩不过薄岁晴。
这人想要使唤她，想要摆布拿捏她，总会有千万个理由。
……
这样下去不行。
要结束这样的状态。
许嘉珞拿出手机，指尖点在屏幕上，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周芙。
对方很快打来了电话。
许嘉珞短暂犹豫了一下，以免吵到人，站起身走进隔音更好的浴室。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周芙的声音：“嘉珞，刚刚发给我的消息是说……”
周芙声音带着惊讶：“你意外标记了一个omega，而且还是一个……”
周芙谨慎地挑选了一下措辞，“一个倾向于只跟你建立单纯的，临时标记关系的omega？”
许嘉珞应声：“嗯。”
“……”
一贯处理问题非常高效的经纪人停了下来。
周芙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许嘉珞之前发过来的信息。
她向来尊重许嘉珞的想法，一方面是许嘉珞是给她开工资的老板，另一方面，因为知道许嘉珞是个非常理智靠谱的老板。
但是……
周芙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深谙打工人的边界感准则，最后还是没有多嘴劝说什么。
只最后确认了一下：“嘉珞，你确定要这样做嘛？”
“嗯。”倚靠在浴室墙上，许嘉珞回答，“确定。”
“那这样，我联系一下律师朋友……”
声音顿了顿，周芙问，“要得急吗？如果要得急，那边可能要加点钱喔。”
许嘉珞说：“可以加钱。”
短暂停顿后，她补充：“加多少都可以。”
几分钟后，周芙的消息发了过来，下方附着一个定位地址。
“嘉珞，那边说加价五千。你现在有空过来的话，可以一起现场商讨一下具体内容。”
·
薄岁晴这次没能一觉睡到天亮。
早些时候在沙发上，她落了太多汗，身上一直泛着不舒服的潮热与粘腻，睡不安稳。
好黏……
好想洗澡……
想……换掉衣服。
手机落在沙发上，没被拿进来。
客卧也没有表，醒过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现在是几点。
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许嘉珞大概已经睡了。
……
现在悄悄出去清洗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客卧的门先推开一道缝。
雨已经完全停了，深夜陷入寂静。
客厅里一片黑暗，隔壁卧室的门关着。
薄岁晴光脚踩在地面上，脚步放得很轻。
摸索到沙发旁，在桌上找到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薄岁晴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在一旁的墙角找到了她拎过来的，要还给许嘉珞的衣服。
是之前进门后被许嘉珞扔在了这里。
几个大袋子里，放着洗后重新熨烫过的衣服。
穿过的内.衣和用过的浴巾没办法还，所以她买了新的。
……现在先用了，随后再还许嘉珞吧。
就当是再多一个见面的机会。
薄岁晴蹲下来，从袋子里翻找出浴巾和内.衣，又仔细将剩余的衣服整理好。
走进浴室。
在浴室找到了拖鞋，但跟上次许嘉珞拿给她的一样，是一次性的棉麻拖鞋。
不适合沾水。
干脆还是选择了光脚，薄岁晴将身上的长裙脱下来，轻轻搭到一旁的架子上。
再将其他衣物也全部除去。
薄岁晴扭过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浴室的灯是冷光，洒落在无瑕的瓷白肌肤上，漂亮得几乎透光。
因为先前出汗太厉害，她脸上的淡妆稍微有些脱妆，微微融化的色泽却增加了几分颓废慵懒的美，更加惹人。
及腰的冷棕色微卷长发拥着那张精巧的小脸，一路从肩头披落，衬出每一寸线条的起伏与收束。
薄岁晴没有锻炼的习惯，但顶级omega天生就是被偏爱的生命。
天生拥有比模特更加窈窕有致的完美身形。
并非是美不自知的小白花，薄岁晴知道自己很漂亮，近乎完美的漂亮。
有太多人这样说过。
同时她也知道，这种漂亮是一种诱惑人的利器。
如果再配合上她绝佳的演技，足以让人为她沦陷，沉迷。
也因此数不清多少次被搭戏上头的演员告白过。
可是……
薄岁晴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
柔软滑嫩的肌肤，在被指尖松开的时候轻轻弹了一下。
像某种美味可口的布丁。
指尖继续往下，摸了摸脖颈上残留的，属于许嘉珞的浅淡痕迹。
看起来是有些暧.昧，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她所有的魅力在许嘉珞面前，好像都失去了作用。
面对长成她这样的顶级omega，除去第一晚外，许嘉珞在后面的几次接触里居然都没有再标记她。
哪怕她每次，都几乎是将腺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在单独发给所有omega的手册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要小心信息素失控的alpha，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要注意。如果遭受到来自于alpha的侵害，逃跑比反抗更有效。
可许嘉珞像是个例外的alpha。
理智得过了头。
许嘉珞也抱她，也吻她。
却都更像是一种为了完成安抚任务，为了尽责任而不得不做的事。
早几个小时前，明明已经那样濒临失控了，尖牙却始终没有刺入她的腺体。
许嘉珞……
难道是不喜欢omega吗？
……也不至于。
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薄岁晴垂下眼，将思绪斩断。
开热水器的话，声音不知道会不会吵醒许嘉珞。
于是只用了冷水，打湿浴巾，在身上擦拭过去。
落过雨的夜晚比想象中冷。
原本只是踩在地面上的脚心发冷，现在被浴巾擦过的地方也都开始冷。
但总比一身粘腻要好许多。
一心擦拭着，想着快些结束回去睡觉，薄岁晴没有听到客厅门被密码解锁的声音。
·
许嘉珞走进客厅，一眼看到了浴室亮起的灯光。
薄岁晴醒了？
许嘉珞第一反应，是以为薄岁晴在洗澡。
随后却发现没有水声。
也没有吹风机的声音，只稍微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刻意轻手轻脚着，怕被人听到发现似的。
将手里的一叠纸张放在桌上，许嘉珞朝着浴室走过去，停在门口，看着毫无水汽的玻璃门。
隔着门，隐约听到人是在门口的水池边动作。
这人没有洗澡，是在浴室里做什么？
许嘉珞抬手敲了一下门。
隔着一步远，薄岁晴身后的门板突然被敲响了。
“啊！……”
薄岁晴毫无防备地被吓到，往旁躲去，脚下突然踩到了从裙摆上掉在地上的碎钻，“啊！”
浴室里接连传来两声，一声是惊吓，另一声则明显带了痛意。
许嘉珞皱起眉，迅速伸手开了门，“你又在——”
后头的质问倏然卡在了喉间。
薄岁晴愣了一秒，在认清来人是许嘉珞之后，害怕的情绪消失了，但马上慌乱地侧过身，想遮掩身体。
可浴室就这点地方，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
脚底不小心又踩到几颗碎钻，薄岁晴在吃痛的瞬间失去了平衡，侧身往一旁倒下去。
眼看就要撞上凸出的置物架。
一只手臂迅速伸了过来，手掌拢在她头上。
哐——
当啷——！
碰撞的瞬间，整个架子发出一连串巨响，薄岁晴紧紧闭着的眼睛又怔然睁开。
她没怎么觉得疼。
因为许嘉珞的手臂及时地揽了过来，做了她的头和肩膀与置物架之间的缓冲垫。
置物架上的两道凸出的架子，分别重重撞在了许嘉珞的手背和手臂中段。
薄岁晴睁大眼睛，“许嘉珞——”
关切的话没能出口，被许嘉珞打断：“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向来动人的嗓子压得发沉，带着明晃晃的怒气。
“……”
到嘴边的关心全被堵了回去，薄岁晴愣了愣，涩声：“地上有碎钻……我踩到了。”
为了漂亮，她特意选了这条满是碎钻的裙子。
刚才放到架子上时没注意，应该是架子的边缘将裙摆的碎钻剐蹭了下来。
许嘉珞低下头，看到地面上隐约闪着亮光的东西。
也看到薄岁晴踩在瓷砖上的脚。
许嘉珞蹙眉：“你为什么不穿鞋？”
还是什么小孩子吗？
许嘉珞脸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不悦。
这种神情和厌恶的区别，是非常轻微的。
薄岁晴分不清楚。
只觉得刚刚被保护的瞬间仿佛被生生揭开扔掉，入耳的言语仿佛一柄尖刀，直接扎进她心底。
薄岁晴低头错开视线，不再看许嘉珞的脸。
她竭力稳住想发颤的声线，指尖掐进手心里，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如常一般平静冷淡：
“……我只是想擦擦身上，但不想弄湿鞋子。”
脚心很疼。
不知道是不是被碎钻扎破了。
但更疼的地方是在胸腔内。
许嘉珞应该又贴了阻隔贴，薄岁晴如今在alpha身上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
却让薄岁晴更加焦虑无措。
她此时连衣服都没有。
就这样无助地暴.露在许嘉珞面前。
浑身都冷，脚底扎着碎钻，听许嘉珞凶她。
眼前一点点变得模糊。
……
不该强行留下的。
今天晚上。
就应该识趣地离开的。
一滴眼泪滚落下来，沿着薄岁晴的脸颊滴下去，砸在许嘉珞正垂眸看着的地面上。
“……”
许嘉珞倏然抬眸，看到薄岁晴低头咬着唇，眼眶红透的模样。
……
又哭了。
——“我只是想擦擦身上。”
许嘉珞闭了闭眼。
她有点洁癖，喜欢干净，娇贵的大小姐又何尝不是。
在沙发上的时候对方出了多少汗，她不是没感觉到。
不清洗，肯定不会舒服。
而薄岁晴会出那么多汗。
……也都是因为她的失控。
许嘉珞一时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作。
在薄岁晴看来，就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酒午㈡⑴㈥灵㈡⒏三
薄岁晴吸了吸鼻子，松开掐紧到发颤的手，想去拿裙子。
至少……不要让她这么没尊严的光着。
但刚刚尝试地挪了一下脚，脚底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没忍住的气音从唇间溢出，又很快咬紧了下.唇忍住。
薄岁晴想再次尝试的时候，许嘉珞还抵在架子上的手臂突然移动了下来，揽在她后背。
许嘉珞蹙眉俯下身，把疼得瑟缩的人抱了起来。
但刚刚动作完，其实就后悔了。
她不是第一次抱这样的薄岁晴。
之前那个清晨，情况甚至更差些，当时连她自己都衣衫不整。
所以还以为自己穿戴整齐时，会觉得好一些。
可完全不是。
omega没有任何遮掩的，如同艺术品般完美的，过于柔软的轻盈身体。
哪怕隔着她身上的衣物，存在感也清晰得惊人。
纵然许嘉珞竭力不去看，那些碎片样的，却叫人看过就难以忘掉的美景依然闯进了她眼里。
大小姐的美貌，向来跟她本人一样不讲任何道理。
呼吸无意识地发紧，不想被薄岁晴发现不对，许嘉珞将头偏得更多了些。
但很快，许嘉珞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刚刚她只是短暂护了一下要摔倒的人，接触的时间太仓促，没能发现。
现在抱在怀里，才觉出不对。
怀里的人竟然浑身都是冷的，还稍稍有些潮湿水渍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点温气。
许嘉珞问:“你刚才是用的冷水？”
用冷水擦身体，这人是不是巴不得生病？
许嘉珞一顿，想到之前薄岁晴主动淋雨的那次。
彻底皱了眉:“这也是你折腾我的办法吗？”
一次两次，用这种扭曲的，伤害自己的方式，难道就为了左右她，使唤她？
“……？”
有几秒钟，薄岁晴没能听懂许嘉珞什么意思。
如果在往常，听到许嘉珞这样说话，她一定会用更难听的话还回去。
这回却没有。
疼痛和寒冷剥夺了刺猬一贯朝外的尖刺。
只余下委屈。
薄岁晴缓了口气，“我担心开热水的话，热水器的声音会吵醒你。”
“……”
许嘉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没松手，却也没再说什么。
是还在生气？
懒得继续跟她说话？
薄岁晴怔怔靠在许嘉珞怀里。
明明许嘉珞现在，抱着这样的她。
却毫无反应。
甚至还能继续严词凶她。
如果到了这一步，许嘉珞面对如此的她，都还是这样……
如雪的浅银眸底，漂亮的光晕彻底暗了下去。
薄岁晴抬起眼，不聚焦地落在许嘉珞冷白的颈侧，恍惚地想
她真的，还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吗？
用尽了手段，也不过是让许嘉珞更加讨厌——
突然视线一顿。
……那是？
有些不确定地，薄岁晴伸出手，悄悄撩起了许嘉珞搭在肩头的几缕头发。
仔细看清楚了的瞬间，原本暗下去的眸子倏然一亮。
下一秒，她伸出手，搂住了许嘉珞的肩膀。
·
一直安静躺在怀里的人，突然动作起来。
许嘉珞起初以为薄岁晴是要闹脾气，要挣扎。
但这样太容易摔下去，许嘉珞眉心皱得更紧，只能快速跟着收紧手臂，将薄岁晴抱得更紧更稳。
警告人别乱动的话刚要出口，又彻底哽住。
因为薄岁晴的手臂从她肩背绕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滑嫩的，冰冷的，不着寸缕的肌肤贴上了她的脖颈。
来不及反应时，带着碎发的柔软脸颊也蹭进了她的侧颈。
许嘉珞僵在了原地。
薄岁晴眨了眨眼，眼神明亮地，看着许嘉珞被黑发半掩下的，明显变得愈发红烫的耳垂。
好像……许嘉珞对她……
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毫无动容啊。
作者有话要说：
盯耳朵小薄：……？……[星星眼]
晚安么么[抱抱]
第37章 协议
客厅重新开了灯。
许嘉珞转身去拿医药箱。
裹好了浴衣的薄岁晴安静坐在沙发上。
注意到沙发前的桌子上放了两叠不知是什么的文件。
之前也有的吗？
许嘉珞还穿着今晚回来时穿着的针织衫，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睡觉。
甚至披上了外套，更像是出了趟门。
……为什么半夜突然出门？
许嘉珞去而复返，拿着棉签和碘伏，伸手要递给薄岁晴。
动作维持了一秒，发现薄岁晴没有伸手来接。
缓缓舒了口气，许嘉珞觉得明白了薄岁晴的意思。
等许嘉珞蹲下来，伸手托起了细白的脚踝，薄岁晴才回神。
犹疑了一瞬，将到口边的客气话变成：“谢谢。”
许嘉珞抬眸看她，“拿着。”
薄岁晴接过被拧开了的碘伏药水瓶。
许嘉珞低着头，将沾过药水的棉签擦在脚心的几处细小伤口上。
擦完几处，又换一根新的棉签，重新沾取药水。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冷淡。
但落在皮肤上的力度，温柔得十分明显。很仔细地将伤口及周遭皮肤都好好消了毒。
薄岁晴看得有些出神。
刚刚在浴室里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许嘉珞抱着她的时候耳朵红了，而且她一抱紧许嘉珞，就变得更红了一点。
所以看似一直对她没什么感觉的许嘉珞，其实是不是也……
“你今天晚上是在装睡吧。”
毫无预兆地被打断了思绪，薄岁晴一愣。
许嘉珞抬起眼，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雾黑的眸子凝在薄岁晴脸上。
从下往上的姿势，却叫薄岁晴觉得莫名地有压迫感。
许嘉珞起初确实没有发现。
因为大明星的演技的确很在线。
只是人真正睡着之后，呼吸的频率是跟醒着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所以一直到她呆在房里，薄岁晴真的睡着之后，许嘉珞才发现不对。
薄岁晴反应过来，许嘉珞刚刚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在陈述。
似乎没有狡辩的余地。
薄岁晴垂下眼，看着许嘉珞的手背上，刚刚为了护住她的脑袋，在架子上磕出的一片红痕。
应声：“……嗯。”
许嘉珞看了薄岁晴一眼，却没有薄岁晴想象中的不悦。
只又抽出了一根棉签，沾药水的同时问：“为了什么？”
“因为……”
等她答完这一句，伤口也处理完，然后……
许嘉珞就要让她离开了吗？
薄岁晴垂着眼睫，侧了侧头，想看许嘉珞被黑发掩住的耳廓。
短暂的瞬间里，却想到之前在公路边，许嘉珞也是这样识破了她撞车求助的谎言。
但最后还是带她上车，回到了公寓。甚至让她过了夜，吃了早餐。
……是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
薄岁晴眼睫微动，想起来了。
当时她一时说了实话，说她想见许嘉珞。
“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因为你害怕打雷。”
两道声音，一低哑一平静，几乎同时出口又停下。
两个人都顿了顿。
视线交错着，能清楚地看见彼此脸上的神情和眼底的涟漪。
片刻之后，许嘉珞压眉低了下头。
一言不发地继续处理完最后的一点伤口，将手里的棉签扔掉。
说怕会吵醒她。
说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一个接一个，都是多么差劲的蹩脚的谎话。
但更差劲的是。
她居然有些想要信以为真。
许嘉珞站起身，接过薄岁晴手里的药水，将瓶盖拧好，“等天一亮。”
她说，“就让司机接你回去。”
薄岁晴眨了下眼睛，听懂了许嘉珞的意思。
现在不会赶她走了。
许嘉珞将碘伏药水放回医药箱，回到桌边，拿起上头的两叠纸的其一，递给薄岁晴。
薄岁晴接过来，看向被夹子与塑料封皮包裹着的文件，“这是什么——”
翻开了内页，看到里头内容，声音一顿。
“临时标记协议。”许嘉珞俯身找出一支笔，递给薄岁晴，
“你仔细看看内容，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和补充的，可以标注出来。”
“如果没有，就直接签字。”
薄岁晴怔了几秒，抬头看向许嘉珞，“你同意……跟我保持临时标记的关系了？”
许嘉珞答她：“嗯。”
短暂停顿后，继续：“我承认，我确实需要你的信息素。”
经过对于失控感的反复体验后，许嘉珞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近几天她总在贴阻隔贴，抑制自身信息素，也阻挡外来的信息素。
但阻隔贴的说明书上写得明白，这东西和抑制贴与抑制剂一样，都不是可以长期使用的东西。
但她的使用时长已经远远超过了上头标注的每日最多六小时。
她昨晚的失控，可能是因为自身腺体处理能力的不足，也可能是因为近几天使用阻隔贴的时间太长了。
而不论是哪个原因，都让她不得不承认，腺体与信息素的问题并不像其他困难。
这一次她没办法像往常习惯的那样，仅仅靠自己渡过难关。
许嘉珞垂着眼睫，看着薄岁晴的反应。
没说出来的话是。
她也承认，她玩不过薄岁晴。
与其这样被这人反复随意拿捏，还不如将一切写进协议。
只要……薄岁晴之前说想跟她保持临时标记关系的话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几秒之后，许嘉珞看到薄岁晴开始翻看协议。
低着头，指尖捏着笔杆，开始认真看协议里的内容。
许嘉珞缓缓舒了一口气。
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下来。
薄岁晴看得很仔细，速度也偏慢，或许是怕她在里头加什么不利于自己的内容。
许嘉珞抬眸看向一旁还扔在地上，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袋子。
先走过去，打算趁着这段空当将衣服整理起来。
拎起袋子时，视线大概扫了眼里头的衣服，动作一顿。
送过来的这些衣服，好像比她给薄岁晴的衣服要多许多。
之前黑着灯走进来，随后也没有细看，现在才感觉奇怪。
把袋子放回地上，许嘉珞弯腰伸出手，探进里头翻看过去。
薄岁晴把手里的协议又翻过了一页。
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过。
许嘉珞给出的这份协议……比她想象中，要好了太多。
是互惠双方的协议，也处处都在保护omega的权益。
其中有几条写得很清楚。
例如写明了关系维持期间，如果许嘉珞在违背她的意愿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冒犯行为，包括标记、亲吻，甚至是拥抱，她都可以终止协议，并且按照协议中的条例向许嘉珞索赔。
而在期间，她有权对许嘉珞提出合理的安抚要求，在良好沟通的情况下，许嘉珞会尽可能配合。
甚至注明了配合率需高于百分之八十。
如果一个月内配合率低于这个数值，她同样可以要求终止协议，或是索赔。
一路看下来。
似乎唯一有利于许嘉珞的一条，便是在许嘉珞没有违约行为的情况下，临时标记的关系需要一直维持到许嘉珞的腺体可以正常处理信息素为止。
……
薄岁晴眼睫微颤。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标记协议。
简直像是alpha的卖身契。
拟订这份协议的律师……是不是跟许嘉珞有仇？
·
“阿嚏！”
莫名打了个喷嚏，律师揉着鼻子哼唧，“这个钱……我是真赚得心虚啊。”
“你赚钱还会觉得心虚？”
周芙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里标注满各种修改意见的协议废稿，“要加价不是你自己提的吗？”
“我是为那个心虚吗？”
律师伸手拿过周芙手里协议，又草草翻了一遍，“我是为了这个好吧。”
心情复杂地，
“就第一次有种……替当事人拟协议，搞得好像在坑当事人一样……”
“我真没见过这种雇主啊。”
将协议塞回周芙手里，律师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口袋里拿烟，
“熬这半天，不图什么对自己有利，净想着保护乙方权益。”
周芙抬起眼，将朋友指尖的烟抢过来，瞄准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一个omega在面对一个alpha的时候，并不是单纯平等的甲方乙方。
“作为omega的各种特性，会让omega天然地处于弱势地位。”
omega周芙看着身为alpha的律师朋友笑笑，“这是alpha经常忽略的事情。就像是老烟鬼，也常常会忽略有人会很讨厌烟味的哦。”
许嘉珞却意识到了。
且最大限度地偏向了那个omega。
这种偏向，一方面是出于许嘉珞一贯正直善良的行事风格，但除此之外……
有没有对那位omega的其他偏爱？
周芙挑了下眉，不得而知。
毕竟许嘉珞根本没告诉她那个omega是谁。
“啊……抱歉抱歉。”律师不好意思地拨拨发尾，把烟盒塞回口袋。
又补充，“不过，要是随后后悔了，可以找我补充协议啊。到时候我会要价便宜点的。”7伶九肆陆三七伞灵
·
将协议翻到了结尾页，视线落在最后的签名栏，薄岁晴抬头看向许嘉珞，“许嘉珞——”
嗓子倏然一紧。
许嘉珞站在客厅墙边，手里拎着刚从袋子里拿出来的几件衣服，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衣服上。
薄岁晴马上认了出来，这几件是她从许嘉珞别墅里带走的那几件。
……
对了，还没来得及跟许嘉珞说起这件事。
“许嘉珞，那是……”
“那天晚上在别墅里信息素失控的omega，是你？”
“……”
“是我。”
许嘉珞抖了下手里的衣服。
原来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当时许商宁的态度好像尤其紧张。
薄岁晴加她的微信，给她打电话，也是在别墅那晚之后。
为什么薄岁晴和许商宁会突然有联系，还从许商宁那里拿到了她的号码。
为什么薄岁晴突然对她示好，为什么对她的态度转变得这样反常。
又为什么想着法使唤她，一次次创造机会跟她见面。
这些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一些被遗漏的细节也被重新记起来。
进入别墅房间之后，就开始隐隐不舒服的后颈，以及当时在空气中闻到的一丝酒味。
那时候许嘉珞以为，那酒味是因为房间里的omega喝醉了。
现在回想，那完全就是她信息素的味道。
所以她的分化，是在别墅那晚就已经有了苗头。
既然她闻到了，那薄岁晴——
许嘉珞问：“那天晚上，你就闻到我的信息素了吗？”
“……”
薄岁晴的指尖按在协议的纸张上，指腹轻轻摩挲过上头对她充满了包容与保护的条例。
手里拿着这样的东西，她没办法对许嘉珞撒谎。
“嗯，闻到了。”
“所以你是因为闻到了我的信息素，知道了那晚是我之后，”
许嘉珞将衣服一件件搭在手臂上，“才开始接近我。”
就像薄岁晴之前说的，喜欢她的信息素。
因为喜欢她的信息素，所以一反常态地开始频繁联系她。
还在一开始不惜编造出是跟许商宁有约定的谎言。
薄岁晴看着许嘉珞，反应了一下许嘉珞话里的意思。
这样说确实不算错。
如果不是那晚，她意外发现许嘉珞居然可以散发信息素。
以她那种看了多年医生也没能改变的状态，是不可能，也完全做不到，来主动接近许嘉珞的。
薄岁晴于是点头：“是这样的。”
许嘉珞恹下长睫，将地上的袋子拎了起来，拿着走进卧室。
等她将衣服全部整理进衣柜，拎着空袋子出来，看了眼薄岁晴的方向。
捕捉到了还没有被签字的签名栏。
而且，薄岁晴手里的笔还带着笔帽，根本没开始书写。
如果没有需要补充修正的地方，为什么还不签字。
另一段记忆闪过脑海，许嘉珞蹙了下眉。
在别墅那晚，她还记得omega做出了改变发色求偶的行为。
就算是信息素失控，也不该做到那一步。
当时她的猜测是，对方把她当成了哪个熟悉的alpha对象。
许嘉珞回过头，在薄岁晴手里的协议上捕捉到还没有被签名的地方。
……是后悔了？
或许是因为，有哪个真正心仪的alpha。
虽然喜欢她的信息素，也曾经跟她说了想要保持临时标记的话，但并不想真的跟她签这样明确的协议？
许嘉珞停在沙发后，眸色渐沉。
“许嘉珞，关于这份协议……”
许嘉珞说：“后悔了就不要签——”
薄岁晴说：“我想加些内容。”
“……”
反应过来刚刚许嘉珞说了什么，薄岁晴纠正：“我没有后悔。”
许嘉珞问：“你想加什么内容？”
是要加什么，能进一步掌控她的，更加无理的要求。
却听薄岁晴说：“我是觉得这份协议，对你很不公平。”
许嘉珞顿了顿，问：“哪里不公平？”
“我刚刚看了一遍，感觉上面都是一些对我有利的内容。”
薄岁晴指指手里的协议，回头看着许嘉珞，
“关于我需要为你做什么，写得非常少。”
“……”
——“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许嘉珞安静了几秒，才确认这句话的确是从薄岁晴嘴里说出来的。
许嘉珞说：“不用什么，你只要配合我维持标记就可以。”
但薄岁晴说：“不够公平的条约，是很难长久的。”
这是薄时颂教过她的道理。
只有两边保持了公平的等价交换，让合作两方处于一个良好的天平状态中，关系才不会失衡，才不会有一方生出异心。
“那你想怎么改？”
“往上头加一条，”灯光下头，琉璃样的眸子泛着璀璨惑人的漂亮光芒，
“如果你的信息素失控，需要安抚的时候，你也可以找我。我也会遵守跟你一样的配合率。”
……
语气听起来，居然很坚定。
仿佛真的能做到似的。
“……”
许嘉珞垂了下眼，侧过头错开薄岁晴的视线，没应声。
就算加了这一条，薄岁晴想反悔的时候，照样会有太多办法。
“可以联系一下拟合同的律师，把这一条加上去——”
薄岁晴想了想，又改口，“还是我找……”
找她这边的律师来做。
毕竟许嘉珞找的这位律师，拟出来的合同连维护雇主的利益都做不到，实在太不称职。
但话到一半，被许嘉珞打断:“不用加了，你能做到就可以。”
许嘉珞走过来，从薄岁晴手中抽出笔，拔下笔帽。
许。嘉。珞。
利落清秀的字体出现在签名栏处甲方一行的后面。
然后翻开了第二份协议，同样签上了名字。
许嘉珞直起身，将手里的笔再次递给薄岁晴。
薄岁晴顿了顿，看着纸张上许嘉珞的签名。
随后她接过了笔，没再迟疑，同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签署完毕。
薄岁晴将笔盖扣上，咔哒一声细响。
和拔高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把笔放回桌上的时候，薄岁晴说：“许嘉珞，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协议刚刚签好，大小姐便迫不及待要行使权利。
许嘉珞低下头，问：“什么要求？”
薄岁晴伸出手，拉住许嘉珞衣袖。
她仰起头来，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以保证神情平静地，“许嘉珞，我的脚疼。”
许嘉珞视线原本落在被薄岁晴攥住的衣袖，正要掀起眼皮去看薄岁晴，视线停薄岁晴脸上的瞬间听到了这句话。
薄岁晴整个人裹在白色的毛绒浴袍里，看起来失去了往日尖锐的矜傲与攻击感，眼睛发亮地跟她对视，“我没办法走路。”
呼吸缓了一秒又继续，许嘉珞说：“我知道，我会送你回房间。”
应下了新一轮的使唤。
但似乎还不够让人满意。
薄岁晴问：“哪个房间？”
“？”
太奇怪的问题。
明明这人刚才已经在房间里睡过。
许嘉珞很快隐约明白了薄岁晴的意思，“你想去哪个房间？”
薄岁晴扬了扬精巧的下巴，伸出另一只没有抓许嘉珞衣袖的手，指了出去。
指向了卧室的方向。
“……”
许嘉珞默了几秒，眉心微蹙了一点又松开。
“可以。一会儿我把被褥换过去。”
她可以把主卧让给薄岁晴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薄岁晴收回手，柔缓的声调继续道，
“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事，我都没办法及时反应。”
“……”
许嘉珞看着薄岁晴。
这人把荒唐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简直像是在阐述什么真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睡。”
“……”
客厅倏然陷入了一片安静。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被纤长的眼睫截断，在许嘉珞眼底投下一片叫人看不出情绪的阴影。
半晌，许嘉珞问：“这也是安抚的一部分？”
“嗯。”
“……”
许嘉珞俯下身，要再次将薄岁晴抱起来。
薄岁晴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许嘉珞停下动作，“又干什么？”
难道又想到了什么新指令。
却听薄岁晴问：“疼吗？”
薄岁晴歪下头，看向许嘉珞泛红的手背，指尖摩挲着许嘉珞同样被撞到了的手臂。
许嘉珞已经脱掉了外套，隔着一层单薄的针织衫，柔软的指腹滑过时，引发一阵未知的麻。
许嘉珞拨开薄岁晴的手，“我没你这么弱。”
不是作为alpha，而是从小在泥沙里滚爬着长了十多年的她，原本就比较贵的大小姐能吃苦得多。
没等薄岁晴回怼，许嘉珞继续将人抱了起来。
抱得多了，熟练度的增长是相互的。
在她动作的同时，薄岁晴也做好了准备，被抱起的瞬间，手臂已经缠绕上许嘉珞的肩颈。
许嘉珞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抱着人转身走进了卧室。
将薄岁晴放在床褥间，许嘉珞转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被子，放在薄岁晴身侧。
然后往外走。
以为许嘉珞还是要去客卧睡，薄岁晴问：“你去哪儿？”
许嘉珞脚步停了下，“洗澡。”
没等薄岁晴在说什么，她快步走出了卧室，反手将门带上。
·
薄岁晴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身.下触感舒适光滑的床单。
完全是真实的。
她仰面躺下来，倒进柔软的床褥间，翻滚了一圈，停在许嘉珞先前叠好的一床被子边。
这床被子是许嘉珞睡的。
所以许嘉珞特意又给她找了一床被子让她盖。
同床不同被。
薄岁晴眨了眨眼，坐起身，将两床被子都抖开。
·
许嘉珞洗完澡，回到卧室里。
大灯已经关了，但还留着床头一盏小夜灯。
隐约映亮了床上的场景。
冷棕色的长发倾泻在枕头上，薄岁晴闭着眼，瓷白的小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像一小块融在灯下的月光。
呼吸匀称平稳，俨然已经睡着了。
但是。
“……”
许嘉珞垂下眼，看向薄岁晴身上盖着的，完全重叠在一起的两床被子。
一时彻底失语。
……
这人是傻的吗？
以为她给找出来的新被子是让这样盖的？
许嘉珞伸出手，对着这场景无语地捏了捏眉心。
但这人又不是太傻。
至少很贴心的，被子的边缘仔仔细细掖进去了三面，身侧那面却铺开着。
仿佛是特意留着，方便她躺能进去。
第38章 驱寒
许嘉珞在两条被子的夹层里睡了一晚上。
她只要不做噩梦，睡相一向很好，睡着基本不会动。
唯一不适应的，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
这人还几乎一整晚都在乱动。
隔着层被子，也把逐渐被挤到床边的许嘉珞反复弄醒了几次。
最后被吵到彻底没脾气。
天刚透点亮时，许嘉珞便早早坐起身，靠在床头上，沉默了半天。
房间很安静。
只能听到身边薄岁晴的呼吸声。
许嘉珞垂下眼，看着盖在腰上的被子，有些恍惚。
人生中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居然会和薄岁晴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只是不可思议。
许嘉珞觉得简直很荒唐。
许嘉珞侧过头，眯眼看着隐约投进光亮的窗帘。
仿佛看到多年前午后的教室。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色也是这样偏暗的。
只是会更漂亮些。
橘红色的光影，像从空中甩下的画笔，将马路，操场，教学楼，教室地砖——
通通染成覆着层油画似的艺术品。
但那样的美景，并不是平等地供所有人欣赏的。
至少在高一那场持续的混乱里，许嘉珞一度非常讨厌那样的景象。
因为滨西一高的高一生是没有晚自习的，下午放学的时间很早。
所以太阳落山了还留在学校，意味着许嘉珞又被找了麻烦，又被拖延了归家的时间。
那时候姜宜总以为，她是自愿留在学校跟同学一起写作业。姥錒移症里’妻淋九似陆山期衫灵
因为每次许嘉珞都会这样解释。
那些霸凌人惯了的老手们，很懂得如何将伤痕留在外人难以发现的衣物遮掩处。
这一点倒方便了许嘉珞的隐瞒。
能自己面对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别人。
从小寄人篱下的孩子，必须懂得这样的道理。
就算对姜宜也一样。
何况她知道，那时候的姜宜，根本自顾不瑕。
遇到薄岁晴那回，也是那样的午后。
在许嘉珞刚结束一场纠缠，头一次成功反抗打退了对方几个人，在厕所处理了身上的沙土，整理好一切后回教室去拿东西的时候。
走到教室门口时，看到地上零散扔着几本明显被人故意作践的书本。
每一本上都署着她的名字。
薄岁晴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的，正是她的书包。
当时，到底是想冲上去问薄岁晴，有没有跟那些霸凌者说过那些话。
还是想也向薄岁晴动手，让人说清楚凭什么要说那些话。
许嘉珞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抬头看到她回来的瞬间，薄岁晴将手里的书包扔在了地上，直接转身快步离去。
只留下满地人为的狼藉。
她的问题没有问出口。
但似乎已经得到了回答。
……
许嘉珞闭了闭眼，中断回忆。
所以信息素，原来真的这么神奇。
能让一个从多年前起就讨厌她，直到不久前依然对她冷脸，不惜动用关系搞砸她合作的人。
变得如此频繁地，一次次主动亲近她。
许嘉珞侧过眸，静静看向一旁霸占在床中间，将头扭到一边，仿佛睡得还很沉的薄岁晴。
几秒之后，薄岁晴突然又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探出，胡乱挥着砸了下来。
许嘉珞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及时伸出手，在薄岁晴的手磕到床头柜之前，托住了她的手腕。
……
这人是会在睡梦里打拳击吗？
许嘉珞蹙眉抓着薄岁晴手腕，打算给她塞回被子里。
那只柔软的手却鱼一样翻腾着，握住了她的手。
纤细的指尖胡乱摸索着，将自己的手指钻进了她的指骨间。
倏然相扣。
许嘉珞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
长睫缓缓恹落，视线看着指节交错的两只手。
光滑的，温暖的。
如此亲密的。
像是什么相处已久的恋人会做出的事情。
……
不该发生在她跟薄岁晴之间。
伸出另一只手，一点点轻轻掰开了薄岁晴点的手指，许嘉珞抽走了自己的手。
失去了掌心握着的东西，薄岁晴挣动了一下。
浴袍的领子原本就松散，穿在睡得跟打拳一样的人身上一整晚，腰带早已经被扯开了。
领口一路敞开到精致的锁骨下方，泄出大片晃眼的瓷白。
许嘉珞的视线迅速转走。
顿了顿，又转回薄岁晴脸上。
刚才这人一直背对着她，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像是不太舒服。
眉心时不时皱一下，微微张着温红的唇，似乎呼吸有些不畅。
应该是因为昨晚用了冷水擦身体。
果然着凉了。
不舒服，所以才一晚上动来动去的？
许嘉珞慢慢舒了一口气，认命地缓着动作起床。
今天不做米粥。
给这人煮些驱寒的东西喝。
·
知道一整天没有工作安排，薄岁晴一早关了闹钟。
睡到近八点才自然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一旁的被子，已经没了温气。
薄岁晴坐起来，仔细看了看。
盖在她身上的两条被子，只有上头那条被掀开了一点，底下那条则被压得平平整整。
一看就明白了，昨晚许嘉珞是怎么睡的。
……
是不想亲近她，还是在为了那位未婚妻坚守底线？
昨天想着许嘉珞可能不愿意，她还特意躺得很靠床边，给许嘉珞留了好大的位置——
……嗯？
薄岁晴看了看现在完全是躺在床正中间的自己。
突然有点心虚。
许嘉珞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薄岁晴这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
“醒了就起来。”
刚跑步回来，许嘉珞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衣，走到床边，在薄岁晴下床穿鞋的同时开始俯身叠被子。
薄岁晴站在床边，看着许嘉珞动作了几秒，弯腰跟着叠起来。
许嘉珞动作微顿，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跟从卧室门口溢进来的客厅里的光一起将卧室映亮。
也映在两个整理床褥的人身上。
许嘉珞将自己这边的被子放好，又伸手把薄岁晴手里叠了一半的被子扯过来，几下折好。
她率先直起身往客厅走，“我一会儿还有事。”
薄岁晴跟在许嘉珞身后，想起昨晚许嘉珞说让她天一亮就离开的话。
现在听起来，是在提醒她马上该走了。
但许嘉珞继续说：“出来洗漱吃饭。”
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薄岁晴应声：“嗯。”
跟上次一样，洗漱的水池旁边已经放好了一次性牙具。
洗过脸之后，薄岁晴挤出牙膏，站在洗漱台前开始刷牙。
她不太喜欢这种一次性牙膏的味道，一股混着薄荷的奇怪塑料味。
也不太喜欢这种一次性牙刷，刷毛太硬了，一不小心就扎得牙龈疼。
没关身后的门，洗漱台正对着门口。
许嘉珞进来给薄岁晴递毛巾，对上镜子里那张挂着水珠，明显透着不满意的漂亮脸蛋。
视线扫过放在一边台子上，看起来只被挤了一点点的一次性牙膏，许嘉珞出声，“毛巾。”
薄岁晴才发现她，回身接过来。
眨了眨眼，混着牙膏沫的声音含含糊糊，“谢谢。”
丝毫不需矫揉造作的可爱。
收回眼神，许嘉珞没客气地回答“不客气”，转身直接回了厨房。
演技一直在线的人，对着镜子的时候怕是在心里骂她招待不周，对着她的时候倒看不出一点不满意了。
连一次性牙具都用不惯的大小姐。
……
许嘉珞拿出手机，蹙眉翻开备忘录打字。
买牙膏。
牙刷。
顿了顿，想起昨晚光脚站在浴室的人。
又继续输入
拖鞋。
·
薄岁晴洗漱完到餐桌前时，桌上已经放好了粥。
跟上一回的米粥不同，这次的粥颜色偏黑，上头漂浮着几颗去了核的红枣。
薄岁晴走过来时，对面的许嘉珞刚刚接起周芙的电话。
“嘉珞，今天上午你会去跟那个omega签协议吧。”
周芙问，“需要我带律师过去做个见证吗？”
“不用了。”
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薄岁晴，许嘉珞回，“我已经处理好了。”
“这么快呀？”
周芙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八点半。
然后突然有些悟了，“你们昨晚是在一起？”
“……嗯。”
隐约听到些字眼，薄岁晴明白许嘉珞是在聊她们的协议。
处理好了。
说得这样官方，像是什么做生意的流程。
薄岁晴垂下眼看着桌上瓷碗里的粥。
许嘉珞挂了电话，“你可以放心，我拟合同的时候没有告诉别人你是谁。”
“嗯。”
薄岁晴拿起搭在碗边的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之后喝进嘴里。
一两秒后，味蕾品出了粥的味道。
“咳咳！”
薄岁晴捂住嘴，差一点要将整口粥吐.出来。
她尝到了好浓郁的姜味。
……许嘉珞还喜欢这种味道的粥吗？
薄岁晴咽了咽嗓子，看了一眼许嘉珞。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许嘉珞面前没有粥，甚至没有碗。
不跟她吃一样的吗？
……
总不至于，是故意煮这样难喝的东西给她吧。
明明上次的白粥好好喝的……
……
难道是因为她昨晚在床.上挤人？
没睡好生气了才这样吗？
薄岁晴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忍着恶心喝进嘴里。
许嘉珞坐在薄岁晴对面，面前放着一盒酸奶跟一盘水果。
今天她是先出门买了红枣，回来煮上粥定时之后又出门跑了步。
没吃东西，也没叫邹婉，一个人跑得比昨天更久。
那点红糖姜枣粥煮了小半锅，驱寒发汗的汤水，喝得越多越好。
所以打算都留给薄岁晴，自己随便切了点水果，打算配着酸奶当早餐。
但许嘉珞这会儿没开动，只看着对面的薄岁晴。
看着好像被呛了几下，这人现在眼尾红红的，白皙的鼻尖也红红的，弯月样的眉毛往下压着，低头靠近手里的勺子。
漂亮的脸有点控制不住的皱巴巴。
好像那里头舀出来的是什么毒药。
看人努力将毒药喝到第三口，许嘉珞问:“很难喝吗？”
“……”薄岁晴抬头，“还行。”
答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嘉珞说:“你说实话。”
薄岁晴想了想，“许嘉珞，你是故意让我喝难喝的东西吗？”
“？”
许嘉珞问：“你有什么被害妄想症吗？”
所以不是故意吗？
薄岁晴于是说实话：“里面有姜味，我喝不惯，感觉有点恶心。”
——但这是专门给你熬的驱寒粥。
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许嘉珞伸手将盛水果的盘子推过去。
“喝完半碗，你可以吃点水果。”
听起来，像哄小孩喝药时的“喝完给你糖”。
但薄岁晴放下了勺子，说:“我不想喝，味道真的太难喝了。”
又补充：“我其实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她是真喝不下姜味这么浓的东西。既然许嘉珞不是故意要整她，应该也不会强求她喝完。
许嘉珞安静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起身拿走了薄岁晴面前的碗，转身进厨房。
果然，有了协议，薄岁晴跟她讲起话来也直接了许多。
不演了。
果然先前的柔弱乖巧顺从都是权宜之策。
瓷碗里的汤水通通倒掉，许嘉珞站在水池前，要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碗。
薄岁晴从她身侧挤进来，站在她旁边，扭头看她的脸，“你生气了吗？”
许嘉珞顿了顿。
意外薄岁晴会跟过来，更意外她这样问。
有必要……这么在乎她的情绪吗？
许嘉珞低头，对上薄岁晴的脸。
微微仰头的姿势，浅银色的眸子盛着窗外的光，清澈，剔透，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这样的眼神，恐怕会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心生柔软。
许嘉珞顿了一下，错开视线，“我没有那么小气。”
她打开了水龙头，要接过薄岁晴手里的碗。
但薄岁晴直接将手探到了水下面，开始清洗。
许嘉珞确认了一眼，薄岁晴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
于是没说什么，先转身回了餐桌那边。
薄岁晴留在后头洗完碗，往柜子里放的时候，注意到了一旁煮粥的小锅。
看起来，里头还留着一碗多量的粥。
是许嘉珞要留着晚上喝吗？
没有多想，薄岁晴转身离开了厨房。
回到餐桌边的时候，许嘉珞正接起医院的电话。
“您好，许小姐是吗？医院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之前约的复诊时间是今天下午对吗？具体是哪位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