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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林清也没想到那人会绑架瑾瑜,更没想到瑾瑜竟然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她只能本能的跟上黑衣人的脚步冲入房中,正前方的墙壁上,密道上的石门从上方落下,已经合上了一半。

林清足尖借力,身体向前俯冲,而后凭借着那一点后劲仰倒在地,擦着门边冲了进去。

接着便是碰的一声。

外面的天禄卫也冲了过来,不断传来拍门和寻找机关的声音。

林清立即出声命道:“不急,将此处事情告知周虎,一切事务暂听周虎命令。”

外面传来天禄卫应令的声音。

林清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转过身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密道,只见这暗道建造极为讲究,两侧的灯台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一路向前延伸着。

她走过去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圆滚滚的一颗珠子,果然是夜明珠。

这样一颗夜明珠放在市面上只怕千两黄金也买不下一颗,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林清捧着珠子,心里全是疑惑。

自从崖间洞进入暗道后,她就觉得奇怪。

不说那崖间洞入门处的机关如何精巧,就是通道里也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这样的大工程绝非几个月就能完成的。

眼下这处密道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大的手笔,京中权贵加起来能有这财力的,要么是大渊第一富的刘家,要么就只能是皇家。

她顺手将夜明珠丢回灯台,此处临近青澜山,刘家只是富,不是傻,弄出这么块地方估计十有八九要被朝廷给灭了。

不是刘家,那就只能是皇家了。

林清顺着密道往前走,四周一片寂静,入耳的唯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这通道很长,仿佛看不见尽头一般。

林清停下脚步,她与黑衣人相距不短,按理不该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一点黑影,她走进一看,竟是一截断掉的发带。

发带只剩下小半,为绸缎所制,颜色偏向深紫,正是瑾瑜束发所用。

瑾瑜会武,应该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丢下发现,很大可能是在给她指路或者示警。

林清抬头看向发袋前方所指的墙壁,这处墙壁很是平整,反倒是靠见墙角的地面,似乎有一块四方的裂痕。

这痕迹很淡,隐藏在这朦胧光芒之下,让人很难发现。

林清用脚试探着踩下,只听咔吧一声,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她整个人瞬间下落。

下落的速度太快了,她只来得及稳住身体便已到底,一脚踩入水中,温热的水还不断冒着热气,湿热的潮气涌了过来,让她瞬间出了一身的热汗。

这竟是一处地下温泉池。

这泉池很大,四周雕梁画栋,便是用来铺地的砖石都是白玉所制,极尽奢华,然而水池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只见三人被吊在房梁上,双手被捆,双脚自然垂下,其中一人正是被抓走的瑾瑜,剩下的二人则是失踪已久的林君柔和暗五。

瑾瑜双眸微垂,身体仍然有些僵硬,暗五的情况不太好,腰腹间有道剑伤,血液浸湿了衣裳。

与二人相比,林君柔反倒是其中状态最好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那黑衣人从三人身后缓步走到前面,“林清,你年岁不大,行事倒是足够狠辣,九兽坊灭了也就灭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燕卢氏的大公子!”

他一把拽掉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微胖又苍老的脸,续着两撇八字须,看向林清的神情里全是仇恨,“本座乃是天和道二长老,燕卢齐!”

这回倒是让林清有些茫然了,燕卢原可好好被关在司狱里呢,怎么突然就死了?谁特么瞎造谣了?

然后她的脸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穆晚唐。

赶上是她没动手,他就造谣啊。

好,好得狠!

怎么就没被顾春毒死呢!

林清倒是有心解释,但一看那人的样子也就知道,她解释没用,燕卢氏已经完全着了穆晚唐的道。

“你们天和道这贼喊捉贼的本事,本官今日可是见到了。”她嗤笑一声,“若燕卢原好好的在你们自己的地盘当土皇帝,本官闲着没事做跑到南境外去捉他?但凡你们换个人送到京城做卧底,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番境地。”

燕卢齐被林清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怒瞪回去,“你懂什么,我们大公子可是神使选出的使者,是有大使命大智慧的!”

林清嫌弃的后退一步,“带着你们所谓的大使命大智慧到京城来搞诈|骗?”

燕卢齐只觉心里再次被噎了一下,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伶牙俐齿,今日本座必定要你为我燕卢氏大公子偿命!”

林清的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那被吊着的三位,“你让本官偿命,绑他们三个干嘛?”

燕卢齐冷哼一声,“自是用他们三人的命,换你的命。”

林清的神情更古怪了,“你绑在最左边这个叫瑾瑜,是国子监的,跟天禄卫压根就没关系;中间那个女的,是永宁侯府的林大姑娘,当年永宁侯夫人生女被换,她就是个假千金,这身份还是本官揭露的;最右边那位……那就是个死士,干嘛用的,用本官来说么?”

三人都被点了哑穴,林君柔听了这话险些没厥过去,原本就已经苍白如纸的面容如今都快透明了,瞪着林清的目光里是恐惧,是慌乱,是埋怨,是恨意……

反正情绪太多,林清不想搭理,她翻了个白眼,干脆撇过头去。

燕卢齐傻眼了,绑了三个,结果屁用没有,那他绑人干什么的。

他神情大变,手中的兵器也松了半分。

好机会!

林清手指微动,一把短小的匕首顺着袖子滑入她的手中,她手腕用力,食指、中指与拇指同时发力,小小的匕首化作一道银光,快如闪电一般,直直刺入燕卢齐的眉心。

一击毙命!

燕卢齐瞪大眼睛,似乎想不通为什么林清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快,快到根本来不及让他反应。

他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林清没有动用轻功,踩着温热的泉水来到岸上,顺手将那半截发带揣入袖袋里,将那匕首从燕卢齐的眉心拔出来,染着血的利刃将三人手腕上的绳子一一割断。

三人全部跌坐在地上,一时没能爬起来。

暗五受伤,又被吊了这么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虚弱的喘着气,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林清从袖带里取出金疮药洒在他伤口上,“不急,出去再说。”

暗五虚弱的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林君柔也不好受,双手好似断了一般,想要开口求些药物,可对上林清的目光,她瞳孔闪躲了一下,没敢说话。

林清给暗五包扎好伤口,而后来到瑾瑜面前,捏住他的手腕,不断将内里输入他的体内,约么一刻钟后,瑾瑜猛地咳嗽几声,一连吐出好几口气。

穴位被冲开了。

瑾瑜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地上站起来,接着将暗五背在背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四人不再耽搁,立即离开这里。

从这里继续前行,便是一处休息用的客堂,或许是许久没人过来,桌椅已经腐败,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穿过去便是出口处的机关。

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人总动的声音。

瑾瑜和暗五瞬间戒备起来,林君柔立即向后跑,将自己塞进一处矮柜中,将门紧紧关上。

林清警惕的趴在那横着的石门上听了一会,然后面露古怪。

实在是那皂靴落地的声音,让她太耳熟了。

她起身,直接将机关拍开。

石门弹开,吓了外面的人一跳,接着就是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是我!”

她抬眸望去,就见眼前一水的绯红官袍,手握腰刀,全都是天禄卫。

大家伙面面相觑,正好段成也在,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您不是在另一边么?”

林清:“一不小心着了道,掉进暗道里了,正好,我这有人受了伤,让几个弟兄送他去医馆救治。”

从人群里走出两名天禄卫立马扶着暗五走了。

林清:“里面还有一个,审清楚了再放。”

语罢往外走去。

瑾瑜跟在她的身后。

没多远就看见匆匆赶来的王武。

王武打量着林清,确定她没受伤后才松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

“王叔不必担心,我没事的。”林清笑了笑,“再说干咱们这行的,哪里能顺风顺水呢,遇见些意外在正常不过,自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王武心里也清楚,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看着林清长大,哪能不担心呢,只得将话题代开,“下面什么情况?”

林清叹了口气,“不好说。”

王武瞬间明白林清的意思,“那便让人先把这密道给封了,不许人进出,等上头命令下来,咱们再做安排。”

林清点了点头,又抬眼望了望四周,只见这是处塌陷过半的院子,破砖残瓦,满地都是,她疑惑的问道:“这是哪?”

王武:“法相寺后边的万家旧宅。”

“万家?”林清听到这更加疑惑,这京中上到皇亲国戚,下到一方富绅财主,可没有一家是姓万的。

王武:“这里是文渊公万家的旧宅。”

林清更是疑惑,“这位文渊公为何我从未听过?”

“此事我知道的也不多。”王武伸出手在唇珠上方连点三下。

林清愕然,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上面那位要求封口,所知不多。

她根本不知朝廷有文渊公一说,也就是说此事绝不是李明霄封的口,那便是先帝了。

这文渊公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竟让先帝下了此等命令?

第137章 第 137 章 科举疑云

第137章

林清尽管心有疑问, 却也知道这事不能再谈,只得闭上嘴巴。

王武将这附近都搜了一遍,除去这废宅有些说法,其他地方却是很干净。

但要搜查这, 就需要李明霄那开口。

这事还得她亲自去办。

林清稍稍捉摸了一会, 撇了一眼瑾瑜, 见他如以往那样安静的站在一边,干脆让人送他回法相寺暂歇, 又让段成为她牵来一匹马, 骑马重新回到崖间洞。

崖间洞内的一切仍旧井井有条的进行着,原本正在搜查密道的周虎赶了回来, 见到林清全须全尾的回来,总算舒了口气。

林清将麻绳递给旁边的天禄卫,对周虎问道:“顾春那怎么样了?”

“已经规整好了。”周虎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即便他们天禄卫尸山血海踏过不少, 可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 仍旧觉得难受, “几乎找不到完整的, 能拼的弟兄们都给拼好了,但缺口还是很大, 几乎都不怎么完整,甚至有些……”

他说不下去了。

林清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候顾春也来了, 红润的肤色此时已是一片苍白, 原本温和的双眸已经满是压抑的怒气,他举起一段细细的像是蚯蚓一般的东西交给林清。

“我找到了这个。”

林清捏着这小东西,手感上有点黏腻, 但明显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顾春:“这是洗星花的根,是我从一具尸体的胃部找出来的。”

林清捧着这一小截根须仔细察看,疑惑道:“洗星花不是只能致幻吗,为何会引起凶性?”

顾春:“洗星花的花瓣的确拥有很强的致幻性,但根部的药性似乎有所不同。”

他叹了口气,“若是能找到药就好了,弄清楚药材配比,或许就能知道原因了。”

林清一顿,别说,她还真有!

她将那个从端木傲身上取来的小瓷瓶塞进顾春手里。

顾春打开一嗅,盈满怒气的眸子总算多了一丝光亮,“有了这东西,三日内,我必将配方研制出来!”

林清自是相信顾春的能力,收尾的事情交给周虎与王武就行。

周虎将赤云给她牵了过来,“大人,洞里的暗道已经让弟兄们暂时封住,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林清翻身上马,“行了,这边的事情也就暂时这样,留下些人扫尾,剩下的带回司里,如今司狱和诏狱只怕大半都满了,但凡有些刑讯手段的,都上吧,决不能露过一丝线索。”

周虎领命安排人去了。

林清信得过周虎,扫了一眼孤零零站在一边的顾春,“忙完了?”

顾春点点头,“有大家帮忙,我只负责验尸,缝尸之类的活计都是他们做的,的确都忙完了。”

林清伸出手,“估计他们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你,我送你回去吧。”

顾春脸颊微红,借着她的手爬上赤云,坐在后面。

也是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他竟然比林清还要高上半头。

他微微怔住,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林清往后瞥了一眼,道:“还在惦记洞里面的事情?放心,会让凶手血债血偿的。”

不论出于各个方面的理由,康王府都必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顾春却是摇了摇头,“我相信大人必定会为死者讨回公道,可也因如此,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林清驾着赤云慢慢前行,有些不明白顾春的意思,只疑惑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都信我了,有什么难受的?”

“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五年前的我还跟在师父后边游历,那时的我还跟愣头青一样,偶尔会开错方子,偶尔也会执拗的认为自己的法子更好,师父总会不厌其烦的纠正我的错误,也会让现实告诉我,执拗之后的结果。”

顾春的声音清澈干净,林清听他说着,心里也难得平静,“结果如何?”

顾春:“有好有坏吧,但总归是坏处更多些,毕竟我那时年纪小,思虑不周。”

“我想说,是人就会犯错,可我犯了错,会有师父帮我查缺补漏,让我明白错处进而改正。年轻人,怎会不犯错呢,可大人却好像永远都不会错。”

林清轻笑,“我也是个人,哪有那么神。”

顾春:“是啊,大人过了年也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年纪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是坐在学院里之乎者也,或者是在酒楼诗会之中高谈阔论,又或者是马场上青春恣意……

总会不该是像林清这样,每天睁开眼就是办不完的案子,看不完的公务,经历着数不清的阴谋阳谋,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林清却不在意,她若是真正的少年人,或许会感到悲愤,可她两辈子加一起好几十岁的人了,早就活通透了,“人生在世,所求不同,经历自然也不同。”

顾春:“大人所求为何?”

林清抬头望天,入目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蔚蓝,她求什么?

一开始,她只是想活命。

后来,她想当大官睡大宅子,还有花不完的银子。

接着,她觉得做出点成绩青史留名好像也不错。

现在嘛……

她笑了,“许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呢。”

顾春愣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林清:“怎么,吓着你了?”

顾春:“没有,只是觉得如果是大人你走到那样的高度,对百姓而言也是好事。”

林清:“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顾春坚定的点头,“大人心有百姓。”

林清:“……”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她一个朝廷鹰犬,竟然被药王弟子这么评价,还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她加快马速,赶回昭勇伯府将顾春放下后,又立即催马进入皇宫,等她站在御书房外,已是酉时过半,天都黑了。

御书房前仍旧与以前一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隔半盏茶不到,就有巡逻经过。

林清就站在台阶右下方候着,明明是让众官员胆战心惊的地方,却莫名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

然后,她就看见旁边站岗的禁军有点意思。

小伙年纪不大,一身铠甲,相貌不说多英俊,却极具英气,双眼直视前方,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看着很认真,表现的也很认真。

但林清却能感受到,每次当她视线落在小伙子的身上的时候,对方双臂的肌肉就会紧绷两分,那放在刀柄上的手就会多用三分力气。

好像……还挺有趣?

林清故意挪走视线,又在一息之后,再次放在小伙子身上。

这回他肌肉绷的更紧了。

林清:“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标准的转身弯腰行礼,“回伯爷下官李炫。”

林清回忆了一下李炫的信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李炫,吴王庶出第五子。

能守在这御书房前的,身后的家世和自身的能力缺一不可,保不准什么时候被皇帝看见,就能一飞冲天。

作为庶子能走到这个位置,李炫有点意思。

李炫恭敬的低着头,“吴公公出来了,想必是来迎接伯爷的。”

林清抬头看了眼正在疾步过来的吴德海,让李炫继续回去站岗了。

吴德海几乎是小跑过来的,微微喘着粗气,“陛下听说您来了,让奴出来迎您进去。”

“吴公公客气了。”林清笑着与吴德海恭维几句,走进御书房内。

御书房仍旧与以往一样,有些宫人正在边上候着,还有几名宫人忙碌着手里的活计,脚步落地,安静的几乎没有声音。

所有的灯烛都已经被点上,地龙烧得很旺,热意顺着鞋底上涌,热得让人犯困。

林清稍稍撤了几下衣领,穿过隔断的明黄帐幕,就见李明霄正坐在书案后,手提朱笔在折子上写字。

他的左手旁还有半臂高的奏折堆着,右边批完的奏折堆得更高,不断有太监过来将奏折搬走整理。

“吴德海,赐座。”李明霄放下笔,将奏折交给一旁的太监,抬头看向林清,“这么晚过来,可是因为康王府的事情?”

林清坐在椅子上,“康王府倒了,朝堂上又要乱一乱了。”

有些官员都是扒着康王的,康王一倒,这些官员要么重新站队,要么就只能等着被收拾。

李明霄的心情很好,“阿清帮朕除去心腹大患,朝堂上的事总不能还让阿清烦恼,朕已经做好安排,最多半月便能收网,届时,咱们大渊也能稳一稳了。”

“只是……”

林清疑惑的看着李明霄跟变脸似的,突然就丧气起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明霄长叹一声,“如今太后式微,康王谋逆,朝中大权皆归朕手,那些世家贵族好似突然就醒悟过来一般,催朕立后。”

林清颇为诧异,“陛下不想立后,寻门助力吗?”

李明霄讽刺一笑,“朕需要的时候,没一个顶用的,如今朕身边已有阿清这般能臣,还要他们有何用处。”

林清乐了,“我就当这话是陛下夸我了。”

“光嘴上夸夸哪行。”李明霄看了一眼吴德海,吴德海立马跑出去,不一会拿着一张弓回来。

“朕去库房亲自给你选的,看看,可还合心意?”

这弓整体为玄黑色,形如月牙,带着一种厚重的古朴。

林清拿起来试了试,弓身虽重,她拿着却是刚好。

李明霄:“朕让大理寺协助刑讯,近日你就不要熬夜了,待冬狩之时,好好陪朕跑马。”

林清很满意,马有了,弓也有了,虽说不耐烦应付那些达官显贵,但能去纵情跑马打猎,好像也还不错的样子。

李明霄:“等咱们回来也到了年根底下,昭勇伯府的第一个年节,不能马虎了。”

林清摆弄着手里的弓,随口答道:“等回去就让林文他们准备东西,以前在诸葛府的时候年年都要准备,他们有经验,差不了什么。”

李明霄:“可你一人过年总归是无趣,不如除夕宴后,与朕去摘星楼开一桌小宴吧,摘星楼看烟花定是极美的,就咱们两个人,架着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何?”

林清想说她哪里会一个人过年,等应付完宫里的除夕宴,她就去诸葛府找她师父了。

可等听完李明霄的话,她忽然反应过来,孤独一人的不是她。

“成啊,到时就咱们俩,不过,我喜烈酒,若那酒不够烈,我可不干。”

李明霄眸中染上笑意,好似蒙上一层稀碎的星光,“好,若那酒不让你满意,宫中御酒,任你挑选。”

林清下意识往窗外看,可窗关着,什么都没看见。

李明霄:“看什么呢?”

林清:“今夜出星星了?”

李明霄呆了呆,起身去将窗户推开,凛冽的冬风迎面吹进屋子,散去了房中的燥热。

夜空如洗,星罗棋布。

“今夜有星。”

两人没在说话,只偶尔夜风吹进来,带起纸张翻动的轻响。

许久,林清走过去,将窗户重新关上,拉着李明霄重新按回在椅子上坐下,“这次我过来,还有一件事。”

李明霄任由她动作,只是稍稍抬头对吴德海使了个眼色,吴德海会意,立即与宫人一同退下。

若大个房间里就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顺势倚在书案旁,“陛下可知文渊公的事情?”

李明霄听到这个名字,惊诧的看着林清,“好端端的,怎会提起他?”

林清将今日废宅与崖间洞内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明霄神情微变,垂眸思索了一会,才道:“你猜测的不错,能建造那般规模的暗室,也唯有皇家了,此事应与先帝有关,但朕知道的也不多。”

林清:“所以这个文渊公究竟是谁?”

李明霄笑了笑,“文渊公此人你可能不知,但有一个人,你应该听过。”

林清重新做回椅子上,等着他的下文。

李明霄见她一副拒绝不猜的样子,莫名觉得愉悦,不过想到接下来的名字,愉悦又变成了凝重,“万婉儿。”

林清对这名字还真没什么印象,她看了眼李明霄,见他一副你求我我就告诉你的模样,撇撇嘴,继续将脑袋里的记忆再扒拉一遍。

然后猛地想起来,年幼之时,她好像还真听她师父提过一回这个名字。

那时诸葛绪与杨昭闲聊,两人好像说——那般花容月貌的万贵妃,着实是可惜了。

——万婉儿红颜祸水,只是可惜了……

再仔细的话就记不清了,她蹙眉道:“万贵妃?”

“不错,万婉儿与先帝有情,后入宫封为贵妃。”李明霄赞赏的点点头,肯定她的猜测,“万婉儿成为贵妃之后,先帝赐予她的父亲爵位,便是文渊公。”

这下林清更是疑惑,听起来这万家也算是不错了,又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愣是被先帝给封口了?

李明霄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递给林清。

林清打开一看,眼皮顿时一跳。

——巫蛊。

这玩意儿谁沾谁死。

“当时朕还小,记住的事情并不多,还是后来偶然查到一些,所有与万家相关的东西几乎都被销毁了。”李明霄顿了顿,“应该还有一件。”

他转身走去后面的博古架前,在第三排第四个割断上的摆件拿下放到一边,而后在墙面的角落处摸索几下,按住一块小小的突起,往下一按,只听“咔嚓”一声,墙面弹开漏出一处细小的暗格。

李明霄将里面的一个细长锦盒拿了出来,交给林清,“朕幼时见父皇时常打开这里的机关,后来朕当了皇帝,便好奇的取出来看过一次。”

林清心有猜测,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幅卷起的画轴。

她将画轴放在书案上小心的展开。

只见画上女子扶梅而笑,发髻高挽,眉如新月,宛若仙子临世。

林清由衷赞叹,“这万贵妃的确美若天仙。”

李明霄:“当年万贵妃也算是宠冠后宫了,可惜红颜薄命,你还记得那摘星楼吧,世人传闻说那是为先帝享乐所造,实际上,那是为万贵妃所建造。”

林清:“这般独宠,万贵妃在后宫只怕极为艰难吧?”

“所以才有了巫蛊之祸。”李明霄将装着画轴的锦盒重新放了回去,“能在这后宫生存的女人,又有几人是简单的,万贵妃太过耀眼,就注定要陨落。”

林清垂眸看向李明霄,她能感受到李明霄话中有话。

李明霄:“还记得朕说过的那位自焚而死的宫妃么?有人告诉朕,那位宫妃便是万贵妃,巫蛊事发后,万贵妃便被先帝囚禁在那,没几日她就当着先帝的面自焚而死。”

“若天禄卫要搜查万家,私下进行就是,别闹出太大动静,否则太后那边怕是要闹了。”

“当年朕的母后与万贵妃关系不算融洽。”

林清瞬间悟了,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关系融洽就有鬼了。

她与李明霄又说了会话,而后直奔天禄司,将命令一条条的传达下去,再回神已是后半夜了,干脆去班房将就一下。

似乎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林清从床上爬起来,一开门,正好跟周虎走了个正着。

周虎吓了一跳,“头儿,你怎么睡这了?”

“太晚了,懒得跑。”林清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没去营所那边?”

周虎:“诏狱这边有个犯人需要提审,我过来提人,等完事了再去营所。”

林清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回头打盆水洗了几把脸才感觉好受些,而后与周虎一同去饭堂蹭早饭,两人刚坐下,王武也到了。

王府负责搜查万家密道,也是一夜未眠,整队之后就匆匆赶了回来。

三人干脆端了饭往桌边一坐,边吃边说。

王武将临时画下的地图放在桌上,“能查的都查了,说实话,我在天禄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奢华的暗室。”

他试着比了一下,“这么大的夜明珠,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周边小国进贡的贡品,那时我跟在诸葛大人后面,就有幸见过一眼。”

周虎问道:“燕卢齐的尸首查了?”

王武叹了口气,“查了,什么都没有。”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周虎看向林清,“头儿,你怎么看?”

林清将碗里粘稠的米粥喝光,又弄来一杯清水喝了几口,“燕卢齐只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那人藏于暗处不被发现,又能在我眼前将瑾瑜劫走,轻功绝不会在我之下,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我的匕首钉死。”

王武:“那他所说的复仇之事?”

林清:“想找我复仇是真,想给人顶缸也是真。”

王武:“那处暗室怎么办?”

林清也有些为难,那暗室很可能是文渊公受先帝命令所建,许是被天启那帮人发现了,这才被利用起来,又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可能,眼下证据不足,着实不方便做什么。

“暂且先让人守着吧。”

等吃完饭,王武接着去忙了,林清则与周虎一头扎进诏狱里。

提审的犯人如同流水一般,来了一个又走了一个,打完了一个,又来一个。

邢台上的沾染的血等不到干涸,便又被新的血液覆盖。

从诏狱审到天禄司的司狱,又从司狱折回诏狱。

两天的功夫一转眼就过了,林清忙得脚不沾地,走到哪似乎耳边都有惨叫哀嚎响起。

二人往诏狱外走,周虎跟在她后面,“头儿,要不你出去看看吧,冬狩眼瞅着就要到了,您也得练练箭,到时多猎些东西,给咱们天禄司长长脸。”

林清手里拿着一达证词,边走边道:“那里的动物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被圈养过的,打起来又不过瘾。”

周虎撇撇嘴,“总不能真去深山里掏些东西放进去吧,这大冬天的,猛兽正饿着肚子,要是真被混了进去,只怕一个照面,那些娇养的贵公子就得缺胳膊少腿,到时受累的还是咱们。”

林清:“行了,少抱怨几句,审了这么多人,可有进展?”

说起这个,周虎也丧气的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如今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三月之前,王府抽走一批下人,说是去别苑帮忙,这一去就没回来。”

他想到在崖间洞看到的那些尸体,“应该就是咱们发现的那些了。要不还是让我提审康王父子吧。”

“康王毕竟是皇亲,审了他,你也活不了。”林清停下脚步,心思一动,道:“将燕卢原与康王关在一起。”

周虎眼睛一亮,“两个老东西都不是什么老实货色,这主意好!”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从诏狱中走了出来。

赤云就被拴在诏狱门外,火红的猫在光源下格外惹眼。

林清正要翻身上马,就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等到了眼前,顾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第138章 第 138 章 科举疑云

第138章

顾春双眼下挂着乌青, 整个人像是打蔫的白菜,看见林清虚弱的笑了一下。

林清看得嘴角直抽抽,“你这是几日没睡了?”

“这几天都在研究方子,一没注意就到了眼下。”顾春虚弱的笑了下,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好在让我摸到了门路。”

林清四处望了望。

她此时站在诏狱前的街道上, 周虎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四周静悄悄的, 寒风呼啸而过, 顾春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冻僵的手。

林清只得重新返回诏狱, 片刻之后,二人坐在诏狱的班房里。

班房简陋,除了两套桌椅,就什么都没了。

林清让几个天禄卫在外面守着, 如今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顾春将随身携带的挎包取下, 从里面取出两个盒子放在桌上。

“大人给了我药丸, 一开始我是想与以前一样以药丸为媒介, 找出药方,可试了几次都是失败了, 后来我才发现,这不是药丸,而是蛊丹。”

顾春打开其中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两颗指甲大的药丸, 不论色泽还是气味都与端木傲身上的药丸一模一样。

他将药丸捏开,里面竟有一点空芯,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小甲虫从里面往外爬。

顾春迅速的抄起盒子往虫子上一砸, 死了。

林清:“……”

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凉。

顾春:“有了方向也就好查了,我那正好有一本有关蛊术的古籍,翻阅之后,我找到一种与眼下情况极为相似的蛊丹,名为七翅甲。”

他找了小木棍,将盒子底部的虫尸体给弄了下来,往林清面前推推,“此蛊生于南境,因背有七翅而得名,制成蛊后进入人体,便会潜伏于脑部,啃食人脑,直至死亡。”

林清:“……”

那虫子本就小,被压的跟纸差不多薄,她眼力再好,也没办法在那么点面积上找出七个翅膀。

顾春注意到她的视线,忽的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小木棍,转而从身上翻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开始琢磨怎么把那七个翅膀分出来让林清看清楚。

林清看的嘴角一抽,连忙制止他,“咱们接着说,接着说。”

顾春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乖巧的放下银针,“七翅甲发作的过程是极其缓慢的,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人疯了,但是能活,所以在蛊丹之中,是极为鸡肋的存在。”

“但那个制作蛊丹之人,简直就是个天才,他改了蛊方,利用洗星花的根作为引子,刺激七翅甲的凶性,迫使蛊虫进入身体后就开始失控,于是便出现了相互厮杀的疯态。”

林清:“可国子监的学子们服用的醒神丸,药中成分与七翅甲丹一致,可为何药效却不那样强烈?”

顾春:“并不是所有的七翅甲都能成功被做成蛊丹,死去的虫尸同样拥有效果,被稀释后制成药丸,服用后的确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但时间一长,药效堆积,同样会产生一些不太好的作用。”

顾春这么一说,林清便明白了,“可有破解之法?”

顾春:“国子监那边倒是没事,毕竟只是虫尸,只要停止服药,再吃几副清毒泻火的药汤也就行了。”

他将另一个盒子往她那推了推,“这是我炼制出的解药,服用后会驱逐人体内的七翅甲,不过时间紧急,我只制出一枚,你先拿着防身。”

林清将那巴掌大的盒子紧紧握在手中,所以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可比她这半道出家的好多了。

她心里逐渐升起一股暖流,“多谢。”

顾春温和一笑,脸颊微红,“能助大人一臂之力,便是顾春之幸,只是看大人面色有异,想必身体有所亏欠,不妨让我探一探脉,正好对症下药。”

林清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散了,面无表情的将双手放下,远离顾春,“时间不早了,看你几日都没睡,想必也累坏了,我这就让人送你回伯府。”

顾春:“……”

他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大人还是在怀疑他的医术?

林清立马安排人将顾春送回伯府,而后再次扎进狱中,短时间内都不打算再出来了。

果然距离产生美,还是等顾春忘了这事儿再回吧。

*****

时间一晃,冬狩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林清就被秋娘和明月从床上拉起来,长长的束带将胸口一圈圈裹好,因是冬季,裹的也不那么严实,而后便是里衣,一层薄棉小袄,接着就开始套她的昭勇伯的官服。

伯爷的官服宫里送来了四套,不过林清都是看一眼就闲置了,实在是太过繁复了。

秋娘和明月一直前后忙活,当最后一层袍服披在林清身上,袖子都要垂在地面了。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着桌面一排的东西,有药包,有暗器,有袖箭,有匕首,还有她的长剑。

真是一个都藏不下。

明月同情的看着林清,试着向亲娘求情,“要不让大人藏一个吧?”

秋娘横了她一眼,“这是去参加冬狩的,到时场上那么多官员家眷,若是被人发现,你让旁人怎么看大人。”

明月缩缩脖子,爱莫能助。

秋娘又看了一眼林清,见她恋恋不舍的看着桌上的东西,终是心有不忍,叹了口气,从桌上匕首拿起来放在林清手上,“只藏这一个,剩下的让明月给你带着,也就是第一天祭典麻烦些,第二天就能换了。”

林清麻溜把匕首贴着胳膊绑好,鞘上清凉的触感好似一直延伸进她的心里,让她一颗心好似瞬间落到了实处。

穿好了衣裳,秋娘取来一根玉簪,为林清将头发束好。

这玉石乃是极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玉石洁白,衬托的少年肌肤如雪,一袭华服,精美的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

秋娘赞叹:“咱家大人比起那些贵族公子也是丝毫不差的,若能常穿就好了。”

明月也是看直了眼,不住点头同意,“若大人穿上女装,一定更好看。”

秋娘惊得一巴掌拍在明月后脑上,“瞎说什么呢!”

明月回过神来,也明白是自己失言了,紧紧闭上嘴巴。

林清笑道:“我觉得明月这话说的有理,本大人天生丽质,就是穿什么都好看啊,就是这几天可得辛苦明月了。”

秋娘横了明月一眼,“这次大人可得好好管着她,不能像上次一样了,捅了多大的篓子。”

林清:“哪是捅娄子,明月明明是立了大功,陛下都说了,等事情稳妥后就给赏赐的。”

明月听了这话,虽未言语,双眸却是一下就亮了。

秋娘很是无奈,“你就惯着她吧。”

林清笑笑,“我哪惯着了,明明是实话实说。”

这时,林文从外面跑进来,“伯爷,宫中来人了,陛下让您过去,上边还传话,说让咱们伯府的马车跟在陛下仪仗后面。”

能紧挨着陛下仪仗出去可是天大的殊荣,林文说这话那是与有荣焉。

林清看了眼一点不见亮的天空,“什么时辰了?”

林文在心里算了一下,“方才刚听更夫从府外过,敲了四更的锣声。”

林清活动活动筋骨,闻言又瞥了一眼外面,“这么早?”

林文只觉好像被这话噎了一下,“隔壁几家府上三更天就忙起来了,那婆子丫鬟来来回回叫着,一会姑娘衣裳少了,一会夫人首饰差了,愣是把咱们府上的下人都给嚷起来了。”

林清:“……”

她差点忘了,这么个场合,还有一个别名——大渊相亲盛宴。

虽说这个时代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但能赶到一起的场合也是不多,这皇家的官方场合最是合适不过。

各家各户分别带上未婚的姑娘公子,露露脸,说说话,但凡遇见合适的,私下里说和说和,等回来就能找媒人上门了。

林清忽然有点不想去了,她是新贵,应该不会有哪个看上她吧?

林文见她还在发呆,连忙提醒,“伯爷,该上车了。”

林清回神,抬步走出伯府。

马车已经备好,两匹高头大马毛色乌黑油亮,四肢健壮,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马,车厢亦是奢华,地面铺着一层熊皮毯,坐椅上放着雪白的毛垫,椅旁是一处小小的斗柜,还有一方缩小的矮桌。

连车夫都是熟人。

周虎一脸憨笑,手上还拿着赶马的鞭子。

林文道:“这马车是诸葛大人特意让人送来的,大人说他旧伤未愈,正是怕寒的时候,就不去了。”

林清还能说啥,只得弯腰上了马车,坐在那雪白的毛垫上。

明月紧随其后,坐在车内侧的矮椅上。

车轮开始节奏的转动起来,发出一阵阵哒哒声,车厢内却感受不到晃动,林清闭目养神,听着旁边不断有马车经过,大家目的一致,都是往宫门那走。

这会虽然时辰尚早,到这的车架却已是数百之多,各式各样的马车顺着宫墙两侧排起了长队,宫墙排到头了,便转个弯接着往后排。

另一面每隔丈许便有一名禁军守着,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警戒着外面的动静。

林清撩起帘子看了几眼便无聊的放下了,前后左右都是马车,以往只需一刻钟不到的路程,如今却走了小半个时辰,再好的马也走出如乌龟一般的速度。

宫门前站着一个老太监,后面是守卫的禁军,老太监手里拿着册子,尖细的嗓音带着趾高气昂的劲头,“哪家的?”

后面的马车排成长队,身着官袍的中年赔笑上前,将一个荷包悄悄塞进老太监的袖子里,“太常寺典簿,蔡捷。”

“哎呦,八品官啊。”老太监捏了下荷包,一张老脸笑出成了花,从册子里翻出名字核实后,“去北面尾巴上排着吧。”

那官员连连赔笑,待禁卫查完马车之后,往北面去了。

走了一个,后面的接上,又过了两个,塞了荷包的就去北边排着,没塞荷包的就是南边排着。

这时,前面忽然出了乱子。

只听有人大喊:“前面八品官都能去北面排着,我们老爷乃是五品博士,为何要去南边,就因为没给你塞礼钱嘛!”

老太监脸上阴沉,“你混说什么,杂家可是根据名录安排的,你若有意见,尽管往上告去!”

那小厮年岁不大,气势却足,“真当我们老爷怕你个阉人不成!”

这话直接让老太监黑了脸,“皇宫门前,竟敢如此大声喧哗,来人,给杂家拉下去狠狠地打!”

“家奴不懂事,还请公公莫怪。”马车上的车门被推开,瑾瑜一身绯色官袍,撩开衣摆,从车上下来。

老太监只是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官袍,眼中轻蔑更甚,“这养出刁奴的大人不知出自哪家府上,还真令咱家开眼了。”

瑾瑜不卑不亢,“无名无姓,只是在国子监教书罢了。”

老太监冷哼一声,“原是那边的大人啊,瞧大人这般模样,莫不是对这次冬狩有意见?”

瑾瑜微微一笑,“劳民伤财,如何?”

老太监原本再想耍耍威风泄泄气,却被这话惊得脸色大变,这可是宫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话,不是在往皇帝脸上甩巴掌么。

他可还没活够呢!

“禁军呢,禁军呢,还不快将此人拿下!”

几名禁卫立即上前,就要将人拿下。

“住手!”

禁卫停下动作,所有人看向那后方的马车。

林清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大家伙的视线,她原本只想躲在后面看人脑,可看见瑾瑜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要糟。

瑾瑜暂时还不能有事。

她揉了揉眉心,喊出住手二字。

周虎迅速反应过来,恶狠狠的将众人的视线瞪了回去,“怎么,我这身官袍都不认识了,看什么看!”

这话说得粗鲁,但管用。

那天禄卫独有的官袍立马让所有人收回视线。

就连那老太监也是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身气性更是被戳了窟窿,瞬间就漏了个干净,一路跑到车前谄媚赔笑,“车里的可是昭勇伯?”

周虎冷哼一声,“圣上召见咱们伯爷进宫陪驾,结果就听你们在这嚷嚷了,若等会圣上看不见伯爷,定要拿你问罪!”

老太监听了这话,都要哭出来了,腰也压得更弯了,“伯爷勿怪,实在是这位大人对圣上不敬,耽搁了伯爷。”

林清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站在马车旁的瑾瑜,“既然瑾瑜先生对冬狩有意见,不妨跟着本官进宫见驾,亲自与圣上说上一说吧。”

瑾瑜闻言稍稍侧头,对上林清的脸,轻轻勾起唇,露出一抹笑颜,竟多了一丝勾魂夺魄的味道,“谢过伯爷。”

语罢便重新上回到他的马车上,那小厮也坐回到车夫的位置,经过这一回,脸上带着害怕,倒是老实了不少。

林清看向那老太监,“本官这就带人一同进去了,可还需要记录一番?”

老太监连连摆手,赶忙让人把路让开,生怕慢一点让林清不满意。

周虎哼了一声,前面赶车,瑾瑜的马车跟在后面,缓缓驶入宫门。

一道宫门却仿佛两个世界,外面吵吵嚷嚷,人山车海,里面却是安静的落针可闻。

两辆马车直到宫道尽头方才停下,周虎呸了一声,“那帮子阉狗,惯会踩低捧高。”

林清从马车上下来,“行了,各有各的门道,好端端你跟他叫什么劲子。”

瑾瑜也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林清面前,抬手作揖,“多谢大人帮忙。”

林清笑了笑,“我可没帮你,说带你去见圣上,自然是真的要见。”

瑾瑜:“若是没大人说话,我怕是连南面都去不了了。”

林清:“凭借先生的智慧,必然难不倒你。”

瑾瑜只是笑笑,没说话。

周虎冷哼:“年年都是这些手段,也不见他们换换花样。”

瑾瑜疑惑道:“什么手段?”

林清诧异的看了瑾瑜一眼,“先生不知道?”

瑾瑜:“我第一年参加冬狩,的确不知。”

林清:“那些太监精得很,不会把事情做到明面上,南北两面排队,前面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这些人他们不敢耍花招。”

“五品之后就可以做手脚了,他们会分南北而行,给礼的在左边,不给的在右边,到时候多放几个北边的,再夹杂着放一两个南边的。”

别小看这一会,人实在太多了,等排到这些官员大抵都是午后了,到时给银子的就能先走,不给银子的估计天黑了都不一定卡在哪排队。

年年如此,林清都习惯了,反正以前只要她去,不是跟在天禄司的队伍里,就是跟在皇帝屁股后面那堆人里,也没谁敢上赶子找她不自在。

瑾瑜听完这话也是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暗地里竟有这么多门道。

林清看向周虎,命道:“带着明月和先生的马车去那边排着吧。”

周虎应令,驾着马车前面带路。

林清则带着瑾瑜往正阳殿走,通报之后,二人走入殿中。

李明霄已经穿着妥当,身上的龙袍比以往更加隆重,头戴冕冠,正坐在矮塌旁看奏折,只是神情中带着丝丝阴沉,直到看见林清,眸中才多了些许高兴,却又看见后面的瑾瑜时将表情收了,换上一副温和又威严的笑容。

有瑾瑜在这,林清也不好太放肆,乖乖行礼问安,她有圣谕,可以不跪,瑾瑜只是五品官身,则需行跪拜之礼。

李明霄没有立即让他起身,脸上仍旧挂着笑,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卿家可是对朕有话要说?”

瑾瑜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如今大渊内有前朝余孽意图不轨,外有强国虎视眈眈,这般境况,国库存储极为重要,臣说冬狩劳民伤财,岂会有错。”

“依爱卿所言,是朕错了?”李明霄将手中的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放,‘啪’的一声,顿时整个正阳殿的宫人都跟着抖了了一抖。

瑾瑜仍旧平静,“陛下无错,错的是不知劝阻的王亲贵族,是穿着这身衣裳却无法为民请命的朝廷官员,错的是臣。”

四周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瑾瑜这番话,已经可以被拖出去砍了。

林清看看瑾瑜,又回想了一下以前她在皇帝面前兢兢业业畏畏缩缩的模样,突然就有点心酸。

那时的她要是这么敢怼,这颗脑袋十有八九已经落地了。

不过要是真把瑾瑜砍了,还有些麻烦。

林清正琢磨着怎么求情,就见李明霄已经站起身来,走向她,那脸上的表情多少都有点委屈。

她明白了,李明霄是真想砍人。

“爱卿既有如此胆识,那便依爱卿所言吧。”李明霄撇了一眼吴德海,“带出去,赐三杖,让他的马车跟在仪仗后面,朕便让他看看,这冬狩为何要办。”

瑾瑜被两个太监拖出去行刑了。

李明霄叹息一声,“本想找你来说说话,却被他给气着了。”

林清:“朝堂上死谏的大臣少了?有什么好气的。”

有些官员剑走偏锋,屁大点的事都爱搞死谏,当皇帝的,又不能真让人撞柱,只能找人拉着。

说起这个,李明霄忽觉心里涌出一阵笑意,气性也就散了,“也就你敢这么与朕说话。”

林清莫名其妙的盯着他,好像真不懂似的,“不是陛下纵的?”

李明霄被噎了一下,连连点头,他纵的,他认还不行么。

林清话题一转,“那边又作妖了?”

李明霄:“……”

他又想叹气了,“待会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清一听这话有点想跑,总觉得没啥好事,正好吴德海进来复命,轻声提醒:“陛下,时间差不多了。”

李明霄:“东西呢?”

吴德海赶紧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候在一边的吴有福立马拎着两个三层的食盒过来。

吴德海:“路途遥远,这都是陛下亲自为伯爷准备的,好在路上解个闷。”

李明霄低咳一声,横了吴德海一眼,“秋名山虽不远,但人多势大,用时颇久,这才让宫人给你备些吃用,让吴有福送你过去。”

林清看了眼那夸张的三层食盒,心中微暖。

“走吧。”李明霄站起身,吴德海连忙将他的衣裳整理妥帖,而后规矩的跟在身后。

等出了正阳殿,杨昭也跟了上来,后面的队伍也浩浩荡荡的跟了上来。

数不清的宫女太监,成排而行的禁卫。

旗队开路,禁军刀队,伞、扇、盖等等,再往后才是皇帝的御辇,隔了几座车驾便是太后的车辇。

林清悄无声息的退到一边,准备去后边找自己的马车,没走几步,就见两个打扮俏丽的少女正往太后车上去。

她停下脚步,忽然就福至心灵的表明白李明霄的意思,太后果然又作妖了。

吴有福一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见状小声道:“太后宣了王司郎家的嫡长女和潘局丞家的嫡三女作陪。”

林清瞠目结舌,好家伙,两个官品都没过五品,这是朝堂上不行了,就准备在婚事上恶心一下李明霄么?

不过皇帝也不是个任由拿捏的,只要太后不用阴招,问题不大。

这时前方传来阵阵鼓声,时辰到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 科举疑云

第139章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 仪仗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但人数着实太多,速度也极为缓慢。

林清的马车停在仪仗后的第一排,一边是吴王府的车驾, 前后得有四五辆马车, 长平郡主也在其中, 甚至撩起车帘与林清打了个招呼。

林清回了一礼,一抬眼就见到长平郡主后面的邱文宁, 小姑娘经过上次的事情, 脸上多了一抹阴霾,但更多的是坚毅, 冲她招手轻笑。

林清颔首回礼,等对面放下车帘,这才继续往后看,有李明霄的话, 后面跟着的就是瑾瑜的马车。

瑾瑜已经撩起了车帘, 两人视线相对, 瑾瑜稍稍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将车帘放下, 转而将视线放在眼前的两个食盒上。

明月将食盒一一打开,里面有点心,有烈酒, 有话本, 还有几样打发时间的小玩物。

明月看得目瞪口呆,“我知道陛下对大人青睐有加,这……这未免也太……太过上心了吧!”

林清捏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咸香酥脆,又拿起一个九连环摆弄两下丢在一边,转而拿起话本翻看起来,“上心才好啊。”

谁能想象到当今皇帝会为一个臣子,在御书房那满是国家大事的书架下单独开辟出一个角落,专门放着被视为礼崩乐坏的狗血话本子。

林清低笑出声,若是传出去,不知要被气死多少人喽。

马车缓缓驶动,此时靠近仪仗的好处也就显现出来了,最起码宫外各家还在排着长队,她的马车却已跟随仪仗离开皇宫,周边之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各处要臣。

还未到主街,就能听见外面百姓齐呼万岁的声音。

林清稍稍掀开车窗的棉帘向外望去。

尽管天色尚早,但百姓们已经整齐的跪在街道两侧,虔诚地叩头行礼。

冬狩之行,一是缅怀先人;二是代民祭天,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

这个时代对于神仙之说可是极为重视的,李明霄怎会不知这一趟得要多少银子填进去,但祖宗规矩不能坏,也要满足百姓的期待,精神上给以慰藉。

林清在那一声声从凌乱到整齐的万岁呼声中,重新将视线移回到眼前的话本上。

书上的富家千金开始筹谋与穷书生私奔了,当她看到百转千回,穷书生为爱拒绝千金跟他吃苦的时候,马车的车窗被人敲响了。

林清往外面看了一眼,竟是武章。

武章骑着马,小声道:“陛下口谕,传您过去伴驾。”

林清应下,待周虎停好马车,这才由明月扶着下了马车。

车队已经到了城外,往前还能看见一抹明黄,往后就是如潮水一般无边无际的马车。

这会她停下,立马就有不少车窗的帘子被撩开,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想要攀附的……

林清垂眸,轻轻弹掉粘在衣服上的灰尘,抬步向前走去。

龙辇极大,就像是一个由龙纹与明黄交织而成的房子一般,前有六匹雪白大马,拉着辇车缓缓前行。

吴有福站在车外一处小台上垂手而立,看见林清过来,连忙伸手,示意拉林清上来。

林清挥挥手表示不用,脚上借力一跳,下一瞬已然安稳的落在了辇车上。

吴有福小声道:“董太傅刚进去。”

林清微微一挑眉,这个时间,难不成还有什么公事?

辇车的门已经被打开了,她走进去,辇车里的空间很大,中央处放着炭盆,两边设有桌椅斗柜,最里面是一张软榻。

吴德海正往炭盆里加炭,李明霄坐在软榻上,身旁放着一沓奏折,董太傅则坐在他旁边的小椅上。

董太傅已经六十多岁,身着绛紫官袍,头发花白,脸上略胖,皱纹倒是不多,蓄着半长的胡须,坐姿板正规矩,原本还带着笑意,一见林清,一张老脸瞬间拉长。

林清就当没看见,对皇帝弯腰行礼。

李明霄眉眼含笑,正要让人过来坐,就对上董太傅不赞同的眼神,抬起的手微微一僵,只得让吴德海再搬来一张小椅放在另一侧。

林清谢恩坐下,一抬头正能对上董太傅的脸。

董太傅看她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李明霄低咳一声,“太傅刚刚提议,朕还需再斟酌一番,待冬狩结束再议。”

董太傅只得应下,又横了林清一眼,“陛下可还记得——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当年臣有幸被先帝看中,教授陛下圣人之言,有些话不中听,可臣却不得不说,还请陛下恕罪。”

林清:“……”

果然,一见面就得冲她来了,这不是等于指着她鼻子骂她是魅惑圣上的奸佞之臣么。

呸,老东西!

“臣也觉得董太傅这话说得在理,臣一心为君,便是被天下人误会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可太傅却不一样。”

她以指掩鼻,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太傅作为帝师,品行方面可得更注意些才是,也没听太傅有纳妾之说,这一身的脂粉气……也不知从何而来。”

林清这话就差指着董太傅鼻子骂他老变|态|了。

反正一个奸佞一个变|态,谁嫌弃谁啊,再给她上眼药,她不介意把他屁股底下那点破事都给扒干净了。

董太傅脸色骤变,怒气升腾,又夹杂着心虚,气得一甩袖子,想要李明霄给他做主。

李明霄安抚道:“太傅老当益壮,只是年岁已高,还需保重身体才是。”他对吴德海吩咐道:“把随行的太医叫过来,给太傅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林清差点笑出声来,瞧李明霄这刀补的,够义气。

董太傅一张老脸红了黑黑了红,一甩袖子,跟李明霄告退一声就走了,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等人下了辇车,门重新被关上,李明霄才无奈地看向林清,道:“董太傅好歹是一品太傅,下面门徒无数,也不怕他们为难你。”

“不是有陛下纵着我么。”林清还真就不怕那个董太傅,一品怎么了,王爷还不是被她抄了两个,底子不干净还敢跟她乱吠。

不是说她奸佞么,成啊,等回去她就开始进谗言。

她倒是要看看,董府能坚|挺到什么时候。

小椅太矮,坐久了不舒服,她干脆挪到软榻上寻了个位置坐下。

“朕也知道董太傅结党营私私受贿赂,不过他还有用,暂时得留着。”李明霄笑着将折子往旁边推推,让林清能把腿脚伸开。

吴德海跪坐在一边,瞪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那可是龙榻,自古以来连太后都不能坐的,结果昭勇伯就这么一屁股坐上去了?!

他又看了眼随意被丢在一边的奏折,眼皮子又跳了跳,能带到龙辇上也要看的折子,就没一件是不重要的,看来这昭勇伯的位子还得再往上提一提了。

李明霄顺手将靠枕移到林清那边,“若三位卿家的心都朝一处使力,朕就得夜不能寐了。”

都到这份上,林清也懒得扭捏,懒散地依靠在明黄色的靠枕上,半眯着眼,大渊最重要的三位朝臣——太傅董安卿,大将军王尚,以及左相连杰。

她换了个姿势,“听闻董太傅与王大将军向来不合。”

李明霄:“不错,连相对这二人也有些意见。”

林清明白,这里面少不了李明霄的手笔,左右这三位得能干活,还得有点私仇,保证一出事就能相互拆台的那种。

但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老奸巨猾,稍微玩不好就容易翻车,为君之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明霄看她一副困顿难耐的样子,“听说你昨日才从司狱里出来?”

林清干脆闭上眼,“康王府事有蹊跷,天启等人还不知藏于何处,这桩桩件件的,捋不清,不太放心。”

李明霄看着她眼底略微泛起的青黑,略有些心疼,“几日没睡了?”

“我哪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每日亥前睡下,卯时起身,不论在哪可是都睡足了,就是啊……”困意上涌,林清只觉脑子愈加混沌,“每日一躺下,耳边便是那连绵不断的哀嚎惨叫;一闭眼,便是层层叠叠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有时候,似乎连那字迹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李明霄心里多了一抹疼,“睡吧,待会叫你。”

“嗯……”

龙辇里真的很暖和,身下的厚垫柔软的让人仿佛睡在棉花上,林清一觉醒来,只觉浑身舒畅。

她坐起身来,就见李明霄已经移到窗边的矮椅上看书,窗户打开一道缝隙,有阳光洒进来,看样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林清一动,吴德海立马拿来沾水的帕子亲自交到林清手中。

林清打量了一下吴德海,却见对方低眉顺目,好像比以往更加卑微了。

她眸中微闪,许多想法在她的心里闪过,又最终消弭于无形,拿起帕子擦擦了脸,又递了回去。

李明霄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将手中的书本放下,“醒得正是时候,车辇已经上山了,待会随朕一起下去吧。”

林清原想答应,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些卡痛,低头一看,就见胸口有一边微微鼓起。

她眼皮重重一跳,连带着心脏也瞬间乱了拍子。

李明霄见她不言,起身走过来,“睡糊涂了?”

林清平复了一下心跳,将宽大的外袍往一起拢了拢,“刚睡醒,有些冷罢了。”

“还是第一次见你说冷。”李明霄只是诧异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德海。

吴德海立即跑去炭盆加炭。

林清轻叹一声,“我如今已经够高调了,再跟你一道,只怕好些人要眼红得睡不着了。”

李明霄闻言,微微颔首,道:“好吧,那晚些再过来寻朕。”

吴德海正在拨弄炭盆,听了这话手抖了抖,这种场合能留在皇帝身边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要员,这话但凡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激动得连祖宗是谁都给忘了,果然人就不能和人比。

他连忙放下碳夹,起身恭送。

林清跟皇帝告了声退,从龙辇下来,疾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而后迅速将车门关好,轻吐出一口气。

明月一直躲在车里吃点心看话本,看她这幅样子,疑惑道:“出事了?”

林清撩开外袍,指了指胸口。

缠胸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所以冬季的时候,衣服厚重,往往会缠松一下,结果刚刚在塌上一滚就窜位了。

若是以往倒也好办,寻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也就行了,可如今她穿着昭勇伯的礼服,就有些困难了。

明月惊叫了一声,又立马捂住嘴巴。

外面传来周虎询问的声音,“出何事了?”

明月忙道:“没事,刚有只虫子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外面传来周虎的自言自语,“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子?”

明月连忙将马车门窗又检查一遍,确定关紧之后,立即窜到林清身边,翻着她的衣裳,低声道:“这礼服太过复杂,眼瞅着就要到地方了,只怕穿不好。”

林清安抚道:“别急,我身上衣服又多又厚,不那么明显,你帮我从后面重新缠一下,再将腰封放松寸许,糊弄到夜里不成问题。”

她女扮男装这么久,固有印象已经养成,只要不是扒光衣服,一点小意外,别人顶多认为是她身体出了问题。

如今也只能这么干,明月的动作很快,两人配合,很快就把掉下来的束胸重新缠了回去。

林清最后将外袍重新披上,确实就看不出什么了。

明月松了口气,这才感到额头一片湿润,抬手一擦,竟全是汗水。

大冬天的,又是在山里,出这么多汗,风一吹必定要着凉,林清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待两人汗水散尽,伸手将车门推开。

这一耽搁,周边已经停满了马车,各家的下人正在搬东西,仍有源源不断的马车过来,一位位老爷夫人公子姑娘的往车下走。

有些人心思活络,看见林清在这,立即就想过来攀谈一番。

林清懒得应付这些事,左右望了望,随意挑了个方向,漫步而行。

往前不远就是一片林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地面上,枯黄的杂草仍有小腿那么高,树木高耸,光秃秃的树枝相互交织纠缠,连绵不绝地向前延伸。

走到这,耳边总算安静下来。

林清向远处望了望,抬步走向林间的小路,没多久,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就见一只野兔正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毛色几乎与枯草融为一体。

倒是没想到刚到地方就有收获。

林清顺手拾起一枚石子,弹指射出,一击即中,兔子倒地上不动了。

她慢悠悠走过去,将兔子提起来掂了掂,不算肥,但也还行。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下意识往树后一躲,悄悄探头望去,随即一挑眉,这来的人竟还是个熟人,正是长平郡主的次女邱文宁。

邱文宁似乎有些焦躁,来回踱着步,时而抬头往远处看看,明显是在等人。

也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又有一人从远处走过来。

林清看了眼,又是熟人,武章。

邱文宁看见武章,一双美眸顿时亮了几分,随即又变为焦急,拉住武章的衣袖,“武大哥,你快去跟我娘提亲吧,若是晚了,她就要把我嫁给别人了!”

武章轻轻拂开她的手,“邱姑娘,武家没落,我如今只是孤子,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邱文宁直接被气哭了,“不合适这几天你怎么天天送我礼物,我上心了,你却又告诉我不合适!”

武章紧紧蹙眉,“明面上我是你哥的副手,暗地里,我与他兄弟相称,你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你死里逃生受了惊吓,我只是想送些礼物聊作安慰,并无其他意思。”

“你……你混蛋!”邱文宁哭着跑走了。

武章没有动,双目紧紧望着邱文宁跑走的背影,手紧紧扣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林清也没想到,她竟有机会围观一场情感大戏,这痴男怨女的样子,啧啧……

她好像昨日还收到暗部消息,貌似长平郡主打算跟连家嫡子联姻来着。

林清回想了一下连家那位嫡子的模样,好像……还挺俊俏来着,武功也不错。

这时,她手中突然传来意动,兔子清醒,使劲蹬腿扑腾。

声音不算大,但武章好歹也是习武之人,一下就捕捉到了,刀都出鞘半截,警惕的看了过去,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好似随时准备击毙对手的豹子。

林清眉脚抽了抽,抬手一掌把兔子拍死,她刚刚就不该徒新鲜只把兔子给砸晕了!

她从树后面走出来,笑道:“也是赶巧了,我就进来转转,没想到会遇见武都尉。”

武章将刀送回刀鞘,“伯爷怎会在此?”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死兔子,“抓兔子。”

武章:“……”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下官与邱姑娘并没有什么。”

林清一副我懂的神情,就那表情,说没有什么鬼都不信,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她能管的,总不能拉着李明霄玩赐婚吧。

再说,给这二人赐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武章觉得这天好像有点聊不下去,他只得换个方式,“下官方才听人说,陛下正派人在找伯爷过去伴驾。”

这回换林清难受了,她为什么要跑到林子里散步,不就是想躲一躲么,平常倒是没事,但现在她身上多少有点不妥。

不过话已传到,不过去也就不好了。

林清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又看了武章一眼,就见他站在树下,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痴男怨女,管不了。

她走出林子,顺手拉了个宫人指路,很快就找到搭帐篷的地方。

放眼望去,帐篷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多,大大小小,东面一群,西面一堆,有些空地上甚至已经用木柴搭起了火堆。

下人们忙忙碌碌,主子们则三五成群的待在一起说话,这会能到的,除去家眷外,就没有低于四品官身的。

大家伙见林清过来,原本的高谈阔论瞬间变成了小声嘀咕,看林清的视线满是羡慕嫉妒。

明明大家伙都是四品,他们就只能在这跟同僚说话,人家却要去皇帝跟前陪驾,若是换个人,他们高低得上去挤兑一番,可对上林清,他们不敢。

朝堂上谁不知道这位是天禄司的下一任掌权者,脑子一抽上去找个麻烦,保不准人家转个身就把家给抄了。

林清全当没看见,直接走到御帐前,待通禀后,走了进去。

李明霄待得地方自然是这里最高最大最豪华的帐篷。

林清一进去就先感受到一股热气涌来,抬头一看,就见中央点着一个偌大的炭盆,炭盆前方摆着桌椅,李明霄就坐在那,四周又放了十来把圈椅。

最靠近皇帝的几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皆是身着蟒袍,再往外则是身着绛紫官袍的之人,年岁最大的便是董太傅,最小的也已是知非之年。

他们身后又站着自家得意的嫡系子弟,这些人年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几岁,最小的与林清不相上下。

林清一到,众人噤声,年长的目光里要么是打量和盘算,要么便如那董太傅一般,恨不能将她除之后快。

年轻一辈的可就直白多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满满的傲慢和敌意。

林清只是眼神转了个圈,也就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了,说白了,就是权贵子弟看不上她一个孤儿出身的贱民,爬到他们头上罢了。

她连多个眼神都欠奉,上前对李明霄作揖。

李明霄笑着开口:“这是去哪了,方才吴德海出去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你。”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死兔子,“去林子里转了转,正巧遇见一只小东西。”

吴德海立马搬来一张圆椅放在皇帝的右手边。

李明霄向她招招手,“快来坐。”

这个位子让大家伙神情皆是一变。

如今待在这的,要么是如吴王那般的皇亲,要么是在大渊排名前几位的家族,官品最低的也在二品以上,他们带来的也是自家最受重视的嫡系子孙,可如今却让林清骑在了头上。

第140章 第 140 章 科举疑云

第140章

这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气氛却是波云诡异,众人各自有各自的盘算。

说句实话,大渊就那么大,资源也就那么多, 皇家占大头, 剩下的各家分一分, 也就到头了,可要往里面塞个人, 那就是从他们手里抢饭碗。

更何况, 林清是个男人,男人就得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一个新家族的诞生。

一个家族出现,就意味着被抢走的资源会更多,没有人愿意把已经装进口袋里的钱再掏出来分给旁人。

他们不怕天禄司么?

当然怕啊, 可他们更怕家族破灭, 沦为贱民。

他们如吃人一般的目光或正面或侧视, 悉数落在林清身上, 若是换个人,顶着这些翻手云覆手雨的老家伙们, 如吃人一般的视线,只怕已经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李明霄仍旧笑着,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手掌已经被指甲刺破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林清,也真的想让林清走到他身边来。

心腹,他有, 属下,他亦不缺,但如林清这般能让他放下戒备,如兄如友般真心相待之人,世间唯林清一人。

今日今时,他便是将这份尊崇下面临的危机摆在了明面上,他是帝王,与他相交,便逃不得这些。

即便他能抵挡风浪,但更希望他的友人可以不惧风浪。

林清也没想到她会面临这种局面,那张椅子就放在李明霄的身边,只要她坐下,便代表着林家的崛起。

坐,干嘛不坐!

她要走进这些世家贵族之间,让他们怕她,惧她,光是提起她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

林清挂上微笑往前走去,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直至那把椅子前,顺手将兔子交给吴德海,“也不知陛下喜欢什么口味,劳烦公公拿个主意。”

吴德海接过兔子,旁边有太监想要过来接手,被他不着痕迹的给推开了,“上次与伯爷吃饭,陛下一直对那道麻辣兔肉念念不忘呢。”

坐在皇帝左手边第二位之人气的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吴德海,陛下的喜好也是你一奴才能够妄言的!”

林清抬眸扫了一眼那人,黎王李元英,跟康王是兄弟,都是李明霄的叔叔辈,五六十岁的年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为人也极为跋扈。

说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没看这一屋子人没一个出来说话的。

吴德海不慌不忙的跪在地上,“是奴逾矩,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原本看见林清过来坐下,心里满是喜悦,如今听了这话,面色微沉,“吴德海对朕一向尽心,何罪之有,依朕看,不该罚,倒是该赏,赐珍珠一斛,绢十匹。”

吴德海笑着领赏,站起身来,这才将手里的兔子交给一边的小太监,又拉到一边细细叮嘱一番,方才如斗胜的公鸡一般回到李明霄身后站好。

李元英气的冷哼一声,恨不得想给那刁奴几脚,可一对上李明霄的眼神,顿时像被戳破了胆,歇了心思。

他刚从东面矿场监工回来,至于怎么去的,还不是他的好大侄儿,那种苦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黎王这一退,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气氛暂时缓和了些,大家伙闲聊起来,然而张口闭口,不是国家大事,就是圣人的名言金句,间或有几个年轻人将自己写的文章背诵出来,让大家点评,最主要还是让皇帝点评。

林清只觉耳朵嗡嗡直响,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所以说她宁愿钻进大狱里刑讯逼供,也不爱去朝堂上听这帮人说来说去。

她抬眼去看李明霄,就见李明霄端起茶杯,在那宽大的衣袖和杯盖的掩饰下悄悄打了个呵欠。

林清四处看了看,然后就对上一位少年的视线。

他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看林清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轻蔑又鄙夷,像是在看一堆鸠占鹊巢的垃圾。

单看那眼神,心里指不定骂什么脏话呢。

林清又看了眼少年面前坐着的人,那人眉眼凌厉,虽已头发花白,却仍旧气势骇人。

赵国公萧霆筠。

赵国公任二品都督,掌管京中除禁军与天禄卫外的大部分兵力,但萧霆筠向来不满意,禁军他不敢动,就把心思用在吞并天禄司上,自然也就对天禄司的掌权者看不顺眼。

可以说,赵国公府与他们师徒二人就是政敌。

林清活动了一下手腕,很好,开刀的有了。

萧霆筠的孙子,还能被带到这种场合的,那应该就是嫡长孙萧云跃了。

她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落在她脸上,连李明霄也一下子精神过来。

林清走了两步,转身看向赵国公萧霆筠,笑道:“赵国公的这位……孙子,似乎对下官颇有意见?”

萧霆筠还没说话,他身后的萧云跃却是先蹦了出来,“你什么东西,也敢骂我!”

林清狐疑道:“本官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是孙子!”萧云跃反应过来,恨不得撕了林清,“你……你敢骂我!”

林清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本官骂你什么了,本官不过是好心提醒赵国公在圣上面前注意规矩,怎么就这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萧云跃快要被气死了,怒气上脑,指着林清的鼻子就骂:“昭勇伯你好大的威风,先是用死兔子惊扰圣驾,现在竟又出言辱骂于我,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云跃,住嘴!”萧霆筠出声制止,深邃的目光瞥向林清,片刻后对亲孙子出口训斥:“还不向林大人赔罪!”

萧云跃一愣,随即屈辱的红了眼,他是赵国公府的嫡长孙,是未来的赵国公,注定要位极人臣,站在权力之巅,与他的祖父一样搅弄风雨,这样的他凭什么要向一个贱民道歉!

便是封了爵又如何,不过一个伯位罢了,便是那三千天禄卫也迟早是他们萧家的东西。

萧霆筠没想到萧云跃这么看不懂局势,脸色阴沉,只得勉强挂起笑,“云跃年岁尚幼,昭勇伯莫要与孩子计较。”

林清连连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没事没事,孩子嘛,下官怎么也比他大上一岁,是得照顾照顾。”

萧霆筠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怎么看都有些扭曲,只得求助的看向董太傅。

董太傅一直闭着眼,这会微微睁开眼,“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斤斤计较呢。”

林清眨了眨眼,无辜的看向李明霄,好似满脸疑惑,“陛下容禀,臣只是看赵国公的孙子规矩上有所欠缺,看他年岁尚幼,不忍他在圣前出现纰漏,方才出言提醒,可这会怎么连董太傅都说臣计较了。”

“阿清的性情,朕岂会不知,你哪里是有错,明明只是好言相劝罢了。”李明霄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转而化为严厉,“萧云跃作为赵国公府的嫡长孙,规矩礼法的确有所欠缺,便将礼记抄写十份,送予昭勇伯过目吧。”

李明霄的话就如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赵国公府的脸上,萧云跃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孙,说他不懂礼法,不就是等于赵国公府礼法不行,连自家孩子都教不好么。

赵国公府可是老牌的国公府,萧霆筠没想到皇帝竟然为了给林清撑腰,竟然当面让他们没脸。

他一张老脸颜色变换,最终归于平静,按着萧云跃领罚。

这明晃晃的偏袒,也让其他人看林清的目光再次变了,也更加羡慕嫉妒,但凡这份殊荣落在自家子孙身上,还不立马飞黄腾达。

“我不服!”萧云跃一直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此时只觉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便是皇帝也不能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屈服。

原本大家已经将话题带过了,被萧云跃这么一吼,顿时安静下来,连李明霄看他的视线也带上了不善。

萧霆筠本以为皇帝喜欢林清,看上的便是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性,这会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恨不能亲手把萧云跃掐死。

林清看他的眼神染上笑意,“你想如何?”

萧云跃憋了一会,张口吼道:“我要与你比武!”

萧霆筠已经没脸再看,双肩抖动,显然被气得不轻。

但凡清楚林清武力情况的人,视线落在萧云跃的脸上,都变成了看傻逼一样的眼神。

跟林清比什么不好,居然比武功,这孩子是真被气傻了。

连李明霄看萧云跃的眼神都带着丝丝缕缕的古怪,再看向林清时,用眼神询问——想去欺负人吗?想的话,那就去欺负欺负吧。

林清低咳一声,这还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跟欺负小孩似的。

她左右看了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对萧云跃道:“不如这样,你若能触碰到本官手里的茶盏,便算你赢。”

萧云跃更觉得屈辱了,他可是名师教导,武功卓越,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一掌拍出,用了八成功力,势必要给林清好看。

他的掌风好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涟漪,带着凌厉的气势,直直袭向林清的右手。

萧云跃仿佛已经能看到林清被他捏断手臂时痛喊的样子。

林清真的是连看一眼都欠奉,这掌风看似凌厉,实则内里软绵无力,且内力不均,气息不稳,出掌的姿势不对,以至于后继无力,变招……

算了,不挑了,毛病太多,挑不完,她要是打出这样一掌,诸葛府的搓衣板她都得跪坏几个。

林清只是挥挥袖子,宽大的袖子带起罡风,将萧云跃的掌风直接带歪。

萧云跃想要变招,身体却吃不上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不服的站起来,这一次,他改掌为拳,一拳砸向茶盏,只要将茶盏打碎,他就赢了。

林清动都没动,同样挥出一拳,只用三分气力,以拳对拳,“轰”的一声,萧云跃倒飞出去好几米,后背狠狠撞在边上的矮柜上,又被弹回趴在地上,一口真气因此走岔,咳得他上来不来气。

林清:“还来么?”

“你欺负人!”萧云跃站起来,眼里闪过阴狠,就在大家以为他放弃的时候,突然抄起椅子向林清的脑袋砸了下去!

林清仍旧看都没看,只是拍出一掌,强悍的内力仿佛一把看不见的锤子,将那凳子瞬间锤成碎木散落,掌风不停,直直打在萧云跃的身上。

萧云跃再次被拍飞出去,一头栽进董太傅的怀里。

董太傅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么大一个萧云跃,直接被撞翻在地,疼的哎呦直叫。

站他后面的董家人也是一水的读书人,没什么力气,一个个伸手去扶,却又被萧云跃带得摔倒在地上。

一时间,御帐里乱成一团。

林清尴尬的摸摸鼻尖,假装低头喝茶,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

反正她不是故意的。

李明霄低咳一声,凑过去小声道:“那茶是朕的。”

林清:“……”

就有一种端着也尴尬放下去也尴尬的心情。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反正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皇帝喝的茶,那自然是顶顶好的,不喝白不喝。

李明霄扫了一眼吴德海,吴德海麻溜去包了一小包茶叶悄悄塞进林清的袖子里。

这么一会功夫,董太傅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只是衣袍散乱,这会不止看林清眼神不对了,他看萧霆筠也带着怒气,不断地喘着粗气,整个人似乎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林清笑眯眯的接了,这才对嘛,多热闹。

萧云跃还想动手,直接被萧霆筠给一脚踹出去了,再由人胡闹,他也快兜不住了。

李明霄见差不多了,对众人说道:“黄昏也快到了,诸位准备一下,该去行祭天之礼了。”

皇帝都开口了,萧霆筠立即拎着萧云跃走了,生怕慢一步再出什么变故。

董太傅冷哼一声,也走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

林清原本也想走,却被李明霄叫住了。

李明霄松了口气,“幸好你来了,否则朕的耳朵还不知要糟多少罪。”

林清笑笑,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用想到知道,不就是以为她是皇帝给自己找的玩伴,想用自家孩子顶替她的位置么,“下次你就装头疼,他们总不好意思再赖在这。”

李明霄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着,“围猎伴驾是各家心照不宣的规矩,今日朕若装作头疼赶客,只怕太医们就要睡不着觉了。”

林清:“那就让他们熬一熬好了,保不准就能熬出个好方子造福百姓呢。”

李明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这话要是让院正知道,又要记恨你了。”

林清压根不在意,恨她的人还少么,最好恨到见她就绕道走,这辈子都不想给她治病才好。

李明霄很无奈,一抬眼,忽然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端详了一会,疑惑道:“你这外袍……似乎有些奇怪?”

“有点上火,回去让顾春给我开两副药就好了。”林清将手中茶杯放下,“我先回了,得去看看周虎他们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李明霄看着林清悠闲的走出御帐,只觉莫名,“上火?”

吴德海:“可要派人去瞧瞧?”

“不必了,她那鬼灵精的,若是不愿意,岂会让人近身。”李明霄想起林清的脾气,笑着摇了摇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他起身要回后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回去了再给她多做几身衣裳吧,日常和礼袍都做些,小子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短的快。”

吴德海一一应下。

李明霄这才放下心梳洗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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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没想到李明霄的眼睛竟然那么毒,但她不慌。

她有权有势,又足够的强悍,别人对她的固有印象已经成型,只要她不脱光了让人看见,旁人会自动将她的不合理给合理化。

就算她忘束胸了,别人也只会以为她恶趣味的往胸口塞了俩馒头。

不过这招不能总用,身体发育避免不了,还得想想办法。

林清正捉摸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就见一青年从树后走出来。

青年相貌俊秀,带着一股子书生气,对她作揖道:“在下连问之,见过大人。”

林清看着这人的神色格外复杂,连问之正是连左相的嫡次子,也是长平郡主准备给邱文宁相看之人。

她方才刚见过武章和邱文宁,这会在看见正主儿,有一种话本主角忽然活过来的感觉。

连问之被林清那堪称诡异的视线看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后退几步,“大人这般看问之,可是问之有何处不妥?”

林清沉默了,这让她怎么说,总不能说你的相亲对象心有所属吧?

她默默收回视线,“找我有事?”

连问之道:“今夜戌时三刻,家父邀您于南边树林三里处那棵歪脖老树下一叙。”

林清:“……”

若是跟连问之去树林里走一走,倒也不是不行,但对上连相……其实不太想去。

她摇头拒绝,抬步就要走。

连问之立即上前一步,“只是见上一面,于大人而言并无坏处。”

林清再次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真当我不知你们连家那些破事?”

连问之拦人的动作僵住了,脸色瞬间有些苍白。

林清抬步要走,胳膊却被连问之给拉住了,而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一边走。

此处距离御帐不远,不远处就有官员宫人往来,两人原本避着人倒也无妨,这会一动,立马出现在大家眼前,好些人盯着他们两个瞧。

林清很无奈,“连二公子,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连问之:“问之有事相求,还请大人一叙。”

林清:“……”

她不太想叙。

连问之:“大人高才,问之仰慕已久,还望大人给问之一个机会。”

林清:“……”

这话说得,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既然都‘仰慕已久’了,那就说两句?

她被连问之拽离安营之地,钻进一边的林子里,直到四周荒无人烟,方才停下来。

连问之鞠躬作揖,“既然大人已经得到消息,必然已知连家此次为难。”

其实林清还真知道,每天京城局势变动,各处消息都会被送到司里整合后给她过目。

不敢说百姓谁家丢了只狗她会知道,但哪个官员家若是丢了个丫鬟小妾,一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如今正是年底,各处库司清点库房账目,卫尉寺卿连栩,半月前清点京武库时,竟少了一批甲胄,足有万件之多,他却选择隐瞒不报。”

如今连家这般态度,先是要与长平郡主联姻,又是寻她帮忙的,明显此事已经泄露,只怕那上奏的折子正在找机会送到皇帝面前呢。

不过此次卫尉寺卿倒是其次,最终的目的还是在左相连杰那里。

连问之再次行礼,“还请大人救命!”

林清笑了笑,“天底下的案子不计其数,若什么事我都得掺和一脚,还不得把活活累死。”

事情是连家自己出的,若无陛下命令指定天禄司,自有刑部接洽,轮不到她来管。

正巧这时远处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鼓声,林清抬头看了眼天色,“祭礼开始了,之后再议吧。”

连问之轻抿着唇,再次行了一礼,黯然离开。

林清跟在连问之后面,不一会就见到匆匆往祭天台赶的人群,她混入人群之中,大约半盏茶后,就到了祭天台上。

此处说白了就是开辟出的一大片空地,砖石铺路,靠近东方的位置有一高台,台上有一尊四足大方鼎,鼎前摆放着供桌,鼎后则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碑上雕刻着扭曲难懂的通天纹。

场上没有女眷,连宫女都没有,官员们都再找自己的位置,四周乱糟糟的。

林清也有点懵,以前她是站在一边当守卫的,如今却要站在百官之间,一时也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吴有福突然从后面窜过来,“伯爷,那位叫奴过来跟你引引路。”

林清眼睛一亮,“有劳公公。”

吴有福连称不敢,前面小步带路,走到第三排靠近中路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而后疾步离开。

林清会意,走到那位置站好。

一刻钟后,祭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