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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昆仑 咩桑 19733 字 2个月前

沈苍玉意识到,这个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向台上沈清晏那清澈又带着些胆怯的眼神,恍惚间,她看出来了,眼前的人不是沈清晏,是那个人来了。

她僵硬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裴文景。裴文景神色如常地站在仇声身后,双手环胸,看着台上的人,仿佛没有认出沈清晏一样。

有人往台上丢了一朵花,接着瓜果鲜花纷纷落下。

掌声与嘉奖蜂拥而至,沈清晏看着周围的人群,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叫好,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想了想,向大家露出一个懵懂的笑。他的身影在阳光下闪着光晕。

仇声看着他,眼神柔软。

看台上的沈苍玉心坠入谷底,她的视线看向身旁,弹幕还在不停飞着,一刻不缓。

【(撒花)】

【后宫加一】——

作者有话说:①偏我来时不遇春——京剧《玉堂春》

第一卷七杀到此为止,明天开启第二卷——劫财。

第36章 反派 【嘴下留情】

人群散去以后, 沈苍玉没有回昆仑,反而是顺着过去熟悉的路走去了奇珍坊的弟子寝室。还没入门,她就在门口的树下看到她想要找的人。

江潜朝她行了个礼:“好久不见, 恩人。”

沈苍玉没有和他寒暄,只是说道:“你知道你来这里, 面临的是什么吗?”

江潜面露疑惑:“昆仑仙人在凡间广招弟子,听说在这里能够管吃管住,小的就过来了,恩人是觉得小人不该来这里吗?”

“别和我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潜听了她的话, 忽然咧嘴一笑,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万大人让我来, 我就来了。”

果然,万千重不仅和她联系,也和江潜联系过。

只是当初她要来昆仑, 万千重几番阻拦,她还以为万千重是在关心自己的门徒,没想到, 她居然让江潜也来了这里。

“她让你来做什么?”

江潜闭口不言, 沈苍玉知道,大概是万千重给了他秘密任务,而这任务谁也不能知道, 包括她。

联想上一世江潜的所作所为,再想起万千重的身份, 沈苍玉猜测,万千重派江潜来昆仑,大概是命他将那些署着自己名字的心术秘籍全都搬出去。

如果江潜的任务真是这个, 那他确实不适合进入内门,内门局限太多,而外门的奇珍坊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奇珍坊是连接昆仑内门和外界的枢纽。

但是……

“你为什么会对沈清晏下死手?你若是不想进入内门,你完全可以想别的方式,你可以在初赛就想办法输掉,或者不参与这一次的比试……”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惹眼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攻击那个穿越者?

江潜眯眼笑着,模样好似从前:“我以为……恩人一直想让他死呢,我就替你出手了。”

沈苍玉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难道她表露得这么明显?还是说他也知道了什么消息?

“但也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个人掉进海里还能复生爬上昆仑,他有着很多诡异的能力,又最擅长蛊惑人心……

“你在犹豫什么?”江潜说道,“你怕了?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听见江潜的话,沈苍玉的心猛地一跳。

是啊,她在害怕什么?

明明现在的沈清晏刚来昆仑,他没有什么人脉,也没有什么力量,甚至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但……

她好像突然惊醒,她意识到现在的江潜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变成了那些弹幕口中的“反派”。

“弹幕”这个词,是她从那些白框上学来的,“反派”这个词,也是她从白框上学来的。

自从她见到沈清晏以后,漂浮在身旁的白框和字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只要她意念一动,就能将这些“弹幕”调出来,看着那群异界读者讨论。

那些异界读者们口中说着很多奇怪的词,分明都是一个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她却看不懂了。不过,待她看久了,也能逐渐猜测出那些词的意思。

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开启。

在这些读者口中,她得知,他们身处的这个话本,原来是一部刚开始连载的网文。作者喜欢写龙傲天爽文,但如今龙傲天爽文早就过时了,她决定跟上潮流,去写咸鱼主角。

什么是咸鱼主角,顾名思义,心无大志,人就像一条晒干的咸鱼,无论山崩地裂都与他无关,睡累了就翻个面继续睡。

沈苍玉明白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她信奉天道酬勤,但有些人只想过好当下,得过且过。这没问题。

但问题在于,在这些故事里,偏偏努力的人终不得善果,而混吃等死的人登上了仙道至尊。

凭什么?

沈苍玉不懂。

在他们这个世界的话本里,一向是凡人得到机缘,靠着自己的努力最终得道飞升。但在他们世界里,只有可怜人才需要努力,而他们想看的不是这些。

他们想看咸鱼主角手握金手指,被众人簇拥着登上仙主宝座。

别人打怪,他摆烂,但奈何宝物和灵宠争着要涌到他口袋,他只能含泪收下。而这个时候,所有费尽心思争夺资源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资源落在他手中,恨得牙痒痒。

他们想要看的,就是这种爽点。

而他们不仅仅要看主角坐享其成,还想看所有得罪主角的人付出代价,而那些得罪主角的人,名为“反派”。

江潜是反派,她也是。

在这个故事里,他们都不得好死。

你问她与这样的“绝对主角”作对,她怕吗?沈苍玉想,她怕,或许从前孑然一身,毫无顾忌的时候,她不怕。

但她现在拥有了很多东西,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奋不顾身,她要学着去排篇布局,努力在这场与沈清晏的对弈中保全自身,保全她想保护的所有人。

她已不再是她自己。

*

沈苍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小昆仑的路口,四周的蝉鸣和蛙鸣此起彼伏,响声震天。她抬头看着头上孤月高悬,星辰黯淡。

忽然,她听到了一道啜泣声。

她顺着声音看去,在不远处老树下看到一个耸动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窝在树下,衬着他身上灰色的外门弟子服饰,像一只灰老鼠。

沈苍玉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外门弟子拉帮结派,勾心斗角,被欺负的人多了去了。她以前也试过像这样,躲在山边树下的角落里哭。但后来她明白哭只能作为一时的发泄,除了能让她好过一些,起不了别的作用。

想要永远避免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她只能改变自己。要么变强,强到所有人都不敢动她。要么就适应规则,左右逢源,卧薪尝胆。

她刚想迈开腿,视线突然看到一旁的弹幕。

【又哭?喜欢哭包主角的有福了……】

【文案诈骗啊,说好的爽文呢?……我先走了,这爽文谁爱看谁看】

【主角也太善良了吧,他真的好善良,开局被人差点打死也不报仇,现在拿到内门的资格成为内门弟子,被外门的炮灰欺负居然不告状,只会自己躲在角落里哭,哇,真的是太善良了】

【怀疑楼上是在阴阳(疑问)】

【你的怀疑没有错】

【主角投胎过来以后被这个小孩的身体影响了,所以现在性格也像小孩一样,很正常啦,给他点成长机会吧,别太刻薄,嘴下留情】

看着飞过的弹幕,沈苍玉很快就猜到,这个躲在树后哭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她垂眼看着他啜泣的背影。

似乎你的读者们……也没有那么喜欢你呢。

她勾起嘴角,走到了过去。

沈清晏用手背擦去鼻尖流下的鼻涕,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系统还在他耳旁哄着他,让他不要伤心。

“别和外门那些家伙一般见识,他们都是小炮灰,等你成长起来,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沈清晏闷声说道:“我真的没想和他们炫耀,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们知道我进了内门会祝福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讨厌我。”

系统在一旁说道:“别和那群乡下人一般见识,你现在的地位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想着讨好你,那是他们的损失。你进了内门,当了昆仑仙主,他们肯定都会捧着你。”

沈清晏闷不作声。

系统苦口婆心地劝道:“等你进入内门以后,你就好好走剧情,多到那些重要NPC跟前刷刷存在感。等荣誉值提升以后,你的主角光环也会越来越强,到时候就没有人敢欺负你,没有人敢说你坏话。”

它看着沈清晏怔怔的眼神,说道:“你身上可是有着天道的眷顾,不然我为什么选你当主角呢,你要相信,只要你站得足够高,你会发现身边都是好人,全世界都会朝你吻过来。到那个时候,讨厌你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凑到你跟前。你只需要动动手,身旁的人就会争着替你摆平所有的威胁……”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噤了声。

沈清晏耳旁一静,他迷茫地抬起头,突然看见站在身前的人影。

银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好像流淌的银河,他被眼前的银白晃了眼。突然,他惊醒过来这是内门弟子特有的服饰,他赶紧俯身跪下,行了一个四不像的礼。

他将头埋在地下,不敢动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内门弟子出现在外门,为什么又站在他跟前。

“抬起头来。”

他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她,看见月下一张姣好的脸。他觉得她很漂亮,比他以前见过的很多人都要漂亮。她惊为天人,让他自愧弗如。他只抬头看了她一样,便忍不住将头低了下来,他不敢看她。

但一低下头,他就看见自己灰扑扑的外门弟子制服。

他羽睫颤动,眼神脆弱,像稚鸟一样。

沈苍玉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心中嗤笑道。

沈清晏啊,你要是看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也会觉得很可悲吧。

第37章 原著 “师姐你很讨厌我吗?”

沈苍玉垂眼看着身前的人, 手中掐诀。

“离火”

现在四周没有人,如果想要杀他,这里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她动用离火九重将他烧死,毁尸灭迹, 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而这一切都会结束……

“苍玉,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沈苍玉手中掐了一半的术诀止在半途,被她硬生生截断。她顺着声音看去, 看到了远处仇声的身影:“师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果然, 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她想要杀死沈清晏,天道不会任由他不管。

仇声走过来, 开口道:“我负责接小昆仑的弟子前往昆仑,路上发现少了一个人,我就一路找过来, 没想到正巧你也在这里。既然你们碰上了, 就相互认识一下。”

她指着沈清晏说:“这是咱们万器归心刚入门的新弟子,你的师弟。”

沈清晏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苍玉,乖巧叫道:“师姐好。”

仇声指着沈苍玉说:“这是你的师姐, 沈……”

没等她说完,沈苍玉却开口:“为什么要让他来万器归心?他会剑法吗?他看得懂剑道吗?他会武术吗?他什么都不会, 一个靠着运气进入内门的人,凭什么能进万器归心?”

她看着仇声,刻薄地说道:“我们万器归心是什么垃圾桶吗?什么垃圾都往里塞?”

听见沈苍玉的话以后, 仇声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只是暂时住在万器归心而已,所有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如果没被其他道法的人领走,一向都住在万器归心,直到他们找到自己的道法以后才会离开。”

她板着脸说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算起来,我们也好几个月没见了吧,一见面就要这样吗?沈苍玉。”

自认识以来,这是仇声第一次念出沈苍玉的全名。沈苍玉觉得心脏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疼。

“明明最先变的人是师姐你啊。”沈苍玉朝她说道,不再去看她的眼神,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龙脊山,而是连夜上了行香堂第一殿。

这个时间点的行香堂早就关了门,不对外开放,但她找来,徐秋白还是给她开了门。

“怎么突然想来咱们行香堂了?”

徐秋白领着沈苍玉要往上走,她却站住了脚跟,视线看向一旁的领香台:“我想求一卦。”

徐秋白脸上的笑容减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来求卦,你碰见什么事了?”

以往沈苍玉来行香堂都是为了找他,她从来不烧香,也不求卦,和其他人不一样。

徐秋白曾经试探地问过她,她说:“我知道我接下来会遇见什么,我不需要求卦,我知道要往哪里走。”

上一世她每次外出任务前都会托人替她来行香堂求一卦,她不信卦,只是想给生活添点乐子罢了。

对她来说,如果知道未来会有好事,她就会忍不住期盼,如果好事不达她心意,她反而会失望。如果知道未来会有坏事发生,她就会担忧,心里懊恼,早知道不问就好了,问了以后,反而行事总是担忧。

不问也罢。

徐秋白这么多年待在行香堂,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沈苍玉这样通透又无所顾忌的人,他很少见,也很羡慕。

但现在,她却来求卦了。

“你要问什么?”徐秋白从领香台上取出三支香递给她。

“我想做一件事,但我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她接过香,犹豫了一下。她虽然知道前路迷茫,但还是想问一问天香娘娘,她打败沈清晏的概率有多大。

沈苍玉烧了香,把香插入香炉中。她在蒲团上跪下,心中想着:“我能杀死穿越者吗?”

四周无风,三支香在香炉里静静燃烧,直至猩红的火向下漫去,香灰落了下来。

“娘娘怎么说?”她看向徐秋白问道。

徐秋白朝她笑着说:“娘娘说,此事一帆风顺,你尽管放心吧。”

沈苍玉松了口气,由衷对他说:“多谢你。”

徐秋白将手拢进袖子里,问:“夜深了,要不你今晚就在我们行香堂住下,反正我们这还有不少空厢房,你也省得赶路回去。”

“不了,”沈苍玉朝他摆手,“下次见。”

说完,沈苍玉就往山下跑去,脚步轻盈。

“你在说谎。”

一个声音从徐秋白身后传出,他吓得赶紧回过头去,看见神像旁出现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他的师姐水玲珑。

水玲珑从他们进来以前就一直待在第一殿,只是身影被神像盖住,他们都没有发觉。

水玲珑长相绝佳,犹如精致的瓷器一般,气质清贵冷冽,她是金白水清,聪慧孤高。在行香堂中,水玲珑地位仅次于徐梅长老,但徐秋白与她不亲,小时候她管他管得比徐梅长老严,他看着她就怕,后来水玲珑不再管他。长大以后,比起同门,他们更像路人。

水玲珑说道:“那一炉香的意思,明明是‘此行凶险,小心为上’,你骗她。”

听见她的话以后,徐秋白别过头说:“无所谓,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助她。”

*

沈苍玉一踏进龙脊山山脚,远远就看到山上亮了不少灯,有的在第三峰,有的在第二峰。那些原本空缺的房如今都住满了。

肯定是那些新弟子们搬进来了。

沈苍玉冷哼一声往上走,没走出几步,正好碰见了往下走来的仇声。

刚刚闹了一番,沈苍玉看着她,心情不太好,她想避开她,但这山路就这么窄,也避不了哪里去。

沈苍玉冷着脸不去看仇声,仇声却朝她走了过来,从袖里掏出了几个大包裹丢给她:“我去外面做任务的时候,给你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这是你的。”

被几个包裹砸了一脸,沈苍玉先是一愣,她没想到仇声还会主动和她说话。

见沈苍玉望过来,仇声也冷哼了一声骂道:“小没良心的。”

看着仇声这副模样,沈苍玉才觉得,眼前这个人才是她的仇声师姐。沈清晏不在以后,她也变得正常多了。

沈苍玉虽然对仇声的变化感到生气,但她不想自己和仇声之间发生间隙,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在擂台上时,为什么要宣布那个弟子获胜?你明明看到了他比试的全程,知道他身上没有武功,他什么都不懂,而他的对手无论是步法还是匕首的运用都远在他之上,你不公正。”

仇声愣了一下:“原来你闹脾气,就是因为这件事啊。”

她解释道:“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他却能准确避开所有的攻击,这人要么是扮猪吃老虎,要么真是运气极佳。但运气也是他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他纯善,要比他的对手好多了。一个心思狠毒的人,即使学会了道法,最终也会走上歪路,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将他剔除出去。”

沈苍玉却看着她,问道:“师姐,你说要除五邪,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人心里当真一点恶欲都没有吗?”

仇声回答不了她的话,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对于正邪的判断也不过是她听来的,其实她自己也分不清。沈苍玉一问,她顿了半天,只告诉她,这个问题还是等善恶堂来回答她吧。

但沈苍玉不想要善恶堂的回答。

她发现自己眼中的“正邪”和世人眼中的“正邪”有出入。但她觉得,人是复杂的动物,真的能用简单的正邪来概括吗?

她在昆仑的这些日子里,随着她对各家道法的了解日益加深,脑子里的想法也逐渐增多。

道法的世界千变万化,她被它所诱惑,她想学成道法。她不甘心自己的前路只局限在报仇而已,她想看到更辽阔的世界。

她开始观察这个世界,观察身边的人,也观察自己。她要弄清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她明白,当她的信仰和思想最终完整的那一日,便是她道法学成的一天。

沈苍玉一步步往上走着,突然,看见一个身影挡在她跟前,阻拦了她前进的步伐。

是沈清晏。

不,是那个穿越者。

她看着他,眼神冷淡。她现在没去惹他,他反而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个人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角,看着她小声叫到:“师姐好。”

他指着自己身后的小路说:“我……我以后就住在这里,听说师姐就住在上方的院子……以后请多指教。”

沈苍玉没有应,她看着身旁飘过的一片【攻略她】【拿下她】【收入后宫】的弹幕,嗤笑一声,绕开他径直往上走。

“师姐!”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但沈苍玉没有停下脚步,她不关心他想说什么。

“师姐你很讨厌我吗?”他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回过头看向他盈满泪水的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字:“对。”

*

回到房间以后,沈苍玉掀开衣服下摆席地而坐,她托着脸看着自己身旁。

如今浮在空中的不仅有评论区弹幕的白框,还有那个写着剧情的绿框卷轴。

她自上而下将绿框看了一遍,这是作者今天发布的小说章节。

一万字的剧情里交代了沈清晏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又如何认识仇声、误打误撞进入昆仑。他在外门受尽欺负,但最后还是在比试中摘得桂冠,地位水涨船高。外门的人看不惯他,但也只能对他露出羡慕嫉妒的眼光。

难怪沈苍玉以前想尽办法想要解锁剧情,但剧情像老牛拉车一样半个月不动一下。原来不是她的问题。

以前剧情不动,只是因为作者还没开文,如今作者一开文,她那绿框卷轴的剧情流水一样飞速流淌,将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一字不落全都写上去,而章节的最后竟然停留在他们刚刚的对话上。

【沈清晏看着她,鼓起勇气问:“师姐你很讨厌我吗?”

沈苍玉看着他,眼神鄙夷,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气息:“对。”】

沈苍玉:“……”原来她刚刚是那个表情啊。

【沈清晏心中难过,他想,在他看小说的时候,他明明很喜欢她的,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人,他看错她了!】

啊?

小说?

什么小说?

沈苍玉皱起眉,又将绿框的剧情重新看了一遍。剧情中提到,沈清晏穿越到了一本小说里,还好他还记得原著的剧情。

这原著……莫非就是故事原本的模样?

她逐字逐句观察着绿框上的字,将所有和原著有关的内容都挖出来,却只知道那本“原著”与裴文景有关。

难道……在裴文景的故事里,本就有她?

第38章 做梦 她想回家

自从那群新弟子来了昆仑, 沈苍玉便很少待在龙脊山,她怕自己多看沈清晏一眼,都会忍不住杀死他。

但她又想通过剧情里的只言片语去窥探关于她的故事, 就像从别人的梦里去找自己的影子。

沈苍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个堆叠起来的梦, 每个人梦里的内容各不相同,但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到底是谁?她真的是她自己吗?

沈苍玉正看着手里的书发呆,忽然,眼前一道身影挡在她跟前,遮住了光。她抬头看去, 看见了黄长老。

黄长老拿着酒壶抿了一口,看着她手里讲述梦境与飞升的书, 说道:“一天到晚看我们逍遥游的书做什么?看了那么多,也不见你来我们逍遥游。”

沈苍玉在藏经阁待了好些日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碰上黄长老。自上一次她们闹了矛盾以后, 她就再没见过黄长老,无论是在藏经阁还是在逍遥游的云梦泽。

起初,沈苍玉以为, 是黄长老在躲着她。后来她问过身旁的人才知道, 找不到人才是黄长老的常态。

他们逍遥游的人长年不见人影。当年文心雕龙将名牌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找到他们。但后来大家意识到,逍遥游出门压根就不会带名牌, 这个名牌设计出来也拴不住他们,最后只能作罢。

“黄长老会做梦吗?”沈苍玉问道。

黄梦庐只是笑了笑:“你只知道我叫黄长老, 不知道我的名字对吗?”

沈苍玉确实不知道,大家都叫她黄长老,没人直呼过她的名字, 即便她和黄堂主一样姓黄,大家也只会用“长老”和“堂主”去区分他们。

“我叫黄梦庐,”她随手捡起沈苍玉放在地上的书,摊开,指着书上的字说道,“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①。我就是这个梦。”

沈苍玉顺着她的指示看去。

“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②。”

睡着的人身在梦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醒来以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场梦,但他又怎么证明,醒来以后的他是不是身处一场新的梦中。只有看破人生就是大梦一场的人,才能得道。

但她如今深陷其中,又如何去分清,自己所处的到底是真实,抑或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又怎么知道,当时她死去以后,是否真的重活一世?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她死后做的一场梦?

“我每天都在做梦,我做了无数场梦,梦里经历了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人,”黄梦庐喝了一口酒,看着沈苍玉迷茫的眼神,懒洋洋地说道,“说起来,我在梦里还见过你。”

沈苍玉呼吸一滞:“你梦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黄梦庐咕哝着:“我老了,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你现在让我想,就是在为难我啊……”

她背靠在书架上,仰头想着,过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酒,好像酒能刺激她的神经,让她想起被她遗忘的事情:“梦里的你从小就在龙脊山长大,说起来,你只有一只猫儿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她睁开眼,迎上沈苍玉眼里的悲伤,说道:“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熟悉,原来我们在梦里见过。”

黄梦庐这一句话,击碎了沈苍玉强撑的坚强,泪水止不住从眼眶里掉出。

难怪……难怪裴文景第一次见她时就说,他好像在哪见过她,难怪仇声和她一见如故,难怪狗师兄吃了她做的饺子,总说味道很熟悉,难怪万器归心的其他弟子们都和她相处甚佳……

那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而在梦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原来他们可能真的认识,只是他们都忘记了。

不对!

沈苍玉捂住自己的脑袋,她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传来阵阵疼痛。

“你还好吗?”黄梦庐看着她的模样,想要将她扶起来,她摸上沈苍玉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冷汗,她沉声说道,“你忍一下,我带你去行香堂。”

沈苍玉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但记忆却从劈开的缝隙里艰难钻出。

原来她也记得那一世的事情,只是她记错了。她脑子里总有一个记忆,记得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从山上滚落,是裴文景将她截了下来,还拍去她头顶的雪。

外门小昆仑与昆仑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便是进入了昆仑,要到龙脊山,也要走很久很久,那时刚入门的她即便是乱跑,也不可能跑到龙脊山上,碰见裴文景。

她脑子里的记忆开始撕裂,像是缝合的两个片段被她生生撕开,她看清了记忆里在雪中打滚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人身上灰色的外门制服逐渐褪色,变回了原本的亮银。

她分明生在昆仑,是什么篡改了她的记忆?

难怪上一世她结束运货任务时累极了,她神志不清,背着货箱只想快点赶回家,但走着走着,却跨越了长长的山道走入了昆仑。原来她没有了记忆,却始终觉得,昆仑是她的家。

难怪她被昆仑内门弟子欺负,却始终向往着昆仑。

难怪这一世她睁开眼以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昆仑。

她想回家。

“针。”

在杂乱的声音中,沈苍玉听到了一个字,接着,酸涩感传来,几支银针扎入她的头部,爆涌而出的情绪和记忆停在了这一刻。

有人用布盖住了她的眼睛,她闻见浓郁的熏香,逐渐睡了过去。

“怎么闹的?”水玲珑施着针,开口问道。

水玲珑年龄不大,但身上的气场比徐梅长老还大,板着脸的时候确实叫人害怕。

黄梦庐手指一提,将腰间挂着的酒壶藏进衣袖里,说道:“不知道啊……她问我做不做梦,我和她讲了个故事,她突然就这样了。”

一旁的行香堂弟子为水玲珑举着针囊,听见黄梦庐的话,视线流连,忍不住看向水玲珑:“师姐,她得了什么病?”

“风邪入骨,”水玲珑将最后一根针按下,接过一旁弟子递来的手帕将手擦干净,说道,“你们藏经阁有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黄梦庐努力想着,她的确听过藏经阁弟子说过,深夜的藏经阁总是莫名其妙亮了灯,他们将灯熄灭以后那灯还是悄然生起,诡异得很。还有人听说藏经阁里偶然会传出呜呜的哭声……莫非沈苍玉的头疼真的和这些邪祟有关?

“行香堂只会医人,不会驱鬼除祟,去找善恶堂的人问去,”水玲珑将手帕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朝黄梦庐伸出手,“黄长老若是没事,就请回吧,门外等的人还在等着。”

黄梦庐看着门槛外的人,意识到原来自己挡道了。如今沈苍玉还没醒,她留在这里也没用,她挠了挠头,只好离开了。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有人风风火火跑过来,扒拉开人群挤了进来,掀开一道道帘子往里看,惹得人们传出阵阵惊呼。

徐秋白一听说沈苍玉受伤了,将香灰随身丢下就往山下跑,白灰撒了一地,沾满了他的衣袍,但他没有察觉。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医馆,找寻着沈苍玉的身影,跑到一半,被人突然扯出了衣领。

“徐秋白你在这里胡闹什么!”行香堂弟子抓住徐秋白,怒斥道,“平日你净瞎胡闹就算了,我不管,但你今天在医馆里乱撞,冲撞了病人,这是什么意思?”

“放开我!”徐秋白拍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拍得通红。

被他拍中的行香堂弟子怒目看他:“信不信我把你的恶行告诉徐长老,我就不信她还治不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关你什么事啊,你又来多管什么闲事……”

“别吵了。”

一个声音打断他们的争吵。看见水玲珑走过来,行香堂弟子赶紧收回手,朝她低头:“师姐,我只是看他……”

看着身旁行香堂弟子为自己辩解,徐秋白一急,正要开口,但看见水玲珑的眼神以后,他却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嗯,我知道,你忙你的,把他交给我。” 水玲珑回道,行香堂弟子松了口气,钻进一旁的帘子里。

水玲珑瞥了一眼徐秋白,解着自己的口罩和罩衣说道:“随我来。”

她领着徐秋白走出去,拐入一旁的厢房里:“她没有受伤,只是头疾复发被送来了医馆。”

徐秋白走进厢房,看着正在熟睡的沈苍玉,总算是静了下来。

“她什么时候患了头疾,我怎么不知道?”徐秋白问道。

水玲珑冷冷说道:“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助她吗,你连她患头疾的事情都不知道,你怎么助她?”

徐秋白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做了一点小事,就把自己当作救世主,想要别人感激涕零,做什么美梦呢徐秋白。”

水玲珑对他说话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徐秋白的假面被她轻易撕碎,脸色一白。

“等你真正有实力的时候,再来谈论救人的事情吧,你现在谁也救不了,包括你自己,”水玲珑脸色平静,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他跟前,隔断了他看向沈苍玉的视线:“看完了吗?看完那就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水玲珑将他从屋内推了出去,将厢房的门关上,将他丢在门外,走开了。

眼前厢房的门没有上锁,只要他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但他现在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奇珍坊弟子往昆仑送来了奇珍异宝,他去领时,看上了一株纤细但又挺拔茂盛的草,它看上去很幼小,但又有着竹子的挺拔、松树的茂盛。

他多看了几眼,那奇珍坊弟子向他介绍道,这棵草名为“蓬莱竹”。

听见“蓬莱”这个词,他的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一样,挪不开。奇珍坊弟子见他喜欢,就给他包了起来:“这蓬莱竹最显文人风格,您拿去最适合。”

他抱着蓬莱竹回到行香堂的时候,徐梅长老看着他怀里盆栽,问道:“你不是去领乌龟吗,怎么抱了棵草回来?”

徐秋白的命格特殊,若要改运,得在他屋里建水池,养上乌龟来平衡气场。

“这是竹子。”徐秋白解释道。除了乌龟以外,竹子也能改变他屋里的气场。

徐梅长老多看了两眼,说道:“这么小的幼竹……随你吧。”

他将蓬莱竹抱回屋里,细心呵护,每日给它施肥浇水。但无论他怎么养,都无法阻止它干枯致死的命运。

后来,他才知道,蓬莱竹不喜水,也不喜肥,它需要无拘无束地野蛮生长——

作者有话说:①②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庄子·齐物论》

七杀用上一个封面,劫财用这个封面,下一卷枭神还有另一个封面[鸽子]买都买了,让我用用吧BallBall了

第39章 反了 【什么沈苍玉,没听过】

裴文景一抬头, 看见一个身影从山上滚落,卷起一片呼啸的雪,像旋风一样滚下来。

他刚要出手拦住她, 却被她迎面撒了一兜雪。

“大师兄!快和我打雪仗!”沈苍玉坐在雪里,扑腾扑腾地朝他甩着雪。

裴文景抬手扫去脸上的雪, 看着沈苍玉兴致勃勃的模样,说道:“方长老说,你仗着自己有天赋,总是偷懒不做功课。”

沈苍玉心虚地抬头看往别处。

裴文景却没放过她:“方长老还说,你又和徐秋白打架了。”

“是他先动手的!”一说到徐秋白, 沈苍玉就像点燃的鞭炮。

裴文景叹了口气:“让你们两个混世魔王待在一起,总是不得安生。”

“玲珑师姐骂了徐秋白, 你也要来骂我吗?”沈苍玉抬头看着他,语气委屈,但眼神里满满写着“死不悔改”四个字。

“我不骂你, ”裴文景将她从雪堆里拎出来,看着她已经被雪水浸湿的衣摆,“走, 回去把衣服换了, 不然就着凉了。”

这时天上刮起大风,她抬头看向天上的大鱼,只看到一小片衣角, 她就开始张着手臂喊道:“香香长老!”

“乖乖,好久没见到你了!”黄梦庐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对着她的脸颊猛亲。

沈苍玉的脑子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沈苍玉一直觉得,黄梦庐身上有股香味, 所以最爱和她黏在一起。

“那是酒香,不信我给你尝尝。”说着,黄梦庐掏出腰间的酒壶正要塞给沈苍玉,裴文景赶紧将她拦下:“黄长老,她还不能喝酒!”

“你个小古董小时候多好玩,长大以后越来越像古董了,没意思,”黄梦庐瞅着裴文景嘀咕道,她凑到沈苍玉耳边小声说,“下次我悄悄带给你,不让他知道①。”

沈苍玉抱着她点头:“嗯!”

裴文景听着她们的话,一个头两个大。

黄梦庐心血来潮说道:“小玉想不想坐鱼车?我带你去天上转一转。”

裴文景说道:“雪太重……”

黄梦庐却打断了他:“嘘——”她指着天上,不知何时,云雾散开,露出耀眼天光。

“你看,雪早就停了。”

……

沈苍玉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烟雾缭绕。她正要起身,有人却按着她的头往下压:“别动。”

水玲珑一手按住她的头,一手用艾条炙着她头顶的穴位:“烫不烫?”

沈苍玉正要摇头,却被她的手按住脑袋:“不要动,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不烫。”沈苍玉有些怵她,但这明明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想起刚刚那个梦,沈苍玉突然意识到,或许在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里,她确实很怵水玲珑。

“不烫?”水玲珑眼珠一滚看向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很渗人,“看来这邪风已经深入你骨髓,没救了。”

“诶?”沈苍玉听到头发被火烧断发出的滋啦响,下一刻,烫意从头皮上炸开。

她赶紧伸手去捂,但水玲珑的动作比她更快,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格挡住,再翻拧按下:“还说不烫?”

“烫烫烫!”沈苍玉的脚蹬向床榻。

烫意散去,她觉得脑袋一轻,只见水玲珑松开了她的手,将艾条塞进筒中:“行了,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不要吹风也不要碰水。”

沈苍玉应下。一旁水玲珑收拾着东西,药罐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声,她在这杂乱的响声里听见了水玲珑的声音:“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做什么,但我知道,遇见你以后,徐秋白的命格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们窥天机的人多少都有一眼看穿人的本事,难道……

“徐秋白是早夭的命,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也用尽不少办法,却始终没办法改变这个结局。我们只能对他格外关照,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只希望他能够活得更快乐,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水玲珑说着,沈苍玉忽然想起,在她上一世,徐秋白确实死在了之前那次的历练中。但这一次她的出现,直接改变了徐秋白的结局。

沈苍玉本以为窥天机的人并不知道这些,没想到他们早就知道了徐秋白的结局。

“但这一次回来,他的亡期又推迟了几年。我思来想去,这其中的变数只能是你。”

水玲珑将药箱的盒子盖上,看向沈苍玉:“你的命盘很奇怪,这昆仑的局中,本不该有你的存在,你却又完美地嵌入其中,就像玉盘中原本缺失的一颗珠子如今终于归位。”

说着,她皱起了眉,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鲜活的情绪:“但你的这个空位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个人在争。我也分不清这个位置究竟是属于你,还是属于他。”

听见水玲珑的话,沈苍玉瞬间联想到,上一世她无缘昆仑,莫非是有人抢了她本该有的位置,抹去了她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谁拥有这种偷天换日的能力,那只可能是……系统,又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沈清晏是天道之子,天道将她的身份抹去,好腾出一个空位,好将它的棋子安插其中。

她所拥有的一切,她的身份、地位,包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天道抹去。

天道想造一个新的故事,在新的故事里,没有她的存在,而大师兄也变成了恶人,他们都是穿越者的垫脚石。

沈苍玉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别人触摸阴魂的时候会被冻伤,而她触摸阴魂的时候却觉得温暖。

为什么活人的攻击无法伤害无身无形的无量生,但她在打无量生的时候,却好像碰到了一个坚实的身体。

原来,对如今这个世界来说,她不曾活过,无论是上一世的她,还是这一世的她,都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她也无身无形,早早被众人遗忘。

直到她终于出现在小说剧情中,终于在读者眼前亮相以后,这一切才发生了动摇。那些消失的记忆开始重新出现在她脑中,她被人们看见,于是有了新的实体。

“这些话本是我通过窥天机看到的,按理来说,我不能告诉你,”水玲珑背起药箱,对沈苍玉说道,“但你救了徐秋白,这是我的谢礼。”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厢房里很安静,就只剩下香炉里松枝燃烧的声响。

沈苍玉在床上静坐着,她拿出一枚铜钱,铜钱悬在她掌心缓缓转动着。

她看着手里的铜钱,忽然将它握住。

有人要夺走她的位置,而且那个人背后的靠山是天道。

上一世她让他们得逞了,她不知道结局如何,但这一世她回来了。

棋局被打翻,故事重新开始,她也不再是上一世的她。

天道又如何,系统又如何,穿越者又如何。

她斜眼看向一旁跳动的剧情以及弹幕的话。

【开爽了家人们,熬到第39章终于开始爽了!】

【感谢指挥官,空降成功,果然跳过前面的剧情,后面好看多了】

【就这个金手指爽,这系统原来这么有用,那早干嘛去了,等了这么久才出现(抠鼻)】

【都说了前面在铺垫,主角得去NPC面前刷好感积攒荣誉值啊……没有荣誉值,他拿什么东西去商城兑换好感……】

【这剧情推动不好,要我说,系统开局就应该给主角送新手大礼包,主角靠欧皇之手开局封神,顺风顺水。】

【楼上说得好啊,这才是我想看的剧情】

【+1 笔给你你来写】

自沈清晏进入内门以后,内门弟子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觉得沈清晏不配进入内门,对他恶语相向,甚至仗着自己的资历欺压他,派他去做一些苦活累活。

这群人莫名让沈苍玉想到了上一世,在她印象中上一世的昆仑内门弟子也是这样的丑恶嘴脸。

而另一拨人对沈清晏心生好感,觉得他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无欲无求,是至真至纯至善之人,总为他打抱不平。而沈清晏的荣誉值有一半都来自他们。随着沈清晏的主角光环越来越重,这样的拥护者也会越来越多。

如今小说里的剧情发展到——沈清晏被几个善恶堂的弟子针对,被他们赶去行香堂后山的灵田去种植灵草。行香堂后山的药田漫山遍野,他们只让沈清晏一个人干完所有的工作。不少弟子说要帮沈清晏的忙,但他一一回绝,说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那些人看着他难得的倔强,只好将怨言转移到了善恶堂上。

善恶堂本就不佳的名声从此雪上加霜。

沈清晏当然不会自己动手去耕田,他靠着自己在外门弟子比试中积攒的荣誉值兑换了一个名为“神农之手”的金手指,只要释放技能,灵田里的灵植就能自动长好,就连原本奄奄一息的名贵草药都在他的金手指之下重新焕发生机。

徐梅长老听说,她们救了很久也没有救活的草药居然被沈清晏救活了,特地前来见了沈清晏一面。看到他时,徐梅长老心生欢喜,说道:“是个至善的孩子。”

徐梅长老一发话,不少人对沈清晏改观。不少人将家里养不活的花草拿给他,请他帮忙。沈清晏来者不拒,他的“神农圣手”的名号从此打响。

徐梅长老看着徐秋白问道:“我记得你有一棵养死的草?为何不让沈小郎君帮忙看一下?”

“什么沈小郎君,没听过,”徐秋白挥了挥手,“在我眼里昆仑就只有沈苍玉一个姓沈的,其他人都不算。”

徐秋白最近耳边最常听到沈清晏的名字,听多了只觉得烦得要命,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突然就变得人人称颂。

沈苍玉看到这,突然想起来,上一世徐秋白死得早,受到天道和剧情的影响在所有人里也最小。

若说在场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最不受沈清晏主角光环的影响,那这个人应该就是徐秋白了。

只可惜,小说剧情把徐秋白的话也写了进去。

沈苍玉拉开弹幕一看,果然,弹幕里通篇都是骂声。

【好拽啊,这个人是谁啊?】

【什么沈苍玉,没听过】

【什么沈苍玉,没听过】

【+1】

【弱弱回楼上,沈苍玉好像就是……主角那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一个女人而已,主角要什么没有】

【反派吗?】

【五毛钱赌一个追夫火葬场,什么爱而不得,统统拿下】

沈苍玉:“……”有病就去治。

她弹幕看多了,也把那些垃圾话学了个八成,只恨她没有办法在弹幕上发言,怒怼那群人。

她扯了扯嘴角。

系统是吧,金手指是吧,神农是吧。

她倒要看看,只靠金手指,他还能走多远,没有实力的人始终没有实力,只靠荣誉值这种外力获得援助的人……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作者有话说:①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第40章 课堂 她天元不足,人元拉满,亦能胜天……

沈苍玉走到行香堂后山的灵田, 看到正躺在凉亭下酣睡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还以为这位神农圣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特长,肯苦下心来好好工作, 脱胎换骨。

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干了一点儿活就觉得累, 然后开始睡觉。

沈苍玉踹了一脚沈清晏的椅子。椅子摇晃一下,带着他整个人一起翻到在地,沈清晏摔懵了,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在看到沈苍玉的那一刻,他眼神心虚又慌张:“师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苍玉看着他, 开口:“让你种植灵田,你在这睡觉?”

沈清晏心里忐忑, 但看着远处长势正旺的灵植,还是厚着脸皮说道:“我刚刚给这一片灵植全都浇水翻土一遍,我实在是太累了, 就小小打了个盹。”

他悄悄打量着沈苍玉的眼神。

沈苍玉知道,他每天来灵田,从早到晚不是睡觉就是和系统聊天, 只靠着那金手指, 远程控制那些灵植,通过光环让灵植自动生长。

他来昆仑这么久,天天都在行香堂种田,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行香堂刚雇佣的药农呢。

他没上进心,沈苍玉虽看着碍眼,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要是一直摆烂下去,倒是一件好事, 她对付起来更简单。

“方不收说,你没去上课,让我来通知你,”沈苍玉看着他淡淡说道,“他说,你再不回去上课,就滚回外门去。”

当然,方不收脾气虽然差,但原话语气没有这么恶劣。她只不过是悉知了方不收内心的意思,替他将话说了出来。

果然,沈清晏一听到沈苍玉的话,脸色一白:“什么课……我不知道要上课,没有人通知我。”

这一点沈苍玉当然知道,沈清晏没去上课,他们身处同一个教室,别人或许没有留意到,但她肯定留意到了。但她偏不说,他不去上课,她就得拍手称好了,谁还要提醒她,她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方不收拿着书走进讲堂,讲了好一会儿,视线一直往门外看,过了一阵子,他终于没忍住,将沈苍玉叫去找人。

沈苍玉便奉命来把沈清晏抓回去上课了。

她透过剧情,看着沈清晏每天都在药田里摸鱼,便猜到,新弟子要去讲堂上课的事情,应该是没有人提醒他。

她也乐得自在。

沈苍玉自学了好些时间,把书上的知识都了解了一遍,把笔记抄得满满当当,还写下了不少自己的见解。

沈苍玉把沈清晏带回课堂的时候,方不收竖着胡子,正想让沈清晏去门口罚站,但想到这一堂课教的是内丹,只能忍着怒火将他放了回来。

内丹的修炼是整个修仙道路的基础,尤为重要。但在场除了刚入昆仑的外门弟子以外,其他弟子早早就掌握了内丹的修炼方法。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刚入昆仑,他们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炼内丹。修炼对他们来说如同喝水吃饭一样,早就习以为常。

但对刚入门的新弟子来说,这些拗口的口诀还有气的运行原理就像天书一样复杂。

听到方不收的讲解以后,资质深的弟子们早就按照他的指示将内丹运行一遍,看着体内通畅流转的起,忍不住扬起下巴。

而刚入门的弟子还拧紧眉头看着课本,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方不收。

方不收看着他们,直摇头。

忽然,方不收看向沈苍玉:“你不是刚入昆仑吗,什么时候掌握了昆仑的内丹运行方式?”

沈苍玉看着他,毫无顾忌地说:“我好学,所以早早就自行学了一遍。”

听到她的话以后,方不收摸着胡子仰头大笑,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看着方不收眼里的笑意,沈苍玉也扯起了嘴角。果然,就像梦里说的一样,方不收从前最看好她,但却一直遗憾,觉得她空有天赋却不好学。

终于,有一个新弟子成功了。

感受着体内逐渐运转起来的气旋,他总算是松了口气,但笑意还没挂上嘴角就僵在脸上。一股臭味从他身上传出,内丹运行以后污渍从体内排出,顿时变得又脏又臭。

身旁其他新弟子也成功了,也像他一样浑身乌黑。

但即便身上又脏又臭,他们脸上的欣喜也难以掩盖,毕竟练成内丹,这证明他们在修仙的路上又迈出了一大步。

他们转头一看,却看见其他弟子身上衣服仍然洁净,模样光鲜亮丽,与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忽然意识到——人和人之间,到底还是不同的。

练出内丹的新弟子不多,有些人连“凝气”这一步也做不到。

方不收摇了摇头,只说“修炼一事,急不来,但如果一直没有办法修炼,那就说明你和仙道无缘了。”方不收的话一向尖酸,但落在那群新弟子耳中却尤为刺耳。

这时,沈苍玉感觉自己被人轻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去,只见身后有个女孩轻拉着她衣服,问道:“这个气要怎么走?我没有听懂,你可以教教我吗?”

沈苍玉挑眉,她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开口问她。

她随手拿出纸笔,在图画上写写画画,为她演示着气如何在体内运转,从哪里起又从哪里归来。

女孩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笔,忽然闭上眼。

沈苍玉见她闭上眼,察觉到她体内的气正在变化,便放下了笔看着她。

忽然,沈苍玉看到一行鲜血从女孩鼻间淌下,她眉头一皱伸出手搭在女孩手上,与她掌心相贴,将气引入她体内。

突然而来的触觉让女孩吓了一跳,她赶紧睁开眼,但却对上了沈苍玉严肃的眼神:“闭上眼,跟着我的气走。”

她赶紧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沈苍玉传导过来的气。

沈苍玉放出气,指引着女孩将四散的气导入正轨,看着她能够完整运行整个小周天,沈苍玉才将气撤了出去。

她刚想收回手,却发现女孩的手紧紧抓着她不放,她掌心处粘了一层黑色的污渍。

她抽了一下,手抽不出来,就任由她抓着,直到眼前女孩身上的气息逐渐平稳顺畅。

感受到体内的内丹以后,女孩高兴地睁开眼,正要向沈苍玉道谢,但一股刺鼻的臭味从身上传来,她的笑容顿住了。她赶紧将手收了起来,但一放手,却发现沈苍玉的掌心处留下一个大黑印子,她的脸瞬间通红:“对不起!”

她赶紧翻遍全身,想要找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沈苍玉,但却发现她身上没有干净的地方,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顿时升起。

沈苍玉看出了她的狼狈,只是随手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擦吧。”

女孩看着沈苍玉。

沈苍玉身上有一股气质,那是他们这些新弟子身上没有的气质,她和其他内门弟子一样,身上整洁漂亮,不像他们新弟子一样,身上全是污渍。

起初女孩并不觉得自己和内门弟子有什么区别,但在这一堂课上,她突然察觉到了他们之间那些微妙的不同。

为什么内门弟子总能那么干净……

一些扭曲的想法从她心里传出。

忽然,她听到沈苍玉说道:“这有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现在内丹练成,以后运转内丹时候就没这么脏了。”

现在脏了,以后就不会脏了。

就像莲花自淤泥里长出,却照样洁白如洗。

女孩心头那点阴暗散去,看向沈苍玉,朝她伸出手:“我叫明昭,文心雕龙的明昭。”

沈苍玉看着她那只还没擦干净的手,还是握了上去:“我叫沈苍玉……”

“我知道,我听说过你,”明昭抢答道,“你是蓬莱的沈苍玉。”

“不,”沈苍玉说道,“我是万器归心的沈苍玉。”

看着她们,坐在一旁的鹿元忍不住凑了过来:“我呢,你认识我吗?”

明昭看着鹿元闪亮的眼睛,又看向鹿元高举在手里彰显身份的蜥蜴。

蜥四仙大觉睡了一半,被她突然拎起来,忍不住甩着尾巴掀开眼皮:“?”

明昭来昆仑没多久,但她也打听到不少关于昆仑各家道法的消息,她知道身上带着奇怪生物的人肯定来自问苍生。

只是问苍生的人那么多,眼前这个到底是……

她们还在那儿玩着“猜猜我是谁”的游戏,而沈苍玉看向远处,正好和方不收的眼神对上。

方不收赶紧将视线移开,但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自己是师长,就算是偷看也可以理直气壮,于是他又将视线移了回去。

方不收不仅看着沈苍玉,还向她走了过来,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课本厚着脸皮翻开看着。

他将书页翻得划拉作响,看似随意,实则将所有他想要看的内容全都看了一遍。

“这笔记是你自己做的?”方不收问道。

“那当然。”沈苍玉答道。

方不收却将书的某页摊开,放在桌上,戒尺一挡,遮住了书上的笔记。他问道:“‘欲识三元万法宗,先观帝载与神功①。’这句话你怎么看?”

“讲课不是师长的本职吗?这节课师长还没讲,却要拿它来考我。”沈苍玉可不惯着他。这老头最喜欢玩“那我考考你”的游戏,真要让他玩上头了,无论课上还是课下,她都难逃他的魔爪。

为此,裴文景还特地交代她:“方长老问你的话,不必全答。”想必裴文景也是饱受方不收摧残的人。

方不收听到她的话以后,哼了一声,端着架子说;“人各有命,从天地人三元中就能窥见人的一生。天元藏于天干,地元藏于地支,而人元隐与藏干之中。人一出生,命数早有定数。”

这书上认为,人的命数可以从天干地支中推演而出。其中天干与地支最重要,而人元只藏在藏干之中,没有前两者那么重要。

就像生在名门望族的人,天生就比贫民高几等,可能贫民努力了一辈子,也无法触及他们出生的高度。

这起点便决定了太多。

“不对,”沈苍玉却反驳他,“我倒觉得天地人三元对于命格来说,各占三分之一,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有人是天道之子,运气极好,他只要伸伸手就能获得别人拼尽全力才能争取来的东西。她运气不好,但她却能够靠努力改变命运。她不信命,她只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②。

她的视线看向沈清晏,那人还在闭着眼,看似努力为凝成内丹而奋斗,实则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她天元不足,那她人元拉满,亦能胜天半子。

而他呢?

他得明白,零乘以任何数,只等于零——

作者有话说:①欲识三元万法宗,先观帝载与神功。——《滴天髓》

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