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章 “你是说他跑都没跑?”……
第三十章
这边, 贾强的尸体被运送到法医实验室之后,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安排认尸。
贾强的母亲早已过世, 前些年父亲返回老家后又再婚, 又生了一个孩子。
听说贾强遇害, 父亲虽然震惊、伤心, 却无法立刻赶来, 就将认尸的事委托给贾强的前妻。
整个认尸环节相对其他案子更为平静,显然贾强的前妻对他已经没有情感羁绊。
除了刚见到尸体时的错愕, 前妻全程都很麻木,甚至是茫然、恍神,仿佛就是突然听到一个熟人遇害的消息一般, 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明白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停尸房温度阴冷, 离开后, 民警给一直在打冷战的贾强前妻倒了杯温水,她一口气喝了半杯, 这才缓过来说:“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死法。”
民警问:“你知道董承宇这个人吗?”
贾强前妻想了一下,摇头:“完全没有印象,我肯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民警又问知不知道贾强生前和谁结过仇, 因为什么事而结仇?
“我和他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他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好像听他父亲提过一次, 说是和十几年前的老邻居有点恩怨, 不过对方叫什么我不知道。再说那家人早就搬走了。”
民警又问起贾强生前的猥|亵罪, 他前妻听了先是吓一跳,隔了几秒又说:“其实也不意外……”
她回忆道,贾强以前曾有个正式工作, 虽然不算勤奋、努力,但也没做过什么违纪出格的事。直到后来有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举报他职场性骚扰,贾强才因此丢了工作。
当时他们还没离婚,贾强对前妻再三保证说绝无此事,是那个女实习生污蔑他。作为妻子,他们当时还是共同体,她便选择相信贾强。
然而选择相信并不等于真的相信,怀疑的种子就那样种下了。
再后来他们夫妻感情破裂,贾强一直没有再找新工作,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便要求离婚。
贾强起初还不愿意,但前妻知道他对她其实没有多少感情,主要还是因为太抠门。
于是为了尽早摆脱这段婚姻,离婚冷静期期间,她便主动提出不要房子,只拿走夫妻共同存款的一半,也就是五万块钱,其余的东西包括家电全都留给贾强,贾强这才答应。
“我记得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我问他,现在都离婚了,是不是可以说真话了,他到底有没有非礼那个女实习生?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就算是,也不关我的事,我们都离婚了。就因为这句话,我肯定那件事不是污蔑。他这个人啊,从不主动跟人起冲突,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是占人小便宜的事儿他真没少干。我以前还不太相信他能有本事跟人结仇,而且还是这种要杀人的程度,但现在……还真是低估了。”
同一天下午,董承欣也接到支队的通知。
赶来时,她脸上有着明显的惊慌,再三追问是不是搞错了。
直到负责接待的许知砚提到死者是贾强,董承欣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
过了好一会儿,董承欣问:“贾强还活着吗?”
许知砚说:“已经确认死亡。我们是在贾强家里当场抓捕嫌疑人,也就是董承宇。”
董承欣沉默了许久,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砚问:“你最近见过董承宇吗?”
董承欣恍惚着抬起头:“见了。爸妈去世以后,我哥就经常来看我。如果有外卖订单在我工作的地方附近,他还会顺道给我送饭。”
“那他前段时间有没有跟你提起过贾强?”
董承欣茫然地回忆片刻:“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董承欣又问:“真的是我哥吗?我能见见他吗?”
许知砚观察着董承欣的表现,试图从她这些茫然、无措、不确定的情绪中分辨出真假。
因之前在李蕙娜的案子里吃了先入为主的亏,这次许知砚尤为谨慎,即便董承欣是女性,看上去比李蕙娜还要柔弱无害,她也不敢再轻易下判断。
事实上,董承欣虽然属于轻度弱智,却并非普通人理解的那种“傻子”。
她的智商表现接近70,性格方面意志力比较薄弱,认知能力略微不足,语言能力和计算能力也会比正常人欠缺,但是生活自理是完全没有问题。
自从来到支队,董承欣还没见到董承宇,一时间无法接受事实,还沉浸在应该是警方搞错人,只是同名同姓的“误解”中。
直到许知砚拿出董承宇的照片给她辨认,董承欣逐渐红了眼眶,说:“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去找贾强……”
许知砚一下子抓住了董承欣的“语病”。
通常情况下,当家属得知嫌疑人杀人,在过于震惊意外的前提下,会说“他怎么会杀人”这样的话。重点就在于不相信亲人会成为杀人凶手。
而董承欣的表达,说明了董承欣并不意外董承宇的杀人行为,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杀死贾强。
再结合前面的表述,如果都属实,起码说明这对兄妹近来的生活比较平和,妹妹在福利院工作,哥哥努力送外卖,兄妹关系和睦。
难道找贾强只是突发奇想,事先没有任何契机刺激他?
不,这不合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董承宇出于某些顾虑没有告诉董承欣,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许知砚接着问:“我们查到十一年前的举报记录,那很可能和董承宇的杀人动机有关,所以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你愿意说吗?”
董承欣低下头,小声说:“有些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哥说,我记性差,时间久了会忘事儿,就叫我把重要的东西都记下来。那个本子我放在住的地方,没有带来。”
许知砚将语速减慢:“没关系,你现在记得什么,可以先告诉我。稍后我让同事去你住的地方,再对照你记下来的内容做补充,好不好?”
就在董承欣接受第一次询问的时候,贾强的尸体正在尸检。
“死者颈部肌肉断裂,创口为11cmx3.5cm,呈水平状。创口边缘整齐,两边创角均为锐角,周围没有软组织损伤。”
尸体面部、口唇黏膜、手指和脚趾的甲床均苍白无血色。除了颈部的创面之外,身体其余部位没有发现伤口。
尸体的心脏、肺部、肝脾等都呈现出失血状,胃里找到大量还没有消化的食物,包括米饭、蔬菜和肉。
最终死因,颈部动脉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而死,由菜刀砍击而成。
尸检结束,戚沨换了身衣服,直奔实验室的办公室。
没想到刚进门,就见到恭候多时的江进。
江进倒是自觉,面前的纸杯里装的是速溶咖啡,还冒着热气,手里正在翻看一本法医工具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到戚沨,江进笑了:“你一进门,我就闻到味儿了。尸检去了吧?”
“狗鼻子。”戚沨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光,又续了一杯,折回到桌边,坐下说,“你不去处理郝玫的案子,还有功夫闲逛。”
江进答非所问:“谁的尸检,是不是董承欣的哥哥杀的那个。”
戚沨没回答,只是双手环胸。
江进说:“直觉告诉我,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就因为希悦福利院?太武断了。”
“我这叫大胆想象。下一步就是小心求证。”
戚沨没接话,只是挑眉示意。
江进笑道:“好吧,我承认,郝玫的案子遇到瓶颈了。按照我们现在的思路去找线索,很难有突破。我只能另辟蹊径,总不好一直耗下去。不过具体该怎么走还没想好,就先过来看看,万一能找到灵感呢。”
安静了几秒,戚沨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刚建立的档案。
江进翻开一看,正是“新鲜出炉”的案发现场照片。
第一张拍摄的是小区里的花坛,就在尸体的头部下方形成了一块血泊,档案里标注了尺寸,大概是60cmx35cm。
再往下翻,楼道的墙壁上,大概距离台阶一米高的位置拍到了血手印。而这一路上,均有发现滴落状血迹和点状血迹。
戚沨说:“第二现场有目击证人,亲眼见到是贾强自己从单元门走出来,然后摔倒在花坛里。而这一路的血迹和血手印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这个案子的关键问题,在于第一现场。怎么样,想到什么?”
“欸,我不是来找灵感的么,怎么变成突击考试了。”江进嘴里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一张张翻看着,眼睛也是片刻不离。
直到翻到第一案发现场的照片。
一阵沉默,江进终于抬眼:“先说说你的判断。”
戚沨看了他一眼,从中检出一张俯拍照片。照片里的血迹呈星芒喷射状,边缘变形不规则,四周发散的星芒痕迹又多又密。
戚沨说:“死者是因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死。动脉破裂之后,血管压力会促使血液向上、向前或是向下喷射,形成这种血迹喷射的图形。所以这张照片应该排在序列第一。如果喷射血源距离地面较远,星芒状的血迹图形就会相对减少,这说明贾强中刀时距离地面很近。我们之前做过一个实验,分别在地砖、地板、水泥地、针织地毯、墙壁多种平面上做了喷溅演示,再根据距离和阻挡物做调整。还针对静脉血和动脉血比较过结果。根据那次记录,基本上可以得出贾强中刀时距离地面的高度——他应该是趴跪姿势,被人从背后压制,侧身挣扎的时候,菜刀正砍在他的右边颈部靠后的位置。所以创面是由下而上,稍有倾斜的横切面。”
江进边听边点头,随即接道:“可如果是动脉出血,现场应该会更为凌乱,血迹更多才对。这个现场算是比较‘干净’了。”
“因为那一刀砍得并不深,没有立刻造成大量血迹的喷溅。”戚沨又拿出另外几张照片,“贾强的血喷溅在地上,他着急逃跑,踩到血迹,一手扶着楼道的墙,另一手捂住颈部刀口。因为一直在失血,意识逐渐模糊,再加上酒精作用,以及他当下的精神状态非常慌张,楼梯又老旧有缺损,令他从三楼下到一楼的过程摔倒过三次。这三个地方均留下血泊。”
“动脉出血还能跑这么远,看来的确不深。如果不是这么折腾,当场就采取急救措施,兴许还有救。”江进接茬儿。
戚沨说:“在那样的情况下,贾强只会担心董承宇再给他一刀,他连手机都顾不上打,只能用这种方式跑出去求救。”
就因为这条逃生路,从三楼到一楼,再到花坛,留下了一长串七拐八歪的血迹路径。
从案发到尸检还不到半天时间,来不及更深入详细地还原案发经过。
戚沨将现在已经确定的部分和盘托出,又喝了一杯水,便开始等江进“查缺补漏”。
江进手边的咖啡也喝了一半,又翻了翻照片,提出第一个疑问:“为什么凶手只砍了一刀?”
问题一出,戚沨的眉宇不由自主地往中间聚拢。
江进一下子就找到重点,他这种直觉一直都是她欠缺的。
江进最擅长的就是大胆假设,而她更相信科学验证,只有无法撼动的证据才能重组还原最真实最客观的现场,才不会在法庭上被律师的巧舌如簧驳倒,甚至推翻,成了无效的废纸。
而江进这种让人汗毛直立的脑洞,则是在她坚定不移信奉的程序正义上,一笔非常亮眼的提示。
上一次还是因为江进在电话里说,怀疑郝玫自残和她太想念儿子张晓以及生育有关。
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荒谬。
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认同。
江进又问:“嫌疑人和死者有仇吗?”
戚沨回答:“就目前所知,嫌疑人的妹妹董承欣,在十一年前疑似遭到死者的强|奸,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
“过了十年,当哥哥的还惦记着给妹妹讨说法,兄妹感情一定很好。但问题是,如果只是想讨说法,应该不会动刀,要赔偿或是要对方亲口承认还比较实际。如果事先就想过用暴力解决,那嫌疑人应该会自己携带凶器到现场,而不是就地取材。也许是在这个过程中没谈拢,嫌疑人临时起意、冲动犯罪。”
戚沨接着说:“如果是冲动犯罪,只有一刀就停止,要么就是有外力干预,要么就是嫌疑人突然醒悟。不过嫌疑人有故意伤人的前科,他曾将继父殴打成植物人,说明嫌疑人并不是一个自制力强的人,在暴怒之下,应该会对死者进行多次伤害才会罢休。”
“可是就这些照片来看,现场不像是有第三个人。我想当时一定发生了某些事,及时终止了嫌疑人的动作。他甚至没有去追死者。”
“这一点我在现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死者受了伤,下楼的速度并不快,还摔倒过三次。就算嫌疑人再迟钝,也有机会追上去,何况嫌疑人身手矫健,不应该放任死者将血迹弄得外面到处都是——这会直接暴露他伤人的事实。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逃避和第一时间掩盖犯罪事实是本能,但嫌疑人在案发后什么都没做,只是躲在屋子里,等着我们去抓。”
“你是说他跑都没跑?”
“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换了死者的衣服和鞋,像是准备要跑。除了衣柜之外,屋子里没有其他翻动过的痕迹。那么从死者跑出屋子,到我们赶到现场,那段时间嫌疑人都在做什么?”
“这案子有点意思。”江进不由得笑了,遂话锋一转,突然问,“嫌疑人的手机找到了吗?”
“现场没有发现。”
“不带手机出门,不太像是现代人啊。而且他还要送外卖、跑腿,每天看手机的频次一定很高。”
的确,即便董承宇是突然想到找贾强,中午没有接单,在路途中也会忍不住刷手机,不可能连手机不在身边都没有发现。
正说到这里,戚沨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夏正的来电。
电话接通,就听夏正说:“戚队,刚接到上报,说一个小时前有人到辖区派出所提供证据,说知道贾强遇害时的全部过程。对方不仅愿意作证,而且还上交了董承宇的手机。”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一个疑点已经解开了。……
第三十一章
当戚沨和江进回到支队时, 夏正所说的证人已经开始接受询问。
戚沨正准备进办公室,见到许知砚,随口问了句证人资料, 却听到许知砚说:“证人和嫌疑人的妹妹在同一个福利院工作。”
正是这话, 令一旁原本“无所事事”“四处摸鱼”的江进停下了动作。
他先是看了许知砚一眼, 遂直接来到夏正的位子上操作电脑。
戚沨脚下一转, 站在江进身后, 一同看着屏幕。
资料很快调出,证人名叫张魏, 二十六岁,春城人,未婚, 如今在希悦福利院做老师。
果然,又是“希悦”。
戚沨问:“你们之前见过这个人吗?”
江进依然盯着屏幕, 头也不回地说:“见了, 但张城和郝玫的接待工作不是他负责,所以只聊了几句。”
“虽然不是直接关系, 但一家福利院涉及到两条人命。”戚沨表情很淡,声音很轻,“这回你的直觉怎么说?”
江进关上屏幕, 起身道:“直觉告诉我,这样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
戚沨瞅着他无声地笑了,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许知砚见状, 立刻跟上。
戚沨问:“哪间房?”
许知砚接道:“三号。”
戚沨直接越过询问室, 来到监控室。
三人在监控器面前站定,一同看向三号房的画面。
负责询问的是夏正,证人张魏坐的位置, 一前一后有两个监控镜头,一个只能拍到后身,另一个则俯拍正脸。
江进看了片刻,便拿出手机给夏正拨了一通语音。
镜头里夏正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提示,接起来刚要说话,就听到江进的声音:“待会儿语音不要挂,手机扣放。”
“哦,好。”夏正反应极快,没有露出丝毫惊讶,镜头里的他一切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应了一声就做出按掉语音的动作,遂将手机扣放在一边。
夏正再次看向张魏,问:“你说你是在案发现场那栋楼后面的灌木里捡到的手机?你怎么知道手机在那里?”
这样近距离“监听”比监控里的声音更清晰,江进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始终盯着屏幕。
戚沨只站了一会儿,就准备往外走,临走之前还拍了一下许知砚的肩膀。
许知砚跟着戚沨来到门外,迫不及待地问:“戚队,这个证人有嫌疑吗?”
“现在还不能下判断,但是他身上疑点很多。”戚沨说,“你留在这里,我还要回实验室。有事给我电话。”
“明白。”
戚沨没有久留,回去的路程不过三四分钟,思路一时无法抽离,还停留在那些疑点和江进的直觉上。
若说犯罪心理,这部分是她的长处,但她的心理分析都是建立在已经确定的行为动机的基础上,并非凭空想象。
江进说,他怀疑郝玫自残和失去儿子张晓以及生育有关。这就是目前“确定”的动机。那么顺着这条思路分析,郝玫的突发奇想是从何而来的?
精神病患者的犯案动机一直都是难点,因普通人无法理解,便会觉得莫名其妙,太过突然,没有逻辑。然而事实上,即便“太过突然”只是旁人的一种感觉,过程早已发生,任何事都不是一瞬间蹦出来的。
比如说,如果有人明示或暗示过郝玫,张晓投胎转世了,而且就在她的肚子里呢?
那么最有机会接触郝玫的人就是张城。
可是要证明张城说过这样的话几乎不可能,他没有在自己家里安装监控,即便是怀疑合理,也无从印证,案子极有可能会以自杀结案。
可现在又出现一个希悦福利院,就是说除了张城,还有其他人在近期接触过郝玫。而且他们夫妻去福利院是为了收养,自然会见到许多小孩子,甚至会聊起郝玫因病无法生育的事,以及张晓的意外死亡。
以上这些都是刺激郝玫的点,那么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郝玫的精神状态就会和平时不一样,会紧张,会敏感,还会生出一些“幻想”和对张晓的怀念。
如果这时候有人再进行语言引导,那么……
再说董承宇杀害贾强这件事。
十几年前的恩怨,为什么迟了这么久才报?
当然,董承宇可以说是因为坐了八年牢,没机会报仇。可他都出狱三年了,如果真有那么迫不及待,为什么不在出狱后就立刻寻仇?
户籍档案上显示,贾强的身份证、户口和现居住地址是相同的,贾强没有搬过家,那就不存在董承宇找不到人寻仇的情况。
比较符合实际情况的解释就是,八年的牢狱生活已经令董承宇逐渐放下仇恨。再加上董母已经去世,董承欣需要人照顾,董承宇一定不希望再去坐牢,留董承欣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于是在言行上确实是在奔着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方向努力。
也就是说,后来又发生了某些事,令董承宇又将“放下”的仇恨捡了起来,而且激起强烈情绪,令他冲到贾强家,并做出拿刀砍人的举动。
在整个过程里,除了董承宇的嫌疑之外,最为突兀的存在就是这个张魏。
也正是因为这个证人的出现,戚沨快速联想到另一个和案发现场有关的疑点。
戚沨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回到实验室,袁川正在进行血液鉴定。
戚沨来到台前,看向一旁的案发现场照片,和罗列在纸上的计算结果,又看向袁川,问:“还原的结果出了吗?”
由于死者不是直接倒在现场,而是一直以运动状态逃到第二现场,进而死亡。那么第一现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案发时的运动轨迹是怎么样的,就需要通过血迹进行还原。
袁川说:“经过计算,第一现场滴落的血滴体积均不到50微升。就是说,贾强中刀后是慢速出血。逃出去的过程摔过三次,每一次都令伤口恶化,加速出血量。直到跑到小区花坛边,终于倒地身亡。所以花坛采集到的血滴体积,都比50微升要大。”
戚沨点了下头,继续发问:“通过尸检伤口可以推断出凶器。可若是在找不到尸体的情况下,仅通过现场的滴落血迹,是否也能计算出凶器的大概形态?”
袁川早就习惯了“提问突袭”,不慌不忙地从旁边翻出一张草稿纸和一张案发现场的血迹照片,指着最后的计算结果说:“通过这几滴血迹直径的测算得出结果,凶器应是菜刀,刀刃宽度5cm,长17cm,因此血迹直径比较大。”
不等戚沨继续发问,袁川又道:“另外这几滴血迹是垂直滴落的,但并不是从凶器上,而是通过成年男子的食指、拇指和麻织衣服,滴落在地上。”
接下来一分多钟,都是袁川在汇报,包括溅落的血迹轨迹,变动的经过转移的血迹,被衣物稀释过的血迹,以及扩散的血迹等等。
“通过这些计算基本可以还原出现场情况,当时死者贾强是被人用力压住后背,趴跪在茶几上。贾强的身体试图从左边挣脱,但他的左脸贴在茶几上,露出了右侧颈部,刀子就落在颈部的右后方。嫌疑人力气虽然大,但仅一刀下去,就能将贾强的颈部动脉和静脉全都砍伤,还需要重力加速度的配合,说明嫌疑人在落刀之前,手已经抬到超过自身头部的位置。”袁川边说边在地上做出动作。
嫌疑人一手按住死者的后脖颈下面,也就是颈椎,另一手将菜刀高高举起,对准死者的颈部重重落下,没有扑空,没有犹豫,又狠又准。
戚沨站在一旁,直到袁川站起身,才问:“那嫌疑人的支点呢?”
袁川一怔,又听戚沨说:“嫌疑人用一只手按住死者,就算他力气再大,也需要一个落脚的支点。否则砍人的时候,他就必须弓身弯腰。这么别扭的姿势,还要将手举起超过头部,挥刀的时候速度一定会受阻,不可能造成尸体上那种伤口。”
接着戚沨将自己的左手手掌朝下,完全贴合在台面上,右手则伸出一只食指,按住左手手背的中心,又道:“你看,不管这根食指有多大力量,哪怕穿透了我的左手,将左手固定在台面上,也只是一个点,我的左手依然可以左右转动。所以仅靠嫌疑人的一只手就固定死者整个人,还要确保死者不会挣扎,导致凶器落空,这几乎不可能。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死者试图从左边逃离,应该就是下半身。在这个过程里,死者的位置会发生移动,嫌疑人稍有犹豫都可能砍空,因此他下刀的速度一定非常快,说明他杀人的决心很坚定。因为但凡他有一秒钟的迟疑,刀子都可能会直接落在茶几上。至于嫌疑人的支点……”
说到这,戚沨又话锋一转:“如果是你,会用什么样的姿势?”
袁川顺着戚沨的话展开思路,一边想一边做动作:“我应该会曲起左腿,用膝盖压住死者。可是这样一来,死者就不太可能有挣扎的余地,应该是动弹不得才对。那么还有一种姿势,就是这样。”
袁川拉过旁边的凳子,将左脚踩上去,右脚支撑在地上,左手做出按压的动作,右手高高举起。
见戚沨微笑点头,袁川又站直了说:“不过茶几上没有留下鞋印,应该是死者挣脱的时候蹭掉了。”
“基本靠谱。”戚沨又收了笑,“第一个疑点已经解开了。”
第一个?
这么说还有第二个?
袁川安静下来,又翻开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试图找出第二个。
按理说只要还原嫌疑人砍伤死者的经过就可以了,这部分证据充足,足够定罪。
过了好一会儿,袁川摇头,老实地说:“我想不出来第二个在哪里。”
戚沨接道:“案发时嫌疑人在想什么,为什么只砍了一刀?死者和嫌疑人力量悬殊,一刀下去,死者颈部出血,生命正在流逝,力气、体力大幅度削弱,这时候再补第二刀会更容易。如果不是嫌疑人主动松手,死者根本不可能挣脱。”
“的确……”袁川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道,“难道是嫌疑人也被这一刀吓到了,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步,没想到自己会杀人,于是……”
戚沨摇头将他打断:“嫌疑人曾经将他的继父殴打成植物人。那不是一拳导致的,而是打了几十下。期间还借助过工具。如果嫌疑人对贾强的伤害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伤人,你所说的情况是有可能发生,可通过殴打继父的那件事来看,嫌疑人还不至于会因此吓到,及时收手。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把菜刀?”
菜刀?
袁川将装在透明物证袋的菜刀拿过来,反复翻看。
戚沨从旁边找出一张照片,点了点上面的血迹说:“这几滴血从位置判断,应该是从菜刀的刃角上滴落的。具体高度算过了吗?”
袁川立刻回答:“哦,当时距离地面超过一米五,大概是这个高度。”
如果血滴滴落时的位置面积比较大,那么落在地上的血滴面积就会更大。从尖锐的刀尖滴落血迹,落在地上就是比较小的圆点,但如果是从棍子上滴落的血迹,就是大圆点。
这个案子里的凶器菜刀两边的刃角一致,且两个角都沾了血,说明血滴就是从其中一个刃角上滴落的。
但问题是……
戚沨拿起菜刀,将手垂下,说:“如果是这样拿刀,刃角距离地面不到一米。你所说的超过一米五的高度,除非是这样……”
说话间,戚沨又将刀举起,令另一边靠近刀把的刃角朝向地面:“这样一来,刀刃上的血就会顺着刃角滴向地上。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疑点。”
听到这里,袁川也举起右手,试图模拟嫌疑人当时的动作,双脚在地面上移动了几步:“这几滴血几乎圆形,但血滴尾部呈现出圆齿状边缘,指名血源移动的方向。嫌疑人的身体应该在原地向左转了半圈,血就是这样从右边滴过去的。”
戚沨接道:“他的视线应该一直紧跟着死者,而死者就是从左边逃跑的。他就这样举着刀,双脚在原地转了半圈,这才可能留下这几滴血迹。”
“可他没有追上去,反而一直看着死者离开现场。这算是吻合我刚才说的被吓到了。”袁川分辨道。
“他是没有追上去,但是举刀的姿势却暴露了他还有攻击意图。他原本是想砍第二刀,视线一直追着死者,是紧盯猎物的表现。如果只砍了一刀就被吓住,进而收手,那么手应该是垂落下来,或是直接将刀扔在地上,不愿再接触。”
可董承宇非却是刀不离手,直到夏正三人冲进去时,刀依然攥在他手心里。这说明那把菜刀从一开始的凶器,已经转变为董承宇用来自保的武器。
“可他为什么要放走死者,既然都准备砍第二刀了……”袁川依然不解。
没想到问题刚提出,门口就响起另一道声音:“因为现场还有其他人。”
戚沨和袁川同时看向门口,江进正斜靠着门框,微笑着看向这边,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江进直起身,边说边进屋:“还好我来得及时,没有错过这场精彩的还原。”
袁川微怔:“其他人?听痕检的意思,现场没有找到第三个人的痕迹。”
江进点头:“应该说那个人没有亲临现场,而是通过手机‘听’到了全程。就是那个证人张魏,他说案发时和董承宇一直保持通话,死者贾强逃出屋子以后又过了五六分钟,电话才挂断。张魏后来又给董承宇打了几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他还说,他一直试图阻止董承宇,特别是董承宇砍了贾强一刀之后,还准备继续实施犯罪,是张魏及时喊出董承欣的名字,董承宇才清醒过来。”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还能有谁,小沨呗。”……
第三十二章
袁川消化完, 接着提出一连串疑问:“什么,他们一直在通话?那为什么在董承宇砍下那一刀之前,张魏没有阻止?还是说他阻止了, 董承宇没听进去?既然之前没有听进去, 为什么后来又突然听进去了?”
袁川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 江进没有回答, 笑着反问:“嗯, 思维敏捷,问题找的精准, 有没有考虑过转刑侦啊?”
以戚沨的性格必然要阻止,倒不是真怕挖角,而是因为她一下子就听出来江进只是随口一说, 根本没走心。
可就在戚沨准备出声时,手机却震了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以为是支队的电话, 没想到却见到一个从林新打来的号码。
林新是春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
戚沨没有迟疑,拿着手机往外走。
这边, 袁川正在认真回答江进的问题,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为难:“这个……实验室的工作很多,人手严重不足, 而且……刚才沨姐通过血迹就得出嫌疑人举刀站在原地的结论,是现在的我想破脑子都想不到的。可我比沨姐小不了两岁, 差距这么大, 还要学习很多东西。”
江进完全没想到“哈哈”两声就可以划过去的话题, 却被袁川扩展成一大段婉拒,他轻咳了一声,说:“哦, 不用当真,我就那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
袁川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只是玩笑。”
“你们法医科的都这么……认真。也是,你是戚沨带出来的,我早该想到。”江进已经戴上手套,拿起旁边的物证袋,打量着菜刀。
袁川收拾台面上的东西,小声说:“其实我的第一位老师是高老师。”
江进下意识看向袁川:“高老师。高幸?”
袁川点了下头,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从高幸被捕入狱,法医科已经很久没提过这个名字了。
高幸的入狱,就等于戚沨的升职。虽然高幸的确违法,但戚沨“出卖”老师也是事实。法律法规上,她做得没错。但在人情上,未免过于冷血。
此时的戚沨对屋里的谈话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都在打来的座机电话上。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早已烂熟于心,是她母亲任雅馨的电话。
戚沨吸了口气,将电话接通。
可电话里出现的却不是任雅馨的声音,而是戚沨的小姨:“你妈妈刚吃了药,还在睡觉。她说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你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要是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她……她这次摔得倒是不严重,没伤到骨头,贴了几天膏药已经好多了,今天已经可以下床了。”
戚沨听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摔的?”
“下楼的时候没注意,摔楼梯台上了。当时自己站不起来,还是邻居给她扶起来的。她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过来陪她两天,我立刻把家里的事儿放在一边。我劝了她很久,叫她给你打电话,她就是不打。哎,你妈妈性格比较倔,你这一点跟她一样。但你们到底是母女,母女哪有隔夜仇呢?冷战了这么多年,就不能坐下来把误会解释清楚嘛?她是长辈,拉不下脸跟你道歉,你就给她一个台阶下。我们年纪都大了,说句不好听的,她身边没人,万一哪天……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我知道了。”戚沨全程没有打断小姨的“输出”,直到小姨话落,这样回道。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另一道声音:“给谁打电话呢?”
小姨支吾了一声,说:“还能有谁,小沨呗。”
“给她打电话干嘛,挂了!”这是任雅馨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睡醒,而且还带着情绪。
小姨忙说:“你昨天不是还念叨她吗?只是打个电话,你也至于。”
任雅馨又说了两句什么,戚沨没听清。
直到小姨的声音再次出现,戚沨率先说道:“小姨,麻烦那您把电话拿给我妈,我问问情况。”
“欸,好嘞,你等着啊!”小姨立刻照办,但听筒拿过去之后,又被任雅馨推开,来回好几次,小姨直接按了免提。
“好了,小沨,你说吧,你妈妈听得见。”小姨边说边拍了一下任雅馨,“孩子跟你说话,你听着点。”
几秒的沉默,戚沨深吸一口气,在这边问:“去医院看过了吗?”
任雅馨没回应,小姨代为回答:“没去医院,是你妈妈的老同事给了个膏药偏方,说贴几天就能好。”
戚沨不禁皱起眉:“偏方不要轻信,若是用量搞错了小病变大病。万一出了问题,不好维权。最主要的是自己的身体,要受更多罪。”
“你少……”任雅馨似乎要说什么,却被小姨拦住了。
小姨又道:“放心吧,我这不是在呢嘛,有什么不舒服你妈妈会告诉我的。”
戚沨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道:“下楼一定要扶着扶手,不要看手机,不要分神。老房子楼梯有缺损,很容易摔跤。如果是楼梯的问题,这件事要找物业和居委会。我听说林新在进行老房子改造工程,按理说这栋楼也在计划之内。”
“找什么找,是我自己不小心,动不动就麻烦别人……”任雅馨的声音传来,还带着情绪。
小姨立刻打断:“哎呀还是小沨心细。的确是有老房子改造的事儿,我和你妈妈是前两天才听居委会说的,好像就要做问卷调查了。”
戚沨依然平和:“问卷调查需要所有邻居都同意才能开展后面的工作。只要有一家不同意,就无法推进。如果到时候遇到,不要着急,能沟通就沟通,沟通不了就打给我,我来想办法处理。”
“不着急,不着急,有小沨在,什么事儿都难不倒。”小姨笑道,“还是咱们小沨有本事。对了,听说你升职了?工作是不是更忙了?”
“还好。”戚沨说,“这样,下次休假我回去一趟。”
“我这里可没地方住啊!”任雅馨说道。
戚沨没接话,小姨说:“怎么没有,别听你妈妈瞎说,那间屋子一直留着呢,这几天我就住在你那屋。”
“等你走了,我就把那间屋租出去。”任雅馨又道。
接着又传来小姨的声音,两人吵了几句。
戚沨听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小姨,我还有案子要处理,先不说了。有事儿随时打给我。”
“好,你快去忙,多喝水,注意身体,知道吗!”
电话挂断,戚沨拿着手机立在原地静了几秒。
没想到刚换身,就对上身后像鬼一样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江进。
江进率先开口:“家里的电话?”
戚沨点头。
江进压低了声音,又问:“还没和好啊?”
戚沨一个眼神飞过去,虽然不算锐利,却含着警告。
江进摊摊手:“ok,我不问,就准备走了。”
可江进刚转身,戚沨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大伯……怪过你们吗?”
一秒的停顿,江进又侧过身,反问:“‘你们’指的是我爸妈?不怪。我大伯这人,觉悟很高。”
这话落地,江进“哦”了一声,又解释道:“我可不是映射你家里的事儿啊。是我大伯亲口说的,从他第一次贪,就做好会东窗事发的准备了。后来这些年他早就想清楚了,被谁举报都是举报,倒不如让自己人来。这样还能保全我们一家。”
戚沨落下眉眼,没接话。
就在江进以为话题到此结束的时候,戚沨又开启另一个话题:“听说你找交通大队调了汇成工地附近的道路监控。”
江进的师傅周岩,在失踪之前曾去过汇成工地。这条消息还是李蕙娜提供的。
江进反应极快:“听说?是交通大队的人特意跑来告小状,还是你问的?”
前者自然不可能,江进是明知故问。
随即他轻笑一声:“怕我违纪?放心吧,就算知道老师去过那里,我也不至于拿着铲子挖地三尺。不过总算往前推进了一步,我会找时间再查,保证不影响工作。”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戚沨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听到一个消息,那块工地有可能会重新启用。如果消息确实,你心里的猜想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验证。”
江进眼底深处迸射出一瞬光芒,很快又压了下去:“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告诉我。”
戚沨看了他一眼,率先收回目光:“郝玫的案子……”
可戚沨的话没有说完,手机再次响起。
拿出手机的瞬间,戚沨还在想,会不会是小姨又有什么事,没想到屏幕上出现的来电显示却是“罗斐”。
戚沨对江进比了个手势,刚接起来,便听到罗斐问:“你们支队是不是刚抓捕了一个叫叫董承宇的嫌疑人?”
“董承宇?”戚沨心里划过一丝惊讶,并重复道,这话是说给竖着耳朵“旁听”的江进听的。
果然,江进原本还装出一副抬头欣赏楼道装修的模样,闻言立刻看了过来。
无论他们的想象力多么丰富,都不可能将董承宇和罗斐联系在一起。
戚沨和江进对了一眼,问:“消息传这么快。你认识他?”
同时也在脑海中过滤可能性。
只听罗斐说:“我不认识他,但见过他妹妹和他的一个朋友,也就是你们这个案件的证人。”
“张魏。”戚沨直接点出证人的名字。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关联,一个不该出现的巧合。
“对。”罗斐又道,“我是想先来支队了解一下情况,可能会代理。”
“可能。”戚沨品了品这两个字,公事公办地说,“你知道的,按照程序只有董承宇的律师才能从我们这里了解到确切情况。”
罗斐声音带笑:“是我口误。我是想先将代理协议送过来,由你们帮我转交。这样我才能申请会见当事人。”
“这案子哪里吸引你?”戚沨忍不住问。这个案子并不符合罗斐的风格。
罗斐说:“事实上不是吸引我,而是吸引姐姐。就在刚才,张魏带董承欣到医院来看姐姐。”
多种可能快速划过戚沨脑海,唯独没有苗晴天这一项。
所以说张魏或董承欣认识苗晴天,而且已经熟悉到,苗晴天听完恳求就让罗斐出马的地步?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听苗晴天提起过?
当然,除了交情深厚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念及旧情。
苗晴天是个念旧的人,特别是曾经有恩于她。哪怕过了多年,只要有能力,依然会帮。再说苗晴天一直很喜欢帮人,遇到陌生人身上发生的不公都要插上一手,何况是认识的。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戚沨快速整理好思路,并从中抓住一条苗晴天可能会和张魏、董承欣产生联系的线索:“他们怎么会认识姐姐,难道和希悦福利院有关?”
“欸,我没跟你说过吗?”罗斐明显一顿,“希悦的前身就是希望之家。张魏的父亲原来就是希望之家的老师。”
果然……
“希望之家”,一个已经“解散”的福利院。而苗晴天和罗斐都是希望之家出来的。
罗斐话锋一转:“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就会到。”
“好,我会安排。”戚沨应了一声,率先挂断,再次看向江进。
虽然没有听到电话里罗斐的话,仅凭戚沨透露的信息,江进已经拼凑出大概:“罗斐要代理董承宇?”
戚沨点头:“起因是张魏带董承欣找了罗斐的姐姐。”
“张魏……”江进眯了眯眼,第一时间抓住重点,“就是说,张魏前脚离开支队,后脚就想到找律师了。哦不,应该不是离开以后想到的,恐怕在做询问笔录的时候就想到下文了。他反应倒是快,对董承宇也非常关心。这可不像是普通朋友啊。”
如果只是一般关系,帮忙打个电话,或是口头上建议找律师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张魏却是送佛送到西。
“的确,这个证人的存在感非常强,反应也很快。”江进的分析也是她的第一直觉,“好了,你赶紧回吧,郝玫的案子才是你该关心的重点。”
“啧。”江进脚下一转,“我把话撂在这里,这俩案子肯定有关,我早晚还得回来。”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而这个宋昕,应该知道些什……
第三十三章
董承宇一听说律师是董承欣找的, 没有犹豫,很快就在代理协议书上签字。
戚沨回到会客室,将文件递给罗斐, 坐下便说:“贾强的尸检报告还没出, 稍后会连同现场的证据整理, 以书面材料的形式一起交给你。不过就目前来看, 董承宇杀害贾强, 事实清楚,不太可能出现反转。”
戚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转而又道:“对了,张魏现在是本案的关键证人,如无意外将来会上法庭。”
罗斐一下子就明白戚沨的暗示。
张魏作为证人, 搜说供词对董承宇极为不利,和嫌疑人律师是一种“对抗”关系。通常证人是不会愿意单独见嫌疑人律师的。
不过这个案子的情况极为不同, 张魏和董承宇不仅不是对抗关系, 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张魏甚至积极为董承宇找律师,自然不会拒绝会见。
按照规定, 刑事拘留的最长时间是30天,后面还要经历检察机关的审查批捕7天,就是所谓的黄金37天。
不管最终是否决定批捕, 在拘留后批捕前这段时间,嫌疑人都有权会见律师, 这一点也很重要。律师会在这个阶段提出“不批捕辩护意见”, 当然不能张嘴就来, 必须有的放矢。而这里面的依据,就是来自事实和证据。
一旦遇到刑事案件,不管是嫌疑人还是证人都会非常敏感。嫌疑人律师可以遵循合法途径会见证人, 但也要注意避嫌,绝对不允许发生干扰证人、为嫌疑人传递情报线索等违背职业操守规范的行为。
罗斐反问:“你对我就这么不放心。是因为李慧娜的案子?”
戚沨神色平和,给人的感觉有些生疏:“据证人张魏说,他和董承宇是发小,关系非常铁。那么作为发小有话想带给对方,绝对属于人之常情。可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一种‘对立’关系,带话就有可能涉嫌串供。普通人对这种事不敏感,违规违法了都不知道,但你是律师,你有义务提醒双方,也有责任拒绝传话。你这么在乎输赢,不管怎么样都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多考虑一点。”
罗斐快速笑了下:“我不否认,如果在这37天内真有操作空间,我可能真的会做点什么。但照现在的形势看,不批捕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取保候审也不现实。”
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罗斐的回答严丝合缝,戚沨却从中读出一丝抗拒。
当然这种情绪应该不是针对她,难道是针对案子么?
戚沨正在琢磨,罗斐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当事人?”
“先去办手续吧。”
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一前一后往外走,
戚沨快了半步,这样说道:“姐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她需要保持平和的心态,像是故意杀人这样的恶性案件,不该舞到她面前。”
“我知道,我已经和护工、院方都提过了,不再见你、我以外的访客。”罗斐的声音平稳地从侧后方传来,“不过她这两天有点起色,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有起色?
这当然是好事,可是……
戚沨不由得慢下来,侧身看了他一眼。
罗斐问:“你想说什么?”
戚沨摇了下头:“没什么。”
其实之前那位老中医说得已经很明确了,她只怕罗斐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直到下午四点多,戚沨来到苗晴天的病房,见到苗晴天正靠坐着床头看电视,这才明白罗斐所谓的“有点起色”的含金量。
护工阿姨就坐在一旁,见到戚沨,立刻起身将位子让出来。
戚沨先进洗手间洗了手,问了苗晴天这两天情况,护工阿姨一一答了,随即拿出一个记事本,说怕自己记性不好,全都写下来了。
戚沨有些意外,翻开本子就见到七扭八歪的记录。
字虽然不够工整,有好多错字,不过大概意思都能看懂。
护工阿姨和戚沨不熟,见戚沨不怎么笑,护工阿姨有些局促,很快就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买个东西,将空间留给两人。
戚沨将记事本上的字用手机拍下来,这才在床边坐下,并将电视声音调小。
苗晴天笑着说:“还以为你又要忙了,没时间过来。”
“怎么会,该来还是要来。”戚沨仔细观察着苗晴天,原本还想着待会儿和主治医生聊一聊。虽然并不会有多大帮助。但是眼下见到苗晴天的气色和在外省那两天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戚沨心里一松,连笑容也更浓,又握了握苗晴天的手,也不如之前那样冰凉,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苗晴天见状,问:“笑什么呢?”
“看你见好,我高兴啊。”
苗晴天看着戚沨的笑脸,欲言又止地问:“对了,今天有个朋友来看我,他还带了个人。”
戚沨本不想再跟苗晴天提起案子,以免她心绪起伏,见苗晴天提起话头,便接道:“你说的朋友叫张魏,他带来的那个叫董承欣。”
“那姑娘我不知道叫什么,她好像是张魏的女朋友。”苗晴天说。
女朋友?这倒是一条新信息。
“是他们自己这么介绍的,还是你看出来的?”
“他们没提。但是看他俩说话时的小动作透着亲密,比如抓手啊,揽肩啊,如果只是一般关系,不可能。”
哦,也是,董承宇杀人时一直保持着和张魏的通话,张魏刚做完笔录,就带董承欣来找苗晴天。这不仅说明兄妹俩对张魏的信任,张魏所表现出来的“热心肠”也已经超过朋友的界限。但如果是“一家人”,那就不难理解了。
“刚出事,张魏就想到找你,你们很熟吗?”戚沨问。
这个朋友她完全没有听苗晴天提过。但如果不熟,张魏怎么会想到来找苗晴天?
苗晴天说:“其实我并不了解张魏。以前和小斐在‘希望之家’的时候,张魏的爸爸是那里的老师,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我当时就想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恩。没想到会是用这样的方式。”
戚沨心思一转,这么看来,张魏的脑子转得还真快。或许真像江进说的那样,还没出警局就已经计划好下一步了。
而罗斐大概就是张魏认识的人当中,唯一当律师的“熟人”了,再加上之前上过热搜,算是红过一把。
戚沨微笑着起身,倒了杯温水,插好吸管,又折回来递到苗晴天嘴边。
苗晴天喝了口水,问:“我听他们的意思,是那姑娘的哥哥杀了人,而且当时还在和张魏通电话,是吗?”
戚沨点头,不动声色。
张魏既然来求助,必然会将前因后果简单描述清楚,该说的重点一个都不会少。
苗晴天又道:“张魏说,他一直在规劝那个杀人的朋友,得知对方要去寻仇,第一时间跟福利院请了假,希望能及时赶到现场,阻止悲剧发生。好像是中间有段时间都已经说服对方了,可惜后来信号不好,有好一会儿张魏听不到声音,但他又不敢挂断。没想到再次听到声音,已经晚了……”
【再次听到声音,已经晚了。】
张魏在笔录中也是这样说的,但他说不清楚那段时间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钟,也可能是半分钟。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那个朋友要去寻仇?”
“那姑娘没说两句就开始哭,我听得不清楚,似乎是因她而起的。不过她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她哥哥的事情上,不知道这次会判多久,会不会死刑。我个人的感觉,她像是有难言之隐。不过同为女人,我大概也能想象得到是什么原因,就没再追问。”
“那除此之外呢,有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
“你指的是什么?”苗晴天先是反问,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哦,倒是有一点……”
戚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只听苗晴天说:“你看,哥哥杀了人,妹妹想找律师。张魏作为男朋友,责无旁贷,对吧?可不知道为什么,张魏和那姑娘话里话外总提到另外一个人,叫‘宋老师’。”
宋老师?
这个人在笔录里完全没有体现,不只张魏没有说,董承宇也没提过。可既然会在话里话外提到,必然是和今天的事有直接关联的人。
戚沨问:“这个人也是福利院的老师?”
“我问了,但他们没说。那姑娘就是一直在哭,感觉脑子也有点问题。”
正说到这里,戚沨的手机响了一下。
戚沨点开一看,是小姨的微信:“小沨啊,你妈妈年纪大了,性格拗,你是晚辈,就多让着点她。她心里有坎儿过不去,可你还年轻,有些事你服个软,缓和一下,也就翻篇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还不知道有几年可活?母女俩关上门把话说清楚,可千万给自己留遗憾啊,知道吗?”
戚沨没有回,只是落下眉眼。
苗晴天看在眼里:“谁的信息?”
“我小姨。”
“哦。”
戚沨家里的情况苗晴天一清二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才合适:“你跟你妈吗……那人都失踪那么久了,你们也该早点走出来。因为那种人渣而生出嫌隙,不值得。”
“如果我妈也能这么想就好了。”戚沨笑了下。
“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老了还要指望你,早晚会想明白的。”
“希望吧。”
……
戚沨陪苗晴天说了会儿话,便拿着包离开病房。
她没急着走,而是坐在护士台附近的塑料椅子上发信息。
信息还没打完,江进的语音就拨了进来。
“喂?”戚沨接通的同时,目光抬起,正好看到前面几步远的护士台。
此时有个男人刚从走廊里出来,快步来到护士台前,令戚沨看到他的侧身侧脸。
江进的语气难掩笑意:“郝玫的案子果然有古怪。不,应该说是惊人的‘巧合’。”
“什么巧合?”戚沨低声道,视线一直落在护士台的男人身上。
男人个子超过一米八,穿着休闲,身材修长,五官端庄,属于人群中一眼就会看到的出挑。
“请问,518床的患者去哪儿了?”
“518,她上午就出院了。你是她家属?”
“哦,不是。她是我一个……朋友。”
江进的声音响在耳边:“张城、张魏,都姓张。张魏就是张城的堂弟,不过关系不算近,好像两人的爷爷是兄弟。你说巧不巧?”
何止是巧。
但戚沨没吭声,只是挑了下眉。
那边,男人对护士说了声“谢谢”,向四周看了一圈,随即走向距离最近的长椅。
墙边有两排椅子,一排三个,戚沨坐在其中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男人则走向更靠近窗户的另一排,距离她三、四米远。
男人一坐下就尝试拨打电话,应该就是518号刚出院的患者,却拨不通。
戚沨用余光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确定吗?”
江进说:“是张城亲口说的,他说就是因为这层关系,觉得在希悦福利院办收养更容易批准,就直接找到好几年不联系的张魏。”
哦。
董承宇杀人时,张魏一直在“听”现场。
他不仅是董承宇的发小,还和董承欣关系亲密。
现在又多了一个张城远房堂弟的身份。
“怎么样,戚副支队,要不要数案并查啊?”江进笑着问。
“理由还不够充分,不要听风就是雨……”戚沨刚回了一句,旁边传来手机铃声。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立刻按了屏幕,起身走向几米外的窗边:“喂,zhang wei,什么事?”
戚沨的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朝男人的背影看去。
他刚才说的是zhang wei。但不知道是哪个zhang哪个wei。
特别是第二个字,用的是一声。
戚沨的心思沉淀下来,全然不理等在另一头江进的催促,只凭本能行动,径直起身来到男人旁边几步外的饮水机前。
戚沨一手拿着电话,另一手从柜门里拿出一次性纸杯,按下水流。
刑警的记忆力优于常人,特别是在人物特征方面。再说有些嫌疑人照片看过几百次,比自己亲人都印象深刻,即便戴着口罩也能一眼认出来。
事实上打从男人出现在护士站那一刻开始,戚沨就已经想起他是谁了。
【那个男的叫宋昕,是个心理咨询师,听说专业能力很出色。而且有很多女生崇拜他。】这是夏正的原话。
姓宋,心理咨询师。从职业尊称上也可以称作“宋老师”——张魏和董承欣话里话外总提到的宋老师。
“会不会是搞错了?你先别哭,慢慢说。”
立在窗边的宋昕极力压制声音,而他手机里隐约传出女人的哭声。
“这样,你让zhang wei跟我说。”大概是电话里的女人说不清楚,宋昕听了片刻,便提到换人。
戚沨接了半杯水,端起来不疾不徐地喝着,脚下却纹丝不动。
手机里,江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却没有挂断,直到宋昕那边没声了,他才冒出几个很轻的字:“你在偷听。”
“嗯。”戚沨的鼻音倒落得很实,脸不红气不喘,十分坦然。
江进轻笑了一声,依然不挂断,还竖着耳朵一起听。
直到宋昕再次出声:“好,我大概清楚了,我想警方很快就会联系我。我给承宇做的心理咨询记录,按规定都要提交,协助破案……”
手机里的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宋昕解释道:“我知道,我也不希望曝光他的隐私。但这是规定,何况案情重大,我不能隐瞒。再说尽早查明事实,这也是维护承宇的权益。”
戚沨垂下眼睛,将手里的杯子再次放在饮水机托架上,却没有急着按下水流。
手机里江进的声音阴阳怪气:“警方、承宇、协助破案……”
宋昕又道:“好了,先不说了,我这儿还有点事,要不晚点我再打给你?”
说话间,宋昕转过身,朝饮水机走了几步,像是要喝水。
可他刚走到跟前,戚沨便“突然”转过身。
宋昕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躲闪不急,手碰到戚沨的肩膀。
手机没拿住,滑了出去。
宋昕刚要去抓,下一秒,手机就安稳地落在另一只更为快速的手掌中。
戚沨一手拿着杯子,另一手托住宋昕的手机,面带浅笑地递到他面前,全程一言不发。
自然,她也看到了正在通话的名字:张魏。
所有直觉和猜测全都得到验证。
宋昕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谢谢。”
戚沨抬眼,和宋昕对上。
宋昕又停顿了一瞬,眼底闪烁,那是一种仿佛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谁的恍惚感。
戚沨却已经抽离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护士站附近的座椅,坐下对江进说:“乌鸦嘴,真让你说中了。”
她指的是江进之前的“预言”:【我把话撂在这里,这俩案子肯定有关。】
不等江进回应,戚沨就将电话切断。
宋昕不知何时结束通话,脚下略有迟疑,徘徊了两步还是走向正准备离开的戚沨。
戚沨略一抬眼,就迎上宋昕友善的笑容:“你好。”
戚沨只点了下头,等他下文。
宋昕盯着戚沨说:“哦,我只是想再说一声谢谢。”
不,他不是来道谢的,反倒像是确认什么。
他们打过交道?她根本毫无印象。
而她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戚沨起身说:“不用。”
撂下两个字,戚沨径直走向电梯间。
……
几分钟后,戚沨回到自己的车里,却没急着发动,而是先点开微博刷了两下。
V用户“宋昕”二字映入眼帘。
最上面那条微博这样写道:“精神病患者需要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他们都是高敏感人群,更需要我们去关注,而不是刺激。”
发布时间正是三分钟以前。
点开留言区,其中一条问:“宋老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昕回复:“是我的一个患者遇到点事,忍不住感慨。”
戚沨又拿出包里的记事本。
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把剪刀和几段肠管——郝玫自残案。而郝玫是重型精神病患者。
旁边那页是画的一把菜刀——董承宇故意杀人案。
照目前的情况看,董承宇心理也有问题,否则不会需要看心理咨询师。
当然,他曾将继父打成植物人,存在非常强烈的暴力倾向,还坐了八年牢,长期处于被管教的压抑状态,心里很难没有问题。
这样一个情绪极端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再爆发的“危险人物”,只需要一点刺激,就有可能引发难以遏制的后果。
特别是宋昕还说了一句“而不是刺激”。
是的,刺激。
董承宇一定是受了刺激,而且强烈到从他赶去贾强家,到谈话谈崩,再发生冲突,这股刺激一直持续存在着,并逐步升级。
毕竟董承宇去的时候没有带刀,说明他在决定找贾强“谈判”时还没有杀人念头。
而这个宋昕,应该知道些什么。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一次审讯并不顺利……
第三十四章
翌日一早, 戚沨刚刷开手机,就看到漫画主编叶晋辉的微信,留言时间是半夜三点。
“嘿, 看到你发了微博, 说对精神病患者的设定感兴趣?你一直画家暴题材, 清一色女性受害者, 读者也有点审美疲劳了, 换个风格也好。什么时候有时间具体聊聊想法?”
戚沨在赶去支队的路上才回复:“最近三次元工作很忙,想法还不成型, 有眉目了一定告诉你。”
“正准备睡,就看到你的回复。”叶晋辉说,“说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三次元做什么。行,等你有点子再聊。”
不一会儿, 叶晋辉又发来一条:“我最近挖掘了一个新人, 非常非常非常有才华,灵感爆棚, 脑洞大开那种,一百年不遇!我刚签下来,不过这个人性格比较古怪, 回头再跟你八卦,先去睡了。”
转眼来到支队, 听说董承宇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今天会正式讯问。
见戚沨出现在讯问室, 夏正立刻起身,打算将位子让出来,戚沨却摆摆手, 坐在角落的空位上,对夏正和负责笔录的民警说:“我就是旁听,主审是你们。”
戚沨话落就翻开记事本,露出最新一页。
夏正看过去,刚好见到“剪刀”和“菜刀”,而在两把“凶器”下方各有一条线,箭头同样指向中间的问号。
夏正心里犯着嘀咕,趁董承宇还没来,小声问:“戚队,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戚沨说:“就现场来看,犯罪事实清楚,尸检结果清晰。现在就等痕检的报告。先拿到董承宇的认罪,再倒推调查犯罪经过,只要证据确凿,就可以递交检察院——你是这么想的吧?”
夏正点头,原本还十分肯定的事,不知为何到了这一刻又变得不确定了。
戚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正式讯问还有十分钟:“以前的刑侦策略是不管口供方面如何狡辩不认罪,只要客观证据扎实,一样可以定罪。但现在政策有变,口供变得越来越重要,因此让嫌疑人从口供上认罪成了非常关键的一步。有很多案件,办案人员会倾向于先让嫌疑人认罪,说出事实,再组合出完整的证据链。这样口供和证据逐一对应,起码到了法庭不至于被打得落花流水。”
夏正接道:“对,这样最保险。万一关键证据缺失,做实认罪口供就变得更加重要。再说认罪认罚是可以减刑的,嫌疑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我想,这个案子两点都能达成。”
“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这个,即便是在事实清楚,关键证据充足的前提下,也不要掉以轻心。起码有几种情况是可能出现反转的。”
“哪几种?”提问的是旁边的笔录员。
“比如嫌疑人在法庭上突然翻供。”
夏正接道:“可是就算董承宇翻供,也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我还真不怕他翻。”
“那么,如果他指出另一个‘帮凶’呢?”戚沨问,“甚至在侦讯期间,办案人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稀里糊涂就呈交材料。检方也刚好出现重大失误,忽略了这一点。”
夏正一顿,本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因这种犯错非常严重的案件的确发生过。
戚沨又道:“不过认罪认罚依然是第一位,这不仅利于我们的工作,对董承宇的减刑也有帮助。我想他的律师已经提过了,他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所以在审讯过程里,你要适时引导。”
正说到这,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两名民警押送董承宇进来,屋里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董承宇看上去很沉静,还透出一股死气,那是一种接受死神宣判的觉悟,和那天在警车里神态恍惚、两眼发直的模样判若两人。
戚沨见过许多“大限将至”的嫌疑人,不管是死刑、死缓还是无期,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认命的。
即便是那些知道死刑跑不掉的嫌疑人,也会在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有的会在关键时刻和办案人员谈认罪认罚的“交换条件”,甚至讨价还价;有的会问能否戴罪立功;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直到一审宣判都不服,会在第一时间上诉。
当然,死刑上诉可以说是“垂死挣扎”。但只要上诉了,就还能苟延残喘一些时日,有的能拖上一两年才执行死刑,好死不如赖活着——万一在这一两年中生出变数呢?
因此董承宇现在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反常。
董承宇入座后依然低着头,盯着拷在面前的双手,可他看上去很平静,似乎并不紧张接下来的讯问,也没有和警方“勾心斗角”的打算。
在基本的身份核实之后,夏正快速步入正题:“董承宇,请你交代一下案发当日的经过。”
然而隔了好一会儿,董承宇都没有出声,就只是动了动嘴唇。
他看上去偏瘦,却很有劲儿,不只是因为坐过八年牢,还有出狱后的三年送外卖经验。
戚沨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比较突出,手指很长,指甲盖比较扁,剪得有点秃。头发剃的是寸头,和服刑期间差不多。脸上骨骼分明,颌骨尤其突出,眉头有一道疤痕,将右边的眉毛断成两节。除此之外,双手上也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有的是新伤,发红结痂,有的已经泛白。
夏正又重复了一次问题,换来的依然是沉默。
看来董承宇是不打算配合了,也许这又是一个零口供但客观证据充足的案件。
夏正正准备继续发问,董承宇却突然开口:“从哪里开始交代?”
戚沨原本低头在记事本上画着草图,已经逐渐呈现出一双骨骼分明凸出且有些粗糙的手,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就从你想到要找贾强开始。起因是什么?”
“是因为我妹妹董承欣。十一年前,她被贾强强|奸了。”
“这部分我们已经找到记录。因为当时证据不足,加上董承欣的口供不够扎实,所以没有立案。”
“没有立案,不代表他没做过。就在案发当天,他亲口跟我承认了。”
“这部分你有录下来吗?”
“没有,但我有证人。”
“你指的是张魏?”夏正问,“你的手机在案发之后就顺着贾强家的后窗户扔了出去,张魏捡到了,已经上交。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当时怕连累他。后来是律师跟我说没事,叫我照实说。”
“这么说,张魏也听到贾强承认十一年前曾经强|奸过董承欣的事实?”
“是。”
“既然承认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还要砍那一刀?”
“我当时气炸了,脑子很乱,我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只听到张魏一直在跟我说话,贾强在大喊大叫,但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塞在我手里,还砍中了贾强。”
怎么会搞不清楚?
而且董承宇用的字眼是“塞”,仿佛他一直都处于被动,有一种力量在强迫他犯罪。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为什么砍死者?”
“我的确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