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又问:“董承欣曾检查出轻度弱智。你呢,你的智商是否正常,做过相关检查吗?”
“小时候做过,正常。”
“既然正常,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我是真不知道,也没有撒谎,更不是逃避责任。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愿意认罪,也愿意配合调查,如实交代一切。我坐过牢,知道审讯和宣判流程,也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是这部分记忆我是真的很混乱,我都不知道怎么上的警车。从砍贾强到被逮捕,中间只有几分钟时间是清醒的,其他时候都像是在梦游……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喝多了,吃错了药……”
“你说的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发生过。不过是在我坐牢以后才出现的。”
董承宇低下头,似乎正在回忆着什么,正是这个低头的动作,令他露出来一部分头顶。因头发又短又薄,头皮上的那道疤也若隐若现。
不仅戚沨看到了,夏正也看到了。
夏正下意识看向戚沨,见戚沨点了下头,夏正才问:“你头顶的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也是坐牢以后,有五、六年了。”
“那你说的那种不清醒,像是梦游的感觉,是从头顶受伤之后开始的吗?”
“是……哦对,好像就是伤愈以后落下的病根儿。”
“狱医怎么说?”
“他说我是颅骨损伤,可能会造成智力和记忆上的损害,但到底有多大影响,他也不肯定。”
“那你出狱后去医院检查过吗?”
“没有……我看不影响生活,就没去……再说,万一真检查出什么,我怕工作会保不住。”
这一次,夏正没有看戚沨:“我们会安排你做一次脑补检查。你同意吗?”
“同意。”
第一次审讯并不顺利,一到关键问题董承宇就上演那出“梦游”理论。
夏正心里窝着火儿,等审讯结束,第一时间来到戚沨的办公室:“是我太乐观了。真是没想到董承宇玩这手。”
“先不要急着下判断。先入为主会误导办案思路。”戚沨搜索着电脑里的旧档案,看了夏正一眼说,“除了脑部检查,还需要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试。”
“可我看他真不像是有病,像是装的。多半又和那个罗律师有关。”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戚沨又按了两下鼠标:“我倒不这么看。让嫌疑人装精神病不是上策,罗斐还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说到这,戚沨再次看向夏正:“你有没有发现,当你问他是否去过医院检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变化,回答问题的语气也不够肯定。”
“可撒这种谎没有意义吧,很容易就能查到。”夏正又问,“戚队,难道你相信他的‘梦游’理论?为什么?”
戚沨停顿了一秒,没有提到苗晴天,只说:“我不能告诉你消息来源,但我听说董承宇曾经看过一个心理咨询师——这件事张魏也知道。技术科那边还没有结果,我相信等结果出来,应该会找到董承宇和心理咨询师的通话记录。”
“心理咨询师?如果没有心理问题,谁会看这个?”
“而且这个人还是名人,收费应该不低。哦,你还跟我提过这个人。”
“我提过?”夏正先是茫然,直到一个名字闯入脑海,“不会是宋昕吧?”
戚沨笑了:“所以要知道董承宇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除了司法鉴定之外,医院的就诊记录和宋昕的心理咨询记录也是至关重要。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正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办。”
“还有董承欣和张魏。等鉴定报告出了,再请他们回来做一次笔录。”戚沨又道,“特别是那个张魏。他的反侦察能力和动机已经远远超出证人的范畴。而且董承宇‘梦游’‘失忆’的那几分钟,他也是唯一的知情者。”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不是,我是做社区服务的……
第三十五章
下午, 戚沨外出参加了一个会,谈的还是社会治安和谐安定的指导方针。
戚沨有些不在状态,思路时不时飘到董承宇的故意杀人案上, 偶尔也会查看手机, 翻阅夏正的工作汇报。
夏正对这个案子相当积极, 已经安排董承宇接受了第一步的脑补检查。
根据司法鉴定中心的初步意见, 称董承宇颅骨受过外伤, 是因遭受撞击导致的,而且伤势不轻。不过这种外伤到底有没有对董承宇造成精神障碍, 还需要进一步确实。
夏正在微信上问:“如果,万一,真的查出董承宇有精神障碍, 那这个案子的侦办方向是不是就要变了?”
一旦上升到精神障碍层面,那么不管是办案过程、判刑力度还是执法都需要调整。
戚沨却没有正面回答:“如果真的查出来, 那么这个案子和郝玫自残案, 就又多了一项共通点。”
同样都有精神问题,同样都和希悦福利院有关联。
难道这又是一个巧合吗?产生这样巧合的概率有多高呢?
戚沨心里瞬间浮现出答案:根本不可能。
直到离开会议中心, 戚沨一路驱车往支队走。
会议中心比较靠郊区,从主路一路往南开,不到一小时就能回到市局。
戚沨打开车载收音机, 听了会儿新闻,内容有些无聊, 正想切掉, 没想到主播突然说道:“下面是一条关于‘希悦福利院’的寻人启事。”
戚沨又收回手, 盯着路面。
原来是希悦福利院,在外出活动时走丢了一名不到十岁的小朋友,还一并提到小朋友的外貌特征和装束。如有人发现, 烦请联系福利院,会有酬谢。
再看失踪时间,正是昨天下午,也就是说这位小朋友已经失踪了一天。
戚沨的思绪刚收回,抬眼看向路边的指示牌,再有两个路口就要出辅路了。
可就在这时,目光却扫到旁边的副牌,“希悦福利院”五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而且距离不远,只有三公里。
她的车速并不快,不过几秒钟,大脑就做出判断,往旁边打了一下方向盘,提前两个路口驶向辅路。
当然,这趟去可能什么收获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股声音一直在催促。
车子开到福利院附近时,就见到一片刚开拓出来的空地,旁边还停了几辆施工运料的沙土车。
难道这家福利院要扩建?
戚沨将车开到大门附近,刚下车进门,正巧有个身穿工作服的女人经过,她立刻放下打扫工具上前:“你好,请问你是来咨询的吗?”
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董承欣。
董承欣没见过戚沨,戚沨又身着便服,遂从善如流地回应:“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收养的流程。”
董承欣立刻笑着说:“先跟我进来吧,我给你安排一位老师。”
“谢谢。”
戚沨一路跟在董承欣后面,只慢了她一步,边走边问:“我看外面有工地在施工,是要盖楼吗?”
“对,是我们福利院要扩建。”
“我以前还以为福利院的经营很艰难,现在看来,还是盈利的。”
都能盖楼了,盈利还不小。
“也不是,我们去年还特别难,差点都要生存不下去了。要不是有个女企业家帮扶,今年可能早就关门了。”
“女企业家?春城人吗?”
“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听说就是那个春城的姚氏集团。很有名的!”
简短几句交谈下来,戚沨对董承欣基本有了判断:单纯,缺少基本的防人之心。
戚沨接着问:“对了,我刚才听广播说,你们福利院走失了一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哎,已经找到了。”董承欣回头笑了下,“刚被送回来,真是吓死人了!”
“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吗?”
“去年发生过一次,不过后来也回来了。有的孩子比较顽皮,还好都是虚惊一场。”
戚沨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往心里去,就这样一步步铺垫话题,直到三四个小话题结束,时机差不多成熟,又道:“是这样的,我是第一次询问领养,很多都不懂,希望能介绍一位耐心、有责任心、热心肠的老师。”
董承欣脚下慢了一步,和戚沨走成并排,笑着说:“放心吧,我们这里的老师都很负责,不过我会介绍最好的给你。”
“那他是男性还是女性,怎么称呼?”
“男性……你对老师的性别有要求吗?”董承欣问。
“没有,男老师很好,更客观。”戚沨故意顺着话茬儿说。
“那就好,他姓张,资历很深厚。他爸爸以前也是福利院的老师。”
戚沨笑意渐深:“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是问对人了,多谢。”
这部分交谈十分顺畅,若不是早知道董承欣是轻度弱智,仅凭这番交流谁能想到呢?显然董承欣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往来的话术早已烂熟于心。
戚沨往前看了一眼,见前面不远就是会客室,仿佛闲聊天一般的口吻问:“你说的张老师结婚了吗,有孩子吗?哦,我不是打听隐私,只不过结婚有孩子的和没有生过孩子的人,介绍领养的角度可能会不一样。”
“他没结婚,没小孩,不过他真的很专业。我们这里大部分领养业务都是他来主办。”董承欣说。
那这么说,张城和郝玫的领养接洽是否也由张魏负责?而且张城是张魏的远方堂兄,堂弟帮堂兄的忙,更加顺理成章。
戚沨的思路走到这里,两人已经来到接待室。
董承欣请戚沨入座就快步离开,戚沨却没有坐,而是边走边环顾四周。
墙壁上挂着许多福利院小朋友的照片,个个都是笑脸。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蜡笔画,画的内容大同小异,几乎都是画着阳光和好看的大房子以及一群小朋友。
都是表象。这是戚沨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这里的孩子没有家庭,他们对“家”的概念就是画里这样,想要表达家的温馨基本雷同。但是这世界上千人千面,这么多小朋友难道每个都觉得这样的家庭温馨吗?哪怕是从概率学的角度计算,都不可能。
至于笑脸……
她虽然没有在福利院生活的童年,却也听罗斐和苗晴天描述过。地方狭小,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众多,就是一个封闭式管理的小型社会,而且资源匮乏,管理苛刻,怎么可能人人都有笑脸。
不要说福利院,哪怕是实行健康教育的学校,也不可能每个小朋友都乐意上学。自由自在地度过假期,永远比上学来得快乐。
戚沨看了半圈,董承欣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一个圆托盘。
“对了,这位女士,我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戚沨转过头,刚好对上董承欣略带懊恼的表情。
董承欣接受的培训里一定包含询问访客身份姓氏的环节,而且十分重要,但董承欣智商上有欠缺,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记忆力不如普通人,会容易忘事,需要将重要的东西记下来。
戚沨说:“我姓戚。怪我,是我忘了自我介绍。”
戚沨这样一说,董承欣更加不好意思了,她连忙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准备的茶点小吃,你先尝尝,张老师马上就来。”
“谢谢。”戚沨坐下,扫过面前的小碟子,一碟葡萄,一碟蒸熟的紫薯、芋头,一小碗银耳羹,一杯花果茶,还有餐具和纸巾。
倒是很周到。
戚沨问:“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董承欣回答:“是啊,每天早上后厨阿姨都会煲上一大锅甜汤。这些蒸食都是粗粮,对身体好,花果茶最适合这个季节。”
“搭配丰富、营养全面,你们这里的小朋友一定过得很幸福。”
董承欣笑开了,正要接话,门外响起敲门声。
董承欣立刻将门打开,来人正是满脸笑容的张魏。
戚沨起身以示礼貌,张魏伸出手,横过半张桌子和戚沨握了一下。
“让您久等了。”
“不会。”
张魏拉开椅子坐下,董承欣适时退出门口,并将门带上。
戚沨率先开口:“我姓戚。你是张老师?”
“对,我是张魏。”张魏很快就将主动权拿过去,无论是笑容、神态,都是一副专业的“推销人员”的模样,如果不说他是福利院的老师,戚沨会以为他是美容院的顾问或房地产中介。
“不知道戚女士打算领养多大年龄的小朋友呢,男生还是女生?”
“男女都可以,主要是身心都健康,好相处,性格乖巧一些的。”
戚沨说的概念很笼统,不过已经代表了大多数领养夫妇的期望,谁都不希望养一个有先天性疾病或是性格叛逆,心理受过创伤的孩子。
张魏点了下头,从表情中不难看出,戚沨的回答他已经听过几百次了:“这个我们会尽量安排。我们也不希望发生后续弃养的事,所以在正式审核开始前就会沟通清楚。”
“应该的。”戚沨微笑附和着,看似很随和,心思却在这时转了一圈,又补充说,“我忘说了一点……额,我希望这个孩子不只是健康,而且要‘正常’。”
“你指的正常是?”张魏问。
“智力方面。”
“哦,这个当然。”张魏接道,“如果是弱智,我们一定会提前告知。再说还会有一系列的检查,这些都做不了假。”
戚沨挑了下眉,注意到张魏非常顺畅自然的就将“弱智”二字吐出来。
这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她不会特别关注。“弱智”二字在对话中一个不小心就会显露出贬损的意思,但只要主观上没有恶意,一般人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张魏并不是“一般人”,按照苗晴天的形容,以及他离开警局就陪董承欣去找律师的行为来看,也算是一路扶持、鞍前马后了。两人极有可能是男女朋友,这一点从董承欣接到访客就通知张魏的下意识反应也不难看出。
既然两人关系这样亲,别人或许回不当回事,张魏一定会对“弱智”非常敏感,用词上会尽量绕开或更委婉,换一些相对温和的形容方式。
可张魏的语气却带了一点轻慢和与我无关。
“这样,我们这里有一份文件,戚女士可以先看看,尽量填写清楚。我们内部经过初审,就会尽快与你联系,安排下一步。当然,如果你家里的条件不符合我们的领养门槛,我们也会告知。”
“好。”戚沨接过文件,低头翻开,又用手指搓了一下页脚,“这么多张,我能拿回去慢慢看吗?”
“可以,之后你将文件邮寄给我们就行。”张魏拿出一张名片,摆在戚沨面前,“这是地址。如果你方便的话,咱们再加个微信。”
戚沨点开手机,和张魏扫了码。
张魏扫过戚沨的头像:“这个头像很有特点,很有艺术感,是哪里下载的?”
其实那只是一个简笔的抽象画。
戚沨说:“是我自己画的。”
“你是画家吗?”张魏有些意外。
戚沨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最终并没有将另一个“漫画家”的身份拿出来作掩护,而是微笑着说:“不是,我是做社区服务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种预感,她和这个张魏以后会有机会正面对上。
张魏又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却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打断了话题。
董承欣的半个身体和脸都露了出来,神情是一种隐隐压抑的焦灼:“那个,打搅一下……”
张魏收了笑,转身看她。
董承欣对上张魏的视线,低了低头,小声说:“张老师,麻烦你出来一下。”
张魏又转过来,笑着对戚沨说:“抱歉,失陪一会儿。”
“不要紧,我已经了解过了。这份材料我带回去填好,在微信上联系你。”戚沨一边拿起包一边起身说,“不过我还不想这么快离开,我能参观一下吗?”
“哦,当然可以。我马上联系其他社工过来,带你走一圈。”
“谢谢。”
张魏快速走出门口,戚沨适时跟了上去,就站在门里往外看,刚好看到张魏将董承欣拉离了几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在责怪她的打断。
董承欣就像是受委屈的小媳妇儿一样,低着头锁着肩膀,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戚沨没听到,只见张魏脚下一转,便往走廊的尽头走,董承欣则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远,戚沨才走出接待室,朝两人离开的反方向走——这方向应该更深入园区。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算你识相。
第三十六章
穿过走廊, 推开通往户外的大门,视线豁然开朗。
微风吹拂,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味, 树梢上绿叶舒展, 花瓣坠了一地。
“能不能告诉老师, 为什么要躲起来?”
这道柔和的声音伴着风声吹入戚沨耳中, 循声而视, 正好看到其中一棵大树后面一个半蹲的女人。
她只露出后半部身体,穿的是长裙, 但她面对的人却被树干完全挡住。不过看树干的粗细以及女人的姿势,那应该是个身材矮小的孩子。
戚沨缓慢地移动步子,尽量不去惊扰对方, 随着移动,视线也逐渐看到树干后孩子的背影——是个男孩。
“我听张老师说, 是你自己故意躲起来, 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是这样吗?”
哦,莫非就是那个广播里走失了一天的孩子?
而“躲”这个字, 听上去是一种胆小怯懦逃避的性格表现。
但是……
“我没有躲。他撒谎。”小男孩一开口,不仅语气很快而且带着倔强,完全和胆小怯懦搭不上边儿。
“那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
“他说有东西落在厕所,叫我去拿。我回来他就不见了。”
戚沨站住脚, 眉眼低垂, 不动声色地将小男孩的“故事真相”整理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是男孩撒谎, 为自己做的事找遮掩。
女老师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男孩摇头:“没有人会相信。”
比起刚才的情绪,这六个字更为平静,还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早熟。
戚沨忍不住又走了两步, 想看清楚男孩和女老师,脚下刚好踩到树枝。
男孩和女老师一同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往这边看。
直到和戚沨的目光对上,女老师惊讶地站起身:“请问你是……”
戚沨淡定道:“你好,我是来谈领养的家长。刚才参观到一半想找洗手间,就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
她当然是故意的。
不过女老师瞬间就相信了戚沨的说辞:“哦,没事。我带你去吧。”
随即女老师对男孩说:“你先回舍区,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小男孩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女老师自我介绍道:“我姓何,何叶,您怎么称呼?”
“戚。”戚沨问,“你也是这里的老师?”
“是啊。介绍领养的工作我也负责,社工有为你安排接待的老师吗?”
“刚才有个姓董的社工介绍了张老师。”
“哦,这样啊。”何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变化,很快说,“张老师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老师,业务能力很强。”
戚沨关注着何叶的微表情,却精准地抓住,当她听到“姓董”和“张老师”这几个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先前的笑收了,再笑起来时已经切换成一种刻板的服务式笑容。
这是开启了“防御机制”啊。
戚沨不动声色地将变化看在眼里,直到何叶引戚沨往园区走:“这边距离洗手间更近,沿路还可以参观。”
“谢谢带路。”戚沨嘴上说道,心里适时更新了希悦福利院的人物关系。
显然何叶和张魏的同事关系并不如表面看上去和睦。
刚被送回来的小男孩说是“张老师”故意丢下他,这个人可能就是张魏。
何叶听后没有惊讶,没有反驳,没有怀疑是小男孩扯谎,而是选择了相信。要么就是何叶认为这位“张老师”干得出来这种事,要么就是两人关系不睦,导致她有此判断。
而后听到她提起张魏,何叶又切换了一副表情,眼里有防备,嘴上却在夸,是一种经过掩饰的言不由衷。
想来即便接下来她以领养家长身份说出任何对张魏不满的评价,都不会得到何叶的认同,何叶极有可能还会反过来为张魏解释。
正是这一点对人性的微妙认知,令戚沨决定改变询问策略:“其实我来之前还在想,如果是女老师代为介绍,我可能会更安心些。哦,倒不是我对男老师有意见,只是我觉得女人更懂女人的心思,也更细心。”
何叶笑容含蓄,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疏远:“您来得不巧。之前我们工作上的安排的确是同性对同性,这样沟通上更节省时间,但是……”
但是什么?
何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戚沨侧头看她:“是有什么不方便吗?还是你有其他工作?”
“都不是。”何叶说,“是我正好要休几天假。”
这当然是搪塞的接口,戚沨迅速得出结论:休假可能是真的,却不是正常安排,极有可能是工作上出现重要失误。
还有,何叶刚才说“之前的工作安排是同性对同性”,那么张城和郝玫的领养接待,既有可能是张魏,也有可能是面前这位女老师。
戚沨拿出手机,装作回信息的模样,快速在微信上点开江进的窗口:“张城在福利院的对接老师是谁,张魏?”
短暂的十秒钟,戚沨和何叶都没说话。
直到江进回道:“不是。他们是远亲,张城说张魏为了避嫌,安排了另一位老师。”
“叫什么?”戚沨又问。
“何叶。”江进反应很快,“你问这个做什么?有线索?”
戚沨按掉屏幕,再看向何叶,笑道:“其实我一直很喜欢画画,很想领养一个有艺术细胞的小朋友。刚才我在接待室里看到很多简笔画,其中几幅是相当有天分的。”
何叶的笑容淡了些:“擅长画画的小朋友有很多,接待室空间有限,只展出了一部分。”
“嗯,十岁以下的小朋友识字不多,画画是最能展现本心的表现。眼睛里看到什么,笔下就会呈现什么。如果有机会,我想多看一些。”
“这个你可以问张老师,他会安排的。”
正说到这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戚女士,原来你在这里!”
董承欣快步追上来,来到跟前说:“我们到处找您。”
随即董承欣注意到何叶也在,又道:“参观的事还是我来吧。”
“好。”何叶应了声,又对戚沨笑了笑,转身离开。
等何叶走远,戚沨率先开口:“刚才那位何老师说,之前都是女老师对女性家长?”
“是啊……”董承欣有一丝诧异,没想到戚沨只是离开一会儿,就和何叶聊到这步,“不过何老师要休假了,所以做了调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戚沨欲言又止。
即便董承欣智商不比常人,也能听出来这里的弦外之音:“以为什么?何老师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戚沨故意这样说,但越是这样,就越像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继续参观吧,有劳了。”
董承欣勉强笑笑,领着戚沨往园区里走,神色有些不安,直到走了十几步,终于忍不住说:“何老师也许很快就不在这里做了,所以她说的话不用往心里去。她的工作失误不代表我们福利院的管理。”
“不做了?为什么?”戚沨故作惊讶,“什么工作失误,我能知道吗?我保证不说出去。而且我是很相信你们福利院,要不然也不会来这里了。”
董承欣点了下头,很容易就相信戚沨的说辞:“是这样的,之前有一对夫妻来领养,但是那位妻子精神上有些问题,我们园区很难批准。但何老师一直在为对方说好话,一直在做争取,没想到……欸,其实我也说不清,总之就因为那件事,何老师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董承欣没有把话说透,但戚沨要证实的已经证实,并在心里快速做了梳理。
张城和郝玫是奔着张魏的关系才来这家福利院,接洽工作却交给何叶。郝玫的自残,福利院认为有部分责任是何叶的工作失误,何叶正面临内部处理。
至于这种“失误”的判断依据,极有可能是在这之前,园区因为何叶的努力争取,已经有意为张城、郝玫安排和小孩子的接触。
郝玫却在这时突然发病自残。
园区感到后怕,如果郝玫是在正式领养之后做出攻击行为,那么被领养的小孩子很可能会搭上一条命。
而在此之前,何叶竟然认为郝玫的状态十分稳定,完全可以将其视为正常领养人看待。
不过就刚才何叶的处事和对小男孩的态度来看,她倒并非是那种拿小孩子的安危做赌注的老师,也不像是会在郝玫案中做手脚,再说她也没有动机。
面对这样一位老师,也难怪江进会说进展不理想。
参观了小半圈,戚沨见此行的目的基本达到,便提议要先一步离开。
董承欣便又领着戚沨往大门口走。
戚沨问道:“张老师很忙吗,后来一直没看到他。”
董承欣说:“是啊,刚才突然来了个客户……”
正说着,两人走过最后一个拐角,大门口近在眼前。
然而此时大门口却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张魏,他背对着戚沨。而他面前站着的是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
戚沨还没走近,就已经和其中一个对上目光。
那人个子偏高,原本面无表情,只是不经意扫过董承欣和慢了半步的戚沨。
没想到这一瞥,他的瞳仁瞬间睁大,仿佛见了鬼——好在他表情管理得当,没有露出破绽。
隔着几步距离,戚沨将一只手抬高至胸前,朝“惊魂初定”的男人竖起食指,摇了两下。
放下手时,戚沨和董承欣也走到跟前。
那男人挑起半边眉梢,将正在说“废话”的张魏打断:“欸,这位女士挺眼熟,咱们见过吗?”
戚沨眯了下眼,算是给故意“搞破坏”的江进一个警告。
张魏看过来,眼里带着疑问。
而原本被张魏的站位遮挡住视线的民警,这时也看到了戚沨,诧异之余说了一个字:“你……”
戚沨适时将其打断:“哦,我在社区工作,经常和片警打交道。我好像……也见过您?”
戚沨的口吻十分客套,还真有几分服务人员的意思,全然不见平日的犀利冷漠。
江进笑了,透着一股“不怀好意”:“说到社区……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我们处理了一个案子,跟社区了解过情况,你是不是也在?”
嗯,算你识相。
戚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是有这么回事。是不是旺兴小区?”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围观的张魏和董承欣,同时脸色一变。
旺兴小区,正是十几年前董家搬离的小区,也是贾强遇害的案发现场。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李惠娜的案子判了。”……
第三十七章
董承欣一路将戚沨送到车边, 微微发白的脸色始终没有缓和。
戚沨打开车门问了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董承欣小声说:“旺兴小区的事我也知道。”
戚沨表现得非常自然:“在网上看到的吧?那天有很多居民拍了照,听说房价也受到影响……”
“不是。”董承欣犹豫了一下, 才说, “是因为死者我也认识。我家很久以前就住在那个小区。”
“这么巧?”戚沨装出很惊讶的模样, 随即又道, “难怪刚才会在福利院看到警察。我听说现在警方正在积极联系死者和嫌疑人的老邻居。”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
正说到这, 身后传来张魏的声音:“小欣,你先进去吧。”
董承欣看了一眼张魏, 没吱声,只是低着头往回走。
张魏看上去面色如常,快步来到戚沨面前说:“抱歉, 戚女士,我们也没想到警方会突然过来, 实在招呼不周。”
“客气了, 张老师。”戚沨回应了一句,又看向董承欣的背影, 若有所思道,“我突然想起来,刚才这位社工就姓董, 旺兴小区杀人案那个嫌疑人也姓董,嫌疑人正好有个妹妹……天呐, 不会吧?”
戚沨的目光透出几分生动, 还真有点一不小心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意思。
张魏轻咳一声, 倒是没否认:“她这几天正为了这件事发愁。不过这个案子和我们福利院没关系,警察来多少次也没用,最麻烦的是耽误我们的工作。”
戚沨点了点头:“我特别能理解。我们社区也是一样, 这几天工作都放在一边,几乎都是在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什么户籍调查、走访调查,连十几年前的邻里纠纷都要挨家挨户地问,看谁能提供消息,还要做好居民的安抚工作。”
“看来咱们工作内容都差不多。一群小孩子住在一起,难免会有矛盾、打闹,每天都要调解。”张魏的态度比之前热络不少,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旺兴小区那个事儿,现在调查到什么地步了?”
“张老师这是……帮刚才那个社工问的?”
“可以这么说吧。大家都是同事,这件事我在网上也关注了,小欣的哥哥之前也来过我们福利院,还给我们送过餐。说实话,我们都不太相信他会杀人。”
若只看张魏的表情举止,还真不会对他的话起疑。
戚沨向左右看了看,将声音降低:“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真假……”
“怎么?”张魏下意识往前上了一步。
只听戚沨说:“好像是那个嫌疑人精神有点问题。”
“啊?之前也没看出来啊。”张魏好似被吓了一跳,“如果真是精神问题,是不是只要确诊了,就不用承担刑责了?”
“这我说不好,不过应该会从轻。”
“哦,是这样……”
戚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张老师,我还有点事要赶回去,就先不聊了。等我填好资料再送过来。要是我有什么不懂的,在微信上请教,方便吗?”
“方便、方便。”张魏连说了两遍,“我随时都有时间。那小欣哥哥的事,要是你这里有什么小道消息,也跟我通个气?当然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来判断,我就是想帮同事一个忙。他们兄妹俩也挺不容易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他们算是相依为命吧。”
“哎,真是可惜了。”戚沨摇着头感叹了一句,就抬脚上车,在张魏的目送下将车驶出小路。
直到车子上了大路,手机里蹦出江进的语音。
按下接通键,江进带笑的声音传过来:“我猜你一定是满载而归。”
“是你们方法用得不对,来了这么多次,才那么点收货。”戚沨口吻很淡。
“没办法啊,谁叫我们穿制服,而且要合法取证调查,必须出示警员证。”
戚沨一边看路一边问:“董承欣的记事本拿到了吗?”
“拿到了,不过她说上面还有好多工作相关的记录,给我们的是复印件。而且只复印了案发前几天的记录。”
“那十一年前的部分呢,她没记下来?”
“记倒是记了,不过是以日记的形式。也是复印件。”
“既然都复印了,为什么不整本都复印?董承欣留了心眼,有人教过她。”
“是啊,以董承欣的智商肯定想不到这一层。行了,老戚,别卖关子了,到底问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赶紧给我个痛快。”
江进脑子转得极快,他知道像是戚沨这样以访客身份深入,福利院不会防备,以戚沨的能力和盘问技巧,一定有机会听到、看到福利院不希望她接触到的东西。
只听戚沨说:“接洽张城和郝玫老师是何叶,她和张魏有嫌隙。”
“啊?我们问过几次,他们对彼此的评价都是正面居多。”
戚沨一声轻笑,将在福利院看到的小动作描述了一遍。
江进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所以那孩子是张魏故意丢下的,而且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何叶早就知道张魏是什么人。”
“知道也没用,她连自己的工作都要保不住了。临走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嘱咐那个男孩不要跟任何人说。”
“何叶已经预见到张魏的手段,她是为了保护男孩。可算是这样,时间长了,张魏还是会对那男孩出手。只要走丢的事发生个两三次,福利院就会对男孩生出不服管教、不守纪律的印象,到时候即便男孩说是张魏故意丢下他,都不会有人信。”
“我现在好奇的是,何叶是因为什么事才看清楚张魏的为人?如果是类似小男孩那种说辞,何叶不会这么认定。应该是发生过一些她知道一定是张魏做的,但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补救的事。”
江进在电话另一头听着戚沨缓慢细致地分析,思路也在跟着转,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突然想到:“张城和郝玫的领养评估不理想,何叶一直在帮他们夫妻说话。出了那样的事,福利院对何叶很失望。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张魏。”
“我不懂,难道负责领养接待是什么肥差吗,有必要用这种手段竞争吗?”戚沨皱了皱眉,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却没有否定这种可能。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如果只是因为要踢走一个同事,确实没必要。”江进说,“而且在这件事情上张魏和张城没有直接接触。张城每次来,张魏不是在忙别的,就是不在园区。但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刻意。”
“他不在,可董承欣在。”戚沨声音很轻,边说边将车驶出高速路,汇入通往市区的交流道。
又是几秒的停顿,江进蹦出一个字:“靠。”
“你是没想过呢,还是……”
“我只是觉得,让一个轻度弱智的女人去‘害’另一个有精神障碍的女人,这又刷新了我对人渣的认知。”
当然,这种“害”不一定是主观上的故意为之,董承欣没有那个智商,记性也不好,更加不具备用心计害人的能力。
或许董承欣都不知道她说了或做了什么事,间接导致了一场悲剧。
戚沨目光冰冷地看着路面,脑海中徘徊着方才张魏跟她打听调查进度的嘴脸:“不管怎么样,董承欣的记事本一定要拿到,那上面一定有郝玫案的重要线索。不过这次取证一定要合法合规。”
“放心,我搞得定。”
“不说了,我快到了。”
电话切断,戚沨顺手点开收音机。
正好是社会新闻栏目,还提到旺兴小区的杀人案。关于案件描述并不多,只有两句,主播还呼吁大家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尽量不与人起冲突,以防寻仇。
事实上除了新闻报道,这件事也在网上掀起一波热度,不过没有李蕙娜的案子那么高。
即便李蕙娜的庭审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依然有不少网友在等判决,时不时就到罗斐的微博下和直播间里询问。
还有人开了投票,将李蕙娜案和林秀案作对比,并提供两个选项:1、李蕙娜判得年头多;2、林秀丈夫王温判得多。
留言区也充满了矛盾,很多人都说,打从心里不希望李蕙娜重判,但是直觉上又觉得因为李蕙娜是女人,所以很可能会重判。
也有人分析说,这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而是通过行为看本质,李蕙娜有抛尸未遂的行为,这一点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故意见死不救。而王温的定罪是过失致死,满格判决就只有七年。
但这样的分析很快就被其他留言淹没了。
……
转眼,戚沨回到支队。
夏正立刻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罗律师在见董承宇。”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
戚沨正要接话,目光刚好扫过坐在位子上脸色很差的许知砚。
“她怎么了?”
夏正小声说:“李惠娜的案子判了,就今天下午公布的。”
戚沨站住脚,看向夏正,只以目光询问。
夏正说:“……七年。”
李蕙娜的判决在网上掀起一阵波澜,却远不如开庭之前的动静大。
或许是因为这次是真的尘埃落定,或许是因为它基本符合大家的预估,即便是为其发声的人也比之前要冷静许多,或者应该说是失望。
“果然比王温判得严重,一点都不意外呢。”
几乎同一时间,女子监狱的探监室里,许垚刚在椅子上坐定。
不一会儿,对面的铁门开了,已经将头发理短的李蕙娜缓慢地走进来。
她的气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带笑,眼里有光。
等李蕙娜在防爆玻璃前坐下,许垚拿起对讲电话,开门见山道:“我最近工作很忙,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不过我承诺过你,你的事情我一定帮到底,你有什么要求今天尽管提,能做到的我尽力去做。”
李蕙娜张了张嘴,许多念头在脑海中翻转,第一句问出口的则是:“我妈和我女儿……你知道她们的近况吗,都还好吗?”
许垚微笑道:“我们基金会已经做了助学计划,社会上也给予了捐助,确保你女儿的教育经费足够上到大学。不过这也需要她自己学习争气。你母亲也申请了低保,社区也会对她们额外照顾,生活不成问题。”
“那就好……”李蕙娜再次笑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许垚打量着李蕙娜的笑容,停顿了一秒,问:“有一个问题是我个人想问的,但你可以不回答。”
李蕙娜似乎瞬间就读懂了:“你想问我后不后悔?”
“你还是那么聪明。”
“说实话,对于坐牢这件事,我不后悔。”李蕙娜说。
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看守所生活,她的情绪已经逐渐平定,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回顾过往,思考将来,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案发当晚的种种细节。
李蕙娜垂下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矛盾:“我以前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想的都是如何挣脱牢笼,如何独立。但是这段时间考虑到我女儿,我又有点后悔当时的决定……我曾经想过,或许有一天她长大了,考公了,也能成为出色的女警。可因为我是个囚犯,她的前途也会受到影响。”
说到这,李蕙娜自嘲一笑,再次看向许垚:“只是感慨一下,不管怎么样,事情已成定局。”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这一刻罗斐和戚沨角色是调……
第三十八章
罗斐见过董承宇之后, 便在会客室里等戚沨。
戚沨却因支队长王尧的电话耽搁了一会儿。
电话内容很简单,也非常符合一贯做法,就是让董承宇杀人案尽快落实, 尽早上交检察机关。
如果是一天前, 戚沨一定会毫不犹豫应下, 哪怕江进多次提过董承宇和郝玫的案子其实是一个案子, 还说要数案并查, 她都非常坚定。
但是去了一趟希悦福利院,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还有一道疑惑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存在。
戚沨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这样说道:“表面事实清楚,但是还不能排除有人在背后教唆的可能。”
王尧有些意外:“教唆罪多难定你是知道的, 单凭证据这一关, 就很难做实。”
“我知道。”
教唆罪一直都是刑事案的难点,关键是, 如何证明甲犯罪是因为听信了乙的话,主观认定如何判定?甲的犯罪行为和乙的话能否证明有因果关系?
再说不管是谁主张,都需要举证, 然而教唆行为通常是隐秘的,极难取证。难不成被教唆者明知道自己将要被教唆, 于是提前做好录音录像的准备?
当然, 有几种情况是相对“容易”的, 比如被教唆者是心智还不成熟的未成年“法盲”,或是智商、精神有问题的群体,也就是所谓的无行为能力者。
但就目前所知, 董承宇两者皆不是。
所以可想而知,当一向态度认真严谨,只要经手的证据链就绝对严丝合缝,上了法庭没有律师能钻空子的戚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性,王尧该有多惊讶。
警察办案对逻辑要求非常高,高质量的办案结果通常是办案刑警将每一个可能性都想到了,不仅会抓细节还要有全局观,不管有什么样的脑洞,在提出来之前自己就反复论证过,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王尧问:“你是否已经掌握实据?”
“还没有。”戚沨回答,“但我肯定这个案子另有隐情。如果时间允许,我们的下一步工作重点就是去证实这一点。”
“需要多长时间?”
戚沨没有回答。
时间说少了,必然不够,可要是说多了,万一到那时候依然没有证实,不仅浪费人力物力,结果也没有改变。
半晌,王尧说:“我这里只能给你争取一个月的时间。现在看来,这件事在网络上还没有大范围发酵,不至于造成广泛影响。如果在此期间发生变故,民众认为警方破案效率严重不足,对警队的公信力产生怀疑,到那时候,一定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后果。”
王尧的意思很明白,现在明明可以快刀斩乱麻,戚沨偏选择困难模式。既然是困难模式,就要有心理准备去承担翻车的风险。
“我明白。”戚沨只说。
王尧叹了口气,又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戚沨老实回答,“我这样要求,完全是因为这个案子存在一些隐患。如果不将教唆者揪出来,将来他还会继续犯案。这个人对社会有一定危害性。如果最终证明了这个人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误会,那么用一个月时间来证明,我认为也是有价值的。”
“你心有成竹,我很放心。”王尧接道,“不管怎么说,因为这样一个案子‘损失’我一员大将,我是不愿意的。无论如何,尽全力,案子一定要做实。”
“是。”
戚沨还是在很久以后才得知,副市长的姐姐,就住在旺兴小区附近的一个小区,董承宇杀人那件事她也知道,串门时问了一句,给副市长留了印象。
就这样,上面的“问候”一层层落下去,直到落在王尧头上。
事实上副市长只是问了一嘴,或许没有深意。但就是这一问,下面的人一个个将缩口收紧,就这样将一个杀人案件提到了“政绩效率”的高度。
“雷厉风行”“雷霆出击”这样在新闻里听到的振奋人心的字眼,放在具体工作中,却是一个又一个难点。
而这个难点还是戚沨自己“创造”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戚沨当然清楚,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快“破案”。
董承宇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证据链组成并不难,甚至还能创造一波破案记录。
可是……
戚沨沉淀着思路,一边思考一边走向会客室。
进门时,罗斐正坐在桌前用笔记本处理邮件。
见到戚沨,他将笔记本和尚,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刚要发问,语气却是一顿:“你怎么了?”
“没怎么。”戚沨音色很淡。
“眉头都打结了,是因为要应酬我吗?”罗斐微笑着问。
他是开玩笑,戚沨也没当真:“你还没这么棘手。”
“这话听着让我有点挫败感。让公检法感到头疼,一直都是我努力的目标。”罗斐先是自嘲,接着说,“我看过你们的侦办材料,就现阶段事实清楚,没有争议,我会尽快出一份辩护意见。”
不管是谁看,“故意杀人”是绝对跑不掉的。即便是嫌疑人的律师,也认为没有努力推翻的必要。
现实中自然也存在将一个看似扎实的“故意杀人”案打到发回重审的情况,但那样的案件通常存在漏洞,而律师刚好找到了撬杠和撬点。
戚沨看了罗斐一眼,停顿两秒才问:“张魏你后来接触过吗?”
“他是重要证人。你上次劝告过我,面对证人一定要谨慎,以免落下妨碍司法公正的嫌疑。我仔细考虑过,的确不值得,所以一直都没有见。包括嫌疑人的妹妹多次联系我,还到律所找过我两次,我都有录音。”
“那么董承宇和你提过张魏吗,都是怎么说的?”
戚沨连着问了两个容易让人产生想法的问题,即便是罗斐认识她十几年,都没摸清她的意思。
罗斐疑惑地投来一眼:“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一点?”
戚沨却这样反问:“你对张魏就没有想法吗?”
以罗斐的敏锐程度,不应该。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想尽快翻过这篇,只要在法庭上尽到律师的辩护责任即可。
“就因为在案发时张魏和董承宇通过电话,就令你对他产生怀疑?”罗斐问。
戚沨纠正道:“不是通过电话,是一直在通电话。这两种行为本质不同。”
罗斐摇了下头:“董承宇是成年人,心智没有问题,就算张魏说了一些容易产生歧义的话,也很难证明和董承宇杀害贾强这件事有因果关系。我认为要走这一步是舍近求远、吃力不讨好,完全没有必要。办案人员应该比我更清楚,因为这会增加很多工作量,还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像是这种可能有教唆嫌疑的第三人在,通常是嫌疑人律师更愿意绞尽脑汁挖掘的,因为这对嫌疑人更有利,更可能将案件打回重审。而办案人员的目标就是尽快找证据给杀人者定罪。也就是说,这一刻罗斐和戚沨角色是调换过来的。
戚沨安静片刻,似乎做了一个决定:“在这个案子之前,郊区还发生了另一个案件。”
“两个案子有关?”罗斐问。
“那个案子的死者家属是张魏的堂哥。在出事之前,他们曾多次去福利院争取领养。”
“这样的联系和案件本身没有关系,能说明什么?”
“你现在这样听当然听不出关联。而我接下来打算做的,就是将关联找出来。”
这一次沉默的是罗斐,连看戚沨的眼神都变了,先是惊讶,透着点荒谬,随即沉淀下来,又变成了困惑。
“这不像你,为什么?”
戚沨靠向椅背,双手环胸,目光冷静:“我和张魏打过一点交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存在作案嫌疑。”
普通人所说的“嫌疑”“怀疑”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从刑警口中说出,分量却不轻。
罗斐缓了缓才皱着眉问:“有把握吗?”
戚沨垂下眼睛,一瞬,又抬起:“没有。”
罗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需要我协助。”
“是。”
至于好处,如果真能证明有人在暗处教唆,嫌疑人的利益一定能得到最大化保障,可以减刑、从轻,嫌疑人律师一定乐见其成。
可罗斐却没有立刻表态。
这一次变成了戚沨审视他。
就像他了解戚沨那样,她一进门他就看出来她有困惑,戚沨同样也看出来罗斐的疑虑:“你不想。为什么?”
“没有把握的事,为什么要去做?”罗斐反问,“结果很可能和现在一样。有这个时间,我可以多处理两个案子。再说董承宇的案子不值得我这样奔波,我也不挣钱。”
因是董承欣求到苗晴天面前,苗晴天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还张魏父亲的人情,律师费可以减免。
“只是为了钱吗?”戚沨笑了下又快速收回。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张魏带董承欣闹到姐姐跟前。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又因为这件事劳心。你心里有气,又不能拒了,就用这种‘袖手旁观’的策略。”戚沨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罗斐笑了:“不然呢。他们这样没轻没重的,就该受到教训。如果姐因为受刺激,病情有变,我找谁说理去?再说董承宇杀人属实,不管有没有人教唆,他一个成年人没有自己的判断吗,让他杀人就杀人?他坐过牢,还想再坐一次,那就应该成全他。他一点都不无辜,留在社会上就是个‘定时炸弹’,监狱最适合他。我不认为我的想法有问题,不过辩论我一定会尽力,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相信任何一个人看待这件事,都会和我是一样的态度:杀人偿命、罪有应得。反倒是你,一件没有把握的事,处理不好会影响上司对你的看法……你已经是副支队了,应该求稳才对,而不是再走‘险中求胜’那条路。”
也难怪罗斐会这样说,戚沨举报老师高幸,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走钢丝,将一切都博了进去。
换一个作风保守的上级,未必敢提拔这样的下属。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法再来一次——连自己的老师都动,可真够狠的。
“原来你们都是这么看我的。”戚沨垂下眼,轻声说了句,但好似并不在意,只是一种了然。
随即又道:“不管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下一步我们会怎么做。你作为嫌疑人的律师,应该配合。”
罗斐只是轻笑:“我会配合。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不值得。”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我是宋昕,警官你好。”……
第三十九章
戚沨“突然”提出来数案并查, 不仅江进要回支队,傅明裕也得来。
戚沨和夏正进门时,傅明裕心里正在犯嘀咕。
江进见到戚沨就问:“对张魏的怀疑还没有落在实据上, 听说董承宇的案子上头有人问了, 时间紧迫, 做这个决定压力不小吧?”
江进的小道消息一向灵通, 此言一出, 戚沨没什么表情,夏正却吓了一跳, 下意识看向她。
戚沨坐下说:“一个月。”
傅明裕瞬间醒过神。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一个月后没有进展,依然维持原来的结果, 戚沨肯定要跟上面交代。
江进笑着说:“挺有挑战性的,我都来劲儿了。”
话落, 他又收了笑, 将董承欣的记事本复印件递给戚沨和夏正。
这几张纸又复印了几份,戚沨粗略地扫了一眼便发现, 在郝玫案之前董承欣记录了多条和何叶有关的事情,特别是何叶和张城、郝玫接触的流程和时间点。
戚沨问:“董承欣有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记录何叶的工作?”
“因为她是负责接待的社工, 需要对流程非常清楚。董承欣担心自己会忘记,就将每一步都记了下来。”
如果只是一份简单的工作记录, 并无特别, 但要是将这份记录放在命案当中, 就显得过于明显了。
“对了。”江进再次开口,“之前你提到董承欣,给我提了个醒儿。我们后来又调了张城那个小区的监控……”
江进将几张监控截取照片摆在桌上, 夏正拿起来一看:“这是……董承欣?”
照片只拍到一点侧脸,但夏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而照片的时间正是郝玫自残的前一天。
戚沨问:“为什么张城没有提?”
“张城根本不知道。”傅明裕回答,“我们拿着监控照片问了张城,他的惊讶不像是装的。其实我们之前就看过大门口的访客登记,那几天根本没有出现过希悦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直到这次看监控才知道,董承欣到的时候,恰好有居民从里面出来,还有搬家公司的车,几个门都打开了。而门卫只有一个人,他正忙着给搬家公司做登记,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门有陌生人进入,所以没有做登记。而这个时间,张城正好外出,所以董承欣的拜访他并不知情,郝玫后来也没有提。”
戚沨的视线又落在复印件上:“而拜访郝玫这一笔,董承欣没有记录。”
江进说:“是啊,如果不是知道她是轻度弱智,还真的会以为她是故意的。事实上,正是因为她的智商有问题,我们才没有从一开始将嫌疑锁在她身上,她的所有行为都被我们先入为主地合理化了。”
“但如果有人教她这么做,就不一样了。”戚沨接道。
这话落地,屋里几人都沉默了。
先是令人汗毛直立的思路浮现,进而又想到同一件事,也就是本案的侦破难点。
夏正开口:“如果真是董承欣说了什么导致郝玫的自残,董承欣的刑事责任很难判定。”
这很可能会被定性为是一起无行为能力的“轻度弱智”对重度精神障碍患者的“教唆”。而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教唆了,最多只能说是说错了话。因为轻度弱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主观上很难定性“教唆”动机。
当然,还要经过一些论证,看董承欣到底是属于无行为能力者还是限制行为能力者。如果是前者,不需要负刑责,如果是后者,就要从轻处罚。
傅明裕接着说:“如果分析属实,这案子就复杂了——很有可能是张魏对董承欣进行教唆,董承欣因为没有辨别能力,而将一些话转述给郝玫听。但是这部分董承欣根本没有记录下来,除非她自己亲口说是张魏教了她。”
听到这里,戚沨不由得想起在福利院看到的那一幕,董承欣在张魏面前唯唯诺诺,那是一种已经完全被控制拿捏的状态。她根本不可能出卖张魏。
江进叹道:“就算董承欣真的说出实情,也只是孤证,张魏不会承认,我们又拿不出其他证据。而且以董承欣的智商,上了法庭很有可能会被质疑她的记忆力。”
夏正忍不住说道:“不是,我有一点没搞明白。就算是张魏教唆,那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还在查。”傅明裕说。
随即他又看向江进,江进说:“哦,这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范围了。”
这话落地,三人又一起看向戚沨。
戚沨抬了下眼皮,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让人看不透她的真实情绪。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我还没有找到根据,但有一个想法。”
停顿两秒,戚沨又道:“主观恶意。”
夏正一时没听懂:“啊?什么意思?”
江进说:“我给你翻译一下,就五个字‘见不得别人好’。”
傅明裕“欸”了一声:“这不是六个字吗?”
江进刚要回嘴,戚沨说道:“我现在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只能说这是张魏给我的第一感觉。”
夏正回忆着张魏来支队做笔录的过程:“可他那个人给人感觉挺热心肠的,董承宇跑去找贾强算账,他全程都没有挂电话,一直在努力说服董承宇放下屠刀。”
江进轻笑:“乍一听是很合理,但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报警,跟警方提供受害人的地址和董承宇的联系方式,而不是在电话里‘监听’全程。而且以张魏的头脑和反应速度,他当时完全可以跟同事,比如说董承欣借手机报警,另一边依然保持通话。可张魏做了什么?他有时间跟福利院请假跑去案发现场,却连一个报警电话都‘忘了’打。这一整套行为解释下来,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再说他赶去现场,真的是为了阻止董承宇吗,还是为了第一时间捡回董承宇的手机,将主动提供证据、协助调查的印象先一步留给警方?”
“我去,他心里有病吧?”夏正说,“那教唆郝玫自残也是一样的道理?可他干嘛要针对这些弱势群体。”
“因为强者不会被他摆布。”戚沨声音很淡,“这种在生活里散发恶意的人,通常都是表面的热心肠,很善于社交,整日呼朋引伴、电话信息不断。而生活孤僻,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是没有机会散发恶意的。总是打听别人的隐私,美其名曰帮忙想办法,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病态。听到别人倒霉了就产生快意,见别人走运了,就心生嫉妒。别人以为他是助人为乐,却不知他一直靠回味他人的不顺、痛苦来获得满足。还会将这些所听、所见的‘趣事儿’分享给亲人、朋友。”
戚沨描述的这种人生活里并不少见,但那些人大多数都是“守株待兔”,等着别人发生倒霉事儿,是用碰运气的方式找乐子,而极少有人像是张魏这样主动去“创造”。这说明张魏已经“病入膏肓”。
傅明裕问:“那下一步是要对张魏展开彻底调查吗?可程序上理由还不够充分吧。”
戚沨回答:“在不违规的前提下,先把张魏的成长经历挖出来。夏正,下次讯问董承宇,多问一些他对张魏的看法。等董承欣来做询问笔录,再顺便了解一下。还有一个人——宋昕。也是时候将这个人请出来了。”
正说到这,会议室外面有人敲了下门。
进来的是许知砚:“戚队,有人来举报,还说要提供董承宇案的关键证据。”
几人一同看向许知砚,却见她眼睛发亮,鼻翼微张,似乎很兴奋。
“谁?”
“是宋昕老师。”
……
再次见到宋昕,戚沨表现得非常淡漠,就好像她没见过宋昕一般。
宋昕却难掩惊讶,从戚沨进门就站起身,一直盯着她看。随即视线又落在她的制服和肩章上。
夏正请宋昕坐下:“宋昕是吗?”
宋昕仿佛这才注意到夏正,遂将情绪收拢回来:“我是宋昕,警官你好。”
“我姓夏。”
“夏警官。”
“你说你有证据?”
“对。”宋昕拿起放在手边的档案袋,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件,边递给夏正边说,“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在你们找到我之前主动提供,毕竟这涉及到董承宇的隐私。”
夏正接过来刚翻开,宋昕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坐在一旁仿佛摆设一般的戚沨,问:“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他一眼就看出来戚沨的职位比夏正高。
“这是我们副支。”
戚沨也抬了下眼皮:“我姓戚。”
宋昕笑道:“戚队看上去很年轻,还是女性,真是难得。”
戚沨没接话,又将目光落在手机上,面无表情地刷着信息。
夏正随意翻了几页,都是问答形式的心理咨询。
“做了这么多咨询,应该有结论吧?以你的专业判断,董承宇有什么心理问题?”
宋昕正色道:“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有时候会胡言乱语,有时候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我后来转述给他听,他自己都不理解,而且记忆断片。他说以前坐牢的时候头部受过一次撞击,在羁留病房躺了很久,从那以后就落下这个毛病。可我不是专科医生,只能建议他去医院做个详细正规的检查。”
“那他有没有提过贾强这个名字?”
“提了,而且提了好几次。他说他坐牢就是因为他继父和贾强。还说贾强在他坐牢之后还多次骚扰过他妹妹董承欣。还说每次贾强带董承欣出门,回来的时候董承欣都会换一身新衣服,说是半道买的。他怀疑是贾强对董承欣实施性暴力,事后为了销毁证据才给她换衣服。对了,这段我做了标记,就在第143页。”
夏正快速翻到143页,刚好看到这样一句“可我当时在坐牢,知道这些却什么都不能做”。
夏正问:“既然都是董承宇坐牢期间发生的事,那是谁告诉他的?”
“他说是一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叫张魏。”
张魏。
又是张魏。
戚沨再次抬眼,看向宋昕。
而她的目光也被宋昕注意到,他回望过来,礼貌地笑了笑。
戚沨率先开口:“你认识张魏。”
那天在医院她都听到了。
宋昕没有否认:“我是认识,他也找我做过心理咨询。不过只有三四次。”
夏正接道:“那他的咨询记录呢,我们能看看吗?”
“这个……恐怕不行。”宋昕委婉地说,“董承宇犯了罪,我理应配合,规定上这不算是泄露隐私。但张魏没有犯法,我如果将他的记录拿出来,实在不合规,而且违背职业道德。不过要是你们能证明张魏犯法,需要我配合调查,我绝对不会包庇他。”
夏正似乎要说些什么,戚沨却先一步开口:“那天在医院给你打电话的是张魏,对吧?”
宋昕点头:“是。”
戚沨问:“他的意思是,不希望你将董承宇的隐私泄露。这其中是否也包含他那几次咨询内容呢?”
宋昕再次点头:“他没明说。但的确有这个意思。”
戚沨不再发问。
宋昕却问:“你是怎么猜到的?我的手机应该不漏音吧。”
戚沨却没有回答,低头看向手机里刚进来的微信。
是司法鉴定中心的同事:“董承宇的评估报告出了:间歇性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