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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昆仑 咩桑 19733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善恶 “别碰我!”

裴文景花了好些日子, 终于将三百份戒律抄完,他本打算将抄好的戒律交给思过崖弟子,沈苍玉却将他拦了下来, 说:“我来送。”

裴文景看着她,有些犹豫:“不好麻烦你。”

“这哪里是麻烦, 我正好要去一趟善恶堂,不过是顺手的事情。”沈苍玉笑着。

裴文景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他又没办法拦着。她是不达目的不死心的人,他能拦一次, 拦不住第二次,拦多了, 她反而会连他一起怨上。

他只好嘱咐道:“别跟人起争执。”

沈苍玉嘴上应道,但裴文景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肯定又把他的话抛到脑后。

他长叹一口气。沈苍玉一进昆仑, 性子就开始放飞,那股张扬的模样完全藏不住,和他最开始见到她时完全不同。他想了很久, 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沈苍玉和仇声在一起待久了, 被仇声带坏了。

好的不学,偏偏要学仇声,这可怎么办啊……

三百份戒律厚厚一沓, 薄薄的纸张扎在一起,比沈苍玉的个子还要高。

她明明可以将戒律装进袖子里带过来, 却偏偏要抱着它,大摇大摆地从思过崖搬到善恶堂。她踏过多少个山头,就有多少人回过头看她。

“谁?”仇声听见动静探头去看。

“你们龙脊山新来的小师妹。”梁多是远远看了一眼, 就把人认出来了。

经她提醒,仇声也反应过来:“阿玉啊,她手里抱着什么玩意?”

“应该是文景抄的戒律,”梁多是说道,“她这是不服,摆明着要向黄堂主抗议呢。”

“大胡子啊……我跟过去看看!”说着,仇声迈开腿就要跑。梁多是赶紧扯住她的衣服:“别瞎掺和,我们还得去忙招新的事情,时间不多了。”

“你都说她是我小师妹了,那我当然要去给她撑个场子。那大胡子欺负我师弟就算了,我可不能让他欺负我小师妹。”仇声撸起手臂上的袖子。

“你真是……”

梁多是叹了口气,正要卡住她的脖子往后拖。但她的手刚放上去,仇声的长剑出鞘发出一阵嗡鸣,毫不犹豫地向身后砍去。

梁多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去,手中快速结印:“束!”

金色的“束”字化作锁链捆住她的剑,剑劈下,碎了满地的“一丨丿乀丶丶丶”。

“你打我?”梁多是看着她,眼神震惊。她们四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虽然小时候会打打闹闹,但长大以后彼此间没再动过手,更没像现在这样拔剑相向。

仇声回过神来,赶紧收起剑,明知自己不占理,但还是嘴硬地说道:“谁让你碰我脖子,咱们习武之人,怎么能让弱点交给……”

她话还没说完,梁多是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柿子我错了!柿子!你消消气!”仇声赶紧追了上去,早就把刚刚那一刻的心悸抛在脑后。

*

沈苍玉脚踩着善恶堂的门槛,将戒律搁在地上。

她身后的广场上远远围了一圈人,都是从山下跟着她上来,想瞧个热闹。

“她是谁?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小声问道。

“她是蓬莱过来的弟子,来咱们昆仑学习呢。前些日子黄堂主罚了裴文景,估计她怀恨在心,现在找了机会要替裴文景报仇。”

一说到黄堂主,那人瞬间咧开嘴:“来找黄堂主麻烦?那我得好好看看了。”

这些年来,黄堂主得罪的人只多不少,大家尊老爱幼尊师重道,才看在他长老的面子上没动他,只敢在背后说他坏话。

如今居然有人敢当面找黄堂主麻烦,围观的人简直要拍手叫好。

善恶堂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一看,看着广场上围满的人以及杵在门口的沈苍玉,只觉得棘手无比。

“来善恶堂所为何事?”

沈苍玉听到他们的话,嗤笑一声,心道,这善恶堂的人前几日待她还不是这个态度呢。

她来昆仑的这段时间,有不少道法的弟子来见她,都想邀请她到自家的府庙殿堂里逛逛,看是不是和自家道法有缘。

善恶堂自然也派人来邀请她,来人对她笑嘻嘻,热忱得很。但她一听说善恶堂背后是道法判官笔,管事的是大胡子的黄堂主,当下就说不去。为此,他们还来劝了她好几番。

如今这善恶堂的人一看见她就想把她往外赶。

“三百份戒律都在这,”沈苍玉拍了拍身旁的厚纸,“一份不少。”

“行行行。”善恶堂弟子赶紧应下,有人想要将她身旁的戒律抱走,沈苍玉却出手拦住他:“这可是黄堂主亲自下令的惩罚,我要亲自交给他。”

善恶堂弟子面面相觑:“可是……”

沈苍玉手按在纸上,说什么都不放。

这时,堂内远远传来一个声音,那人端着嗓子说:“谁要见我?”

听到身后的声音,善恶堂弟子赶紧朝他行礼:“堂主!”

黄堂主看着沈苍玉以及她手里的一叠厚纸,摸着胡子点头:“这是文景抄的戒律吧,好,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说着他抬抬手,正要让人把戒律抬下去。

但沈苍玉偏不走,她按着身旁的戒律,眼睛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没数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三百份?”

听到她的话,黄堂主眼神一变,两条粗眉毛竖起来。但沈苍玉却毫不退让:“黄堂主不是最公正吗,我要你现在就数。”

围在广场上的人看到这一幕,快速交换着眼神,他们虽什么都不敢说,但看热闹的心达到了顶峰,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你!”

黄堂主两眼瞪得浑圆,长得像画报上的老虎。

“让你数你就数呗,区区三百份,你又不是没数过。”这时,远处一个懒懒的声音传出来,堂内有人掀开帘子往外走。

沈苍玉听见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居然是藏经阁的黄长老。果然,她没猜错,黄长老和黄堂主确实有关系。

“丫头,给你的书看完了?”黄长老看着沈苍玉眯眼笑着。

沈苍玉一看见她就想起自己屋里堆了满地的书,开始牙疼。

要不她还是走吧。

她刚心生退意,黄长老就眼尖地猜出她的想法,飘过去将人揽住:“既然来了,那就到咱们善恶堂好好逛逛。正巧,你不是没来过这儿嘛,则择不如撞日,说不定你一迈进这善恶堂,判官瞧你顺眼,就给你赐笔了。”

她把人往里推,顺带着扫了一眼身旁的善恶堂弟子:“小六,关门。”

吱呀一声,善恶堂的大门关上,拦住了门外看热闹的视线。

关上门的善恶堂鬼气森森,四周无光,看上去就像地府一样。

沈苍玉来了就想往外跑,但黄长老却硬是拖着她往里走。

身旁乌泱泱的人散去,她们跟前的路漫长昏暗,深不见底,走着走着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对善恶堂有偏见。”黄长老说道。

沈苍玉确实对善恶堂抱有偏见。

她对善恶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她喜欢的人就是善人,她不喜欢的人就是恶人。她讨厌黄堂主,于是恨屋及乌,这整个善恶堂的人在她眼里都是恶人。

“你是善恶堂的人?”沈苍玉问道。

“不,我是逍遥游。不过那黄光明是我兄长,我便偶尔来这逛逛。”黄长老笑了笑。

沈苍玉闻着她身上的桃花香,忍不住说道:“你们逍遥游不是最讲究出世的吗,你还来掺和这些人事干嘛。”给她送书也是,替黄堂主摆平她也是……

这黄长老爱管闲事,没有半点逍遥游的样子。

“所以我道行浅,是个俗人。”黄长老认得很干脆,反而堵住了沈苍玉接下来的话,让她脑子里编排好的反驳话语无处可施。

看着她吃瘪的模样,黄长老笑着,将手臂搁在她肩膀上:“我那兄长是个死脑筋,在他眼里,所有的人不是黑,就是白,所有的事情若不是对,就只能是错。不完全正确,那就是完全错误。这就是他的道。”

沈苍玉听着她弯弯绕绕的话,还在皱紧眉头分辨她话里的意思。

黄长老看着她苦思冥想的模样,忍不住揉上她毛绒绒的脑袋:“所以,我才说,判官笔适合你。”因为沈苍玉也是这种人。

她的手刚碰到沈苍玉的脑袋,她突然猛地将她的手拍开:“别碰我!”

黄长老本可以挡,但看着她的眼神,却由着她拍向自己的手。

清脆的响声在过道里回荡着。

黄长老开口:“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讨厌他。我替他向你道歉。”她垂首行了个礼。

沈苍玉的身子还在发颤。

刚刚黄长老摸向她脑袋的那一刻,让她想起了前世被搜魂的刹那,尖锐的手指穿透她的头,将她的记忆和魂魄硬生生拽出。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她还是忘不掉,只要有人碰向她的头,她就会下意识想起那一幕。

她看着眼前的黄长老,脑中的思绪乱得像浆糊一样,她现在已经无暇去想什么判官笔、什么黄堂主了,她只想往前走。

她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着,远处的光芒逐渐变亮,她从黑暗里闯出。檀香带着潮湿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她抬眼,看到通天的烛光,以及围绕在她身旁的十殿阎王。

阎王怒目,一双双浑圆的眼睛俯视着她,眼里闪着幽光。

她像是苟且偷生的游魂,此时终于暴露在阎王的视线之下,仿佛下一刻无常就从她身后长出,用锁链勒住她的喉咙,勾住她的魂魄,将她重新拉回地府,火烧油烹。

第32章 苍生 本大仙一脚一只小老虎

“跑这么快做甚?”黄长老从过道里走出, 看着沈苍玉的模样,又抬眼看着四周高大的神像。

昆仑的大多数神像都往大了建,所以乍一眼看过去, 确实蛮吓人的。

她叹了口气,将沈苍玉揽进怀里:“怎么被吓成这个样子, 看来这善恶堂确实不适合你。”说罢,她单手掐诀,风在她身下环绕着,鱼车凝聚而成。

“神行。”

暴风卷起,吹得善恶堂内烛火扑朔, 她揽着沈苍玉化作泡影消失在原地。

沈苍玉觉得一团暖融融的风将她笼罩,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消去不少, 只有狂跳的心还没安稳下来。

“千鹤!”黄长老带着她落在逍遥游的云梦泽上,朝四周喊着。

但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桃树的声音。

“奇怪,又去哪儿了, 这么大的云梦泽,一个人都没瞧见。”她咕哝着,低头看向死死抓住她衣服的沈苍玉。

她只会玩孩子, 不会哄孩子, 得赶紧找个人接手才行。

她手中掐诀,鱼车再次发动,朝着问苍生的众生林飞去。

黄长老刚落在众生林, 四周的鸟兽疾走,被鸟兽围在中央的人抬起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人, 忍不住问道:“黄长老今日不是当值吗?怎么不去藏经阁,也没找个地方躲着喝酒,反而跑我们众生林来了?”

黄长老一把将腰间的人摘下, 塞到鹿生怀里:“送你了。”说完,她的人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鹿生看到怀里的沈苍玉,奇怪地咦了一声:“这不是仇声的小师妹吗,怎么跟着黄长老到这里来了?”

她牵起沈苍玉的手柔声说道:“你是来找仇声的吗?她跟着千鹤和多是出去了,奉命到凡间招收新的昆仑弟子,估计要过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你要是想她,可以给她的名牌发讯息。”

鹿生是鹿元的姐姐,她和仇声、陆千鹤以及梁多是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她只见过沈苍玉一眼,但却常常从仇声口中听到和她相关的信息。

沈苍玉才来昆仑没几个月,就已经顶替裴文景的地位,成为仇声心中最喜欢的小辈。仇声喜欢的小孩,大概性子都和她本人差不多。但她看着沈苍玉呆呆的模样,倒觉得她不像仇声口中的那副模样,反而有点像陆千鹤。

鹿生忍住挠她下巴的冲动,问道:“要不,我带你去找小鹿玩?”

众生林里充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空气中是湿润暖和的水汽,这里四季如春,充满了“生”的气息,驱散了沈苍玉骨子里那股阴郁的死气。沈苍玉回过神来,问:“鹿元恢复了吗?”

沈苍玉上一次来众生林的时候,鹿元还是那副大鱼的模样,只能在水里游着,还不能开口说话。问苍生的弟子告诉她,鹿元的魂魄还没办法与大鱼分离,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她的话音刚落,远远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阿姊,狐大仙又偷吃!”

沈苍玉转头看去,看见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远远跑来,她看到沈苍玉的时候,眼睛突然发亮:“苍玉!”

她扑过来的时候没有减速,一头扎进沈苍玉的怀里,差点把她的魂都撞出去。

鹿元抱着她,在她身上不停蹭着:“我可算是摸到你了。”

沈苍玉神魂归位,意识过来,哦,原来眼前这个是变成人模样的鹿元。

鹿元抱着沈苍玉,但还不忘自己的来历,冲着鹿生喊道:“阿姊,你管管狐大仙吧,我和五仙还没说上话呢,它就把五仙吃进肚子里了。再吃下去,我们洞口的仙都要被它吃光了!”

她控诉着,趴在她头上的蜥蜴也张嘴哈气,附和着。

“行,我去看看。”鹿生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鹿元扯着沈苍玉跟在鹿元身后,向她介绍着自家众生林。

众生林是道法问苍生生活的地方,问苍生认为万物皆有灵,万物可成仙。与其他道法不同的是,别的道法神仙都在天上,而问苍生的神仙都在地上。

众生林有很多个洞口,不同的弟子分别住在不同洞口,供奉着不同的仙。

他们鹿家供奉的洞口养了四个仙,大仙是一只贪吃的白狐,称为“狐大仙”。二仙是一条青蛇,有百年修为,也不知怎的找到了他们洞口,就地住了下来。二仙在近些年里总是半睡不醒,只有在洞口遭遇危机的时候才会出现。

三仙是鹿生招来的,是一只长羽玄鸟,而鹿元联系上的四仙就是他们曾见过的那只蜥蜴。

“五仙是你在海上碰见的那条大鱼?”沈苍玉问道。

鹿元却鼓囊着嘴说:“那条大鱼还没开蒙,算不上仙,我只是借了它的身体罢了。”

鹿生在一旁解释道:“她一直觉得,我们洞口的仙没有别人的威风,总想求一个矫健又骇人的仙来镇场子,对吧?”

鹿元朝她龇牙做鬼脸。

鹿生却掩嘴笑道:“你刚求来的小老虎,很快就要成为狐大仙的盘中餐了。”

说完,他们就停在一个府邸前。

众生林的洞口虽叫“洞”,却不是真的山洞,而是府邸,洞不过是早期流传下来的名字,沿用至今没有改去。

鹿生推门而入,刚入门就看到一只大白虎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只白狐狸优雅地迈着腿,围在它身旁打转。白狐的身子远比白虎要小,但气场十足,压得它大气不敢出。

“你的五仙也不威风啊。”鹿生点评道。

鹿元却赌气地说道:“那是狐大仙把它吓坏了,它道行没有狐大仙深,在狐大仙面前不敢抬头,那是正常的,只要面对别人的时候它够威风就行。”

话音刚落,大白虎闻声看过来,看到众人身后的沈苍玉,“嗷呜”一声发出绝望的悲鸣。

沈苍玉看着远处的大白虎,这熟悉的身姿,熟悉的花纹……她吸了一口冷气,莫非,这只就是她刚重生那会儿杀掉的那只白虎?但那白虎不是死了吗,尸体都被她卖掉了,怎么还会出现在众生林?

“五仙!”鹿元朝它伸出手,“不要啊!”

大白虎身子一偏倒在地上,它死意已决,白狐见状舔着舌头把它的魂魄咽下。

炼出这大白虎的魂魄耗费了鹿元七七四十九的时间,如今前功尽弃,她差点哭了出来:“我再也不会理狐大仙了!”

白狐餮足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眼神无辜地看着鹿元,指了指自己:“我?”

它打了个饱嗝:“是它自己寻死,我可什么都没干。”

它砸吧砸吧嘴巴,丝毫在回味:“那小老虎胆子小也没什么本事,连你身后的小娃娃都打不过,你找它来镇洞口,还不如给本大仙多送几只小老虎,本大仙要是吃饱了,伸伸爪子就能将其他人打倒。”

鹿元没听到别的,只记住了它后半句话,朝自家阿姊哭诉道:“它还想吃!”

可惜在这一点上,鹿生和狐大仙持有相同看法:“大仙说的是实话,在众生林的这么多洞口中,狐大仙无论是修为还是名气在所有仙中都能位居前列,你去找一个新的仙,倒不如将这诚心交给狐大仙。”

狐大仙点头,对鹿生的话非常满意:“我就知道你这娃娃懂事,我从你还在襁褓的时候就看出来,你有慧根,以后一定大有所为。”

鹿生笑了笑,她知道这老狐狸嘴中最不缺漂亮话,只是说道:“但是,往后还希望大仙对我阿妹的仙高抬贵手,莫要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我阿妹为了这虎仙废了好大的功夫,您要是想吃,我给您找别的。”

狐大仙舔了舔爪子:“本大仙这几百年道行可不是白修的,我最识大体,要是好东西,我可不会轻易动它,我只吃胆小鬼。”说完,它头一扬,尾巴一甩,消失了。

鹿元撅起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鹿生只好绕开话题:“小鹿,你有不少课业不合格。再过些时日,等昆仑的新生过来了,课堂重开,你还得继续学。这一次,一定要把课业都考过,别再留堂了,知道吗?”

听到鹿生的话,沈苍玉也想起来,自己来昆仑那么久,每天就只能锻炼身体练习剑术。昆仑的课堂每三年开一次,课上师长们会传授大家关于道法本源的只是,还有内丹的心术的运用。像是如果是行香堂弟子,还会额外再加一门炼丹术。

她来的时候,上一期课堂早就结束了,她本以为自己还有再等上一年才能参与课堂听讲,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下一场课堂了。

“昆仑为什么会有新生?”鹿元问道。以往每一年,昆仑弟子或者长老外出,偶尔都会带上几个有个合眼缘的弟子回小昆仑,每隔一段时间,小昆仑会举行弟子比试,内门弟子也会前往观赛,在比试中挑出合适自家道法的弟子选入内门。

内门弟子一向贵精而不贵多,更多是看缘分和契合度。她倒是每听说过这样大量招生的情况。

“五邪降世,长老们意识到那些魔修难对付,于是要加紧培养新弟子,好将道法继承下去。”鹿生叹了口气。

鹿元忍不住扯住她的衣服:“继承是什么意思……昆仑不是有你们吗,为什么害怕道法失传?”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阿姊,这五邪当真那么难对付吗?你们也要去除五邪吗……你们会死吗?”

鹿生看着她,蹲下来牵起她的手说:“阿姊不知道,但阿姊会努力活着。”——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个三千营养液加更,往后每逢奇数千字营养液加更。

第33章 好难(三千营养液加更) 太快了,她想……

鹿元躲在假山的角落里, 蜥蜴顺着她肩膀爬向手背。

沈苍玉待在她身旁,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她不擅长安慰人,过去她也没有什么朋友, 没有安慰别人的机会。

“阿姊肯定要走,所以我才想找个厉害的神仙护着她。我们洞口能撑场的只有狐大仙, 但它的职责只是守着洞口,阿姊要离开昆仑,狐大仙护不了她,”鹿元说着,声音顿了一下, “离开了洞口的照拂,我们问苍生也无用。”

她忽然将脸一扬, 目光直白地看向沈苍玉,问道,“你不是最懂五邪吗, 你告诉我,五邪当真那么难对付吗?”

是,但又不是。

上辈子沈苍玉进入昆仑的时候, 五邪的剿灭行动已经接近尾声, 五邪伏诛,天下归于太平。

但她不知道那几年的昆仑经历了什么。毕竟小昆仑虽在昆仑之外,却离得很远, 远到听不清昆仑传出来的消息。

远到沈苍玉不曾听过仇声的名字。

若仇声还是上一届的昆仑首席,她不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除非在沈苍玉踏入小昆仑的时候, 仇声已经不在了。

沈苍玉后知后觉地想,仇声会不会也死在了这一次除五邪的行动之中?仇声、狗师兄、鹿生、陆千鹤……莫非他们都因为五邪而葬身?

要不然,也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到最后, 裴文景的身后竟空无一人。

她不想他们死。

虽然她才来昆仑没多久,但这一段日子里,她的快乐要远盛过往的几十年。

她和仇声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很喜欢大师姐,她们一起修炼,一起讨论剑法,一起比试,她已经把仇声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狗师兄和她来往不多,但总会往她屋里送一些稀奇古怪的木雕玩具……

沈苍玉不喜欢万器归心的掌门,但喜欢万器归心的弟子们。若不是她身上有着铜钱眼,她真想成为万器归心的弟子。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狠下心看着他们去死。

她既然救得了徐秋白,也改得了他们的结局。

“五邪难除,但一定会有办法的,”沈苍玉说道,“毕竟邪不压正。”

*

离开众生林以后,青翠的树林隐于身后,没有众生林的阵法结界阻挡,外面寒风袭来。

沈苍玉突然觉得好冷,她站在山脚下,看着四通八达的山路,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去龙脊山吗?

但是仇声不在龙脊山,她不想回龙脊山的空房子。

去行香堂吗?

行香堂的人气太旺,每天前往行香堂的人数不胜数,有人去问卦,有人去祈福,有人去求医,有人去求食。

这段时间徐梅长老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徐秋白总是帮了一会儿忙就累垮了,还得让其他行香堂弟子将他搬去空房里施针喂药,就他那身子骨,帮了忙还不如不帮。

她不想去行香堂给徐梅长老碍事,也不愿陪徐秋白干坐着。

去藏经阁吗?

但她不久前刚和黄长老闹不愉快,她现在还不想碰见黄长老,免得尴尬。

沈苍玉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飘的雪,夕阳落下,把天上的厚云染得血红。

她站了很久,转身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如果这世间有一人能懂她此时的感受,那大概就是裴文景了。

这一世,她只是看见了难以阻止的未来,心生焦虑。而这一切,都是上一世裴文景的亲身经历。

他亲眼见证了万器归心的支离破碎,然后众叛亲离。

即使她知道这一世的裴文景与上一世不同,他没有那些经历,也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想去见见他。

思过崖的弟子早就眼熟了沈苍玉,看见她来,只是挪开腿放行。

沈苍玉一步一步往上走着,这一次她的心境与过去的每一次都不同,她突然不想用冯虚御风赶路,她只想用双脚去度量这长长的阶梯。

思过崖的阶梯很长,被封住内丹的弟子无法使用心术,就只能像她现在这样一步步向上走。

走到忘记天地人事,只能看清自己的内心。这大概就是思过的意义。

沈苍玉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活过来,只是为了报仇吗?还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

她不停地走,弥补了旧的遗憾,又会出现新的遗憾,她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做到完美,只要她不知足,她永远会有新的焦虑、新的痛苦。但她没有办法做到“知足”。

她重活一世,要做的事情很多,拦住穿越者是一桩,除五邪是一桩,救下师兄师姐是一桩,将铜钱眼从体内剐除,最后继承万器归心又是一桩。

一桩桩事情压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突然,沈苍玉踏上平地,她愣了一下,才意识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走过了思过崖漫长的阶梯,走到了尽头。

原来思过的时间只有这么短。

太快了。

她想,然后隔着风雪看到了裴文景。

裴文景面朝着思过崖的入口,她一出现,他就看见了她。

他挂在脸上的笑散去,起身向她走来。站在一线之隔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线,在往外走,他就要超过思过崖规定的活动界限。

这不合规矩。

但他看着沈苍玉的眼神,还是迈出那一步,上前捉着她的手臂将她抱紧怀中:“谁欺负你了?”

沈苍玉不说话,只由他抱着,闻着他身上那股皂角混着雪松的香气,想起盲山上他给她的拥抱,又想起她刚进入昆仑时滚下山头,是他笑着把自己从雪堆里拎了起来,替她拍掉了头顶的雪。

她抱着他,缓慢地叹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这几辈子的委屈一同吹去。

“没事,等我出去,我就替你报仇。”裴文景说道。

沈苍玉破涕而笑,这话说得就像村头小孩相约打架一样。

裴文景见她笑了,也算是松了口气,说道:“你的书落我这了。”

裴文景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叠书,举在手里。

沈苍玉看着他手里的心术秘籍,想起先前几日她把看不懂的秘籍搬来找裴文景解答,他说了一遍,她还是一知半解,就随身把书丢在一旁,开始给他收拾抄写的戒律,没想到那秘籍居然落下了。

不过真的要落下了,她也察觉不了,毕竟她房里还有很多书,这些在她看来都差不多,没什么区别。

她哦了一声,将书随手塞进了衣袖里。

裴文景看着她,忍不住又问道:“发生什么了?”

沈苍玉说:“师姐要去招新生了。”

裴文景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历练的时候折损了不少弟子,确实该找些新人了。”

沈苍玉又接着说:“他们招完人以后,就要去除五邪了,我们和五邪打过,知道他们对付起来很麻烦,师姐他们不一定能敌。”

五邪之中,他们只见过无量生和铜钱眼,还有三个尚未碰见。

但单单是那个无量生就很难对付,他无影无形,似生似死,很多攻击都对它无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折在他手中。

目前能打败无量生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继承太极道法、可逆阴阳的裴文景,一个就是手握铜钱眼的她。

但她能打败那个无量生,也是运气,只是她正巧碰上了一个视财如命的无量生。要是对上最初那个只关心自己长相的无量生,即便是沈苍玉使出铜钱眼的技能,也对他无效

“若是师姐,应该没有问题,”裴文景宽慰道,“不要小看她啊。”

看着沈苍玉紧皱的眉头,他说道:“没事的,等结束禁闭以后,我就去找和太极道法相关的资料,尽早提升自己的修为,随他们一同去除五邪。”

但沈苍玉脸上的担忧还是没有消去。上一世,以裴文景的性格,肯定也会跟着大家去除五邪,但他去了,也没能救下大家。

只靠裴文景救不了他们。

好难,太难了。

她想。

她需要力量,她需要消息,她需要更多更多的能力。她也要尽快通过课堂的考核,好随着大家一起去除五邪。

“我先回去学习了!”她朝裴文景说道。

“书。”裴文景叫住她,将她落下的书递给她。

沈苍玉随手将那些书塞进衣袖里,往山下跑去。

月光光,照地堂①。

沈苍玉穿过院子的落花,打开了房间的门,月光照进屋里,照亮满地堆积的书。

她随手点亮门口的灯,推开地上的书,腾出一个容身的空位,她捡起地上摊开的书抱在怀里。

她记得黄长老对她说过的话。

要读书,她得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

读书可以改变她的命,读书可以救下她身边的人。

“啪嗒”一下,她塞进袖里的书滚了出来,纸页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烛龙”。

这是她从思过崖带回来的书。

她放下手里的书,捡起那一本。书刚打开,一道金光从中飞出,通体金光的小人浮在空中,张口,她听到了熟悉的温润的声音。

是裴文景的声音。

他念着口诀,金光在纸片小人身上流淌着,他手里掐着诀,动作缓慢,丝毫怕她看不清其中细节。

沈苍玉学着它的模样,内丹里的气在体内运转着,手指翻飞。

“烛龙。”

“烛龙。”

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一道金红色的火龙从她掌心钻出,在房间里旋转着,点亮了所有的烛光。

她看向小人,念完口诀以后,他没有停下来,而是解说着书上的知识,不仅仅是掐诀的手势概要,还有更多更多她从未涉及的知识。

她听着小人在说话,低头看着书上的文字,烛龙围在她身旁。她不厌其烦的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东方之既白②——

作者有话说:①月光光,照地堂。——儿歌

②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苏轼《赤壁赋》

第34章 论道 他想找一个答案

昆仑弟子出去招新好些日子, 楚荀带着一批新弟子回了小昆仑,而仇声他们还待在外头,继续完成招新任务。

楚荀将人带回来以后, 便留在龙脊山收拾打点,准备过年。为此, 掌门在山上逛了好几圈,试探地向狗师兄问道:“阿仇他们不回来了吗?”

“肯定回来啊,不过得到春末才能赶回来吧。”狗师兄说道。

掌门叹了口气走开,像一个儿女不在家的孤寡老头,刚踏出门槛, 他又回头问了一句:“苍玉呢?”

楚荀琢磨了一下:“大概在思过崖吧。”

掌门又叹了一口气走开:“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罚去思过的是她呢。”

沈苍玉在昆仑的第一个春节,是在思过崖上度过的。

裴文景出不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餐桌搬来了思过崖,思过崖守门弟子本不肯放行,全靠徐秋白一哭二闹将人吵得头疼, 最后只好将他们赶了上去。

让开道以后,思过崖弟子还不忘对着楚荀说:“你这个当师兄的,也不给小辈带个好头, 净跟着他们瞎胡闹。”

狗师兄笑嘻嘻地说:“没办法, 谁让我师弟在里面呢。”

裴文景本在思过崖上闭眼打坐,黑白鱼在他身旁环绕着,突然听到动静, 他错愕地回过头去,看着入口处的一群人, 说不出话来。

“上桌!”沈苍玉指挥着。

他们扛着桌子把它放在思过崖中央,从袖中掏出大包小包的东西。裴文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上下忙活,有些手足无措:“这是要做什么?”

“开餐!”鹿元拍着手说道。

狗师兄掏出一个大陶锅放在桌子中央, 说这是他亲手炖的佛跳墙。

沈苍玉看着锅里粘稠的灰色泥浆,闻了一下,觉得着大概是他亲手创造的墙跳佛。

徐秋白啧啧地说道:“今晚这一顿还是得靠我。”他打了个响指,将精致的食盒放在餐桌上,食盒分为九格,每一格都是不一样的菜肴,色香俱全。

“这是徐长老做的吗?”鹿元问道。

“这是徐小老做的。”徐秋白说道。

“谁?”

徐秋白:“我啊!”

鹿元尝了一口,面露难色:“适合催吐。”

徐秋白恼羞成怒。

若是年夜饭只吃大白馒头,未免太过寒碜了。

鹿元心生退意:“早知是这样,我就不来了,阿姊还在家等我呢。”

鹿元左右看着,看到了沈苍玉桌前的饺子,试探问道:“这是谁做的?”

沈苍玉说:“肉饺子,我做的。”

鹿元伸出筷子:“且让我品尝一下苍玉的手艺。”

饺子刚入口,是救赎的感觉,鹿元觉得这一顿夕食总算有盼头了。

狗师兄看着那饺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饺子啊,你没见过吗?”鹿元鼓着腮帮子说道。

她听说过万器归心的吃食很差,但没想到居然差到这个程度,他们居然连饺子都没有见过,难道以往过年他们只吃白馒头吗?

“没见过。”狗师兄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两行清泪唰一下流了下来。

“好熟悉的感觉。”狗师兄掩面哭着。

鹿元咽下嘴里的饺子,翻来覆去想要给他找手帕:“不是说没吃过吗,怎么就熟悉了……”她想,沈苍玉做的饺子确实好吃

狗师兄用袖子擦起了脸:“就是熟悉,不愧是小师妹做的饺子,就是好吃。”

说完,他用力拍向裴文景的后背喊道:“快尝尝!”

被他这么一拍,裴文景筷子里夹的菜掉在了桌上。他本来还想见识一下徐秋白手艺,现在看来是无缘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送进的嘴里。

肉馅丰富的汁水在他舌尖炸开。

是熟悉的味道,他读懂了楚荀话里的意思。只是他也说不出,这股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

裴文景埋头,又吃了一个饺子。

*

三月中,立夏将近,裴文景总算是从思过崖回来。

沈苍玉给徐秋白发了讯息,没回。

她便知道,那人大概又倒下了。

天太冷,徐秋白受不了,天太热,徐秋白仍然受不了,难怪他被人叫做药罐子。

行香堂去不了,沈苍玉就把裴文景带回了龙脊山。

楚荀掐着点,算到裴文景要回来了,准备给他洗手作羹汤。

沈苍玉委婉地说:“如果是狗师兄做的吃食,那还是算了。”

听到她的话,狗师兄的心碎成了一半一半。

但沈苍玉话锋一转:“但狗师兄的木雕手艺一绝,狗师兄做的木雕最好看了。”

楚荀这才展开笑颜。

“狗师兄木工了得,为什么不去文心雕龙呢?”沈苍玉问道。

以文心为魂,雕龙为形。文心雕龙既能钻研文章,又能造巧夺天工之器。

她总觉得,楚荀这手艺留在万器归心太浪费了,还不如去文心雕龙。

楚荀却说道:“我喜欢做木工,这只是我的一个兴趣而已,和文心雕龙不同。谁说当木工就只能去文心雕龙,去了文心雕龙就不能有别的喜好了?这世界不是画好的一个个圈,人被规定只能站在圈里。”

他说,走出去吧,想做什么都行。

沈苍玉走出门去,正好碰上了裴文景。

他怀里抱着一叠书,沉甸甸的书转移到她手上,他说:“这些都是课堂上师长提到的书籍,这几本是我撰写的集注,往后你上课听讲,能够用上。”

沈苍玉将书打开,看到书上满纸的工整笔记,两眼发亮。

她现在学上头了,或许读书确实需要跨过一个门槛,只要她跨过了门槛,她就觉得,读书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以前她看不懂的那些东西,如今她翻开书的时候只觉得——这个我见过,那个我也见过。

这给她带来了无穷的荣誉感。

就连狗师兄都忍不住感慨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①。

裴文景说:“课堂里讲授的内容很多,通识课历时半年,我们读了好多本书,涉猎天地,打下学识基础。而剩下的几个月,就由各个道法的长老为自家弟子讲授各不相同的知识。”

“那你没有道法,你学了什么?学万器归心的课程吗?”

他说:“师百家,而后晓天下。”

也是,这才是裴文景的模样。

沈苍玉说:“那我也学。”她现在自信感满得快溢出来,觉得区区读书,不过是小事一桩,很快她就能将所有的知识都学会。

狗师兄却在一旁插嘴道:“文景骗你的呢,他学了那么多年才熟知了几家道法的知识,其他的只是稍有涉猎罢了。天下道法那么多,哪有那么容易学完。你别学他,你先找好自己的道法,再决定学什么课。”

沈苍玉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先选好道法?”

“这就是接下来在通识课上要传授的内容了——什么是道法”

“道法就是信仰,你信什么,就走什么教。每一条路都通往不一样的结局,人一次只能走在一条道上,除非那人碎成了碎片。”他开玩笑道。

果然,只能选择一条路吗?

沈苍玉叹了口气。

到底是选铜钱眼,还是选择万器归心好呢?

若是专注她的本心,铜钱眼就是最适合她的道法,但想要走剧情,她就得去万器归心。

狗师兄却笑着说:“没事你慢慢想,悟道不在朝夕,有的人想了七十年才悟道呢。选择道法只是一个入门,入了门也不一定能成仙,要不然,这世上的神仙就多了去了。这事急不来。”

求道路上的人前赴后继,最终都死在了阶梯上,最后成仙的人屈指可数。

修仙太难,但想要修仙的人仍然数不胜数。

沈苍玉以前不懂,现在大概懂了一些。

或许是当人太累了,不想当人了吧。

裴文景说:“我房里还有不少笔记,我的院子不落锁,你要是有空,可以拿去看一眼,可以助你更好分清不同道法之间的区别。”

他领着她往院子走去。

沈苍玉问:“你把所有道法都记在书上了吗?”

裴文景说:“当然没有,我房里存放的笔记只记录了昆仑的常见道法,课上也只考这些。民间也有不少凡人自己悟出道法,成为散修,他们的道法也叫道法。道法无穷,毕竟人也有千种模样。”

太极道法便不在他的笔记之中,毕竟在昆仑中,身怀太极道法的就他一人。

沈苍玉忽然问:“道法都是神仙创造的吗?”

裴文景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他说:“并非每个道法背后都有神仙。道法与其说是神仙所创,倒不如说,是先有了道法,才有神仙。道法只是人们眼中的世界本源。”

就像问苍生认为,世界的本源都是一群活的生灵。他们终其一生在探索着众生平等,想要与人类以外的其他生灵构建联系,证明其他生物也有同人一样的思想,认为动物修炼百年,也能成仙。

他们觉得,这整个世界也是一个大的活物,就像水里的乌龟,而他们人类就像乌龟背上的绿藻。绿藻渺小,但乌龟和绿藻都是同等的存在。

文心雕龙觉得,这世界是由文字构成,文字可以解构世界,就像锁和钥匙。每个文字都是一把钥匙,对应着一把锁,只要拿着钥匙,锁就会解开。

例如,只要写出一个火字,看的人脑子里就能接收到画面,知道什么是火。火这个字,将整个意象框进其中,这就是文字的作用之一。

而水和火长得很像,它们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又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东西。文心雕龙研究的就是这些。

只要他们将一个字完全解析,就掌握了那个字,就拥有了它的能力。

“就像一炷香,在他们眼里,也能拆分成‘气,火,木,土’。而香上的这个气才是香的关键,在整个修仙的学问中,气是最重要的一个符号,至于它是什么,就得等课上让师长们来为你讲解。”

“你怎么这样!”沈苍玉听着听着,忽然听见裴文景的话中途截断,她竖着眉毛向他拍去。

“天快黑了。”裴文景说。

这时沈苍玉才意识到四周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

裴文景打开门让开一条道:“拿完书就早点回去吧。”他说着,却没有迈进院子半步。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先出去一趟,”裴文景笑了笑,“我屋里有很多书,你要是想看,可以自己翻,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里面。”

听了裴文景的话,她就不再去管他,钻进屋子里去找他书柜上的书。

而裴文景转身,去往藏经阁的方向。

藏经阁弟子正在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打算离开,这时,有人将名牌放在桌上,他抬头看去,惊讶地说道:“文景出来了啊。”

裴文景点头应是。

“藏经阁要落锁了哦,现在进来,今晚就出不去了。”

他点头。

藏经阁弟子忍不住笑:“今夜又要通宵读书呢?刚从思过崖出来就往书堆里扎,是想把之前落下的天数统统补上吗?”

过去每一天裴文景都会来藏经阁里看书,一待便是一整天,风雨无阻。裴文景被关去思过崖的这段日子,看不到裴文景,他们总觉得不习惯。

如今他回来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将钥匙丢给裴文景:“我就不锁门了,钥匙给你,你看完将书收拾好再走吧。”

裴文景接过钥匙,看着他掩门离去,转身往地下室走去。

他没有点烛龙,而是提着一盏灯,顺着楼梯走下去。藏经阁的木梯年久,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闻着灰尘的味道,推门看着满墙的书籍。

四周黑压压一片,只有他手里一盏灯亮着,光浅浅的,照不亮远处。

和他脑子里的画面何其相似。

他想找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太极道法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为何他从记事以来脑子里就有一片浑浊的黑暗还有囚住他那无尽的火。

他想知道太极道法和那些火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他的道法日益精进,火就会逐渐退去。

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奇怪的是,他只在书上见过太极道法的简要,他明明对它了解不多,却用起来时却如鱼得水。

他学心术的速度很快,他悟透知识的速度很快,这些他清楚。但这太极道法不同,没有人教他,书上也没有记载,他为何会自己领悟?

仿佛在很早以前他就懂得这些。

随着脑子里的火逐渐向外扩散,他窥到了脑中黑暗的一角——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裴文景抬手拿下书架上的书,忽然,头脑传来一阵眩晕感。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总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皱着眉,待那股眩晕感退去,他翻开了手里的书,在书本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万千重——

作者有话说:①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三国志·吴志·吕蒙传》

第35章 巨变 【开文大吉!】

院子外传来敲门声, 沈苍玉刚推开门,鹿元就钻了进来,朝她借笔记。

沈苍玉觉得奇怪:“我记得你自己就有笔记, 还要来找我借?”

鹿元大手一挥:“那不一样,你手里的可是裴文景的笔记, 当年他课程成绩全甲,要是看着他的笔记学习,绝对能考过。”

沈苍玉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只好从书柜上翻出自己抄写的笔记递给她, 顺便问道:“你今天要去藏经阁吗?你要是去的话,就和我一起, 我正好要去还书。”

“藏经阁?”鹿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手道,“不去了,我待会要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

鹿元却疑惑地看着她:“小昆仑正在举办外门弟子比试, 胜者可进入昆仑学习。你没听说吗?你们万器归心的弟子都在那,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原来他们没告诉你啊……”

外门弟子比试?

沈苍玉想起, 前几个月, 昆仑弟子们去凡间招收弟子,然后将人都送去了小昆仑。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他们就开始举办弟子比试, 想将人招进来。

看来五邪一事确实紧迫,昆仑已经等不及了。

“那我也去看看。”沈苍玉跟着她往外走。

鹿元一边走一边和她解释着外门弟子比试的规则:“我听说, 比试获胜的前十名都可以获得进入昆仑学习的机会。”

前十啊,真好。他们那一年只有一个人能进,而唯一的一个名额, 就落在了沈清晏的身上。

“不过,阿姊提醒我,如果在比试的时候看到合适的人,也可以把他招进来,填补一下咱们洞口。别人洞口都有十几个人,就咱们洞口咱们鹿家人。爹娘不在以后,就剩下我和阿姊,是时候多添点人口才行。”

“什么意思?”

鹿元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比试的前十名必入昆仑,但咱们又不仅仅招就个人而已。只要有看对眼的弟子,咱们都可以将人招进来。昆仑在这事上规矩不严,想要人就直接开口。”

沈苍玉皱起眉,这个规矩倒是和她前世的认知大有出入。

上一世,昆仑内门招人的规则极其严格,不仅需要在比试中获胜,还需要经过长老的层层审核,再去各家测试慧根。所有流程走齐以后才能成为内门弟子。

这一次她眼里的昆仑,和上一世她所听说的大不相同。

变化太大,以致于让她觉得,上一世所见就像大梦一场,她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总觉得,进了昆仑以后,从前见到的那些那些不过是虚妄,是偏见。

上一世她眼里的昆仑内门弟子眼高手低,嚣张跋扈,她误以为所有昆仑弟子都如此。但当她真正进入昆仑时才知道,原来那只是她的偏见,昆仑还有很多不一样性格的人,是她以偏概全了。

进入昆仑的机会也如此,她总记得,想进昆仑难如登天,但鹿元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让她觉得,进入昆仑好像也没有什么门槛。

到底是她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她不从得知,兴许真的那么巧,是偏她来时不遇春①吧。

沈苍玉跟在鹿元身后,用冯虚御风赶路前往小昆仑。昆仑和小昆仑之间有好长一段距离,像是重重山挡住了外门弟子进入内门的机会。也难怪她在昆仑待了那么久,也没看到一个外门弟子。

真不知道她上一世走的是哪条山路,竟让她误打误撞入了好几次昆仑。还好她那几次进入昆仑时碰见的都是裴文景,他没有将她揭发,而是把她领了出去。

“这小昆仑的比武台也不小啊。”鹿元远远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拉着沈苍玉挤入观望台中。

昆仑很看重这一场比试,无论是刚入门的新弟子,还是在小昆仑待了多年的老弟子,都没有放过这一次机会,纷纷报名参加比试。因此台下人满为患。

当她们抵达小昆仑的比武台时,比试已经接近了尾声,她们正逢最后一场。

“来迟了,我还没看到其他人的比试呢……”鹿元懊恼地说道。

比试的前十已经诞生,无论输赢,这些人都能进入昆仑。所以这最后一场比试,也算是他们表演赛。外门弟子会在比赛中展现出自己毕生所学,让昆仑人看清。

小昆仑的比武台有五个,五个比武台上都站着人,双方正酣战着,分不清孰胜孰败,除了最左侧的比武台。

最左侧的比武台上对战的两位正巧都是新入门的弟子,因此,吸引去了大多数观众的目光。

沈苍玉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去,错愕一下。

比武台上的人居然是江潜。

她记得在上岸的时候,江潜就已经跑开了。她以为他会跑到什么地方韬光养晦,拼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她没想到,他居然到了小昆仑。

他明知道自己身怀铜钱眼,知道他身怀铜钱眼的人也在昆仑。如今昆仑除五邪的势头正盛,如果暴露了,他面临的可能是杀身之祸,他居然还是来了。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沈苍玉盯着江潜的身影,他步伐诡异,手中匕首像蛇的毒牙,向对手狠狠扎去。

而他的对手在江潜的招式下躲闪着,脚步踉跄又笨拙,看着毫无还手之力,却将江潜的所有技能全都躲过。

“那是谁?”鹿元看着他,只觉得眼熟。

一旁看热闹的人说:“他啊,运气极好,一路上只要是碰上他的人,不是受伤了,就是因自大而失手。那个人什么招式都不会,竟让他一路走到了最后。我们都说,这人气运极佳,是天道之子。”

那人翻滚着身子躲过江潜的匕首,向外跑着,仰起头时,他脸上带着污渍,却盖不住那张姣好的面容。

沈苍玉看着那张脸,脸色一白。

“嗡——”

一道尖锐的嗡鸣声在沈苍玉的耳旁响起,她忍不住堵住耳朵,眼前的画面像是扭曲的雪花。

四周的一切画面都停了下来,仿佛时间停滞。

突然,一个个白色的框从脚下冒出,飞升而起,将她围绕,让她眼花缭乱。

【开文大吉!】

【作者大大终于开新文了,等这本书好久了(撒花)】

【我也是,我在预收的时候就买股了。】

【(按爪)】

【问一下,是言情文吗?还是无CP?】

【回楼上,大大写的文都是绝对主角文,主角世界最强,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我看过这个作者的上一篇文,男主后宫千万,全世界都爱他,想要什么类型的老婆都有,放心磕吧。】

【洁吗?】

【包的,我们不做绿帽党】

【怎么男主开局就在挨打啊,不是说爽文吗?这叫爽文?】

【包爽的,得罪男主的都得死,咱们沈哥可没有隔页仇。】

密密麻麻的字像飞蝇一样闯进她的视线,尖锐的声音还没退去,她的魂魄像是被人撕碎一样,自上而下传来寸寸疼。她盯着围在身旁快速飞去的弹幕,咬着牙,手用力一挥,四周的弹幕消失了。

四周的声光色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回来,画面恢复如初。她捂着头,看向身旁的鹿元,鹿元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眼睛一直盯着台上。

除了鹿元以外,身旁看台上所有人的视线都粘在台上,没有转移。

沈苍玉转眼看去,正好看见江潜的匕首刺出,只刺向沈清晏的心脏。

一把赤红的剑飞出,挡下他的招式,将他狠狠摊开,剑气震得江潜脸色一白,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比武要求点到即止,”仇声垂眼看着江潜,眼神冰冷,“明知对手不敌,却还刻意伤人,恶欲太重,昆仑不收你这种弟子。”

看台上的人义愤填膺附和道:“就是啊,下手没轻没重,这样的人要是进了昆仑,拥有了更多的法力,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身边的人出手。”

众愤磅礴,但江潜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翻身下台。

“这人真狠毒啊,”鹿元感慨道,“明明他位居前十,已经稳入昆仑,却还是要出手……”

沈苍玉看着江潜的身影,咬住下唇。

江潜不入昆仑是好事,她现在只能护住自己,没心力去护住他。上一世的江潜一直在小昆仑待着,没有进入内门,莫非也是因为沈清晏?只是……她印象中的江潜行事更加保守,为什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沈清晏下死手呢?

沈苍玉看着仇声将沈清晏从地上拉起,说道:“这一场比试,胜者是你。”

不对,这不对!

她认识的仇声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仇声眼里,只论武力强弱,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不可能因为“下手没轻重”这种原因,就剥夺去胜者的资格,颠倒黑白。

一股寒意从沈苍玉心口渗出,她看着身旁叫好的人群,喧闹的声音灌入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