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厨房里渐渐氤氲起水汽。
潮湿, 黏腻。
林孟随后背贴着凉硬的冰箱,身前是岿然不动的男人。
林孟随不敢轻举妄动,陈逐更是耐心十足。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定力角逐, 除眼神交汇对接,再无任何肢体接触。
可那双琥珀色眼睛, 那么明亮深邃, 此刻却仿佛因蒸汽迷离而晕开出其他更为原始的情绪,那是一种属于男性的, 带着强烈荷尔蒙的侵略感。
这样的目光只是落在林孟随身上, 就好像给她的身体里里外外都剖开了一样。
林孟随从没见过陈逐这一面。
在她心里, 这人是天上月, 清冷洁白,以往只有被她逼急了, 他才会在脸上染上几分颜色。
而就是见惯了他的冷然,这样直白的强势才滋生出一种反差,像是禁欲的外表被撕开了一角,性感藏不住泄了出来。
林孟随心跳如鼓。
刚才斗气产生的气焰这会儿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燥意, 在身体里流窜撩拨。
她低下头, 说:“你学坏了。”
陈逐:“林老师过去教得好。”
林孟随冤枉:“我可没这样, 我都是……动动嘴罢了。”
陈逐:“我动什么了?”
“……”
你是没动,比动了更要命。
两人僵持, 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但也没后退一步。
厨房里气温越来越高,气氛犹如锅里的汤汁,再这么加热下去,早晚会沸腾顶起锅盖, 溅得哪里都是。
林孟随迫切想扭转局面,又想不出办法来,心一横,干脆直接跑了得了,丢人就丢人。
正要这么做,陈逐忽然往前再走了一步。
林孟随心脏跟着他的脚步一阵紧缩,头皮在发麻,呼吸在加速,各种想法一时全涌上来。
她甚至想到如果他们真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大不了?都成年男女了。
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又骂自己怎么能这样无所谓?
那是陈逐,不是别人。
林孟随进退两难,脸上越来越红,像个挂在枝头颤巍巍的桃子,眼里噙着团水雾,似乎一掐就能淌出汁来……
然而,陈逐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他静立着,始终和林孟随保持那一点距离,站了良久,他探身拉开冰箱旁边柜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烫伤膏。
然后,他执起林孟随的手,将药膏挤在她还红着的手背上,再用指肚轻轻推开,帮她上药。
这一瞬,刚才的攻势也如清凉的药膏一般,化开了,恢复原样。
林孟随那颗心也从过山车上跌落到棉花堆上,软绵绵的。
她说:“我自己来就行。”
陈逐没放开她,继续揉涂,问:“送你的项链为什么不戴?不喜欢?”
“没。”她摸摸脖子,“昨天洗澡才摘下来。”
今天为了钓鱼,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她不想再多道工序。
陈逐“嗯”了声,涂好药膏,往后退了几步,背过身说:“出去等吧,饭一会儿就好。”
林孟随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麻利逃了。
等厨房门一关上,陈逐双臂张开,颓然地撑在厨台上,重重呼了口气。
*
林孟随坐在沙发上玩小游戏。
玩一关死一关,广告倒是没少看。
她口渴得厉害,却不敢问陈逐要水,只能是逼着自己继续玩,好早一点把注意力转移。
万幸也没难受太久,离离就来了一条工作微信。
林孟随看了后,去拿随记本和笔,她思考问题不喜欢干想,而是在本上写写画画,一点点连成线索。
去包里翻了一圈没翻到,她才想起来今天出去钓鱼,她压根没往包里搁工作相关的东西。
离离那边等着回信,还挺急,林孟随只得又来到厨房。
扒在门边上,她问:“你这里有笔和纸吗?”
陈逐正开冰箱拿水,听了回答:“书房里有。”
“我借用下,可以吗?”她瞄了一眼冰凉凉的矿泉水瓶,吞口口水,“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杯?”
闻言,陈逐将水瓶放到一边,转身去直饮机那里斟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林孟随没说什么,接过去又说:“书房我方便进吗?”
陈逐重复之前的话:“自由活动。”
关上厨房门,林孟随一口闷掉整杯水,有点热,不如冰水来得爽快。
她将杯子放在吧台上,穿过客厅,往过道那边走。
房间大多集中在这边,有三扇门,最里面的肯定是主卧,那剩下两间中的一间估计是书房了。
林孟随打开离她最近的那扇,是间客房,她又去开对面那间,结果这个房间是锁着的。
她愣了下,以为是陈逐上锁忘记告诉她,正要折回去和陈逐说,陈逐端着一碟油焖笋出来,直接道:“书房在这边。”
他指了位置。
林孟随“哦”了声,又看看面前紧闭的房门,心下生出一丝奇怪。
她明明闻到这个房间散发出来的墨香,怎么会不是书房呢?
算了,人家有人家的安排。
林孟随从走廊出来,往空中庭院旁边的房间走。
陈逐还没回厨房,见她经过庭院时,头埋得很低,好像在刻意避免看到窗外的景象,心中也生出一丝奇怪。
不是喜欢高处?
以前还说要去高空跳伞,坐世界最高的摩天轮。
不待陈逐解惑,林孟随进入书房,他的思绪也戛然而止。
陈逐的书房和涂老师有一拼。
除去门的位置,所有墙面前全是书架。
陈逐强迫症的作风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一个相关领域占一列,一列里又按照语言各自规划,再根据书本大小从高到低排列。
林孟随有冲动都给弄乱了。
但想到刚才压迫感十足的某人,还是别欠。
她来到桌前,桌面上放着电脑和几摞文件,文件码得和豆腐块一样齐,台灯下是素白的便签纸,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
一看到这些笔,林孟随又想起当初在医院里落在她床上的那支,现在还在她抽屉里躺着,等有机会了,也该还给它的主人。
林孟随坐下处理工作。
一可以写了,她脑子转得还是很快的,没耗费多长时间,就给离离回了消息。
等她完事收拾好桌面从书房出来,餐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
除了油焖笋,还有红烧鲫鱼,娃娃菜闷鸡腿肉,单看这些已经是色香味俱全,引人流口水。
而陈逐这时又端着一道蚝油生菜出来,桌上多了这抹绿色,更加诱人。
“还有吗?”林孟随问,“再多就得浪费了。”
陈逐说:“还有鲫鱼汤。”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林孟随和陈逐落座,陈逐用公筷先给林孟随夹菜。
林孟随冲他笑了笑,尝一口,点点头:“好吃。”
陈逐没应声,他习惯食不言,只经常给林孟随夹菜,看她小餐碟里一空,就有新的菜添上。
林孟随并不喜欢被人投喂。
小时候她挑食,家里阿姨为追她多吃口饭,楼上楼下满场跑。后来她大了,没人喂她,就改成给她夹菜,每次她看到碟子里堆着的菜,都会倒胃口。
可对于陈逐的夹菜行为,她却觉得很受用,大概是他手艺确实很好,而且他每次夹菜都是等她吃完了才给她夹。
林孟随不知不觉吃了好多,算是她回国后吃得最饱的一次。
陈逐给她算着位置,知她还有一点余量时,给她盛鱼汤。
林孟随用勺子搅着鱼汤,等它变凉,她和陈逐说:“你厨艺又长进了,看来这几年没少下厨。”
陈逐嘴里有食物,不方便说话,也就没告诉她,他已经很久没下过厨了。
没时间、没精力,更没心气。
之前涂静山说尝过他的手艺,也仅仅是一次而已。
陈逐咽下食物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嘴,说:“再尝尝汤。”
林孟随应言尝了一口,大为惊艳,她还以为光那四道菜就很好了,没想到这道鱼汤才是王炸。
“你将来要是不想搞技术了,就开个餐厅。”她由衷建议,“一定也会火。”
陈逐给自己也盛了一点,说:“喜欢就把剩下的带走。明天热一热,味道不会差太多。”
连吃带拿的是不是不太好?
林孟随这么想着,对面陈逐斯文地尝了口汤,又说:“零食也都带走。”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孟随想说什么,又心有忌惮不敢说,只能拿眼夹陈逐。
陈逐眼帘低垂,并没接收到她的不满,唇上挂着一滴残留的汤汁,他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抿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
林孟随叫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弄得有些脸热,不免思绪放飞,又去想某人那处的手感。
硬邦邦的,并不怎么好摸。
可是能清楚感到中间有道沟壑,沟壑两边是垒块分明的肌肉,不过分健硕,但绝对坚实有型。
林孟随越想越入神,直到陈逐连叫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陈逐问她怎么了?
林孟随摇头,视线胡乱扫了扫,蹦出一句:“你把衣服脱了。”
陈逐:“……”
林孟随:“……”
林孟随想抽自己的嘴:“不是!我没想看你胸……我的意思是,你回头把衣服脱下来,我送去干洗店清洗。”
说罢,两人又是无声对视起来。
过了会儿,陈逐起身,往走廊那边去。
林孟随问他干什么去?不吃了吗?
陈逐头也没回地说:“脱衣服。”
*
周末过后,工作如旧。
林孟随这周主要在台里忙。
因着得到了优质投喂,她心情不错,看任思阳都略微顺眼了那么一点。
周四,台里不需要加班,林孟随按计划打车去了商场。
元旦刚过,商场里还保留着喜庆氛围,而且再过一个月就该过年了,各种营销活动也是早早预热。
林孟随略过那些充值满减的彩妆专柜,直奔楼上男装。
“这位小姐,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导购问,“我来给您介绍一下。”
林孟随说:“我想看看领带。”
导购引她到饰品区,又问是想在什么场合佩戴?
林孟随想了想,也没什么场合,主要是好看,得配得上那人。
林孟随和导购说她先自己看看,如果有问题再来询问,导购说没问题,站到一边。
各式各样的领带排布在林孟随眼前。
每一条,她都有看,继而去想象戴在那人身上的样子,连那些花花绿绿,印满logo,她认为很俗气的领带,她都想了,结果意外发现那人戴上了应该也会好看。
这可真是难为她了。
正苦恼时,林孟随瞥到旁边柜子里的一对袖扣。
纯黑色玛瑙,外包一小圈铂金,十分简约大气的设计,但仔细再看,袖口锁那里又有点小心思,是一个暗红色小桃心的造型。
林孟随请导购帮她拿出来,她看看。
导购戴上手套为她取出,笑道:“这是我们的设计师款,叫芳心暗扣,很适合送给男生哦。”
林孟随心说这名字起得稍微差了些意思,可这袖扣偏合她眼缘,她摸摸脖子上的双心项链,让导购帮她包起来。
有了这个袖扣,林孟随依着它去配了一条黑色真丝领带,再又挑了一件黑色法式衬衫反过来去搭配领带和袖扣。
原本只想买一条领带,结果成了三件套。
不过补上新年礼物外,很快也是那人生日了,多送点没关系。
签单付款,林孟随拎着东西出来,又去珠宝区。
表姑这周六来北城,长辈难得回国一次,还专程来看她,她一点心意不表示,就不懂事了。
知道表姑喜欢收集珠宝,林孟随特意挑选了一款古法工艺的黄金玫瑰胸针。
同样签单付款,本次购物任务圆满完成。
林孟随想着去楼上吃点什么,快走到电梯旁,听到谁在叫她的名字。
她寻声看去,不远处,有个苗条漂亮的女孩正看着自己。
“您是……”
女孩眼睛有点红,又气又笑:“还您呢?果然没把我当朋友!是我啊,周桐!”
林孟随一听,惊得呆了几秒,随即跑到女孩跟前,上上下下打量,激动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周桐,林孟随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居然遇上你了。”周桐抹抹眼,“看来咱俩的孽缘还没了干净。”
林孟随笑着点头,二话不说,拉着人到楼上吃饭去。
两人选了一家泰国菜,要的安静的卡座位置。
林孟随是真没想到能再和好友相见,而且说真的,好友变化太大,以前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妹,现在瘦成一条闪电,走在大马路上,她都未必认得出。
周桐笑着说:“我为了瘦下来遭老罪了。你还记得上学那会儿你为了鼓励我,陪我一起减肥,结果我一两都没瘦,大受打击,拽着你陪我去KTV买醉吗?”
“那能忘吗?”林孟随叹口气,“回家我妈给我批得狗血淋头。”
周桐说谁不是呢,她看着林孟随,心里是真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这份高兴里,也有埋怨。
“你当初出国,明明说和我保持联系,可过了不到半年就了无音讯。”周桐说,“你知道我多惦记你吗?”
后来,周桐试了无数方法都没效。
在确定失去好友后,她大哭一场,恨恨地想自己绝对不原谅不告而别的人。可没过多久,她又想只要好友再出现,比什么都重要。
终于,她们时隔七年又一次重逢了。
林孟随说:“对不起,桐桐。都是我不好,我……”
“没事,都过去了。”周桐拍拍她的手,“你是刚回国吗?在英国的这些年还好吗?”
林孟随当初走时是说去英国,可后来的事又让她转去美国,这个事,她没和周桐交代。
周桐惊讶:“去的美国?那……”
“怎么了?”
周桐语塞,摸不清该不该提,只得先暂且压下,说没什么,然后换了话题:“我记得你那时出国是为了陪姐姐治病,现在回来,姐姐的病也好了吧?”
脸上的笑容倏而冷却了下来。
林孟随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热茶的温度穿透冰凉的指尖,她抠了抠,回道:“她走了。”
“走了?”周桐一怔,“你是说……”
林孟随垂下眼:“到美国没多久就去世了。”
第32章
气氛沉重下来。
周桐想问姐姐还那么年轻, 怎么就走了呢?
但看林孟随神色,她若问,就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她能说的也只有:“节哀。抱歉我……”
“你道什么歉。”林孟随笑了下,“你又不知道。”
两人沉默一会儿。
服务员过来上菜, 林孟随给周桐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咕咾肉, 又问:“你这些年怎么样?都还顺利吗?”
说到这,周桐羞涩又甜蜜, 她亮出左手的戒指, 宣告:“我六月要结婚啦。”
“恭喜!”
周桐嘿嘿一笑, 说了些她的事。
她大学是去南城上的, 毕业时正好得到南城一家大型上市传媒公司的岗位,就留在了南城打拼。
前两年, 父母开始有意无意给她物色相亲对象,她觉得自己年轻要以事业为重,没动这方面的心思,可碍着长辈面子见了见, 竟就一步步走下来, 谈婚论嫁了。
“我们要是再早点遇上就好了。”周桐惋惜, “那你就能给我当伴娘, 现在流程什么的都定死了。”
林孟随说:“当伴娘好,能见证你的婚礼也好。”
周桐说也是, 她差点顺口问林孟随感情方面怎么样, 话都到嘴边了,心里一阵发酸,觉得问了有些对不住陈逐当年一次次找她追问打听。
但她想都这么多年了,林孟随和陈逐应该早就断联了。
既然如此, 她又何必提及那些往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林孟随和周桐这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两人和高中时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周桐这趟回北城是出差,她得等三月份以后才能从南城总公司调回北城分公司。
她约林孟随到时候再一起聚聚,她和以前几个个别的高中同学还有联系,要是林孟随愿意,大家可以叙叙旧。
从商场出来,林孟随和周桐依依不舍地道了别,两人一人打辆车,驶向不同方向。
没有了好友的笑声和说话声,林孟随坐在车里忽然觉得周遭好安静,她看向窗外,车水马龙,五光十色,也丝毫不觉得热闹。
回到家,林孟随放下购物袋,去卫生间。
她照旧习惯先把自己整理清爽了再去做别的事,但今晚没什么别的事可以给她做,她便早早上床睡觉。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林孟随是十一二岁的年纪。
那时的她没有七八岁时那么顽皮,但也不是个文静性子,成日里各种新奇想法不断,谁都管不住她。
老林和孟女士的事业在那两年迎来关键期,他们无暇照顾女儿,又怕女儿长时间得不到家庭关怀会导致性格缺失,商量之下,就让她到小姨家住一段日子。
林孟随开心坏了,因为小姨家有她最最爱的姐姐。
姐姐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不仅包容着她的活泼好动,还会给她讲各种有趣故事。
而她的小姨,孟女士的亲妹妹,曾经著名的话剧演员,气质长相都是顶顶好,小姨会经常板正她的一些坏毛病。
林孟随长大后的仪态那么好,当主持人声台行表也出挑,有一大半功劳要归功于小姨早年的教诲。
住在小姨家的那一年,林孟随很快乐。
后来,林孟随的小姨夫把事业重心迁到南方,小姨一家随之搬去了南方,那几年,林孟随和姐姐只能逢年过节可以见面。
直到——
梦境画面急速变换,林孟随一下又来到她的高中时期,她和姐姐在房间里说悄悄话。
她问姐姐:“你们有接吻吗?”
姐姐红着脸点点头。
“接吻是什么感觉?”
姐姐不告诉她。
她缠着姐姐非叫姐姐说不可,姐姐跟她说等你将来有男朋友了,亲亲不就知道了?
姐姐原本不过是想逗逗妹妹,不想妹妹听了这话,比她的脸还要红上一个度,姐姐立刻问她是不是有情况了?
林孟随支支吾吾不肯说,姐姐瘙她的痒,姐妹俩在床上拧做一团。
林孟随受不住投降,和姐姐一起趴在床上,两双白生生的腿齐齐翘起来碰着打架。
林孟随托着下巴告诉姐姐:“姐,我遇到了一个特别喜欢的人。我感觉我以后都不会遇到这么喜欢的了。”
姐姐掐掐她的小脸,说:“那我打赌这个人肯定也会特别喜欢你。因为被我们西西喜欢过,他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林孟随问真的吗?
那她一定要更更更用力地去喜欢,好叫那人永远都忘不了她。
她还说:“姐,等我高考完,我就带他来见你。”
话音落下,画面也再次切换。
深夜里,纱帘飘飘。
姐姐站在阳台前,白裙随风飞舞。
她的脸比月色还要白,她的身体比月光还要轻,她转过头看着林孟随,说——
“西西,不要学我。”
“不要害人害己。”
……
林孟随倏地睁开眼。
床头柜上,手机嗡嗡震动没完。
林孟随瞳孔还在失焦,缓了一会儿,够来手机一瞧,闹钟已经响过两轮了。
她按掉闹钟,拽起被子蒙住头赖床,没过多久,手机又是一震,这次进来了一条微信。
—[八点半。不要吃早餐。]
今天林孟随要去云筑科技,她告诉了陈逐,陈逐便说早上来接她一起去公司。
看着简简单单的消息内容,林孟随不觉笑了笑,两只脚丫在被子下面晃啊晃,她莫名觉得心里很踏实,踏实中还有那么一点点甜。
她想回个“收到”,却没拿稳手机,手机啪地砸她下巴上,疼得她一下清醒过来。
林孟随揉着下巴坐起来。
卧室里窗帘紧闭,仍有天光渗透进来,光晕绕着窗户边缘,围出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白色蕾丝纱帘的花纹在地板上投下浅浅疏影。
林孟随盯着那抹影子发呆。
刚刚梦里的内容已经不大能想起,但有些画面却已刻在脑子里,这辈子都挥之不去。
*
因为起的有些晚,林孟随跑着出的小区。
陈逐站在车子外,一见了她,往前走去,提醒:“时间宽松。”
“那也超时了。”林孟随喘呼呼的,嘴里冒着哈气,“都八点四十了。”
陈逐没说什么,过去拉开车门,林孟随上车。
车内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奶香甜味,林孟随闻着熟悉,扭头去瞧后座,一个纸袋放在上面,纸袋上的标志和十年前的一样。
林孟随等不及某人给她拿,自己探身出去,抓过来袋子。
不出所料,里面是她喜欢吃的蓝莓西多士。
陈逐绕过车头上车,见人已经知道了,依旧没说什么,只从身边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一瓶热可可奶,递过去。
林孟随笑道:“这俩是绝配。”
陈逐弯了下唇,准备发动车子,林孟随问:“你吃早餐了吗?”
他摇头,她又说:“那你跟我一起吃点儿呗。这么多,我也吃不了。”
陈逐:“好。”
两人在车里将一副一次性手套分成两只,一人一只。
林孟随吃东西的时候喜欢聊天,这点不管对方是不是惜字如金的陈同学,都不会改变。
但她今天话有点少,眼睛总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陈逐领口瞟。
陈逐发现了,在她第N次偷看时,捉住她的视线,用眼神询问她又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林孟随“嘁”了声,“你一个男的还怕看吗?”
陈逐反问:“你只是单纯看?”
林孟随:“……”
心里有点冤。
她看领口,是在想陈逐似乎平时不太戴领带,要是这样的话,她送领带不就成摆设了吗?
除此之外,也就顺便带那么一下下喉结锁骨什么的。
吃的差不多,林孟随将手套摘下扔进袋子里,再擦擦嘴,然后掏出包里的镜子补口红。
陈逐吃东西细嚼慢咽,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她不慌不忙,仔细专心地补,没注意到有人的视线也在往她身上落。
林孟随从小就生得唇红齿白,一双鹿眼最传神灵动,鼻子高度也正好,鼻头小巧精致。
除这两点,她的嘴也很好看,有一点点肉感,唇色极漂亮,不涂口红时就是润润的粉红色,涂上后更是饱满诱人。
补好口红,林孟随轻轻“啵”了一下,合上镜子时,她发现陈逐在看着自己,手里的西多士似乎没动过。
“吃不了了?”她问,“你胃口比我还小。”
陈逐别过头,没言语。
男人下颌紧绷,显得骨骼感更重,车里的空调温度有些高,叫他烦躁憋气,他皱眉咬了一口食物,嫌太干,转而喝了口水。
吃完东西,两人前往云筑科技。
路上,林孟随浏览早间新闻,看到有意思的,就给陈逐念叨念叨。
酒店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管家来和林孟随再次确认入住信息。
林孟随一边听,一边嘱咐些事宜,强调:“一定得是新鲜的黄玫瑰。屋里的香氛也注意下,不要有薰衣草调的。”
酒店那边一一应是。
挂了电话,陈逐问:“订了酒店?”
林孟随简单说了下表姑明天要来的事,陈逐听后没立刻接话。
林孟随也没在意,她让陈逐不要把车子开到停车场,先找个路口把她放下,她步行去写字楼。
“为什么?”陈逐问,“天气很冷。”
林孟随心说他俩什么关系?
这要是让他的员工撞见了,指不定得传出什么八卦来,对她对他都不好。
林孟随把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告诉陈逐,以为陈逐肯定也会觉得她想事情周到,但陈逐一言不发,找了一个最近的路口,一脚踩下刹车。
林孟随不知道这又是抽的什么风,收好自己的东西,说:“那我先走了。”
说罢,去拉车门,又听:“表姑她……”
她转头:“嗯?”
陈逐看着前面,酝酿了片刻,才说:“我派个车和司机给你。要是你觉得不妥,我明天……”
“不用麻烦。”林孟随笑道,“现在坐车多方便呀,我搞得定。”
陈逐又没接话,林孟随下了车。
她想说声再见,结果车子嗖地一下开出去,着急忙慌的。
看吧,他肯定也意识到叫人撞见不好了。
林孟随觉得自己真聪明,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不想转天就翻了车。
任思阳那个老葱油面包又作妖。
他非说三人组目前提供的关于云筑科技的部分资料存在问题,如果把这么不严谨的东西播放出去,会让观众质疑电视台的公信力。
大好的周六,林孟随和任思阳大战三百回合,不见胜负。
主任那边也不给个准话,只说任思阳作为电视台的老人儿,有些意见还是要采纳。
林孟随说她可以再审核这部分内容,但今天她有个人事情要办,能不能周一工作时间再来协调解决?
任思阳说:“小林,亏你是学新闻出身的,难道不知道时间对我们这行是最重要的?一点时间都不愿意付出,还说自己用心做项目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嘴厉害。”
林孟随气到没脾气。
无奈之下,她给表姑发短信说明情况,表姑下了飞机后回复她,表示理解,利落叫了车,自己回酒店。
林孟随觉得特别对不住表姑,她化气愤为工作动力,誓死要做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片子出来,把任思阳踩在地上摩擦。
而这一干起来,林孟随被激出新思路。
下午那时,林孟随给云筑行政部的小柳发微信,问她公司今天有同事在吗?她急着要份资料,不知方不方便。
小柳说有啊,公司这几天忙,好几个部门加班。
林孟随又赶到云筑科技。
期间,林孟随回复了无数条任思阳手下的“追击”微信和夺命连环call。
有一个外地号码夹杂在其中,她没在意,也没想着回复,不了了之。
一直忙到六点,林孟随给表姑打电话说去接她吃晚餐。
表姑笑呵呵说:“我们家孩子那么努力工作,我哪儿能就干等着?我到你说的那个科技公司了,你下来。咱们姑侄俩好好吃一顿去。”
林孟随立刻下班,然后在写字楼大厅里见到表姑。
表姑背影年轻极了,加上舞蹈演员出身,体态无敌,林孟随当即就被迷成星星眼,叫着表姑哒哒跑过去。
表姑抱抱自家宝贝,细细打量:“才一年多没见吧?更漂亮了。你爸你妈的好基因全给你了。”
“比您还是差着。”林孟随嘴甜,“您是美丽端庄有韵味。”
姑侄二人一人奉上一波彩虹屁,手拉手,准备离开。
恰巧谢嘉昀和陈逐这时从电梯出来,四个人就这么撞上了。
谢嘉昀的嘴比林孟随更邪乎,见了表姑直说以为是哪个大明星驾临,激动得他想要签名。
表姑心花怒放,问表侄女这两位大好青年是谁啊?
林孟随做介绍,到陈逐的时候,男人彬彬有礼,身上那股清冷劲似是收敛了些,对待表姑很是恭敬有礼。
“你们还真是有缘。”表姑说,“又是同学又是合作伙伴。既然遇上了,表姑今天请你们几个孩子吃饭。”
一锤定音。
林孟随跟表姑坐陈逐的车,和谢嘉昀兵分两路。
陈逐给表姑开车门,提醒表姑注意脚下,关上门,又去给林孟随开。
林孟随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坐副驾驶,直到看到陈逐去了后座另一边车门的位置,她才跟着他转过去。
开门前,陈逐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想坐副驾吗?”
林孟随一愣。
抬眼瞥了下车里,表姑正在看手机,她小声说:“还是不了。万一表姑多想,到时候……”
陈逐淡淡道:“我知道。”
林孟随又是一愣。
她看向陈逐,陈逐侧身上前,身体几乎挡住了大半的车窗,他也垂眸看她,一向清透的眼睛里似是藏了一柄小小的钩子,勾人不见血。
他问:“坐吗?”
第33章
谢嘉昀介绍了一家江南私家菜。
车程适中, 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餐厅。
表姑下了车微微打量餐厅环境,曲径通幽,清静雅致, 很不错。
服务生将四人引到名叫“翠濡”的包厢,陈逐将菜单递给表姑, 让服务生把餐厅今天有的最鲜食材都和表姑说一说, 由表姑挑选。
表姑许久没吃中国菜,兴致蛮高, 点了不少, 还问陈逐和谢嘉昀喜欢吃什么?两位男士都听长辈意思。
点完菜, 谢嘉昀说去卫生间, 陈逐处理工作电话,包厢里剩下林孟随姑侄俩。
林孟随给表姑添茶, 表姑看着她问:“这两人和你都是普通同学?”
林孟随:“……”
表姑:“陈逐有女朋友吗?”
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林孟随想到来之前——
“坐吗?”
陈逐问完这话,直视着林孟随。
夜色朦胧, 停车场上的路灯洒下月辉般的光亮, 笼在男人脸上, 使一贯清冷的他多了些柔情脉脉, 可那双眼睛又像是之前厨房那次,埋伏着攻击性。
林孟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身体里跟长了草似的, 痒痒的。
不就问她坐不坐副驾驶吗?
声音压那么低做什么,当自己低音炮啊?
眼瞧他们在外面耽误的时间越来越长,表姑随时都有可能察觉,林孟随不管三七二十一, 伸手扒拉开陈逐,咬牙回道:“坐什么坐?你边去!”
男人愣了下,随即短促低笑一声,依着女孩的力气挪开,顺势打开车门……
“您怎么问起这个了?”林孟随放下茶壶,手背到身后碾了碾,“这都人家的隐私。”
表姑笑道:“我看这俩孩子真是不错,一表人才,还事业有成。我比较喜欢陈逐,看着就稳重,长相也非常英俊。”
林孟随抿抿唇,心说不愧是他们老林家的人,眼光杠杠滴。
她也想夸两句,话没出口,表姑笑容又略带凝滞,皱眉道:“就是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林孟随:“……”
表姑端起茶杯品了品茶,还要问,林孟随什么都不想说了。
表姑也知道现在年轻人交朋友不喜欢上来就调查户口,可不调查又怎么能行?
林孟随叹口气:“表姑,他们就是我高中同学,您别多想。”
“没多想,我问问不行吗?”表姑拿出长辈威严,“西西,你都二十五了,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考虑择偶的问题了。”
表姑从来不赞成什么闪婚闪恋,她认为两人想要走长远,前期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了解彼此,如今二十五岁,谈个两三年恋爱,要是合适就结婚,皆大欢喜。
林孟随听得头大:“现在哪有人这么早谈婚论嫁?我还得拼事业呢。”
表姑说:“咱家不用你拼。你就高高兴兴,平平安安的,你爸妈就知足了。我跟你说,你可不要像网上说的什么恋爱脑,遇上喜欢的人不管不顾,理性全没了。家里有前车之鉴,你还不吸取……”
话音中止,表姑一对上林孟随的眼神,自知触到雷点。
姑侄俩一时都没了言语。
片刻后,林孟随拿起手边的茶杯,没管烫不烫,喝了一大口,低声道:“表姑,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但我姐已经……就不要再说了。”
表姑点点头,拍着侄女背,轻声道:“是我心直口快了。但西西,若意的悲剧你也看到了,唐家落得个什么样子,你也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都得想想你爸妈。”
林孟随心头狠狠一颤,不禁打了个寒颤。
表姑反过来给她添茶,也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继而说起别的……
陈逐提前在前台签单。
谢嘉昀出来找他,勾肩搭背,挑眉道:“兄弟我今天先帮你拿下表姑。”
陈逐扫开谢嘉昀的手,语气淡淡:“你少说话就行。”
“我怎么能少说话?”谢嘉昀呲他不懂,“这种大家族出来的长辈,就喜欢稳重含蓄的小辈,我越叽叽喳喳,越能衬托你的高尚优雅。”
陈逐觑谢嘉昀一眼,没说什么,两人返回包厢。
快到门口,谢嘉昀接个电话,陈逐示意他先进去,才推开一道门缝,他听到里面的人说——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给你介绍几个优质的相亲对象。”
“你放心。表姑不会坑自家人,给你介绍的,绝对是哪儿哪儿都好,关键还和咱家门当户对的。”
“你一定要好好配合,知道吗?”
陈逐定在原地,手搁在门上,久久没再往前推一步。
谢嘉昀电话打得快,回来见他跟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问怎么了?
陈逐没答,他像是在听候发落,又像是在等医生宣判病情结果,心跳加快,屏息静气,然后——
“知道了。”
人一到齐,菜肴也陆陆续续上来。
有谢嘉昀在,不用担心冷场的问题,他总能适时挑起话题,再巧妙给表姑夸赞一番。
陈逐坐在林孟随对面,不方便给她夹菜,但林孟随爱吃的那几道,总是会转到她面前,并且停留很长时间。
中间有几次,谢嘉昀特意抛话题给陈逐,想让陈逐表现,可陈逐的回馈每次都稍显平淡,说是谦虚,又太谦虚过头,反倒让人觉着这是不想深谈。
而林孟随因为表姑的话,状态也时常游离,有时表姑和她说话,她下意识都是去看陈逐,而陈逐不过在安静用餐,并未看她。
一顿饭吃下来,说不上哪里不好,但似乎也确实差了什么。
陈逐开车送表姑回酒店,之后再送林孟随。
车子停在老地方,两人又是都没急着分别,各自待了会儿。
直到表姑发微信问林孟随到家了没有,陈逐才开口道:“我派车和司机全天跟着表姑,这段时间都由表姑支配。”
林孟随给表姑回了消息,说:“不用。她不是那种喜欢到处逛的性子,多半都是待在酒店做SPA。”
陈逐说:“有车方便些。”
“真不用。”林孟随坚持,“要是用车,我一开始就联系我爸了。”
如此,陈逐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还是没有分别的意思,可也没有话要说,就这么生耗着。
耗来耗去,仍是陈逐主动道:“下下周日有时间吗?”
林孟随:“怎么了?”
陈逐顿了顿,说:“谢嘉昀,他一直想三个人吃饭,一直没机会。”
林孟随还以为是什么事,但转念一想,下下周日,不就是二十三号?
他的生日。
礼物她都备好了。
可此刻,林孟随却怎么都说不出“好啊,我给你过生日”。
她转头看着陈逐,车内光线晦涩,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很亮,尽管他很少表露情绪,但她看得出他是期待她的回答的。
这样的期待让林孟随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揪住。
她低下头,说:“时间有点远,临近再定吧。”
车里陷入漫长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
陈逐:“好。”
林孟随几乎是逃回家里。
一关上门,她就跑到窗前把所有窗帘拉得死死的,她抱膝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点,没什么的,都过去了,但表姑的话还是回响在她耳边。
她想到姐姐,想到小姨,想到她的父母……林孟随不止是打冷颤,她开始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小区外,黑色迈巴赫久久没有离开。
陈逐点了根烟。
吸了两口,他打开车窗,手臂伸出去搭在窗沿上。
袅袅白烟从他指缝间飘上天空。
一阵冷风吹来,他的手也抖了抖。
*
表姑的确不用人陪。
对于这座她曾经生活过三十年的城市,她并没有兴趣去探寻它的变化,有那精力,她更想美美容,再拓展拓展交际圈。
林孟随一直用“知道了”安抚表姑,她知道如果她坚决说“不”,依表姑的脾气反而会按头叫她去相亲,到时更闹得收不了场。
林孟随每天下了班去陪表姑吃饭,姑侄俩说说笑笑,但没吃几次,她就赴不了约了。
工作上越发不太平。
任思阳兑现那天在年会上的“承诺”,动真格在各个方面打压林孟随,主任碍于任思阳手里的资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内斗。
对这些打压,林孟随还好,这方面她比较抗击打。
让她接受不了的是,任思阳把心思动到离离和老蔡身上,离离老蔡先后被找茬儿,有一次,任思阳还当着大半同事的面讥讽离离这种二流学校毕业的差生,是怎么进电视台的?简直笑话。
离离当场忍住了,回过头去卫生间偷偷哭。
林孟随要找任思阳,让他道歉,朱晓慧拦下她,说道歉有什么用?也不是真心的。
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继续激任思阳,任思阳更得野狗发疯。
“你是真踩到他尾巴了。”朱晓慧说,“云筑这个项目,你和离离老蔡越做越好,他坐不住了。”
林孟随气道:“他也就这些下作手段了!”
朱晓慧习以为常:“想往上爬,又没背景靠山,可不得无所不用其极?不然你以为老任这个岁数怎么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你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就当为离离老蔡考虑。”
这一周,林孟随过得非常糟糕。
除了因为任思阳,她还开始频繁地梦见过去的事,梦见她和姐姐的过往。
梦里的那些画面有的真、有的假,虚实交叉,让她不免恍惚。
陈逐发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去看看涂老师?她都婉拒了。
她有点害怕见陈逐,怕看到他眼里的光因为她而变得暗淡。
又过了两天,林孟随中午约人在外面谈事,地点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
谈完事后,对方离开,林孟随没急着走,坐在位置上想事情。
没过多久,面前多了个人,是许久没见的李以恩。
“我看着像你。”李以恩说,“我来这边见委托人,刚完事。一起喝一杯吗?”
林孟随叫服务生过来点单,李以恩要的美式。
两个女人面对面,不知道该聊什么。
事实上,林孟随不太明白李以恩为什么要过来和她说话,换做是她,她会当做没看见。
第六感告诉林孟随,李以恩恐怕又有话说。
等待咖啡的工夫,李以恩从包里拿出柠檬软糖。
林孟随这次确定,软糖就是她爱吃的那个牌子,没想到她和李以恩之间还能有共同点。
李以恩取出一颗糖果放在手心里,瞧林孟随神情有些严肃,她笑了笑:“别紧张。咱们也说得上是老同学了。还是说你见我会紧张,是因为心里有鬼?”
她语气幽默,林孟随也笑笑:“想说什么还是直接些好。”
李以恩赞同,她放下糖果,看着林孟随:“我离开云筑是因为你吧。”
林孟随说:“可以这么认为。”
李以恩问:“你现在这样,是想要和陈逐复合?”
林孟随:“这跟李律师应该没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李以恩笑容不减,“但恕我直言,我依旧认为你和陈逐不合适。先别着急否认,你听说的对不对。”
服务员送来美式,李以恩道谢,继续——
“首先,尽管陈逐如今的经济条件和过去大不相同,可这个社会看的从来不单单只是经济条件,背景、资源、势力、圈层,无不重要。”
“而以你的家庭来看,你的父母不可能让你选一个毫无背景,无父无母的人。当然,也许你的父母为了你愿意让步,但人言可畏,别人仍然会说陈逐是高攀你。到时候,他现在所获得的成功都会归功于他有一个厉害的女朋友。陈逐的个人价值将变得不值一提。”
“林小姐,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林孟随喝了口柠檬水,没有立刻回答,那边李以恩也不急,似乎是有信心不管听到什么样的反驳,道理都站在她这边。
林孟随压根没想反驳。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很不喜欢李以恩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林孟随:“李律师,我要是不知道你在背后搞得小动作,或许还会以为你是旁观者清。可现在你做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又何必打着正义的旗号来游说我呢?我们敞亮一些,不好吗?还是说李律师你只会戴着面具和人说话?”
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在李以恩脸上一点点褪去,变作了一张极为冷淡的脸。
终于,李以恩不屑地笑了:“林孟随,我太了解像你这样的人了。”
“自私、任性、为所欲为,你做任何事全凭自己的喜好来,从不考虑后果。因为反正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最后都有父母给你兜底。你已经享受了比绝大多数人强百倍不止的出身,为什么不干脆继续‘强强联手’呢?”
“陈逐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你们唾手可得的东西,他要付出许多努力;你们可以随便潇洒,他不能走错一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陈逐?”
听到这话,林孟随心里不能说一丝波动没有,因为她想到分开的这七年,陈逐成长强大的过程,他要吃的那些苦,她心疼。
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平静地问:“你喜欢陈逐是认为陈逐和你合适吗?”
“难道不是吗?”李以恩很快反问,“我们儿时有过相似的遭遇,我能理解他的不容易。而且我也清楚我能给他带来有益于他的助力。我们再合适不过。”
林孟随说:“可合适不等于喜欢。”
李以恩一怔。
林孟随又说:“我和陈逐或许是不合适,但我是最喜欢他的。从头至尾,我对他都是真实的喜欢,不夹杂任何别的东西。你口口声声说我自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才是把陈逐看扁了?”
“在我眼里,他是最好的,他配拥有这世上的一切。”
说完,林孟随在桌上压下自己消费的那部分钱,起身离开。
李以恩缓不过神,等林孟随都快走出卡位了,她才忙说:“可你还是抛弃了他!你们家是不会同意的,到时受伤的还是陈逐!”
林孟随手指一颤,没有接话——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准备中了~
第34章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然而截至中午, 天空都万里无云。
人们见怪不怪天气预报谎报消息,可就在刚刚,一大团云彩遮住太阳, 整座城市陷入阴沉之中。
风雪欲来。
陈逐站在落地窗前凝视阴云。
谢嘉昀进来时,见他背影孤寂寥落, 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先按下话头,说起工作。
陈逐回到桌前坐下, 面对工作, 他很少会分心, 浏览完文件便简明扼要地给出自己的建议和想法, 大多和谢嘉昀不谋而合。
“这次要是能彻底突破传统技术上的弊端,我们在业内的地位肯定更上一层楼。”谢嘉昀笑道, “技术的事,我是不懂。靠你了,陈总。”
陈逐点头,打开电脑, 谢嘉昀拦住他, 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说完公事再说说私事呗。你最近怎么了?自从上次和林同学她表姑吃完饭回来, 总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
陈逐垂眼:“你多虑了。”
“要我给你拿面镜子吗?”谢嘉昀问, “或者从外面拉个人过来。员工私底下都说你这几天比北城的天气还冷。说说吧,和林同学闹矛盾了?”
陈逐看着好友, 想说没有, 但末了,他靠在椅背上,又是一言不发。
谢嘉昀说这闷葫芦的性格真得改改,有些话憋着不说, 难道不会觉得不痛快?
听这话,陈逐有那么一瞬是想倾诉的。
可他能倾诉什么?
他和她现在就是朋友关系,往深了讲,是有一段过去的朋友。她的长辈要为她介绍适合她的相亲对象,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来。
更何况,性格使然,他也不爱多言。
童年经历让他明白,话说得再多再漂亮也不能改变命运,否则他也不会在失去父亲之后,又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自己。
所以,再多的言语于他来说,不如去做。
可他又还能再做些什么?
陈逐一声叹息,心里说不上是累还是涩,他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喃喃:“是我说的顺其自然。”
谢嘉昀听不懂,但他明白一个人如果太过在意某件事、某个人,反而就上了枷锁,要是他自己不挣脱出来,早晚得崩。
谢嘉昀站起身,说:“我听公关部的人说电视台那边快收尾了。明天他们会过来办公,你与其自己瞎想,不如和她聊聊?”
陈逐顿了片刻,点头:“谢谢。”
*
从酒店咖啡厅出来,林孟随回台里继续上班。
今天不用加班,表姑那边约了以前的老朋友聚餐,也不用陪,林孟随早早回了家,早早休息。
然后,又做了梦。
梦里的场景是碎片式的,纷乱闪回。
一会儿是她小时候从家里偷跑出来,揣着自己的压岁钱去买蛋糕给姐姐过生日;
一会儿是姐姐哭着和她说爸爸不同意她谈恋爱;
一会儿又是小姨抱着她,不停低叫着“若意”、“若意”;
再一会儿,她回到少女时代,和姐姐并肩躺在床上,分享少女心事。
姐姐讲了许多话,梦里的她都听不清,只听到那句:“要是一切都没开始就好了……但很快,再也没人能把我和他分开了。”
说完,姐姐转头看过来,一张美丽的脸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
她去握姐姐的手,想说什么,但当她再抬起头,那张脸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林孟随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一条条流下去,没入头发里。
卧室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户那里隐隐散发着光亮。
林孟随半天动弹不了,瞪着天花板等呼吸平稳,接着竟就这么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雪下了一整夜,转天也没有停。
林孟随险些迟到,等电梯时,老蔡和离离也小跑着赶过来。
三人一照面,离离就说:“小林姐,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瞧着不太好。”
林孟随说是睡得晚了点。
老蔡接话:“是不是因为老任?这种人,你想他就是给他脸。就当是个屁,放过就完。”
“就是。”离离笑道,“小林姐,我和老蔡都没觉得老任那些伎俩怎么样。咱们就把咱们的项目做好,别的都不考虑。”
林孟随也笑了笑,为着伙伴们的话,心里温暖不少。
来到办公室,大家投入工作。
云筑这边的事很快就要告一段落,到时只剩下专人采访,会安排在年后统一进行。
越是要到结束的时候,事情越是繁琐,林孟随他们手底下活儿不少,中午没工夫出去觅食,就去了云筑的食堂。
食堂里正值用餐高峰,排起了队。
林孟随端着餐盘,脑子里还在琢磨拍摄的事,没注意到有位端着满满一碗汤的同事说着“借过”,想要从她身后穿过去。
等她发现时,同事已经迫近,她一时反应跟不上,差点要和人家撞上,关键时刻,被轻轻拉到了一边。
陈逐在林孟随身后竖起一道“屏障”,半圈着她,替她挡掉了麻烦。
同事一见老板突然冒出来,刹了刹脚,汤没泼上,但还是晃出来一些,洒在陈逐裤脚边。
“不好意思,陈总。”同事道歉,“我回头……”
陈逐:“没事。去吃饭吧。”
同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其他同事眼瞧自家老板英雄救美,不免有几分喜闻乐见的意味。
林孟随上前两步,和陈逐拉开距离,而后扭头问:“今天来食堂吃?”
陈逐先是看她,看了好几秒,仍没错开视线,答:“事情多,来食堂方便。”
林孟随“嗯”了声,转回头前忍不住也多看了看陈逐。
她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
心脏又鼓鼓胀胀的,林孟随抠紧手中的餐盘,不敢再多看,更不敢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排队,不远处,老黎离离占到位置,挥手示意。
等林孟随取完餐准备和陈逐打声招呼去找同伴,还没转身,就听:“午休,三十层楼梯间。”
林孟随抿抿唇,想拒绝,陈逐没给她这个机会,先一步走了。
林孟随还是去了楼梯间。
这次没演谍战片。
大门开启,发出笨重的嘎吱声,陈逐站在窗前,闻声看过来。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忽然变成这样,他们其实都有些懵。
可懵一旦过去,他们也就都默契地发现不过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再次被放到明面上来,这是躲不掉的事。
陈逐问:“这段时间很忙?”
林孟随:“台里事情是挺多的。你也不清闲吧?我听你们同事说公司签了一笔大单,研发那块儿任务很重。”
“还好。”
说着,陈逐往林孟随这边走来。
林孟随下意识后退,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陈逐脚步定住,不再上前。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并不远,却好像怎么都走不到对方身边。
陈逐想问有没有去见相亲对象?那些人里有没有愿意试着接触的?他们之间“顺其自然”的承诺是不是要作废了?
林孟随则盯着她和陈逐脚尖之间的部分,很神奇,她想的全是昨晚梦里的场景。
越想心越沉。
这感觉比当年她决定离开陈逐的时候还叫她痛苦艰难,她发现她现在的勇气还不如年少时的自己。
这大概是因为她很清楚,如果这次决定放手,她就永远不可能再和陈逐有交集。
想到这,林孟随又要开始发抖。
她不能久留了,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林孟随没出息地还是选择逃避,陈逐却再难压抑,他快步上前,在林孟随开门前,将手死死按在门上。
林孟随背贴上陈逐的胸膛,她能感到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渐渐地,和她的心跳同频,在静得只有风声的楼道里,他们紧紧相连。
“你答应我的。”陈逐的声音低哑克制,“我们顺其自然,现在还没结束。”
眼泪逼近眼眶,林孟随有冲动抱紧陈逐,可她无法伸出手。
那些她本来就没能解决的问题,在这几天猝不及防地一股脑反扑上来,她被打得措手不及,没了章法。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选择了。
陈逐低下头,他闻到女孩头发上散发着的淡淡香气,他试着去握她的手,结果触到一片冰凉。
他又皱起眉,想问是不是不舒服?
林孟随却说:“陈逐,你让我静几天,行吗?”
说完,也不等陈逐回应,林孟随用力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一路埋头直奔办公室,她以为离离和老蔡还在午休,不想两人都醒了,正在收拾东西。
看到林孟随回来,离离立刻和她说:“台里下午要召开紧急会议,让咱们赶紧回去。我们——小林姐,你哭了?”
林孟随胡乱抹抹脸,笑道:“没。打哈欠打的。”
离离老蔡对视一眼,都没戳破这个蹩脚的理由。
林孟随去整理自己的东西,问:“有说什么因为什么开会吗?”
“没说。”离离道,“但跟咱们没关系,可咱们必须得去,是全体会。”
老蔡烦躁:“公家做事就是爱搞仪式感和参与度。”
三人快速把东西收好,老蔡先下楼开车,离离去卫生间,剩下林孟随检查有无东西遗漏,顺带把窗户关好。
表姑的电话在这时候打来,林孟随没心思应对长辈,可又不能说挂就挂,还是忍着脾气接了。
表姑报喜似的说:“西西,表姑给你物色到一个特别好的人选!爸爸是一中心医院的院长,和你爸估计认识。妈妈是大学教授,教德语。这个孩子呢,是名外交官,一表人才……”
林孟随故作紧迫:“表姑,我这边到工作时间了。不说了啊!”
表姑追击:“那你把微信加了!”
挂断电话,林孟随根本没去看什么微信不微信的,她现在得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一想到陈逐,她什么也干不了。
林孟随拿上东西,关灯出屋,电话又一次响起。
她以为还是表姑,想也没想:“表姑,我根本就不想相亲!您能不能不要……”
“林小姐,打扰了。”说话的是一位男性。
林孟随一愣,道了声抱歉,询问对方是谁?
男人介绍自己姓张,是唐致礼先生的私人秘书。
林孟随惊讶:“……小姨夫?”
张秘书说是的,继续:“之前联系过您两次,电话都没有接通。唐先生目前在新加坡治疗,医生说他病情恶化得很快,劝他最好尽快见见想见的人。”
“您的意思是?”
“唐先生指名要见您。”
*
陈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下午。
不急的公事,季维都帮他推了,谢嘉昀几次要找人,季维也坚守岗位,没有放人进去。
雪越下越大,漫天的白色快要把一切吞没。
陈逐坐在沙发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不断浮现以前的事。
他想到高三那年短暂的寒假,只一周的假期,他陪着奶奶过年,心里却惦记着林孟随。
这几天,她很少给他发消息,就算发了,也是寥寥几句。以往她自己就能说好多话,会把她看到有趣的事情都分享给他,又或者只是说闲话,陈逐、陈逐地叫他……可最近,都没有了。
陈逐隐隐不安,但他想她家里亲戚多,忙起来很难抽出空来,不发信息也是正常。
可去年的春节,他们并不是如此,她甚至还吵着要过来找他。
不安层层加剧,陈逐按捺不住给林孟随打去电话,关机。
不安又变成了担忧,他怕林孟随出了什么事。
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实际非常懂事,善解人意,总喜欢自己消化不好的那面,好的一面留给别人。
如果真的遇到事,他得在她身边。
陈逐贸贸然跑到林家的别墅区外面守着。
寒风刺骨的深冬,下着大雪,少年丝毫不觉得冷,一颗心全拴在女孩的身上,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好好的,他也就放心了。
然而,林孟随没出现过,林家的人也没出现过,林孟随的电话始终关机,整个林家好像凭空蒸发了。
陈逐不知道那几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种恐慌到茫然的感觉,他好多年没体会过了。
终于,熬到开学。
陈逐早早到校,站在林孟随班门口等,所有人都进班了,铃声响起了,他还是没有见到林孟随。
陈逐浑浑噩噩回到自己班里,坐在位置上,他机械地把书包里的书放到书箱里。
周围同学问他春节过得怎么样?他也没言语。
就在他第二次放书时,不小心手滑,带出了书箱里的什么东西,一张纸条轻飘飘地飞出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一眼认出笔迹,上面写着:我们不合适。
而十分钟后,林孟随转学去国外的事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陈逐从沙发上站起来。
雪还在下,他拿起外套,和季维交代了一声,匆匆去了停车场取车,往电视台开。
路况十分糟糕,但陈逐还是赶在电视台下班时间过一点到达。
他盯着电视台大楼的门,心情和当年守在林家外有几分相似。
一拨接一拨的员工下班出来,有说有笑。
人群中,陈逐看到了离离,离离撑着一柄保险公司赠送的彩虹伞,很好认。
陈逐下车,顶着风雪拦下离离:“请问林孟随还在楼上吗?”
“陈总?”离离一惊,“小林姐她……陈总,要不您到这边说?雪都给您衣服打湿了。”
陈逐说没关系,又问林孟随是不是在楼上?
离离看他这么着急,也顾不上想别的,回道:“小林姐去国外了。说是亲戚……诶?陈总?我还有把备用伞。”
陈逐大步返回车子那边。
他听不到离离在身后的话,他甚至听不到四周任何其他的声音。
他只知道林孟随又一次走了。
又一次未和他提及一个字,不告而别了。
第35章
林孟随上一次见唐致礼, 还是六年前。
她小姨的葬礼上。
正值黄金期的中年男人半年内先后失去了女儿和妻子,几乎一夜白头,佝偻着站在妻子的墓碑前, 麻木地看着来往鞠躬吊唁的宾客,一句话都没有说。
葬礼之后, 唐致礼离开美国, 去了澳洲。
林孟随后来听老林提过一两句她这位小姨夫,说是唐家的生意一点一点托管了出去, 曾经终日沉醉在事业成功里的男人, 再无心去管他的雄心壮志, 余生形单影只……
飞机降落, 在跑到上滑行。
林孟随解除手机飞行模式,离离的微信跳了出来。
—[小林姐, 方便的时候给陈总回个电话吧。他到电视台找你,好像有很急的事。]
林孟随谢谢离离,回复好的。
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墨色, 她不是没想过走之前给陈逐留个消息, 可她又实在不愿意陈逐知道一丁点儿关于唐家的事。
深呼吸, 林孟随拿上她临时收拾的小行李包, 出了机舱。
原本这趟也不需要这么急地过来,但张秘书在和林孟随通电话的过程中, 唐致礼那边就第三次下了病危通知。
生死往往不过那一下, 活着人的却要承受无穷无尽的以后。
林孟随不想将来后悔,当即订了机票。
幸运的是,北城虽正逢大雪,这趟飞往新加坡的航班还能照常起飞。
从机场出来, 将近晚上九点。
张秘书举着牌子在出口处等候,双方顺利碰面。
张秘书颔首:“辛苦林小姐。”
林孟随摇头:“人还好吗?”
“暂时稳定下来了。”张秘书说,“但医生那边……并不乐观。”
“那现在就去医院吧。”
商务车在马路上疾驰。
一路上,林孟随没和张秘书交流,内心尚算平静。
直到站在病房门口,张秘书作势开门,她的心绪才有了起伏——她想到当初姐姐哭着求唐致礼给她和纪临一个机会,唐致礼坚决说“不”时的冷酷眉眼。
林孟随又一次深呼吸,走进病房。
而后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她狠狠定住了。
面前的男人枯槁如木乃伊,灰白的脸色宣告生命的倒计时,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毫无神采,她怀疑他是否还能看见东西。
林孟随呆站在一边,唐致礼缓慢地转过头,想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却没有力气。
“谢谢……你能来……西西。”
一句话,唐致礼要断成好几个字才能说完,护工在他身边监控着仪器,必要时提醒他请少说话。
林孟随上前两步,很多话她不知如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小姨夫”。
听到这个称呼,唐致礼眼里划过一抹清亮,是眼泪迎着光的反射。
林孟随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问唐致礼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
唐致礼点头,示意张秘书递上文件,里面是两份财产捐赠:一份捐给林孟随小姨年轻时效力的话剧院;一份捐给音乐协会,用于国家对青少年大提琴演奏的培养。
看到“大提琴”,林孟随鼻尖一酸。
她姐姐唐若意四岁起学大提琴,一心想成为一名大提琴演奏家,可唐致礼不同意,让她大学学的金融管理。
“林小姐,这两件事,回国后我会帮助您推进。”张秘书说,“请您放心。”
林孟随合上文件,再次看向唐致礼。
唐致礼也看着她,说:“还……还恨我吧。”
恨吗?
林孟随也不知道。
但在唐若意最痛苦的时候,她是会想如果唐致礼给纪临一次机会,就一次,结局会不会就都不同了?
想起纪临,林孟随难过的同时,也想起另一个人。
她极力压制这种联想。
“我……我知道……你们、你们都觉得……觉得我太苛刻……”唐致礼捯了两口气儿,护工起身为他抚胸口叫不要说了,他固执地坚持,“但我现在……依旧认为……纪、纪临,配不上我女儿……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儿!”
说罢,仪器立刻发出警报声。
张秘书去叫医生,林孟随看到床上的男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张开着,像是想要竭力嘶吼,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林孟随不知道自己这时该做什么,她默默看着,直到唐致礼把目光转向她。
他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请……请代我、代我去墓前……说、说我很想、很想她们。”
之后,医生进来抢救,林孟随不方便继续留下。
*
司机送林孟随回了酒店。
进入房间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时间有些晚,林孟随犹豫还要不要给陈逐打个电话?又或者留个信息。
正想着,陈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接通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林孟随察觉到陈逐那边有呼呼风声以及户外的杂音,这才问:“在外面吗?”
陈逐“嗯”了声,声音难掩喑哑:“在酒店?还是医院?”
林孟随:“回酒店了,刚到。”
陈逐又应了一声,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林孟随也没催,但她有点好奇这么晚他还在外面做什么。
一阵漫长的空白过后。
“哪天回来?”
“应该是后天。”
“几点的航班?”
“下午四点多到北城机场。”
“航班信息回来发我。”
“好。”
其余的话没再多说,陈逐让林孟随早休息,便挂了电话。
谢嘉昀在陈逐身后站半天了,这会儿憋不下去,走到陈逐跟前刚想说话,看到陈逐手上包着的纱布,又莫名觉得不是滋味。
“你说你着什么急呢?”谢嘉昀叹口气,“离离不是说她去新加坡看病重的亲戚,很快就会回来。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逐低声道:“今晚给你添麻烦了。”
谢嘉昀“哼”了声,颇为恨铁不成钢,又道:“交通队这边我都打点好了,该赔赔。车得回4S店返修,你这段时间先开我一辆车吧。不过你伤的位置也是讲究,倒不影响开车。”
陈逐点头,和谢嘉昀一道从派出所前院出来。
谢嘉昀脾气急,刚才没说痛快,忍不住又补了句:“你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反应也太大了,这么下去可不行。”
回想之前的举动,陈逐也觉得太不理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谢嘉昀夹他一眼,摇摇头,然后解开车锁示意赶紧上车,却见男人又看着地上的积雪出神。
那雪厚厚的一层,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完全融化。
陈逐说:“当初我以为她在英国,结果呢?”
谢嘉昀一怔。
陈逐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清冷脸和往日并无不同,唯独眼中有什么在颤抖着。
“如果不是确认她去了新加坡,”陈逐顿了顿,“我该去哪里找她?”
*
林孟随洗漱完快一点了。
这一天下来,她早已经疲惫,可此刻躺在床上,又半点睡意没有。
干躺着难受,她披上衣服起来,在房间里随意踱步,来到阳台前面,她站了会儿,拉开窗帘。
张秘书订的是酒店的观景房,巨大的阳台,可以俯瞰新加坡的夜景。
林孟随小心翼翼往阳台边上走,瞥到一角楼下的样子,她心跳加速,头脑眩晕,依然受不了。
可身体里也还有一股倔劲儿上来,叫她不肯就这么走,咬着牙也要在阳台上站着。
一月的新加坡,温暖如春,听说白天时下了一场雨,眼下夜空晴朗,碎星闪烁。
林孟随仰头望望星星,脑海里闪过唐致礼的模样——他声嘶力竭说着纪临配不上唐若意。
是,人人都说纪临配不上唐若意。
唐若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而纪临不过一个穷小子,父亲早逝,母亲靠摆早点摊儿供他上学,最后找家里亲戚借钱借了一个遍,才把纪临送到国外镀金一年。
也是在那一年,纪临和唐若意相遇,两人一见钟情。
纪临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他非常有才华,也有天赋,教授们对他赞不绝口。回国前,硅谷有家著名的计算机公司邀请纪临入职,他拒绝了,因为唐若意必须回国。
纪临和唐若意秘密恋爱,林孟随是全家唯一一个知情人。
唐若意经常和林孟随说纪临多么努力,说他现在在国内排名第一的计算机公司上班,等他的事业再稳固一点,她就和爸爸妈妈说。
可没能等到纪临做出成绩,唐致礼就发现了。
唐致礼勒令女儿不许再和纪临来往,唐若意闹也闹了、求也求了,都没用。
而林孟随的小姨孟映,她是个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妻子,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没能说上什么。
为了能得到唐致礼的认可,纪临从公司辞职,和朋友合伙成立公司。
纪临知道他没有家世背景,光那点年薪是不够的,他得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才能入唐致礼的眼。
那段时间,纪临和唐若意假装分手,实则两人都在暗处做斗争。
纪临没日没夜地工作,他常说时间不够用,他必须再快点、再快点,恨不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普遍认可的成功……他像一根拉满的弦,不管开不开箭,都没有回头路。
终于,在一天深夜,纪临从办公室出来去冲咖啡,低头捡口袋里掉出的钥匙时,再也没起来。
纪临的母亲在唐家门外哭了三天三夜。
唐若意也哭了三天三夜,她不被允许参加纪临的追悼会,就在纪临下葬的那天在家割了腕。
小姨孟映吓得进了医院,唐致礼一时也没了平时的威严强势。
被及时抢救过来后,唐若意整日不说话,拒绝和外界沟通,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医生建议立刻接受完善的心理治疗。
孟映求到姐姐孟女士那里,希望孟女士让林孟随陪着唐若意去国外养病,孟女士并没有当即答应,而是问了女儿的意思。
林孟随想了两天,最后表示愿意。
唐若意先是到英国治疗了一段时间,效果并不理想。
裴家在国外医疗领域的人脉很广,他们得知这事后,主动帮忙,让裴觉联系了美国的心理医生,林孟随又陪着姐姐到美国治疗。
有段日子,唐若意有了些精神。
她经常到阳台上拉大提琴,拉那首《爱的致意》。
孟映以为她是有了康复的迹象,心中欢喜,问她怎么只拉这一首?也试试别的。
唐若意笑着说因为纪临喜欢啊。
自从来到国外,唐若意没提过一次纪临,大家都以为她这是创伤过后的自动回避,可实际上,她没有一秒忘记过她爱的人。
同样是在一个深夜。
林孟随半夜起床,发现姐姐站在阳台上。
唐若意手里拿着纪临生前的日记,看到妹妹站在客厅,说:“西西,你知道吗?看了日记我才知道他压力好大,每天吃药都无法入睡。他很怕别人说他配不上我,怕别人看不起他,也怕错过我,他想让我的父母满意……他很累,很累,可他不后悔。”
看着翻飞的纱帘,林孟随心里隐隐充斥着阴森不详的恐惧,她让姐姐先进来,她们去屋里说。
唐若意扭头看着她,笑了笑:“西西,是我害了他。”
“你不要学我。”
“不要害人害己。”
日记掉落在地。
下一秒,唐若意如同一只散发着柔光的蝴蝶,从二十四层阳台上,一跃而下……
就和此时林孟随站的高度一样。
林孟随瞬间寒毛竖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跑回房间冲到卫生间里,干呕起来。
双手开始止不住地抖,她怎么按都没用,还是在抖。
林孟随坐到地上闷声哭了起来。
那时候姐姐刚去世,她也是常常这样蜷缩起来,躲到角落,一个人偷偷哭。她怕小姨孟映听见,会更伤心。
可孟映还是没熬过去,在唐若意去世后的五个月,郁郁而终。
*
转天,林孟随又去医院看望唐致礼。
唐致礼大半时间处于昏睡状态,谁叫都不醒,大家心知肚明,他将以这样的状态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林孟随给她家孟女士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下。
孟女士听后默然了许久。
她对当年唐致礼许多强硬专制的做法深感厌恶,也对妹妹的软弱纵容扼腕叹息,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既然说要见你,你就陪陪。”孟女士说起话来总有领导的严肃感,“在外注意好自己的人身安全,有事马上打电话。”
林孟随说知道。
孟女士又说:“再过过,我和你爸就回家了。今年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年。”
林孟随按原计划在新加坡待了两天。
离开时,还是张秘书送她,关于捐赠的事,也都是后话了。
六个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北城国际机场。
林孟随这趟国外之行,来去匆匆,像是到隔壁市出差一般。
陈逐在接机口等她,两人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对方,视线相连,各自涌起纷乱的心情。
林孟随就拎了一个小行李包,陈逐接过去时,她看到他手上的纱布,惊道:“怎么受伤了?”
陈逐说没什么,前天不小心划了一下。
“是划的吗?”林孟随半信半疑,“划得要包这么厚?”
陈逐解释:“划得比较深。”
他说的十分笃定,林孟随只好不再多问,两人去了停车场,她又发现车子不是迈巴赫。
“送去保养了。”陈逐说,“前两天雪太大。”
这是个说服力比较高的理由,林孟随信了。
不过瞧着陈逐受伤的手,她不太想让他开车,可若是叫她开,她还没换本,风险系数更高。
好在陈逐也还算注意他的伤,车子开得不快,很谨慎。
他们从机场回到市中心,找了一家融合菜餐厅,吃了晚餐。
在去餐厅的路上,包括在餐厅里,两人的对话少之又少。
林孟随能感觉到陈逐想让她自己说怎么回事,可林孟随也是真的不想让陈逐知道关于这段过去的任何。
是以他们面对面坐着,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对方的轮廓,看不清其他。
一直到陈逐送林孟随回家,车子又停在老地点。
陈逐终于问出一句:“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林孟随看着陈逐,极力克制双手的颤抖。
陈逐同样望着她,想一眼望到她内心,却被拦在门外。
这几天,陈逐有想过那天在温泉小镇,她的谎言,是不是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编造的一个梦?
为的只是给他一个理由继续赖在她身边。
不然他该怎么在一次次被抛弃之后,还能当作一切无事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