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华宁旧事
第91章
林清站在湖边, 等顾春送走小沙弥,他们一路顺着湖边的蜿蜒小路往前走去,直到进入枫林之中, 一位道貌岸然的老者正席地而坐, 双目紧密。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被他引动,变得黏腻而厚重。
林清目光一凝,好强的内力, 好一个下马威。
顾春忍不住扯开衣领,“我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林清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体内内力运转, 透过她的手涌入顾春体内, 仿佛在他的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薄膜, 将那些令人不适的东西隔离在外。
顾春的神情总算舒缓下来, 他虽不懂武功,但好歹也算是半个江湖人,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轻风刮过, 红叶如雨,飞鸟好似察觉到不对, 纷纷离去,而后, 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林清眸光冷漠,不卑不亢,她抬起另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夹住一片飘荡的红叶,瞄准那老者的脖子弹射而出。
她可以保证,若对方不躲,一定会被枫叶把脑袋完完整整的割下来。
那老者也察觉到枫叶暗藏的威力和杀意, 双目大睁,向右闪开。
这一动,气便散了。
“伯爷内力深厚,下官佩服。”老者看了眼完全嵌入树木的枫叶,眸里闪过阴狠,但更是震惊,他本以为以他的内力绝对会让林清好看,没想到林清自己没事,还能再护下一人,甚至此时还能腾出手对付他。
这么强悍的天赋,如此强大的内力,他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瑞王李辰瑄。
不,林清比李辰瑄还要恐怖……
他收敛起所有心思,恭敬行礼,“下官田瀚义,拜见昭勇伯。”
林清收回内力,轻轻拍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田大人叫本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田瀚义并未起身,道:“下官一直在此潜修,对犬子疏于管教,致使他不知轻重,屡次得罪伯爷,下官心有歉疚,请伯爷恕罪。”
“恕罪?”林清嗤笑,“田大人莫不是求错了人吧,被令公子欺辱之人可不是本官。”
“伯爷嫉恶如仇,既如此……”田瀚义使了个眼色,不一会,田长乐就被五花大绑给拖了过来,“做错了事,就该罚。”
田长乐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看向田瀚义的目光全是恐惧。
田家的两个下人拿着长棍,狠狠敲在田长乐的后腰。
田长乐发出一声惨叫,疼的险些昏死过去。
但这只是第一下,棍棒犹如雨点一般不断落下,很快,他的后背就被鲜血染红。
田长乐满脸惨白,连叫的力气都没了,直至昏死。
田瀚义却仿佛被打的是个陌生人,唤来下人,摆上茶桌茶具,对林清做了个请的姿势,“伯爷就不好奇鲁国公为何此时过来祭奠亡妻吗。”
好问题!
林清倒还真起了几分兴致,怎么着,这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还是又要给她挖坑呢?
她走到矮桌前,下人立即在她后面放下一个蒲团。
林清坐在蒲团上,看着田瀚义如行云流水一般泡茶洗茶。
行刑的下人走过来,小声道:“老爷,少爷气息微弱,再打就要死了。”
田瀚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滴茶水因此失误滴落在桌上,他微微蹙眉,“蠢笨如斯,死便死了。”
林清悠闲的欣赏着这枫林美景,“田大人当真舍得,这可是田家唯一子嗣啊?”
田瀚义:“若不得用,留着也受不住下官留下的家财,倒不如换个更好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林伯爷,您说呢?”
林清:“怪不得田大人能与鲁国公府交好,这祸害起儿子的模样都极为相似,可法理之内,父子相残,还是要被抓的。”
田瀚义稍稍抬手,一边的下人会意,立即停止施刑,此时的田长乐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息残存,眼瞅着就活不成了。
田瀚义瞥了下人一眼,“丢远些,别脏了伯爷的眼。”
下人应诺,拖着田长乐离开了。
“扫兴。”林清眸光微敛,这个田瀚义果真不好对付。
顾春思索片刻,伸手抓住林清的衣角眨了眨眼。
林清忽的就明白顾春的意思。
他说田长乐还有救,他能救,所以……要不要救?
林清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顾春会意,立即离开了。
田瀚义也注意到顾春的离开,不过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下人,不值得他过于在意。
“实不相瞒,昨日下官与国公爷见过一面,因此得了几分消息,国公爷吊唁亡妻是为其一,其二便是因司天监那边有人算出,这会善寺中出现了一样宝物,得之可保大渊风调雨顺。”
寻宝?
林清微微一愣,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此事事关重大,太后不愿让太多人知晓,所以这次明面上是鲁国公一人前来,但暗地里,瑞王也在。”
瑞王李辰瑄。
林清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格外牙疼,而且李辰瑄这个男主都在,那是不是代表女主林君柔也在?
男女主都凑全了,加上此地错综复杂的案子……
林清此时此刻岂止是牙疼,她脑袋都开始疼了。
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田瀚义觉得原本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内,可此时他看着林清的脸一会震惊一会痛苦一会扭曲的样子,忽然就感觉好似是他想多了,这个林清果然不好对付,“林伯爷可是有事?”
“无事,本官身感疲惫,就不叨扰田大人了。”林清意味深长的看了田瀚义一眼,转身便走。
田瀚义盯着林清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对一旁的管家招招手,“方才她离开时不太对劲。”
管家不太明白,“许是昭勇伯想到了什么事情。”
“不,不可能。”田瀚义紧紧注视着林清离去的方向,“你不了解林清的恐怖,别看她年岁尚小,却不知有多少人都栽在她的手上,绝不可疏忽大意!”
田瀚义试着将林清方才的表现都做了一遍,不禁喃喃自语:“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究竟是哪里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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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离开的速度很快,直到看不见田瀚义的身影才慢下来,缓步走在枫林之间,脑海里捉摸着方才田瀚义的那些话。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那似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的,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女子的惊叫声,接着就是一白衣姑娘向这边跑来。
那姑娘身着一套雪色裙衫,身娇体弱,容貌秀丽,泪眼微红,好似一朵被暴风摧残过的小白花。
正是许久不见的林君柔。
林清只觉心里好似万马奔腾,霎时间数不清的脏话想从她的嘴里涌出,又被她给压了回来。
她本能往旁边一闪,下一瞬,就见经过她身边的林君柔脚下一滑,倒在了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林君柔幽怨的看了林清一眼,泪眼朦胧,啜泣着伸出手,“伯爷救我!”
林清迅速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林君柔:“……”
这时,追着林君柔的那几人也赶到了,带头的是位流里流气的富家公子,身后还有几个家丁。
那富家公子张狂至极,道:“小娘子,我金家在这华宁可是数一数二的富户,跟了本少爷,以后便是穿金戴银,绝不会亏待你。”
“你不要碰我!”林君柔哭的梨花带雨,不断后退,求救的看向林清。
那金家公子的视线也落在林清脸上,然后怒了,“就是你这小白脸觊觎本少的女人!”
林清迅速再退三大步——不熟,莫挨老子。
金家少爷很满意林清的识趣,再次狞笑着看向林君柔。
林君柔倔强的闭上眼睛,一滴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林清:“……”辣眼睛。
她就纳闷了,这位金家少爷是脑残吗,不说别的,就林君柔头上那一根蝶戏双花点翠珠钗,少说也得几百两,更别提那什么价值千金的玉佩,御赐锦缎制作的衣裙。
就这一身,怎么也得几千两,结果那金家少爷就跟选择性眼瞎一样只看见林君柔那张脸,然后开启强取豪夺。
不……估计金家少爷这张如被狂风摧残过的脸,压根连鱼塘的边都够不到,最多是个被拉踩的小反派。
反派要行动了,男主呢?
林清四处望了望,果然看见一抹玄色从远处飞来,那轻功甩的,都能冒烟了。
李辰瑄从天而降,一脚就将那位金家少爷踹飞出去,然后伸出手揽住了林君柔柔弱的腰肢,细心的安抚好怀中佳人,却对林清怒目而视,“林清,你居然见死不救!”
林清:“谁死了?”
李辰瑄:“……”
林清冷笑:“没人死,你凭什么说我见死不救。”
李辰瑄被气得倒仰,“本王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卑劣之人。”
林清:“嗯,我卑劣,你高尚,你高尚你咋不上天化为太阳普照大地呢,在这装什么纯洁。”
“好,好得很。”李辰瑄怒极反笑,“昭勇伯这是连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林清翻了个白眼,“跟人讲,其他免谈。”
李辰瑄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杀意森森的瞪着林清。
林清全当没看见,以前她或许还有所顾虑,现在有李明霄给她兜底,不过骂了李辰瑄几句,顶多罚她多跑几回裕德苑,又不是没去过。
她事多,忙得很,没工夫跟男女主玩什么爱情保卫战。
第92章 第 92 章 华宁旧事
第92章
引路的沙弥早已备好了客院。
林清稍稍打听便知道位置, 她走进小院时,顾春正好从厢房里走出来。
林清:“怎么样了?”
顾春:“若再晚去一刻钟就救不活了,用了些手段, 能活, 但超不过半月,只能在床上躺着。”
林清盘算了下,半月时间足够了。
顾春:“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消息, 红鹰最迟今晚必定会让我看见他的诚意。”林清说着走进房里。
这里的客院不算大,有三间屋子,每间面积都不算大, 里面放着一张木架床, 一套桌椅, 一个衣柜,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夜色渐浓,顾春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暗的灯火将周围蒙上一层淡淡的黄。
林清在打坐, 稍稍看了一眼便继续闭上眼睛,顾春坐在油灯前看着手里的医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房顶忽然传来一阵稀碎的声响。
林清骤然睁开双眼,一个纸包已然捅破窗纸掉在地上。
顾春被吓了一跳, 手里的医书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这是什么?”
林清走过去将那纸包捡起,一股兰香飘入鼻间, 这味道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沾染上的一般。
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那层纸揭开,里面竟然是一锭银子, 足有五十两重。
顾春疑惑道:“红鹰为何要给我们一锭银子?”
“这是官银。”林清将银子翻过去,露出底部,底下刻着四个大字——国库官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元康二十二年渭西赈灾用银。
元康二十二年正是渭西水患发生的那一年。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十一年前消失的赈灾款就在这会善寺里。”
顾春震惊的看着林清手里的银锭,“可会善寺太大了,我们只有两人,要从哪里查起?”
林清将银子放在桌上,“官银并不能直接消费,需要由官府指定的钱庄进行熔铸,但这赈灾银见不得光,显然走不通这路子,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
顾春:“什么路?”
林清:“官银私铸。只需要寻个地方私设熔炉,将官银融成银水,再入模具重新定型,便能在民间流通了。熔炼银两需要火,烧火就需要大量的燃料,例如炭。”
顾春立即反应过来,忙道:““齐明山山体崎岖,唯有一条路可上下山,若要运送大量的炭,需要人工一点点挑上来,那么必定会在寺内留下痕迹,属下以前来过会善寺看诊,会善寺账册一类的事务皆由监院管理。”
监院吗……
“睡吧,明日再说。”
顾春点点头,回房去了。
林清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那放在桌上的银锭,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些日子的遭遇。
本以为只需要找到杀害县令的凶手,将鲁国公拉下马就是,却不曾想案子却牵扯到十一年前的旧案,甚至与她师父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些事不查清楚,今夜这觉注定是睡不消停。
许久,她悄然离开客院。
这个时间内大多人都已经睡了,她如幽灵一般穿梭在房檐之上,远远的瞧了一眼鲁国公居住的院子,只见那灯火通明,侍卫成群,将那院子围的如铁桶一般。
若只是鲁国公自然没这阵仗,但加上李辰瑄那就不一样了。
林清将院里侍卫布置记在脑海,脚下借力,如风一般飞离这里。
会善寺的监院法号释空,因为事务繁杂,他居住的地方比其僧人要大上一些,而且设立一间书房。
林清飞进院中,两间房里漆黑安静,想来释空已经入眠。
她四处看了看,很容易便锁定偏西侧的书房,房间无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书房里虽然东西甚多,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账册都被收在角落处一个箱笼里。
她取出一本借着月光翻看,却并未发现异常。
寺内僧人共一百四十七人,所消耗的衣食住行皆在范围之内,包括她格外在意的木炭。
一百多人,一年的消耗的炭竟不足一千斤。
想想也是,木炭昂贵,寻常百姓家都是能省则省,寺院更不富裕,只会想办法节约。
林清将账册放回原位,看来此事与会善寺里的僧人无关,还要去找别处找找线索。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又一阵脚步声靠近这里。
林清望了眼房梁,飞身而上,藏好。
房门再次被人悄悄推开,李辰瑄竟带着一名黑衣人走了进来。
李辰瑄冷眼瞧着那名黑衣人,“东西呢?”
“带来了。”黑衣人取出一本册子交给他,“那林清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瞧把你们紧张的,竟然还要我亲自给这寺院做一本假账。”
李辰瑄眸光深沉,“那是你不知道她的可怕。”
黑衣人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她也不一定能查到这里。”
李辰瑄很是自信,“鲁国公和那个田瀚义干了这么多蠢事,条条线索都指向十一年前的赈灾银,她一定会查到这里,也一定会查木炭用量,毕竟融银离不开炭。”
黑衣人也很得意,“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是如何将拿到木炭的。”
李辰瑄但笑不语。
黑衣人:“你还要跟林君柔那个傻女人纠缠多久?”
李辰瑄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要骗过她,就必须要骗过本王自己,只有本王自己都认为那是真的,才不会让林清抓住破绽。”
黑衣人:“你自己清楚就好,毕竟我家主人一点也不想跟一个‘恋爱脑’合作。”
李辰瑄手上的动作一顿,“恋爱脑?”
黑衣人:“林清对你的称呼,听了她的解释,我家主人觉得很适合你。”
李辰瑄手一用力,那玉质的扳指碎裂成两半,“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林清抄了王端,又让瑞王府暴露在李明霄的眼皮子底下,如今本王威虎营的军费已经不够了,你们动作要快些。”
黑衣人:“王爷尽管放心,我们的人就藏在外面,只要他们将银子熔铸好,我们可以立即帮你运回威虎营,不过答应我们的条件,王爷也莫要忘了。”
李辰瑄:“本王记得,不会少了你们的。”
黑衣人顿了顿,“那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了 ,只需寻个时间投进那湖中即可。”
李辰瑄眸光一亮,连声音都带着隐隐的兴奋,“好,本王知道了。”
二人将册子与箱笼中的账册调换,而后迅速离去。
林清屏住呼吸,仍旧安静的等着。
果然,李辰瑄忽然又折回来,在房间里静静扫视一圈。
黑衣人跟在后面,嘲讽道:“深更半夜的,有谁会来这里,定是你想多了。”
“或许吧。”李辰瑄狐疑的合上门,他的直觉从未错过,难道今日真的是感觉错了?
林清又等了一会,确定那二人不会再次折回后,方才从房梁上落下。
她拿起李辰瑄放下的那本账册。
只见上面关于木炭的一项,竟直接从不到一千斤的用量提到了十万斤。
这本假账,完全是把黑锅扣在了这群和尚头上。
若是按此去查,必定要浪费不少时间,哪怕等她反应过来,只怕也为时已晚。
林清合上账册,这个李辰瑄藏得也着实够深,若非今日遇见,她是真被骗过去了。
看来原著对这个世界的描写也不全然都是真的,日后她还要再留几分心思才是。
还有那个黑衣人又是谁,那所谓的东西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问题刚刚得到答案,却又生成了更多问题等待解答。
林清将账册放下,推门走出书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下意识的走到监院释空的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黑漆漆的,但床上被褥整齐,并没有人躺下过的痕迹。
释空竟然不在?
林清微微蹙眉,悄无声息的返回客院。
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寺内突然大乱,到处都是跑动吵闹的声音。
林清从床上坐起,整理了衣衫,打开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顿时让她清醒了不少。
顾春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林清,忙道:“大人,属下刚出去探查了一番,据说寺里有僧人失踪了。”
林清愣了一下,“失踪?”
顾春:“听说昨晚上睡觉时还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就已经空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顾春前去开门,问清原因后又折了回来,“大人,来人是鲁国公府的下人,说是有关僧人失踪一事,请大人过去一趟。”
林清回去将剑带上,“那便去看看吧。”
顾春也想陪她一同过去,但屋子里没人,他又不会武,还是停下了脚步。
林清走出门,鲁国公府的下人正在外面候着,麻利的跪下行礼,“奴三石,叩见伯爷。”
“起吧。”林清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整洁,束发的簪子竟是玉制,明显在国公府颇受重用,“你是国公爷跟前伺候的?”
“是在外院伺候,奴腿脚灵活,常给主子们跑腿引路。”三石站起身,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林清下意识看了眼地面,双眼微眯,只见那三石的鞋底隐隐有黑屑洒落,时隐时无,似是炭屑。
第93章 第 93 章 华宁旧事
第93章
三石在前面引路, 直到监院所居住的僧房门前。
这里已经被侍卫把控,只有鲁国公魏锦元与李辰瑄在,见到林清过来,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林清脸上。
魏锦元目含森冷杀意, 在林清脸上转了一圈,冷哼一声,微眯着眼, 双手快速的盘着一串已经包浆的佛珠。
李辰瑄想起昨日挨的那顿骂,冷着脸,转过身去。
林清扫了这二人一眼, 挑眉一笑, 道:“国公爷寻下官过来, 不是只为了摆脸色吧?”
魏锦元:“听闻林大人伶牙俐齿, 本公只怕哪一句说的不好,就要被寻个由头罢官免职,抄家流放了。”
林清:“国公爷这是哪的话, 下官要是真有那能力抄了您家,您现在哪还能站着跟下官说话。”
——废话, 能抄你,早把你抄了, 还用在这听你叽歪。
魏锦元被噎了一下,不再言语,犀利的视线落在林清脸上, 若是眼神能杀人,他必然已经将林清碎尸万段。
林清的笑容不变,眸子却透出肃杀冷厉。
一老一少,势同水火, 气氛骤然紧绷。
但谁也不傻,暗地里动手那叫各凭本事,明面上大家伙还得把脸皮挂上,两人错开视线,恍若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李辰瑄适时的插话进来,“方丈到了。”
林清转身一看,就见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疾步的往这边走,停在几人面前。
李辰瑄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丈道:“我司监院法号释空,按照以往,释空需在早课之前前往厨房记录一日钱粮所需,再去正殿与僧众做早课,但今日厨房迟迟不见释空过去,早课依旧没有见他,大家这才察觉到不对,待赶到这,就发现此处房门大开,室内凌乱不堪,释空已不见踪影。”
林清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迅速走入监院房中。
只见昨夜还很整齐的房间如今却如狂风过境一般,床上被褥凌乱,家具东倒西歪,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唯有窗台一盆兰花还算完好。
眼下这个时节并不是兰花开花的季节,可这盘兰花却开的正艳,淡紫色的花瓣长而柔软,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李辰瑄顺着林清的视线看向那盆兰花,“林大人这是看出什么了?”
林清自是听出了李辰瑄话里的试探,“想来这会善寺的花匠伺候兰草的本事也是一绝,竟能让兰花在这个节气仍开得这样好看。”
李辰瑄犹疑了一瞬,“这兰花确实开的不错,本王记得柔儿那屋子正缺些花草布置,这兰花正合适。”
他一开口,身后的随从立即过来要搬走兰花。
林清随手拾取一块碎瓷,狠狠插在那随从的手背,直接洞穿,鲜血喷在淡紫色的花瓣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红。
那人一声哀嚎,疼的在地上打滚,被人拖走了。
大家恐惧的看着说动手就动手的林清,再无一人敢动。
李辰瑄咬牙切齿,“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清指尖轻点着花瓣,任由那血滴滑落,“释空失踪,这屋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是证物,本官若不参与也就罢了,但本官如今就站在这,谁敢动这屋子里的东西一下,就休怪本官剑下无情。”
李辰瑄:“林大人这是既康王叔后,也要与本王过不去了?”
林清嗤笑,说的好像他们关系多好一样,“王爷此话差矣,下官一心为陛下尽忠,为大渊尽忠,所作所为皆因忠心而起,难道王爷要因此责罚下官吗?”
李辰瑄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若旁人说这话,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但林清不行。
他今日若趁机责罚林清,便是说人家忠心有错,回头李明霄必然借此发难。
若不罚林清,他今日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
好得很!
李辰瑄深深吸了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此案便全权交给林大人吧。”说完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魏锦元看见李辰瑄吃瘪,脸上闪过一丝诡异,阴森森的瞪了林清一眼,也走了。
林清连看他们一眼都欠奉,她对方丈问道:“释空年岁几何,可会武艺?”
方丈答道:“释空今年三十有二,并不会武艺。”
林清陷入思索,她昨日到此应该是在丑时前后,寺里早课是寅中开始,也就是说房间被砸的时间是在丑时之后,寅中之前。
不,不对……
林清缓缓轻抿着唇,这屋子瓷器家具全被推了,动静绝不会太小,深夜太过安静,只怕早就把人引来围观了,反倒是僧人寅初起身时声音杂乱,若此时发出些动静,才更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这时外面又传来动静,林清抬头一看,就见周虎、魏无极和张毅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许多衙役捕快。
魏无极既生气又无奈,“林兄,你好歹留个话啊,可让我一番好找,我都准备去衙门报案寻人了,结果到衙门遇见会善寺的僧人,这才知道你跑这来了。”
林清尴尬了一瞬,事出紧急,她忘了。
魏无极叹了口气,大方道:“罢了,谁叫本世子大度,不与你计较。”
周虎走过来,“头儿,清晨的时候,会善寺的僧人去衙门里报案,说是他们监院无故失踪,这里太远,赶过来费了些时间。”
林清:“时间倒是正好,让弟兄们将这房间整理出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衙役们都动了起来。
几人站在门外。
魏无极见林清一直盯着屋里发呆,“你在想什么?”
林清:“我在想,若我是匪徒我会怎样与释空争斗,才能将房间砸成这样。”
她左右看了看,释空这样的僧房其实还有很多,距离也不算远,她走进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里面的家具摆设要简陋一些,但该有的也都有。
林清看了眼面前的方木桌,纵身跃起,一脚踢在方桌上,只听一声巨响,木桌四分五裂,木屑散落一地。
她一拳打上柜门,厚重的木料瞬间被拳头洞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漏洞,破碎的木片散落的到处都是。
魏无极已经明白过来,不知从哪摸了一个花瓶放在地上。
林清一脚将花瓶踢飞,花瓶撞在墙上啪的一声碎裂,巨大的力道让瓷片弹飞,满地碎瓷片。
张毅看着这一地狼藉,不明所以,“伯爷,这房间有什么不对吗?”
“我方才问过方丈,释空正值壮年,若被人抓捕,势必会四处逃窜,匪徒若想在他逃出门前抓住他,武力至少是他的两倍以上,那么打斗之后,家具损坏应该是与我造成的破损类似,并且碎木较多,瓷器一类更是因为无法掌控力道,碎片被溅射弹飞才是。”
可方才那个屋子家具被推倒,却并没有被损坏的痕迹,碎裂的瓷器虽多,但基本都是一片一片的,同样瓷器的碎片很少出现在另一样瓷器的瓷器碎片中,就像是有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砸下去一般。
魏无极:“也就是说房间是被匪徒故意砸毁,释空在这之前就已经被捉了!”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尽管推断房间是寅初被砸毁,却无法证据证明释空是那时失踪的,毕竟她昨夜来此失控就已经不在房中。
她找到方丈,问道:“昨日入夜之后,有谁见过释空?”
“大人稍候。”方丈离开了一会,很快就带来一个青年僧人,“这是慧悟,往日里都是他帮释空处理寺中事务。”
林清看向慧悟,“你昨日最后见到释空是在几时?”
慧悟回忆了会,道:“法会临近,最近小僧与师叔总是很忙,昨日一直忙到酉时三刻前后,小僧打扫书房之后正要离开,就看见释空师叔拎着一个包裹从房里走出来,小僧还问了一句,师叔说他去山上唐家村一趟,去送些东西。”
“唐家村?”林清特意看过华宁附近的舆图,唐家村建在深山之中,只有几户人家还居住在那,是一处荒村。
慧悟道:“释空师叔略通医术,前几日我与师叔上山采药,偶遇一个被蛇咬伤的男人,师叔将他救下,因他中毒太深,不便移动,于是就近安顿在唐家村中。”
他失落的垂下脑袋,“所以师叔说去唐家村送东西,小僧便以为是给那人送东西,便没多问。”
林清左手握住剑柄,拇指在上面轻轻叩着,按照慧悟所言,释空酉时三刻曾离开过,若之后释空根本未曾回来,那么她丑时前来看见床上是空的,寅初放在被砸,这条时间线似乎慢慢的清明起来。
“周虎。”
周虎立即过来,“属下在。”
林清耳语道:“鲁国公有一贴身小厮名为三石,看好他。”
周虎眸光一闪,“属下知道。”
林清看向张毅,“张毅,你带人将整座会善寺搜索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张毅立即行礼应令,“诺!”
林清对魏无极道:“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一趟唐家村。”
魏无极颔首,“好。”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林清正要离开,忽的又停下了,指向窗台旁的兰花,道:“慧悟,那盆兰花可是释空所种?”
慧悟看向那兰花,道:“不是,那兰花是花娘子养的。”
林清颇为意外,“花娘子?”
慧悟:“花娘子一直借住在客院里,她侍弄的花草不论何时都能开花,很是厉害。”
“这样啊……”林清若有所思。
第94章 第 94 章 华宁旧事
第94章
唐家村建在深山之中, 山路崎岖陡峭,不能御马,林清拿着从慧悟那要来的简易舆图走在前面。
魏无极与护卫走在后面。
魏无极被护卫扶着迈过一个大石头,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林兄,还有多久?”
“前面就是。”林清指了下前方的山坳。
只见那山坳里挤挤挨挨的建着几十座茅草屋,一部分因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 剩下的虽然完好,却好似被蒙上一层黄土,毫无生气。
魏无极看的直皱眉, “怪不得说这是荒村, 着实有种鬼怪出没的感觉。”
林清闻言一笑, “荒野之中, 能有片瓦遮顶,那就叫美事,怕鬼?倒不如怕那风中寒雨中露, 前者尽管拔剑拼命;后者,就只能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大夫了。”
魏无极:“你遇见过?”
林清:“……没有。”主打就一个嘴硬。
说话的功夫, 他们已经走入唐家村中。
村里的土路已被枯黄的杂草覆盖大半,数不清的红色野花穿插点缀在杂草之中。
每隔十数步的距离就会有一间屋子, 大多数木门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
魏无极只觉身上直冒鸡皮疙瘩,寒气直往脑门窜, “这地方真有人住?”
林清:“慧悟他们说有,应该差不了,最起码那个被救治的人应该还在,这村子不大, 我们分头找。”
大家三五成一伙开始分开查探。
林清继续往前走,微风吹过,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如风之轻,一闪而逝。
她停下脚步,转身一看,眼前是两间连在一起的茅屋,与其他屋子相比要干净不少,房门处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旧的布帘。
林清站在布帘前,“里面有人吗?”
里面并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伸手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屋子似乎是有人居住的,大体还算干净,林清绕了一圈,视线停留在米缸上。
这是屋子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她还没动,米缸里那人先藏不住了,猛地从里面窜出来,恐惧的喊:“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看,竟是一位老妪。
老妪骨瘦如柴,一身粗布麻衣几乎打满了补丁。
林清扯出一个笑脸,和善道:“这位婆婆,你看我像坏人吗?”
老妪听了这话,偷瞄了她几眼,神色有所缓和,“好像还真不是,那……那你是谁啊,为何来此?”
林清:“来寻人的,听闻这里来了一个外乡人,婆婆可知他在何处?”
“外乡人啊?”老妪浑浊的目光直愣愣的看着她,“你说他啊,他住在村西那间屋子,都快饿死了,我带你过去看看。”
老妪说完便如幽魂一般往外走。
林清跟在后面,单手抚上剑柄,他们越走越偏,直到村尾的一间茅屋。
老妪站在一侧不再动弹,“就在这了,你自己进去吧。”
林清没有动,微风拂过,将屋子里淡淡血腥味和腐臭味吹入她的鼻间。
屋子里至少有一具尸体。
老妪见她迟迟不动,问道:“小伙子,你怎么不进去?”
“不急。”林清抬步向前,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响声,就像是猫踏过树枝时发出的声音。
屋子里果然有埋伏!
林清上前将门缓缓推开,破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两名黑衣人瞬间从里面冲出,刀刃直指林清而来。
林清早有防备,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眨眼间,一切便都结束了。
两名黑衣人的脖颈间唯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下一刻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那老妪见状,惊恐的看着林清,正要逃跑,林清的长剑已然刺入她的胸口。
一切刹然而止。
老妪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血液不断从她的口中滴落,“你是怎么猜到的?”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老妪那双脚,“光顾着上边扮相了,怎么就不记得把你那双大脚藏藏呢。”
谁家女子的脚比脸盆还大的。
林清的内力涌入剑刃,老妪的身体砰的一声被震开,身上的布衣碎裂,露出平整的胸膛。
果然是个男人。
相隔不远的魏无极也听到了动静,连忙赶过来,看到地上几具还在冒血的尸体,以扇掩鼻,“怎么回事?”
林清将剑送回剑鞘,“有埋伏。”
魏无极使了个眼色,所有护卫立即集合回防,他看着仍旧研究尸体的林清,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清:“荒山野岭,我们一路行来不见半分田地,亦不见陷阱水源,一位年老妇人在这种环境要如何生存,她的出现本身就很不合理,我自然留了几分防备。”
林清从尸体的袖袋里找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浮屠宫’三个字。
林清眸光幽深,她记得原著里提过,浮屠宫宫主与男主李辰瑄是拜在同一师门下的师兄弟,两人经常合作,彼此换取好处。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跟李辰瑄交谈的黑衣人。
血衣楼,浮屠宫,究竟谁是鱼肉,谁又是刀俎。
这小小的华宁,当真是热闹。
她将木牌收好,站起身走进茅屋。
这间茅屋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土炕,炕上的确躺着一个人。
就见那炕上之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着粗布麻衣,腹部已被鲜血染红,皮肤呈现一种青紫,显然已经死透了。
魏无极:“这床上的尸体又是谁?”
林清:“不知。”
她仔细查了下这具尸体,大致死因是被人一刀捅进腹部,重伤而亡,伤口倒是与外面那黑衣人的兵刃能对上。
她看了眼尸体腿上的纱布,拆开之后,露出一处被蛇咬过的痕迹,“瞧这样子死亡应该不超一日,这应该就是被释空救下的那个人。”
魏无极:“是浮屠宫的人杀了他?可这只是一个普通人,浮屠宫为什么要杀他?”
林清翻看尸体的双手,这双手有些粗糙,掌心满是细小的疤痕,“此人不会武,但这一手伤疤的样子倒是让我有些熟悉,我曾在北境见过类似的一双手,那人名叫张未山,是一名工匠。”
魏无极:“工匠?工匠不在城中好好做活,来这深山之中做什么?”
林清:“还需细查,将这具尸体抬回去吧。”
护卫们动了起来,不一会就弄出一个简易担架,将尸体小心地移到担架上。
此时时间已是下午,阳光已不如上午那么强烈,尽管风中带着凉意,还是让大家伙累的满头大汗。
待他们抬着尸体回到会善寺,刚到门口,就被侍卫给拦住了。
只见前方不远摆着一张扶手椅,鲁国公魏锦元就坐在那椅子上,双目微眯,双手仍旧盘着那串佛珠。
林清一看这架势便知道魏锦元没憋什么好道道,“鲁国公这是何意?”
魏锦元:“此案已由本公全权接手,就不劳烦林大人了。”
林清:“这术业有专攻,国公爷既没查过案子,又没上过战场,这尸体若给了你,怕是要糟蹋了。”
“林清,你好大的胆子!”魏锦元怒目圆睁,“本公是从一品的国公,而你不过是四品伯位,谁给你的胆子敢与本官这般说话!”
林清嗤笑一声,“这人要脸树要皮,你能做出抢尸之事,便是已经将脸皮都扔在地上,怎么着,这是说不过打算拿官威压人了?”
“不过可惜了,天禄司隶属陛下,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鲁国公的官威好像还压不到下官头上。”
魏锦元脸色阴沉,“林清,你当真这般不识好歹。”
林清:“下官更是好奇,区区一具工匠尸体,为何能让国公爷如此兴师动众,难不成这尸体与国公爷你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魏锦元:“看来林大人是注定要与本公为敌了。”
林清看他像在看一个傻子,她都把他老婆儿子送进大牢了,怎么着,他们还能和解?
魏锦元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去,“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本公不讲情面了。”
侍卫们齐齐抽出腰刀,指向林清和她后面的护卫们。
魏无极这下是真藏不住了,猛地上前几步,“父亲,您这是打算连我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魏锦元并未回头,“你作为我鲁国公府的世子爷,却与天禄司厮混,死不足惜。”
“好!很好!”魏无极踉跄了一下,又极快的站稳,将心里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丢弃。
可他们的护卫太少了,侍卫的数量足以是他们的两倍之多。
护卫们同样害怕不已,他们虽是魏无极一手培养起来的,但说到底也是鲁国公府的家奴,自己跟自己人动手,心中自是无比忐忑。
魏无极也是焦急不已,悄悄凑到林清面前,小声问:“怎么办?”
“等。”林清闭上眼,她能感受到地面远远传来的震动,那这样的脚步声她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印在她的血肉和骨髓里。
魏锦元已是胜券在握,“动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然而下一刻,无数天禄卫从山下涌来,烈烈红袍好似将这一片土地染成鲜红,杀意凛凛,眨眼间便将侍卫团团位置,特制的腰刀已然出鞘,对准侍卫的脖子,只需一声令下,管他是神是魔,杀之!
天禄卫后,是一顶四人抬的小轿缓缓而行,当轿夫将轿落地,诸葛绪坐着轮椅从里面滑了出来。
诸葛绪端起一抹微笑,单手抚着短须,“小徒顽劣,做事莽撞,若是令国公不满,不妨与我这做师父的说道说道,待回去之后,我也好好教导一番。”
魏锦元目光森森,“诸葛大人打算如何教导?”
诸葛绪:“自是告诉她,以后再遇见这种罗里吧嗦的人,杀了便是,那一品之家,我们天禄司抄的还少嘛。”
魏锦元脸上一黑,“你!”
诸葛绪:“鲁国公还有何见教?”
魏锦元一甩衣袖,怒气腾腾的走了。
第95章 第 95 章 华宁旧事
第95章
诸葛绪带来的天禄卫足有千余人, 立即将整个会善寺控制起来,也犹如一颗定心丸,让魏无极等人彻底安稳下来。
林清跟着诸葛绪来到她居住的那间客院内。
顾春从房里走出来, 见到诸葛绪愣了愣。
林清只得硬着头皮介绍, “这是我师父,天禄司指挥使诸葛大人。”
顾春连忙行礼,却被诸葛绪扶了起来。
诸葛绪很是和蔼, “本官与药王谷的老谷主颇有交情,前些时日他还传书与本官,让本官对他的弟子代为照料, 不成想如今却成了一家人。”
顾春受宠若惊, 连连作揖, “顾春拜见诸葛大人。”
诸葛绪:“不必客气, 不如唤本官一声伯父吧。”
顾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好一会还喊了一句“诸葛伯父”。
诸葛绪哈哈大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哀叹一声,“本官这些年就只收了这一个徒儿, 可她性情顽劣,有不服管教, 日后有贤侄在她身边帮衬,本官也能放心些。”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顾春已是热血沸腾, 深感责任重大,他郑重的对诸葛绪鞠躬行礼,“伯父放心,我一定专心辅佐林大人, 绝不背叛!”
诸葛绪满意的又与顾春说了几句,方才让顾春退下,转头对上林清,脸上的神情一收,靠在轮椅上休息,“错哪了?”
林清原本还挺高兴师父到了,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搭理她,她就知道要糟,果然,要完蛋。
错哪了?
林清垂下头,“妄自尊大,本以为是趟闲差,却不想越查牵扯越深,以至身边无人可用,在华宁时倒还好,有暗部帮衬,待到了会善寺,生生被逼成了孤胆英雄。”
张毅等人实力不行,不能做太危险的任务,魏无极的人与鲁国公府同出一脉,也只能说是用一用,许多事都要避讳,顾春不会武,周虎身上押的任务也足够多了,她甚至无法抽出人手与华宁暗部取得联系,以至于信息无法及时传达。
还有些时候,为了避免泄露暗部,她也不能将命令交给其他人,只能自己干,所以是真的又累又蹩脚。
越说林清越羞愧,有点不敢看诸葛绪了。
诸葛绪长叹一声,“罢了,以你的年岁能做到这种地步,已是为他人所不及,为师也知你心中所想。”
“你在华宁时,手中的证据就足以推翻鲁国公府,向陛下交差,之所以孤身犯险,是为了给为师当年的旧案收尾。你一片孝心,为师又岂能怪你。”
他顿了顿,“日后让王武跟着你吧。”
林清这次是真被吓了一跳。
天禄司其实按官职来算,副使本有两位,一位是她,另一位就是这个王武。
王武可是天禄司的老人了,只是一直跟在诸葛绪身边,其他司里事务除了诸葛绪吩咐,其他一律不管。
不论功夫还是能力,王武在天禄司绝对都能排上前三号。
“若让王叔跟我,师父你那怎么办?”
“为师年事已高,此番受伤功力已有倒退迹象,这指挥使的位置,为师坐不久了。”说到这个诸葛绪也很是无奈,“以前为师一直在想,若为师能多顶些时候,你也能多过些恣意日子,可世事无常,阿清啊,你也该做好准备了。”
林清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却是情绪翻滚,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诸葛绪对她极为严厉,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所以她懂,也尽力配合,无论如何,诸葛绪愿意护她长大,愿意为她触犯律例,为她隐瞒女子之身入朝为官……
“师父……”
“师徒如父子,不是说说而已。”诸葛绪打断她的话,“为师此生唯你一子,日后诸葛府的东西还要靠你传承下去。”
“嗯。”林清平稳了一会情绪,“师父还未用膳吧,我这让人去准备饭菜。”
诸葛绪:“不急,将你得到的线索与为师说说。”
林清将这几日遇见的事情一一说起,包括她的种种推测。
释空从深山救下一名疑似工匠的男人,而后男人身死,释空失踪,隐瞒身份与鲁国公前来华宁的李辰瑄,还有那与李辰瑄说话的黑衣人,以及今日寺门抢尸……
她道:“鲁国公今日抢尸之事太过突兀了,那就是条老狐狸,这么明目张胆不像是他的风格,而且他身边用的并非鲁国公府的家奴,而是随瑞王过来的王府侍卫,我怀疑真正想要抢尸的并非鲁国公,而是瑞王。”
“至于瑞王为何会对一名工匠的尸体如此在意……只怕与那所谓的宝物有关,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自带祥瑞的宝物,但若制作一样宝物出来,就离不开能工巧匠。”林清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将这些线索一一排列,不断寻找着每个线索中的联系。
“我本以为鲁国公过来一是为了向我寻仇,二是为了那卫道手中的证据,可现在看来这些并非全部,司天监的预测来得太过巧妙,让我不得不多想。”
诸葛绪叹了口气,“你这推测还是局限了。”
林清沉默半晌,“要不然呢,总不能真拿着证据去找那位对峙吧?”
十一年的案子,卷宗里记载的官员名单里,不只是鲁国公和田瀚义,永庆侯也在其中。
十年前田瀚义致仕,至此一直在会善寺潜修,这些年一直没离开过。
二十万两赈灾银看似很多,那也是看谁跟谁比,若这几位要官银私铸,估计这些年早已将银子消化干净了,但如今来看,赈灾银这些年一直未曾动用,直至今年才有所动作。
加上她听见李辰瑄与那黑衣人的对话,似乎是李辰瑄因为王端之死缺少军费,才需要用到这批银子补充。
十一年前的李辰瑄绝对没能力做下这么大的事情,有能力的只能是他身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