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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 科举疑云

第161章

林清换了个姿势坐着, 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每一人的节奏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中,“那道剑痕。”

许清商愣住了,他是在树上划了一剑, 可他的目的是……

林清:“你的目的是为了给我指路, 可这是冬狩, 但凡能带进来的兵器都是有所记载的,带剑进来的人有几个, 没谁比我更清楚。”

“那道剑痕又细又深了, 普通的剑根本制造不出那种痕迹,那是瑾瑜的琴中剑, 只有琴中剑为了方便藏匿于琴底,才会将剑刃磨的又窄又薄。”

许清商没想到再二再三的盘算,竟然都在林清的意料之中,他心里无缘的多了些慌乱。

林清:“后来顾春被抓。”

许清商抓走顾春, 是为了防止她发现尸体中过药物的痕迹。

若是以往, 她完全可以自己嗅出来, 可冷烈的死状太过凄惨, 血腥与恶臭太过浓郁,将那微末的药味完全遮盖住了, 她一时半会还真没嗅出来。

可若是换个地方,待气味散开,必定逃不过她的鼻子, 想来这也是许清商必须尽快毁尸的原因之一。

林清勾起唇, “你谋划的毁尸之计,却给我送来第三个破绽。”

南三祥。

原本凌乱的线头逐渐清晰,直至将真相完全浮现在她的眼前。

许清商叹息一声, “看来林大人已经知道了。”

“朕也想听听。”守在外面的天禄卫与禁军散开,李明霄带着杨昭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向许清商时双目隐含怒气,却又在看见林清时将怒气压下,柔和了几分。

吴德海搬来椅子,他便坐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杨昭和吴德海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

林清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结果许清商只是嫌弃的看了李明霄几眼就转开头,一副不愿多看的样子。

林清诧异的看了许清商几眼,“其实此事说起来,源头在二十年前的科举案。”

“科举泄题,中举之人有多人皆为德薄才疏之辈,甚至殿试的题目都被泄露,状元之才却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出来。”

“那一年先帝因为此事杀了不少人,便是天禄司的司狱里也关满了人,当时这案子是我师父查的,主使者正是齐国公刘家,齐国公府就此没落。”

林清垂眸看着桌面,其实先帝非嫡非长,按理不该是他来做这个皇帝,但他是真的很有野心,娶了齐国公府的女儿,利用齐国公府的力量在朝中站稳脚跟,而后将挡在前面的皇子该陷害的陷害,该杀的杀,反正最后连老皇帝都被架空了。

他自己得位不正,生怕儿子学他,所以才在李明霄出生时就立下太子,也为自己以后的事埋下隐患。

林清接着道:“刘家没了,可刘家的女儿还是宫里的皇后,可先帝独宠万贵妃,于是起了废后的心思。”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糟老头子岂止想废后啊,他还想把刚立的太子给换了,等皇后一废,李明霄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小可怜,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太子之位换给四皇子。

“皇后自然也有所察觉,所以她先动了。”林清拿出康王的证词放在桌上,“皇后毕竟在宫中多年,心腹还是有的,但论势力,她却是无人可用,所以她找到了康王,她知道康王对万贵妃有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一个为权,一个为人,二人一拍即合,设下年尾的那场巫蛊大戏。”

皇后让人在皇帝寝宫的香料上做了一点手脚,只要待久了,就会让人烦躁头疼,康王则让人在民间大肆宣扬万婉儿与情郎藕断丝连的故事。

要知道当年万婉儿都要成婚了,是被皇帝从花轿中给抢下来的,这传言传多了,百姓们也就信了,这闲话或多或少的也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一次两次不信,可说得人多了,皇帝就是嘴上不信,心里也会多一丝怀疑,毕竟他当年干了什么事情他自己也知道。

等差不多了,二人再带人将万贵妃抓了个现行,将那早已藏好的巫蛊娃娃给找出来,最后香炉一撤,皇帝的病也就好了。

这下皇帝就不得不信了,皇帝这一信,万家就彻底完了,可那时皇帝也只是将万婉儿囚禁在摘星楼内。

于是皇后想了个损招,她让人在万婉儿的衣服上撒上了白磷,等她带着皇帝进去,正好看见万婉儿自焚而死。

林清揉了揉眉心,“万贵妃一死,先帝震怒,万家遭殃,全族被杀,当时被派去万家施刑的便是吴王与康王,那时的冷烈正是吴王的心腹,也参加了这场屠杀。”

“文渊公的大儿媳当时怀孕七月,腹中正是一对双胎,康王本想直接杀了,却被吴王拦下,他看见吴王与冷烈进了屋子,后来他进去看过,就看见妇人被剖开的肚子。”

许清商脸色大变,恨意爬满了他的脸,却又被他再次压下,瑾瑜的脸色也同样难看,他垂头望着地面,长发垂下,挡住他的脸,却能看见他全身微微发颤。

许清商冷笑一声,“剖腹之痛,这两个人既然做了,也总该亲自尝试一下。”

林清沉默了,这件事无法评判,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仇恨也是不同。

她没有去接许清商的话,转而接着说下去,“其实你们第一个目标是康王,你们假意与他合作,提供那些花粉,确实闹出不少乱子,也借此留下证据,只等一个时间让康王府身败名裂。”

崖间洞就是那个时间点。

许清商惋惜道:“可惜,你把康王藏的太严实了,我们的人根本没办法取他性命。”

林清:“你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冷烈和吴王,最后,是太后。”

“是又如何,你当真以为你们能护得住吴王吗?”许清商畅快大笑,“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与你说这么久的话。”

林清了然的点点头,“为了拖延时间,等你的后手到这,好将我们全歼。”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周虎和明承雄直接拔刀,冲了进来,刀刃架在许清商脖子上。

吴德海一张脸瞬间就白了,立即挡在皇帝前面,杨昭的眼里也已浮现出杀意和警惕。

许清商疑惑道:“林大人是何时猜到的?”

林清:“这些案子的中心不止是复仇,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一直没有出现——那个病重夭折的四皇子。”

她话音未落,远方便响起阵阵马蹄声,声音之大,震的地面都好似颤动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那所谓的后手。

门外中郎将章冠匆匆赶来,脸色煞白,“陛下,不好了!天德军率领大军前来将秋名山团团围住,说是陛下被贼人挟持,前来救驾!”

这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好在这里大多人都是受过训练的,不至于被吓趴下。

吴王的绳子已经解开了,可中了迷药的身体仍旧无力,他挣扎着向前爬,“许清商,事情是我做的,万家的人都是我杀的,你尽管冲我来就是!”

许清商一脚将人踢开,“别急,一会就用你的血祭奠万氏族人。”

他将脖子上的刀刃往旁边挪了挪,丝毫不慌,“我若怕死,今日就不会坐在这了。”

许清商眉眼间皆是笑意,“林清,即便你查出所有真相又如何,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这一局,是我赢了。”

他看向李明霄,笑道:“皇帝,若无当年那事,这位置本不该是你做的,如今也是时候该让出来了。”

李明霄并没有生气,反而挑起唇角笑了。

许清商很是疑惑,“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李明霄:“你没看见吗,阿清她仍旧坐着,而你还活着。”

许清商:“那又如何?”

李明霄:“这代表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并无变数。”

许清商不信,他看向林清,那张脸确实好看又精致,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好似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

他还是无法相信,明明林清几次三番上了他们的当,怎可能在这最后一步赢了他。

可就在这时,远处再次响起震天般的马蹄声,声音之大,比刚刚要翻上两倍不止,好似群山都在为之颤动。

不一会,另一位中郎将陶营也冲了进来,“陛下,铁血营和长风军前来救驾!”

李明霄:“是谁领兵?”

陶营激动的浑身发颤,“是天禄司龚正海龚老将军!”

李明霄瞥了一眼许清商,眸里带着两分炫耀,“朕说的,可有错?”

许清商一张脸瞬间难看下来,他瞪向林清,“不可能的,为了防止泄露消息,我们与天德军的联系极为隐蔽,你是不可能发现的!”

林清笑了笑,“天禄司从不是孤狼,我不用发现,我只需要将消息传递出去,让司里的人知道,他们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这秋名山全是她撒出去的暗卫和引路蜂,即便一两个出了问题,剩下那么多,总能正常传递消息。

天德军这种军营中又岂会没有他们的暗卫,当消息汇总之时,必然会传到她师父诸葛绪手中,之后的事情根本就没悬念,她所需要做的,与许清商的目的一致,只需要拖延时间罢了。

要不然她何必废话那么多,直接将人把许清商抓了回去慢慢审问就是。

第162章 第 162 章 科举疑云

第162章

秋名山外, 天德军围山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龚正海带着大量军营的兵士给围了。

无令调兵唯一的借口就是救驾,但因急于调兵,天德军带来的数量不过两万人。

可龚正海直接将附近的另外两处大营给跑了, 凭着天禄司的调令和他自己的名声, 还是加上救驾的名声, 一共弄来了六万人。

于是天德军领兵的将军还没乐两声,就被大军压境一般的气势给压得一口气好悬没上来, 两眼一翻, 晕了。

接下来就是收尾了,该收押的收押, 该捉的捉,该放的放。

一切好似悄无声息的就结束了。

林清坐在吴王的帐篷里,左手边坐着皇帝,右手边坐着瑾瑜, 对面则是许清商。

所以许清商脸上的每一分变化都清晰的落在她的眼里。

从急迫到愤怒, 从愤怒到失望, 从失望又逐渐归于平静。

林清觉得, 这货不愧是个演戏的,很精彩, 很好看,要是能再唱上两句就更好了,能当台柱子, 这唱腔必定是一绝。

许清商将手中的鬼面放在桌上, “我输了,可惜万家的仇人还都活着。”

瑾瑜急道:“我……”

李明霄打断他,“朕会为万家平反。”

这话让许清商与瑾瑜都愣住了, 给万家平反,就代表先帝与太后有错,皇家也会因此在史书上多一笔擦不掉的污迹。

他们想过很多方法,也想过很多结局,却从未想过皇帝愿意站出来为他们平反。

李明霄神色平淡,“错了便是错了,人总得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林清也颇为诧异,李明霄这一手,是她也没想到的,看来平时她把老板想的有点坏啊。

许清商呆了半晌,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好,我信你。”

其实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因为即便他此刻距离李明霄这样近,可只要他一动作,不论是站在后面的杨昭还是坐在一边的林清,都能瞬间斩了他,连一息都用不了。

话说到这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成败已定,再难另起乾坤。

周虎和段成亲自走进来将拿着镣铐过来将许清商给锁住了。

林清敲敲桌面,“记得回头把那鼎里白蟒的事招一下,还有人在牢里关着呢。”

许清商:“你应该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清:“……”

其实她的确有一种猜测,其实一开始他们就把事情复杂化了,却都忘了一件事——蛇是会冬眠的。

许清商只要提前将蛇放在鼎的底部,在上面铺上厚厚的香灰,然后再将白蟒克服冬眠需要的药粉洒在香灰的表面。

侍卫过来检查时为了防止意外,必定会用东西搅动香灰,那些药粉也会随之融合,直至底部被蟒蛇接触。

只要算好时间,完全可以想让白蟒什么时候出来,它就会什么时候出来,再按照训练从鼎里爬出来就行了。

其实过程很简单,林清只要查一下那个鼎是谁放那的也就知道,然后再一细查,原来之前祭鼎损坏了,这个鼎是从国子监弄过来的……

至于那所谓的侯府证据,只不过是许清商暗中提醒文远侯做的,毕竟那玩意儿还盼着死媳妇死孩子,好迎接青梅和私生子进门呢。

林清挥挥手,许清商就被周虎二人押走了。

吴王呆愣愣的看着他们,不敢置信的问:“这……这就完了?”他还以为他得舍掉这条命来换生机呢。

林清冷笑一声,“完?大概还早吧,后续一堆麻烦事儿。”光想想都觉得要头秃了。

万家的案子,说白了就是皇家争权的那点破事儿,皇家怎么收尾,吴王怎么安排,林清懒得掺和,让李明霄自己头疼去吧。

她起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瞥了瞥被刺激过度双目发直的瑾瑜,干脆扯住他衣领,把人拖出帐篷。

直到二人走到外面,林清才道:“把顾春和裴绍光还给我。”

瑾瑜:“他们……在我的帐篷里。”

林清愣了一下,真是好一出灯下黑,她还真没想到许清商这么大胆,就敢把人大刺刺的塞进帐篷里。

别说,还真让他唬住了。

林清跟着瑾瑜来到他的帐篷,就见瑾瑜将角落的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挤挤挨挨的蜷缩着两个人,正是顾春和裴绍光。

二人闭着眼,发出轻鼾,睡得格外香甜。

瑾瑜垂下眸子,声音有些发闷,“清商给他们喂了些药,只是增加睡眠的,并无其他影响,待药效散开就好了。”

林清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二位。

成吧,先拖回去再说。

她一手一个把人从箱子里拖出来,这男人吧,拖一个走没问题,拖两个,有点费劲。

瑾瑜过来帮了把手,将两人暂时安置在床上,想了想,“他们……嗯,挺懂事的,每日醒来后都会乖乖吃饭,将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一下,然后……嗯,乖乖吃药,接着回去睡。”

林清:“……”

还不如不夸了,听得有点心塞。

瑾瑜又停了一会,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走到琴案前拨弄了几下琴弦,几调成曲,透着哀默,“天禄司打算什么时候抓我?”

林清:“快来了。”

进出山门的记录里有瑾瑜重复的进门记录,许清商行动时,瑾瑜要充当不在场证明的重要人物,参与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关键是身份,不好办。

不过瑾瑜同样有个厉害的师父,虽然已经不在世了,但门徒无数,便是如今朝堂之上依旧有他的徒弟官拜高位。

这些人铁定会想办法给瑾瑜这个小师弟减罪。

瑾瑜欲言又止,好一会还是问道:“听闻师父收我入门时,我不过是个未满月的婴儿,是谁将我送去的?”

林清白了他一眼,“你真当我是历史书了,什么都知道,你若想知道,去问吴王就是了。”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那样一个大儒收徒,瑾瑜又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能让人家收下的理由,十有八九就是来人身份太高,不能轻易得罪。

许清商走的是野路子,正邪于他而言没什么重要的,他会认为他坚持的就是对的。

可瑾瑜不一样,他走的是正统的儒家路子,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只怕那些伦理纲常已经融入他的骨子里,他很可能会因此陷入煎熬。

至于吴王那边,不能说他对,毕竟若他们放妇人一马,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可也不能说他错,毕竟他那时只是世子,他上面是皇帝和老吴王,差事办不好,很可能就要赔上吴王府几百条人命,总不能因为别人就不顾自己家吧?

归根结底,还是角度不同。

林清这些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丢到一边,很快就有天禄卫拿着镣铐进来。

瑾瑜很配合,只是走的时候回头对林清道:“可否麻烦大人帮我照看一下我的琴,还有我那徒儿?”

林清点点头,这不算什么大事,顺手帮一把,卖个人情。

等瑾瑜走了,她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顾春和裴绍光才缓缓睁开眼。

二人看见林清很高兴的想要说话,可是对上林清的笑脸,却又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林清笑眯眯的看着裴绍光,“没去当祭品啊?”

裴绍光眨了眨眼,“去了,他们嫌我嘴笨,怕我惹得仙人不悦,又把我送回来了。”

林清不说话,就是看着他。

吹,接着吹。

裴绍光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他们说刀圣裴延跟我有五分相似,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我就是个举子,不会武,也不认识什么刀圣,然后他们就把我送回来了。”

林清将信将疑,毕竟那刀圣向来神出鬼没的,长什么样她也没见过。

她又看向顾春,这回还没说话,顾春就先开口,“大人,我瞧你脸色不对,我先给你探探脉,看看情况。”

林清:“……”

她默默起身,远离顾春,“这冬狩必定是办不下去了,等会我让人送你们回伯府。”语罢急匆匆跑了,生怕慢一步被顾春缠上。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冬狩只能到此结束,众人纷纷驱车离开,林清和杨昭将后续的事情料理妥当,而后跟皇帝一同回去。

林清回家休整一天,翌日一早去宫里点卯,如今的皇宫是真的清净了,好像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她溜达到饭堂蹭了一顿早饭,接着跑到皇帝的御书房里吃吃喝喝看看话本。

李明霄比她忙多了,下了朝就坐在椅子上批折子,批完一批还有一批。

写累了,他干脆将笔扔到一边,转而拿出几个折子让吴德海送过去。

林清只得放下话本,拿起折子一一翻看,都是关于近最近几件案子的判决。

她已经将事情脉络全部捋顺清晰,证据证人供词一应俱全,剩下的就是刑部走走形式,再将结果核验递交,处罚量刑标注,询问皇帝是否可行。

这些都是皇帝已经批复完的,康王李元英和世子李宏锦被削去爵位,赐鸩刑;许清商、武章流放千里,苦役一年;吴王被遣返封地,终生不得入朝。

除此之外,还有卫尉寺卿连栩,丢失甲胄隐报瞒报,监禁三年,终生不得再入朝堂。

林清将奏折合上,又给李明霄送了回去,“这种事向来不用我管,真需要杀的,我一般当场就杀了。”

李明霄笑了笑,“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便交给你处理吧。”

林清点点头,“对了,那个四皇子,怎么样?”

第163章 第 163 章 科举疑云

第163章

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皇弟, 李明霄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朕带你去看看吧。”

这位四殿下的身份太过特殊,关键狱里是铁定不合适了, 所以皇帝特意闲出一处宫室将人软禁, 外面派心腹重兵把守。

林清跟着皇帝走进这处偏僻的宫殿, 却没走进那关押的正殿,而是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这屋子不大, 看起来像是做库房用的,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个博古架, 大多都空了。

李明霄在第三层的位置摸索几下,找到一个小小的突起按下,只听啪嗒一声,博古架连着墙壁一同被弹开, 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林清颇为好奇, 这地方她也来过, 却从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个地方, 她跟着李明霄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进入到一间密室。

李明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了指墙壁。

这面墙是被特殊设计过的,上面有一面小窗,很小,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格子, 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单面镜一般,从这里能将正殿内的情况悉数落入眼中,正殿中人却无法发现这里。

林清顺着小窗口往那边看, 就见一青年坐在桌前正在吃饭。

这人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相貌俊美,依稀间能看出万婉儿五分神韵。

他用餐的方式也极为规矩,规矩到让林清熟悉,简直就是李明霄的翻版。

李明霄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一言一行皆有人教导,哪怕他随手拿个东西,那也得带着皇家的威仪,这些行为已经作为习惯深深的刻进他的骨子里。

可这位四皇子是个什么情况,自幼被病逝,不知所踪,突然出现,不但能调动大军,行动间全是皇家礼仪,这就很奇怪了。

李明霄朝她无声的点点头,林清会意,二人又从原来返回,重新坐在御书房内,他将宫人全部挥退,“天启上人与四皇子会是同一个人吗?”

林清走到小塌前坐下,思索片刻,“天启很小心,从未以真身在我们面前露面,但以他的行动推测,有七成可能。”

李明霄走到她对面坐下,“你看那个四皇子如何?”

林清反问:“陛下如何断定那位就一定是当年那位四皇子?”

李明霄摇了摇头,“当年朕还不记事,四皇子更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记录不全,也无明显的胎记一类为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也只剩下那幅画了。”

林清笑了笑,“真也好,假也罢,保不准能有点用处。”

李明霄笑着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随即想起冬狩期的种种麻烦事,又叹息一声,“天德军那边虽然从掌军的将军开始往下料理了一遍,可还是有些麻烦。”

这些都是皇帝和兵部的事情,大理寺也有人参与,天禄司并未掺和进去。

林清想了下,“他们喊冤?”

李明霄:“是,他们说他们是来救驾的。”

林清:“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真的被忽悠来救驾的?”

李明霄疑惑的看着林清,“怎么说?”

林清:“我们之所以将他们定性为叛军,第一是许清商的话,他说他私下里与掌管天德军的那位将军几次私下联系。”

她稍稍顿了下,“可这话只是许清商说的,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那军中有陛下的眼线,也有天禄司的暗卫,若真有风吹草动,咱们俩怎么可能连一丝消息都听不见。”

大军行动可不是小事情。

“第二,是他围山救驾的这个举动,非常让人容易误会。”

“可若细想,当时许清商异动,野兽和他的人都向营地这边杀来,咱们自然要做防备,守卫的人数成倍增加,杀死的野兽让侍卫们刀剑染血,乍一看……还真像打过仗似的。”

“若我是那位四皇子,我完全可以在这时跑到那军中营帐之内,摆明身份,告诉将军,秋名山有人行刺,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你说那将军信不信?会不会派人过来?会不会得意于自己救驾有功升官发财?”

当然,这也是将军一厢情愿,如果是她,等大军上山,她再将话一变,两边人多眼杂,势必会打起来,到时若是成了,她可以趁乱宰了皇帝。

被赶鸭子上架的天德军除了恭迎她上位,其他都是死路。

林清稍稍一提,李明霄便也想到了结局,俊美的脸有片刻阴沉,亏他还惦记那点血脉亲情,结果人家是奔着要他命来的,果然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若将你对康王的手段用在那四皇子身上,可有用处?”

林清想了想,还真不好说。

康王此人有些自大,且从小到大也没受过多少委屈,还带着一股倔气,又是皇室,审讯自然不顺利。

所以她才用了对付燕卢原的方法,将人关在那间特制的密室里,没有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刻意打乱的三餐时间,只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让康王的心理处在一个即将崩溃的边缘,再用刑审讯,给他一个放下的借口,康王自然而然也就顺着她的思路解脱了。

“我还不知这个四皇子的脾气秉性,也不清楚他的过往,办法或许有效,但用时无法肯定。”

李明霄叹了口气,“罢了,暂时不想这些,不过现在已是年底,要斩下他们的脑袋,也得压到来年,便先送康王父子上路吧。”

已经年底,不论是流放还是砍头,都得明年进行,但鸩刑就是一杯毒酒的事,悄悄就干了。

林清点了点头,“待会就安排人过去。”

她又在御书房待了会,蹭了顿皇帝的午饭,而后骑着赤云往城南天禄卫营所走。

今天阳光不错,也没那么冷,或许是快过年了,京城里进出的人更多了,城门排起长队。

林清穿着一身绯红色官袍,腰间挂着长剑,骑着赤云慢悠悠晃到城门前,随手摘下腰牌给那些人看了眼,便出了城门。

她眸子随意一扫,就见一道极为熟悉的人影正熟练的赶着一辆驴车往这边过来。

那驴子毛色黑亮,一看就被主家照顾的极好,一路嘎嘎的叫着,像是乱入的鸭子,后面拉着一辆板车,孟杰坐在车边,身着一身粗布衣裳,正熟练的挥舞着鞭子赶车,后面的板车上则坐着郑巧儿和一位没见过的中年汉子。

乍一看,那人皮肤黝黑,一身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跟平常的穷苦百姓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人手里握着剑,浑身被一根绳子捆得格外结实。

林清:“……”

她回想了一下之前跟郑巧儿说过的话,她好像说她很崇拜剑尊来着。

然后郑巧儿怎么回她的?

好像是说一定会给她绑回来……

林清想跑,但孟杰已经看见她,赶着驴车往她这边来,甚至高兴的挥舞着鞭子向她打招呼。

这要是再跑,好像就有点对不起下属了。

林清翻身下马,微笑示意,正要开口,就见那被绑着的剑尊郑承猛地睁开眼,身上的绳子唰的一下全部裂开,而后那剑带着剑鞘向林清直刺而来。

林清:“……”

她就知道!

剑尊的招式早就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他只是最基本的一刺,却好似有万千剑影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袭来。

林清感觉到一瞬间的眼花,整个人好似有那么一瞬陷入一片白色的世界,却在眨眼之间,又碎开了。

她似乎在郑承的剑中看到一点奇怪的东西,若有似无,如同电流一般,直直钻进她的脑袋里,让她好像明白了什么。1

她的剑也没有出鞘,长剑带着剑鞘出现在她的手中,同样一剑刺出,好似带着那股刚刚领悟的东西,对上郑承的剑。

只听砰的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连后退几步方才停下。

再一看郑承,竟也挪了位置。

他很诧异,但更多的是赞许,“我不过随手一剑,你却能在我的剑势中立即体会到我的势,借此反弹于我,不错,是个绝好的苗子。”

随即他又不满的嘟囔道:“诸葛绪怎么这么好的运气,竟收了这样好的徒弟,明明他的功夫比我还要差上几分。”

林清:“……”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微笑着扭头看向孟杰,就见孟杰张大了嘴巴,正呆愣愣的看着她,她那句工作可否顺利的问话成功被压了下去。

孟杰强迫自己把嘴合上,“头儿,我走这一路,就没见过谁能活着接下郑前辈一招的,头儿是第一个。”

郑承不满的对着孟杰后脑就是一巴掌,“什么前不前辈的,叫爹!”

这回轮到林清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她让孟杰去执行任务,结果这是把郑巧儿追到手了?!

孟杰嘿嘿一笑,“等年后就打算成婚了,到时请您这个大媒人过来吃酒。”

林清干过的活儿不少,这当媒人还是头一回,当即笑道:“成啊,到时我可要朱师傅亲手酿的桃花酒。”

孟杰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应下,回头再看郑巧儿,就见郑巧儿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林清。

“少爷,巧儿把人给您绑回来了!”郑巧儿说完就愣住了,看着车上断掉的绳子。

郑承一看闺女这样,莫名打了个哆嗦,麻溜回到车上,将绳子重新往身上裹,还让孟杰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的把绳子重新绑好,郑巧儿才算喜笑颜开,把亲爹推给林清,“少爷您看,好好的,你想用来干什么,都听您的。”

第164章 第 164 章 科举疑云

第164章

郑承求助的看向林清, 女儿有点直,只希望林清手下留情,在女儿面前给他这位老父亲留点面子。

林清:“……”

成吧。

她挂起堪称标准的微笑,“我天禄司有一职位名叫乾禄使, 专门为各路奇人异士所设, 平时不受天禄司管辖, 并且可以得到每月纹银五两的月俸,只有三个条件。”

“每年完成三件任务;在不违背您本心的情况下, 配合天禄卫执行任务;若天禄司遇到生死存亡, 必出手相助。”

江湖人也是需要吃饭的,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五两银子,够一位江湖人带着一家老小平安度过一个月了。

郑承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他虽然已有剑尊的名头,但实际上他很穷, 他闲云野鹤惯了, 受不得管教, 入不了门派势力, 平时也就靠给朝廷抓抓通缉犯赚点外快。

钱虽然不少,可要养一柄剑, 那也是真的费钱。

要养护一柄好剑,需要用最柔软的布料去擦拭,用上好的拭剑粉去盘剑, 用粗细适中的磨石去打磨, 还有用专门调试的剑油反复涂抹润剑。

每一个步骤,那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郑承心动了,可还是有点犹豫。

林清眼睛转了转, 叹气道:“您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了,刚听说孟杰和郑姑娘年后就成婚了,这婚后的柴米油盐可都是要钱的,若再有个小外孙,那吃的用的只怕要再翻一番了。”

这话可谓是直接戳到了郑承的心底,女儿失踪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不能再让孙辈跟着吃苦了!

他仿佛看到一个奶胖奶胖的小娃娃穿着红肚兜隔空管他叫外公,一颗心都要化了。

“好。”他恍恍惚惚的就应了。

林清很满意,估计郑承都不知道自己在江湖上有多重的地位,能淘到这么位大佬,也算意外之喜。

她带着人迅速赶往营所,将郑承一应手续办妥,把一块代表身份的令牌交给他,顺便拨了套房子给他们父女,又让孟杰带些人手回去将房子收拾一番,添上家具,今夜就能住人。

待安排完郑承后,行刑的其他人也到了,有负责验尸的仵作,有负责监刑宣旨的太监,甚至还有个太医。

这些人年岁最小的也有三十几岁,最大的已是一头白发,一行七八个人,纷纷拱手向林清行礼。

林清一一笑着回礼。

这一行人又隐隐以那宣旨的太监为首,太监姓马,正是里面年岁最大的一个,身着朱紫色宦官服,手持拂尘,上前一步,再次鞠躬,笑容满面,“叨扰伯爷了。”

林清笑道:“马公公客气了,药可准备好了?”

马太监看向太医,太医立即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交给林清。

林清接过药,亲自混入酒壶中摇匀,交给一边的周虎,剩下的事情也就不用她管了。

马太监再次行礼告退,带着众人跟随周虎进入司狱。

林清在司狱门口寻了块能见阳光的地儿默默等着。

不消片刻,里面的人还没出来,不远处却传来脚步声,林清扭头一看,就见李明霄换上常服正往这边来,后边跟的人仍旧吴德海和杨昭。

林清挑了挑眉,“陛下怎没告诉我要过来?”

李明霄走到她身边,抬头望着天上渐渐西落的太阳,“原本不想来,可好歹也是朕的亲皇叔,便送他最后一程吧。”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刻钟后,那些人从牢里出来,跟在最后的两名天禄卫抬着担架,面放着康王李元海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张草席。

众人看见皇帝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行礼。

李明霄挥手免礼,众人方才起身,他看向马太监,“情况如何,说实话。”

马太监顿了顿,“不肯喝,让人灌进去的,不过片刻就毒发了,奴怕有意外又等了会,方才让太医与仵作一同验尸。”

李明霄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草席掀开,低头看着那担架上的尸体。

李元海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嘴唇乌黑,的确是中毒死亡的情景。

李明霄静静地看着李元海的尸体,下一刻,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对着李元海的心口狠狠插了进去。

血液顺着匕首争先恐后的流出来,染红了李元海身上的囚服。

李明霄却不介意,随手接过吴德海递来的帕子,将手一点点擦干净,而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尸体抬走。

众人压根不敢看,只默默将草席盖好,抬着尸体继续往外走,那心口的匕首,无一人敢碰。

林清颇为诧异的看着李明霄,随即又微微一笑,原本她还准备派人盯着李元海的尸体来着,这下不用了。

匕首入心还能活,只能说李元海命大。

她更加惊讶的是李明霄,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总感觉内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这的饭菜味道一向不错,来都来了,不如过去吃点?”

李明霄笑着应下,“也好,正好换个地方说说话。”

林清将他带到自己屋里,又从朱师傅那要了几个拿手菜,端回屋里,摆了满满一桌。

李明霄让吴德海与杨昭也坐下,四个人凑了一桌。

酒过三巡,吴德海与杨昭也彻底放松下来,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李明霄见差不多了,低咳一声,吴德海会意,立即将背在身后的锦盒拿下来交到李明霄手里。

林清的视线也下意识放在那盒子上,就见李明霄从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李明霄眉眼含笑,柔声道:“该罚了罚了,你这首功之臣,焉能不赏。”

林清将圣旨展开,圣旨的内容洋洋洒洒几乎写满,有一半是夸她的话,剩下的一半是升她这千户伯成了万户侯,以及给她的种种赏赐。

太多,看不完,但心里已经激动的微微有些颤抖。

她封伯至今才几月,如今却又已被封为侯,这升职的速度从开国至今,翻遍史书也就她一个。

而且,放眼如今朝廷,侯位中食邑最多的也不过两千户,可她被封为昭勇伯时就已经有了三千户食邑,如今成了昭勇侯,食邑直接提到万户,堪比亲王。

这般荣宠,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吴德海笑着起身鞠了一躬,“奴就先恭喜侯爷了。”

林清回神,将人扶起,“吴公公客气了。”

她回头要行礼谢恩,却被李明霄一把扯住胳膊,她疑惑抬头,正对上李明霄的双眸。

林清看见那双眼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自然,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只是她眼花了一下。

李明霄扶她起来,适时地松开手,稍稍侧过脸看向一边,“你与朕之间何须这些虚礼,你只需记住朕的好,莫要学那些该死之人就是。”

林清本也没打算去推翻朝廷,李明霄当皇帝,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四人又待了一会,眼瞧着天快黑透了,李明霄被吴德海催着回宫了。

翌日一早,昭勇伯府的匾额就在一阵阵鞭炮中换成了‘昭勇侯府’,烫金的匾额角落处盖的是皇帝的印信。

锣鼓喧天,赏赐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箱接着一箱抬进侯府,从金银布匹到珍宝玉器,应有尽有。

街道两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和各家的下人,他们不断将消息往主子们耳边递,那御赐的匾额,那一箱箱的宝贝,跟流水似的抬进人家里,大家伙羡慕嫉妒的快要疯了。

人群之中,林君柔嫉妒的两眼发红,肩膀快速的抖动着,就是因为林清,她无法参加冬狩,更是因为与许清商有过接触还被刑部捉去问了一日的话。

如今康王府也完了。

林君柔觉得她跟林清简直就是天生犯冲,不行,她一定要想到办法,她一定不能认输!

只是如今大势已去,还需从长计议。

林君柔压下所有恨意,悄悄隐入人群,不见了。

林清压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今天的昭勇侯府着实有些混乱,尽管已经调了一批天禄卫过来帮忙,但李明霄这次赐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几乎装满了整个前院。

天禄卫们和侯府的下人忙着搬东西,林文与秋娘负责登记入库,还要备上十几桌酒席,旁人就算不请,这些宣旨的太监和宫人得请,四周的邻居得请。

就连顾春和裴绍光也出来帮忙。

众人忙忙碌碌,反倒是林清这位正主闲暇了下来,她干脆换上平时穿的衣裳,打算从后面溜出去买点酒喝,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从后门往北走,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偏街,街道很窄,两边的民居有些老旧,就在这街的街角有间小酒馆。

酒馆不大,摆着三张旧木方桌,老板是位五十来岁的胖妇人,长得慈眉善目的,身上穿着一件粗布棉衣,系着一条旧围裙,看见林清过来,未语先笑,“许久不见客官过来了。”

林清时去年偶然发现的这里,原本是跟隔壁暗位交涉的,结果嗅到了酒馆飘出的酒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只不过她很忙,不常来。

“刚忙完,今日家里人多,太烦,来你这躲躲清净。”

第165章 第 165 章 科举疑云

第165章

“想来是你家今日生意好, 这可是好事。”老板娘含笑说着,随后又道:“今日吃什么酒?”

林清坐在临窗的那处桌子前。

老板不知道她的身份,又看她爱穿细棉布做的衣裳,只以为她是哪家铺面的少东家, 有些闲钱。

林清也没辩解过, 偶尔脱去那层身份, 感觉也还不错,“可有什么新酒?”

老板娘道:“也是赶巧, 我最近正在改千日醉的方子, 试着酿了几坛,我尝着味道还不错, 也就是你,换个人我都不卖。”

林清:“成,那就要这新改的千日醉了,先来两壶, 再来一盘卤肉, 一只烧鸡, 再炒个干野菜吧。”

冬日菜少, 除了大户人家有暖房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普通百姓吃的, 大多都是菜干和腌菜,地方宽裕的,也会窖藏一些蔬菜。

老板娘手脚利落, 不一会就把酒菜上齐了, 一一摆在桌上。

林清将酒碗倒满,试着抿了一口,辛辣入喉, 好似浑身都暖了不少,她又从那切好的烧鸡里捡了块鸡肉慢悠悠吃着。

街边偶尔有人路过,因为天冷,行色匆匆,但凡事也有例外。

林清刚倒了第二碗酒,就见几人匆匆走进酒馆,坐在她旁边的桌上。

她扭头看了看,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一个稍胖,另外两个很瘦。

稍胖的那人三角眼,倒钩鼻,一脸凶相,抬手一拍桌面,那桌子都跟着震了两下,“老板娘,先来一坛千日醉,再来几个好菜,快点,别让老子等久了!”

老板娘连忙应承跑去厨房帮忙。

林清扫了一眼那三人,收回视线继续喝酒,不一会,又来了一桌客人,将最后一张桌子也坐满了。

原本寂静的酒馆立即变得热闹起来,大家伙一边喝酒,一边说得唾沫直飞。

半盏茶后,酒馆大门再次进来两虬髯大汉,手持两把厚重的铁刀。

老板娘害怕的上前两步,小心翼翼说道:“两位客人,咱家店小,已经没位了,要不您去别处看看?”

其中一个大汉冷哼一声,“老子今日就想喝你家的千日醉,再说谁说没位置的,那不是有么!”他指了指林清坐的桌子。

林清这实在显眼,靠近窗户,只有她一个,年纪不大,穿着也不显眼,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好欺负的样子。

那大汉走过去,刀往林清跟前一拍,砰的一声,阴笑道:“小子,识相点,就快给爷爷让路。”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滚。”

真是喝个酒都不让人消停。

那大汉本以为少年人会被他吓得屁滚尿流,没想到却只给了他一个字,当即气得够呛,虎目一瞪,拳头已然向临清脑袋砸下。

这番变故,大家伙的视线都落在这边,老板娘被吓的抱头尖叫,那三眼角的青年兴致勃勃的看着,好似就在等着林清的脑袋被砸开。

林清放下酒碗,顺手抽起桌上的筷子,往那跟她脸差不多大的拳头上狠狠一抽。

只听咔嚓一声,林清手中的筷子仍旧完好,可那大汉的手已朝诡异的方向扭曲着,手指向下垂落,他抱着好似骨头断成几截的手,倒在地上不断哀嚎着。

“我的手,我的手废了!”

“救命!快救救我!”

……

大家伙的视线落在林清身上,脸色顿时变了又变,老板娘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见林清没事,总算松了口气。

另一名大汉与那三角眼青年则狠厉的盯着林清。

那大汉不傻,就林清那一下也看出林清的功夫不错,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干脆拖着同伴往酒馆外走。

林清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这会又忽然想管了,她掂了掂手中的筷子,手腕一翻,筷子好似暗器一般,嗖的一下,擦着那大汉的鼻间插入旁边的墙里。

林清重新端起酒碗,饮下一口,“我说让你们走了?”

那大汉眼皮跳了跳,下意识扭头看了眼三角眼青年。

三角眼青年朝林清拱拱手,“我乃是正街德阳商铺的少掌柜魏亭,恕我眼拙,不知这位公子是哪家的?”

林清知道这个魏亭是在试探她,德阳商会倒是有一个,主家的确是姓魏,哪来的什么德阳商铺,朝堂上也是董太傅那边在罩着。

哦,清楚了,既然是对家的,那就随便欺负了。

林清酒碗放桌上重重一放,抬眸淡淡瞥了那个魏亭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团让人倒胃口的垃圾,“你爷爷。”

魏亭当即脸色一变,怒哼一声,“本公子跟你好好说话,你倒是骂上人了,今日便让这店里的百姓都来评评理,有你这么做事的!”

魏亭一开口,其他人立即站起身纷纷指责林清:

“你这孩子年岁不大,手段倒是一等一得毒辣。”

“对啊,你瞧人家那手断的,这能不能接回去都不一定了。”

“报官!必须要让她坐牢去。”

……

一屋子十来个人不停地指责林清,唯有老板娘想要替林清说话,可刚要开口,就见林清悄悄摇了摇头,只得又把嘴给闭上了。

林清慢悠悠的喝酒吃肉,就听这么他们叫骂,直到声音越来越少,她似笑非笑的扭头看向那些人,“说完了?”

“那行,现在到我说了。”

林清放下酒碗,视线在酒馆里扫了一圈,“这些都是你们德阳商会的人,自然会替你说话。”

这话一出,大家伙脸色齐齐一变,不敢去看林清,魏亭眼里闪过狠辣,“你瞎说什么,我们都是喝酒正好碰见的,大家伙各吃各的,如何能说认识?”

林清瞥了他一眼,“自从走进这里,他们每隔十息左右就要看你一眼,按照你的吩咐行事,最关键的是,你们虽然换了衣裳,但是鞋子没换。”

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只见黑色的麻布鞋面的角落处印着一个小小的元宝和太阳合并而成的花押,这正是德阳商会的标志。

众人心里猛地跳了跳,看向林清的视线多了些惧怕,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他们的主子。

魏亭也没想到林清竟然这么心细,竟这么快就看出了猫腻,心里莫名的也有点慌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

林清只是笑了笑,抬步走到魏亭身边,缓缓转了一圈,“你这外衫是阳绫缎所制,大约二两银子一尺,魏家好歹也是德阳商会的主子,他们的少东家不至于穿这么便宜的衣服。”

最关键的是,若魏亭真的是得商会少主,不会不认识她这位朝廷新贵。

她抬眼瞧了瞧魏亭,“怎么,还要我说下去?”

魏亭没想到一个照面就都露馅了,心里更加恐慌害怕,却又多了不服气,他就不信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就真有人将他们全给猜着了,此人必然是在拿气势压他们!

对了,这人年纪不大,怎么可能办事那么老练,必然是看见他们的鞋和衣裳,才猜出一二,但也就那么多了。

他轻蔑的打量了林清一眼,“说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林清:“外衣虽是阳绫缎,里面的棉衣却只是寻常麻布,穿的也是商会发放的棉鞋,右手指腹处有薄茧。”

她嗤笑道:“这又要冲门面,又要拨算盘,还与酒有关,德阳商会在城南有个酒楼,名叫‘福满香’,因为名声不好,快要做不下去喽,眼下急需翻盘的法子。”

“你们都是哪的人,为的是这千日醉的酒方吧。”林清走到魏亭旁边一人的身边,抬手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手上一个银戒指褪下来来,稍稍一捻,那戒指前面的有一块突起就被按开了,露出一点白色粉末。

林清捏起一点轻轻嗅了嗅,“这是泻药,来了这么多人,是打算装成喝坏肚子坑配方吧。”

老板娘再好说话,这会也是气红了脸,指着魏亭鼻子骂道:“我说怎么见你有些眼熟,原来你就是上次非要买我家方子的那些人,都说了不卖,你们居然要抢,报官!必须报官!”

魏亭一张脸难堪至极,他本以为对方是故弄玄虚,没想到还真就被对方全都给点出来了,甚至连他的身份和店名都没错一个字。

还有他此行的目的,全特么因为这人砸手里了!

魏亭是真的快要气死了,拿不回酒方,盘不活‘福满香’,少东家只怕真会要了他的命!

怒气上涌,他看向林清的目光染上杀意,抄过那大汉扔在桌上的大刀,朝林清砍下。

林清只是斜了一眼那刀,手已抚上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