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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 181 章 ……

第181章

林清走出这堪称简陋的包厢, 左右望了望,这包厢位置极好,大约是中央的位置,下方正好对着讲台, 往前一走就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过到, 直至延伸至角落处, 有一处拐角,似乎是条走廊。

正巧有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托盘往里走, 托盘上放着一个碗。

虽说离得不近, 可是汤药的苦涩味仍旧准确无误的钻进了林清的鼻子。

林清心思微动,这方子的味道苦中带酸, 又掺杂着好似泥土煮沸的古怪味……

是乌骨回春汤。

这是治疗内伤的药,药方简单有效,是江湖人最爱用药方之一,她为避免意外, 也曾熟背过这张药方。

只是这药虽然有效, 但副作用也不小, 服药两个时辰内, 内力流经之地都会有一股被火烧的剧痛感,普通百姓宁愿用温和的药物慢慢治病, 也不愿沾染这种烈性药物。

林清目光微凝,脚步轻移,看似信步而行, 却眨眼便已到了那拐角附近, 跟上那小丫鬟的脚步。

这走廊不算长,也就是拐个弯的距离,小丫鬟敲了敲门, 然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这走廊没有窗,周遭昏暗,却有光从那门缝中渗出,在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光线。

林清贴在门前,稍稍侧头,门里的景象便悉数落入她的眼中。

这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内里的奢华,也与茶馆的破旧格格不入。

房间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精致的屏风,艳丽的纱帘垂落,随着风微微摇晃,坐塌上,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正半倚在那,她身着一席大红衣裙,香肩微露,皮肤白皙如玉,黑发如瀑,披散在身后,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看向一侧。

那边还坐着一位姑娘,姑娘身着一席淡红色衣裙,面容惊艳华美,却又带着张扬锐利,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葛怡。

林清视线一顿,也是她运气好,葛怡竟然真的在这。

不过那妇人应该就是张三娘了,怪不得被人说成是妖精,的确很像。

这时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她再次小心看去,就见葛怡的脸色很是不好,“张三娘,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姐姐这双眼可没从你身上移开过,不看你,难不成透过你看你那位情郎不成?”张三娘慵懒的支起身子,接过丫鬟手里的汤药,慢慢喝着。

葛怡不屑的看了一眼那乌黑的汤药,“早与你说过,你这点伤,我一副药便能治好,你却偏偏要喝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算了吧,就你一抬一落,指不定从哪捉个蜈蚣蜘蛛就给我当药熬了,光想想这胃里就翻腾起来了。”张三娘将空碗递给丫鬟,重新歪倚在榻上,双眸微眯,“再说,我这伤可是为了救你才留下的,若不是我出手,你以为你能躲过天禄司那些人的手段。”

“你以为我在天禄司手底下藏这么久很容易?就因为你,如今功亏一篑,只怕要不了多久,那天禄司的暗卫就要登我的门了。”

“还不是那个林清!”葛怡咬牙切齿,眼里全是恨意,“也不知她怎么回事,竟让天禄卫死咬着我不放,要不是你帮我一把,只怕我现在已经被他们抓住了。”

张三娘:“你暴露了?”

“我不知道。”葛怡脸色微沉,“我的身份在大渊知道的绝不超过三个,但天禄司那暗中势力向来神出鬼没,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张三娘斜靠在榻上,葱白如玉的指尖轻挑起葛怡的下巴,“这样一个美人儿,每日却要被人追杀,着实让姐姐心疼的紧,不如姐姐安排人送你回勾越去,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家公主,总比耗在京里强。”

这话让葛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止是她,林清也是被震惊的脸色巨变。

她没忘记这曾是一本书的世界,葛怡的身份不论是书里的剧情还是书外的现实,都是已经被设定好的。

边境医女,擅毒术,爱慕瑞王李辰瑄,心思狠辣,杀人如麻。

便是天禄卫细查,也没发现其中问题。

现如今,这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勾越公主,皇家之人。

可葛怡出现在京中之时,顶的却是救国之功,当时李辰瑄曾言,是葛怡帮他打退了勾越大军。

如今再看,李辰瑄很可能明面上戴着镇守东境剿灭勾越的帽子,暗地里却干着卖国的勾当。

林清心中凝重,事情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复杂。

葛怡气愤的拍开张三娘的手,“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说,若隔墙有耳,我便真的暴露了!”

张三娘也不生气,只是索然无味的收回手,“隔墙有没有耳,姐姐的确不知,可门外的小朋友,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露露脸了。”

林清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个张三娘不是个普通货色。

不过说让她露面就露面,她不要面子的?

林清扭头就走,忽然后背寒毛直竖,一声破空之音已到耳畔。

她稍稍侧头,右手已然将那东西握住,是一柄纸扇,“慕枫,藏不住了?”

林清稍一用巧劲,那扇子便已落入她手,转过头,就见慕枫那张清俊的脸满是惊讶。

慕枫的确很惊讶,“你怎知是我?”

“你是红鹰,是血衣楼的楼主,也是今年春闱的考生,你这样的身份进京,我岂会不让人关注你。”林清啪的一下打开扇子,扇面是一幅落梅图,绝壁之上,一支红梅从石缝钻出,似有微风拂过,点点梅花随风而落,很是漂亮。

她慢悠悠的扇了几下,忽然感觉手感不错,“你与你家夫人是正月十七入京的,住在城北的宅子里,每隔两日,便会离府一趟,来这云间茶馆待上一会。”

慕枫微微怔愣,他能猜到入京之后必定会受到天禄司的监控,只是没想到时间竟然这么早,甚至连他的行动轨迹都在天禄司的掌控之下,而他作为血衣楼楼主,轻功卓绝,却毫无感知!

若天禄司真对他动了杀心,只怕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他后背猛地激起一层细密的汗水,丝丝寒意缠绕在他的心头。

“行了,别耽搁时间了,能有机会认识这等美人,也是本侯的福分。”林清缓缓扇着扇子,脸上挂着怡然自得的笑容。

只是不知她这福分,对方是否接得住了。

慕枫复杂又讶异的瞪了她一眼,仿佛再说没想到你这种人竟也喜欢美色,而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清走进室内,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她瞥了眼桌案上正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香炉,视线略过带着浓重杀意的葛怡,直直落在张三娘的脸上。

张三娘随意弹了弹衣裳,却正好展现出胸口的春光,一闪而过,而后微微侧躺,手抵着下巴,将自己只手可握的细腰展现的淋漓尽致,“我说今儿个怎么一直听着喜鹊在叫,原是林侯爷这位贵客大驾光临,只是来都来了,却藏头露尾,莫不是误把我这当成龙潭虎穴不成?”

林清尽情欣赏着人家的春光,这身段确实不错,至于那有意无意的勾引,啧啧,可惜了。

可惜这秋波送错了人,她一女的,对同性那是纯粹欣赏,别的心思嘛,还不如去正阳殿偶遇皇帝沐浴来的刺激。

她眨了眨眼,“龙潭虎穴谈不上,妖精倒确实有一只,姐姐貌美,着实合人心意,若是只有你我二人,倒是可以好好谈一谈风月,只可惜……”

她撇了一眼杀气腾腾的葛怡,“这有人生得美,却心如毒蝎,败光了本侯的兴致,姐姐心好,可要护着本侯啊。”

张三娘听了这话,传出一阵娇俏妩媚的笑声,“侯爷这张嘴可真真是长在姐姐心里了。”

她警告的瞥了一眼葛怡,声音微冷,“侯爷可是我的贵客,将你那些手段都给我收干净了。”

葛怡的毒蛊已然爬到了指尖,听到这话快要气死了,“林清此人狡诈如狼,你信她,整个云间茶楼都得陪葬,还不如让我现在杀了她,一了百了!”

林清缓缓扇着扇子,节奏未变,无所谓道:“葛姑娘此言差矣,本侯乃是陛下亲封的昭勇侯,又是堂堂正正走进这茶楼听书的,若是出了个点什么意外,陛下一怒,只怕诸位都要给本侯陪葬。”

葛怡恨不得撕了林清的嘴。

张三娘却是眸中升起了一丝忧虑,经营了这么多年,若林清真出事了,她在京城经营多年的心血必定会付之东流。

可放了林清同样也不行,林清听见她们的谈话,又看见了慕枫,若是放她离开,便是放虎归山,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此时,林清便成了烫手的山芋,扔不得,留不得。

房间里香烟袅袅,微风吹着颜色艳丽的纱帘微微摇晃,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张三娘只要不蠢,就不会杀她。

这里,是京城。

许久,张三娘好似总算回过神来,娇笑几声,“瞧我,许是年岁大了,一时不注意,竟发起了呆。”她嗔怪的瞪了一眼慕枫,“怎不唤醒我,叫贵客好等。”

慕枫拱了拱手,“是我之错,还望侯爷莫怪。”

林清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张三娘:“我这虽是茶楼,却还有一处好去处,但凡去过的,就没一个不喜欢的,侯爷既然来了,不妨去体会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第182章 第 182 章 ……

第182章

林清好似压根没听出张三娘话里的意思, 笑道:“若是姐姐亲自带本侯过去,便是阿鼻地狱,本侯也有心思闯上一闯。”

“侯爷是客,我自要陪同。”张三娘缓缓起身, “侯爷请随我来。”

林清微微一笑, “叨扰姐姐了。”

张三娘亲自引路, 却并非朝外走,而是走入内间, 将墙壁上一幅仕女图掀开, 扣下后面的一块墙砖,露出一个圆形的机扩。

她的身形上前侧过一步, 正好挡在林清面前。

林清转身看向门外,耳边传来机扩转动的声音,直到墙里传来卡擦一声,她方才转过身来。

只见墙壁忽的弹开, 露出一条密道。

密道不算宽, 能允许一人通行, 四周是木制的结构, 似乎是设立在墙壁内的夹层。

张三娘娇笑一声,“侯爷, 请吧。”

林清却没有动,只是缓缓扇着手里的扇子。

张三娘也不介意,仿若无骨一般依靠在门边, “这里都是我的人, 侯爷若听话些,还能少受皮肉之苦。”

林清仍旧笑着,眸间却没了笑意, 光明正大的撇了一眼葛怡,“姐姐可是误会本侯了,这地方狭小,若人多了,实在让本侯有些喘过不气,若真要去,不如就姐姐与本侯二人,如何?”

葛怡气极,“你是怕我害你?”

林清冷声回道:“难道你不会?”

葛怡被噎了下,左手食指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指甲里夹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张三娘立即明白过来,她似乎没想到被她制止后葛怡仍旧一意孤行,不将她的死活放在眼里,脸上顿时多了几许气愤。

她再看林清,已又恢复如以往那般妩媚柔情,“既是侯爷吩咐,我自当遵从,便让葛怡与慕枫留在外面,如何?”

“自是最好。”林清颔首,欣然走入密道之中。

张三娘警告的瞪了一眼葛怡,方才跟着进去。

密道一路向下,穿过夹层,直到地下。

前面是一处四方的石室,几盏微弱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芒,中央处放着一个古怪的铜制雕像,明明是人形,却拖着长长的蛇尾,右手掐着兰花指,左手自然垂下,手中却掐着道道锁链,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牵着一只形态各异的恶鬼。

林清将这堪称诡异的雕像细细观察了一遍。

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她却驻足停在入口处,不再向前一步。

张三娘有些震惊,林清的名声她自是听过,她本以为对方会对这雕像引起兴趣,可若林清再往前一步,便是漫天箭雨,满地荆棘。

她自然不会让林清死在这,但适量的教训可以让人更加听话。

可林清偏偏停住了。

张三娘眸色渐深,多了几分忌惮。

她走到一侧的地面,脚在地面上按照顺序散了几块地板,“机关已经关闭,侯爷,请吧。”

林清合上扇子,方才继续向前,视线却未曾在那铜像逗留半分,二人绕过铜像,又走过两道暗门,终于到了密道尽头。

这是一处秘牢,牢里已经关着一个人,那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已经昏死。

张三娘打开牢门,妩媚妖艳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只剩一片冷清,“侯爷,请。”

林清疾步走入牢中,低头看了眼昏死的人,正是慕枫的夫人花娘子。

她轻轻握住花娘子的手腕,指尖轻触其脉搏,虽非医术精湛,但也能感受到花娘子病势沉重,生命垂危。

林清眉头紧锁,“你就不怕慕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慕枫带着血衣楼反了你?”

张三娘毫不在意,“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生死与我何干?此处机关重重,除非我愿意,否则便是有九条命,也休想进来。”

林清冷笑一声,“可本侯进来了。”

张三娘不以为意,悠然地将锁头重新挂回门上,“那侯爷今日只怕要长眠于此了。不过,若侯爷愿意归顺于我,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林清轻嗤一声,“不过是一群不能见光的老鼠罢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也能这般狂妄。”

张三娘:“林清,如今被关在这不见天日之地的是你,你又哪来的勇气,竟与我这般说话,若你乖些,待会我会让人多给你个馒头充饥。”

林清将花娘子料理好,又从袖带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塞进她的嘴里,暂时稳住她的病情,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只剩冷清,“保不准一会你便要跪下求着本侯出去了。”

张三娘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她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牢房内,显得尤为刺耳,“林清,亏我刚刚还将你当个人物,如今来看,倒是我大惊小怪了,你……”

她轻蔑的打量着林清,“也不过如此。”

林清站起身,眸光淡淡的看着她,“本以为你张三娘有胆子在天禄司手里抢人,至少也有几分算计,如今再来,也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罢了。”

“这里,是京城。”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犹如千斤巨石。

张三娘的笑声刹然而止,换成了惊恐。

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奔来,几乎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那一身身的绯红官袍犹如滔天巨浪,瞬间将这里完全淹没,形势陡然逆转。

张三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不,不可能!”

林清明明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天禄卫带过来!

孟杰一把抢过钥匙,将牢门打开,冷哼一声,“我们头儿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忌的。”

张三娘还是无法相信,“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林清:“之前便说过,慕枫进京之时就已落入天禄卫眼中,他经过来的云间茶楼,这间茶楼包括你张三娘又岂会不在天禄司调查的名单上。”

“有些事不查则以,细查之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不过是本侯最近事多,慕枫这边也没出幺蛾子,暂时没抽出空来搭理你罢了。”

张三娘心中砰砰直跳,心里升起一股寒意,“所以,你进入茶楼之时,便知有事会发生?”

“不。”林清冷眼看她,“若你安分守己,本侯也只是过来询问一下张婆子的事情,至于你跟慕枫之间糟心事,本侯暂时并没打算出手。”

“然而茶楼里人多眼杂,偏偏本侯站在那偷听许久,却一直没人过来打断,不用想也知那处走廊必然是被人控制住了,当时的云间茶楼有这本事的,也只有慕枫一人,唯有他的轻功,方能近本侯的身。”

林清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缓缓摇着,“张夫人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扇子?扇子!”张三娘瞪大眼睛,震惊又失望,“这扇子是慕枫的?”

“在门口时他以扇为刃,却在一招就假意放手,本侯那时便明白,这扇子是慕枫递给本侯的投诚书。”

“梅生绝壁,花落云间。”林清轻声说着。

慕枫的夫人名叫花娘子,又以养花卖花为生计,此处茶楼又是云间茶楼,慕枫简单直白的告诉她花娘子在云间客栈,他已被逼至绝境,不得解脱。

以林清的功夫,完全可以直接遁走,再派人将这里围了,但慕枫的扇子让她改变了主意。

慕枫的功夫不弱,轻功更是了得,以他的能力在得知张三娘受伤后都无法救出花娘子,那花娘子所在之地要么是高手如云,要么就是机关遍地。

前者的可能性很低,这里毕竟是京城,漏网之鱼或许会有,但众多高手忽至,天禄司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结果只能是后一个。

这也是林清进了密室后看见那古怪诡异的雕像却仍旧站着不动的原因。

虽然知道结果,但为了防止张三娘撕票,她必须见到花娘子,也必须让张三娘亲手关掉机关,所以才有了张三娘的引路,她又故意留下慕枫,为后面的天禄卫引路,节省时间。

至于天禄卫能否会赶过来,孟杰就在外面候着,天禄卫自有天禄卫的法子,里面的情况瞒不过他。

张三娘也想通了其中关窍,怒火之下,原本妩媚的一张脸逐渐扭曲,她骤然扭头,就见慕枫缓步而来,一旁则是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葛怡。

她咬着牙,恨不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慕枫,你竟出卖我!”

慕枫已经冲入牢里,将花娘子抱了出来,看着怀里花娘子病入膏肓的样子,他一颗心仿佛被揪住了一般,恨不能现在就撕了张三娘,“你抓走我夫人的那时起,我们便是敌人,不死不休。”

张三娘失望极了,“就那样一个废物女人,除了种花,一无是处,她如何能配上你,慕枫,以我们的关系,我又如何会害你。”

慕枫退下那温柔书生般的模样,冷厉的杀气弥漫在他的四周,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只不值钱的蝼蚁,“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林清:“行了,要叙旧,还是去天禄司的司狱里叙吧。”

天禄卫开始清场,花娘子被送侯府交给顾春诊治,林清走出茶楼,周遭整条街都已被天禄卫封锁。

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茶楼外面。

林清上了马车,顺手将慕枫也拽了上来,马车踏踏而行,直到离开闹市,她方才问道:“你与那个张三娘是什么关系?”

第183章 第 183 章 ……

第183章

“血衣楼的前任楼主是我的父亲, 张三娘原名沈荠,是我父首徒,只是十五年前因为一个男人叛出血衣楼,后不知所踪, 我只是偶然听说, 她叛出血衣楼后没多久就被那个男人抛弃了, 没想到她竟藏身在京城。”

慕枫说话时神情很是复杂,他原本多少对这位曾经的师姐是有些亲情的, 所以在京中遇见后, 他会前往云间茶楼探望,哪知没多久花娘子就被抓走了。

他讲亲情, 可张三娘却只想利用花娘子控制他,想起方才花娘子那命悬一线的模样,他恨不得直接砍死张三娘。

他内疚的低下头,“不过她只让我注意京中动静, 并未给我下达其他命令, 她太过谨慎, 我也未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林清安慰他, “张三娘能避过天禄司的耳目在京中潜藏这么久,必有她的本事, 我已派人将花娘子送到顾春那,不会有事。”

慕枫感激的点了点头,这次若非林清出手, 等待他们夫妻的必是万劫不复。

马车有节奏的晃动着, 慕枫稍稍起身,屈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暗色令牌, 郑重而恭敬的双手捧到林清面前,“侯爷将我与花娘从绝境之地救出,日后血衣楼听凭侯爷差遣!”

林清连忙将慕枫扶起,并没有去碰那块令牌,“日后便是一家人了,慕兄不必如此客气,不妨这样,日后血衣楼还由慕兄全权负责,如何?”

“不可!”慕枫连连摆手,脸上只剩不安和惶恐,“尊卑有别,侯爷若再推辞,便是要属下的命了!”语罢直接将令牌塞进林清手里。

此时马车正好抵达昭勇侯府的门口,时间恰到好处,慕枫下车进侯府陪花娘子去了。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令牌,这东西看着好似是某种金属制成,入手却是温润细腻,比世间顶级的玉石也不差分毫,中央靠上的位置只有一个“血”字。

孟杰从外面进来,“头儿,血衣楼在江湖上名气也算不错,那个慕枫真的因为感激愿意投奔?”

“感激是有,但更多的是权衡之后合适。”林清将令牌收起,“慕枫为了花娘子一心想吃官家饭,借此机会将血衣楼送给我,也算是将这江湖势力彻底纳入朝廷的羽翼之下,只要他不胡来,至少一个县令之位是跑不掉的。”

孟杰有些不满,“这个慕枫连救命之恩都耍小心思,亏得头儿帮他这么多。”

林清:“血衣楼毕竟是一方势力,若是我也要权衡一番,行了,去司狱吧,去会会张三娘他们。”

孟杰点头应下,跳下马车,不一会,马车又哒哒哒的动了起来。

待他们抵达司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司狱内如同以往一样阴暗又充斥着血腥味。

林清没去刑房,转而去了专门问供的问刑厅里。

问刑厅就像是缩小的公堂一般,只是比公堂更加晦暗,只能依靠烛火取亮。

林清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趁着提审的空隙,又将成尧和王柏茂的卷宗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卷宗是用刘烨的牌子借出来的,待会还得让人送回去。

成尧和王柏茂二人自从去衙门审核文书后,一直深居简出,每日悬梁刺股,偶尔外出与其他举子在茶楼酒馆小聚。

这样的行程几乎与大部分举子相差无几,怪不得衙门那边会误判,两人的好友几乎于无,存在的那几个也都好好活着,各个家室清白,行动轨迹清楚,且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这时候,孟杰和周虎将张婆子拖了过来。

张婆子已被换上囚服,发髻凌乱不堪,许是刚进来还没排上号,还没有受刑,尽管这样,白日里脸上隐约的跋扈劲也已经不见了,只剩只剩下惊慌与恐惧。

林清诧异的扬了扬眉,扭头看了已经站在一边的周虎一眼。

周虎嘿嘿一乐,“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将她与那些受过重刑的囚犯关了一会,哪想到这还没用刑呢,就给吓成这幅样子。”

林清闻言又看了看张婆子。

就这么点胆子,可不像是敢动手杀人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张婆子,如今是你最后的机会,招与不招,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张婆子早就被吓坏了,她不是没听过天禄卫残暴的名声,可听归听,真将她与那些受过刑的犯人关在一起,她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残暴。

那些人各个皮开肉绽,身体残缺,得不到医治的伤口甚至已经招了蛆虫,她打了个哆嗦,面色煞白,牙齿打颤,声音却透着急切,“草民招,草民都招了!”

“草民手中有几套房子,几乎都在平安巷里,成尧和王柏茂年前就租了草民那间院子,每月租金正好一百个铜钱。”

张婆子有些害怕的偷偷看了林清一眼,“这个价格若是平时倒也还好,但眼瞧着春闱就到了,其他家有余房的,哪个房租都是翻了三倍不止,草民就想要涨租,他们不愿意,就因此吵了几回架。”

“当时草民正在云间茶楼做活,就跟老板娘抱怨了两回,老板娘便给草民出了个主意,她告诉我那些举子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只要吓一吓,保准就老实了,那些烟花爆竹,便是那会老板娘送给草民的,说是茶楼过年剩下的。”

“草民也是看见那些东西,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出现那么个馊主意,让草民的孙儿故意拿走爆竹,想弄出些响动来,吓一吓他们。”

张婆子说到这已是抬不起头来。

林清心里微微一跳,张婆子这种情形倒是像极了被洗星花致幻催眠的样子。

她问:“成尧和王柏茂二人关系如何?”

张婆子回忆了一下,“二人关系极好,一向是同进同出,也没见他们吵架拌嘴。”

“你为何后来又将房子免费租给萧萍母子?”林清打量了一下张婆子,能因为涨租搞出那么多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发善心的样子。

“这……这……”张婆子慌乱的左顾右盼,正巧对上周虎那张脸,周虎虎目一瞪,杀气森森,顿时吓得她不敢再犹豫,“数日前的夜里,草民夜里回家,有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突然出现,给了草民一锭银子,让草民将房子免费租给那对萧姓母子居住,那人说若此事泄露出去,便要草民全家不得好死。”

“草民贪财,就应了,可回家之后又有些后悔,觉着好点的房子还能收租,没必要给一对乞丐糟蹋,正好那间死过人的租不出去,就给他们先住着。”

林清指腹有节奏的敲着桌案,这的确像是张婆子会做的事情,不过眼下第三具尸体还没找到,却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

“银子呢?”她问。

张婆子这次是彻底老实了,“那一锭银足有五十两,草民不敢用,就藏在草民后院墙外的老槐树下。”

孟杰立即派人去取。

林清:“那带着狐狸面具的人有何特征?”

张婆子回忆了一会,“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太黑了,草民害怕,根本不敢抬头仔细看……对了,那人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奇怪的花!”

她努力的比划着,“一个花枝,生出两朵莲花来,一朵是黑的,另一朵是白的。”

林清敲着桌面的手微微一顿,并蒂莲虽然稀有,她却也见过几回,但黑白色的并蒂莲倒是从未听过。

孟杰已经出去了,不一会就拿着一张画回来给张婆子看了几眼,待张婆子点头之后,才将画送到林清的桌案上。

林清垂头看了一眼,画纸上的莲花栩栩如生,“多画几张,让寻街的弟兄们都记住了,若是看见鞋面上有这描画者,即刻抓捕。”

孟杰应令,立即离去。

林清挥了挥手,周虎将张婆子带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后,周虎就回来了,“头儿,可要审讯张三娘?”

林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带上来吧。”

周虎再次离开,不一会就将张三娘带了上来。

张三娘仍旧穿着那身艳丽的衣裳,特制的锁链将她的手脚锁住,每走一步就会传出哗啦的声响。

她走的很慢,腿脚甚至有些绵软,直到走到书案前方,神色复杂的看着林清,“林侯爷果然能谋善断,我本以为一切皆掌握在我的手里,甚至盘算着将侯爷关进秘牢之后派谁扮成侯爷才能躲过诸葛绪的盘查,结果呢。”

张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自嘲,“原来一切不过我是自作聪明,林侯爷自从踏入我那间茶楼,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论我如何做,最终都只会是徒劳。”

林清不疾不徐,好似听不出张三娘话里话外的嘲讽,“本侯该唤你一声沈荠,还是张三娘?”

“慕枫连这都告诉你了。”张三娘怔了下,眼里闪过怒意,随即恢复平静,“沈荠早就死了,侯爷还是唤我一声三娘吧。”

林清稍稍垂眸,看来这个张三娘也并非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和不在乎。

第184章 第 184 章 ……

第184章

“张婆子已经招了。”林清平静地说道, 随手拿过纸张,提起毛笔,在纸上随意画着一个个圆圈。

张婆子的话其实可以证明两点,她脑子里的计划必然是张三娘通过某种手段将她催眠后灌输给她的, 而后另外派人配合, 方才确保那场大火悄无声息的落下帷幕, 让谋杀变为意外。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很了解张婆子的性子,确定张婆子会让萧沧澜母子住进那栋死过人的院子。

虽不知其目的为何, 但至少可以确定, 这个男人知道一些内幕,那么他与张三娘必定存在某种关系。

她最后将其中两个圆连上一条黑色的墨线, 顺便抬头瞟了一眼张三娘,“怎么不说话了?”

张三娘只是眸光闪了下,平静道:“我无话可说。”

林清将毛笔放在一边的笔架上,“你手里的洗星花是从哪来的?神霄宫?还是刹盟?”

张三娘自嘲笑笑, “侯爷太过高看我了, 洗星花那等宝贝, 岂是我一个无名之辈能接触到的。”

林清:“看来你对这方面颇为了解。”

张三娘:“江湖上下九流的方子多的是, 虽药效不及洗星花,但对付个升斗小民还是绰绰有余。”

“升斗小民?”林清颇为促狭, “本侯乃是朝中重臣,便是要谋划陷害,那也是朝中敌对的大臣, 这好端端的, 为何要害一个‘升斗小民’?”

张三娘猛地反应过来,心中一惊,她大意了, 竟然这么轻易便被套了话。

林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所以你是承认,你对张婆子用了致幻类的药物将其催眠,然后利用她引发大火,将成尧和王柏茂烧死?”

张三娘沉着脸,一双美目瞪着地面,仿佛脚下的地砖跟她有杀父之仇似的。

林清并不在意她的反应,“那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她仔细观察着张三娘的反应,发现张三娘尽管极力掩饰,看着动也未动,却还是在这突然冲击的话下,本能的瞪大了眼睛,流露出一丝震惊,转瞬即逝。

林清收回视线,果然是认识的。

她看了孟杰一眼,孟杰会意,与周虎押着张三娘离开。

过了一会,两人一同回来,站在两侧听候吩咐。

若大个屋子陷入安静,偶尔传来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林清岂是不怎么爱用这里,与之相比,她觉得刑房更加合理方便。

方便上刑,也让犯人在心理上产生压抑和恐惧,招供更方便。

又安静了一会,周虎上前一步,道:“头儿,可要我去刑审张三娘?”

林清再次拿起卷宗翻看,“张三娘曾是血衣楼的杀手,必定遭受过严格训练,若要用刑讯手段撬开她的嘴,最起码短时间内不太可能。”

撬不开张三娘的嘴,事情似乎就拐入一个死胡同,孟杰纠结的抓了抓脑袋,“头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林清正要开口,忽然见段成从外面跑进来,“大人,谢豪那边有发现!”

谢豪?不就是那个偷了友人钱袋子诬陷给萧沧澜那个书生。

林清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谢豪的供词。

谢豪偷盗,证据确凿,前面没什么好看的,但其中有写,他着急还完赌债不只是因为赌场要砍他的胳膊,还因他与人搭上了线,那人愿意引荐他进入重云诗社。

那人正是已经死亡的王柏茂!

林清一乐,这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段成和周虎出去,很快便把谢豪拖了上来。

这一次是真的用拖,问询谢豪身上的囚服已是破烂不堪,身上血痕交杂遍布,被拖进来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条血痕。

原本清淡的血腥气立即浓重许多,林清只是淡淡的瞥了眼被弄脏的地面,“上重刑了?”

段成讽刺的看着谢豪:“这小子进了咱们司狱还端着老爷的架子,供词上也一直耍跟咱们耍心思,被弟兄们好好关照过才算老实。他是个惯犯,不止一次偷过东西,但有几分小聪明,这是第一次被抓到。”

谢豪不敢抬头,努力从地上起来哆哆嗦嗦的跪好了。

林清:“你是如何认识王柏茂的?”

“是正月二十二那天,大约是中午的时候,草民在西街的柴记酒楼吃饭,一时兴起多了饮了几杯,内急回来时,因醉酒找错了包厢,误入了王柏茂那间。”

“当时王柏茂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看见草民之后似乎吓了一跳,草民告了声罪,正要离开,王柏茂却把草民拽着坐下了,相谈之后甚是投机,王柏茂就与草民说了重云诗社的事儿。”

周虎问道:“这个重云诗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豪听见周虎的声音下意识抖了下,“重云诗社在我们读书人眼里是秘密,也不算是秘密。”

林清敲了敲桌子,“故弄玄虚,想吃鞭子?”

谢豪瑟缩着身体,仿佛林清那几下直接敲在了他骨头上,忙道:“重云诗社是三年前出现的,传闻只要加入诗社,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次诗社更是放出话来,说社里有春闱的消息。”

林清了然,怪不得他们的人没有得到关于重云诗社的讯息,事关春闱,但凡得到消息的举子可不得将消息死死瞒着,就是交心好友也未必愿意提上半字。

若再由有心人筛选,的确可以避免各处眼线。

她开口问道:“你说当时王柏茂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是何模样?”

谢豪:“看不见,那人带着一张狐狸面具,听声音倒是不怎么年轻,王柏茂说他面容有损,方才不能见人。”

又是狐狸面具!

周虎与孟杰面面相觑,段成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看大家,却没问出来。

林清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王柏茂竟然也与那位带着狐狸面具之人认识,而且按照谢豪的话来看,明显是因为谢豪撞见了王柏茂与那人的会面,王柏茂方才想要拉谢豪入局。

她稍稍抬了下手,示意谢豪接着说下去。

谢豪道:“王柏茂说诗社成员分为天地玄黄四级,若要入诗社需要地级以上的成员给出引荐信,再由三名黄级之上的成员作保,交付一百两银子作为报名费用,方才能进入诗社。”

孟杰眼睛都瞪大圆了,“我的乖乖,报个名就是的一百两银子!这诗社是镶了金子不成?”

谢豪缩着脑袋,“草民本就欠着赌债,又因这事,方才将主意打到同行的王俊身上,想弄些钱财出来。”

哪想到当场就被昭勇侯给亲自按住了,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谢豪知道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么多,林清让人将他带下去,问刑厅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林清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拍在桌上,很好,如今这个案子是彻底引起她的兴趣了。

孟杰:“头儿,现在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还像以前那样,想办法混进去。”

林清瞧了一眼这一屋子人,顿时一阵牙疼,各个身高体壮面有杀气,装个护院扛沙包的还行,装书生?能有人信?

她问道:“移舟水溅差差绿,下一句是什么?”

等等,这是啥?诗?谁的诗?下一句?孟杰被问的懵住了,扭头看看周虎。

周虎两眼发蒙,全是茫然,求助的看向段成,段成苦逼的抓了抓脑袋,“我连三百千都没背下来,不要看我,不会!”

孟杰和周虎有点不敢看林清。

林清微笑,“四书五经,你们会背?”

这下孟杰三人脑袋都抬不起来了。

“很好,我也不会。”林清满意的点了点头,“所以就咱们四个文盲,加一起过个童生试都费劲,如今却要混进全是举子的诗社,你们教教我,怎么混?”

周虎试探着说:“要不咱们还是直接带着弟兄过去将重云诗社给围了,全抓?”

林清:“重云诗社在哪?”

周虎闭上了嘴巴,如果他们知道,就重云诗社这种存在早被他们给抄了,哪还能闹出这么多事。

孟杰也纠结了,“头儿,您主意多,您教教我们,该怎么办?”

林清:“……”

还能咋办,找外援呗。

顾春没空,裴绍光空有美貌,实际就是个死宅,瑾瑜……算了,还是别用他了。

刘烨曾是状元,读书铁定好,可以用用,还有连问之……

林清双眼一亮,她怎么把连问之给忘了!

连问之今年正好下场,还有谁比他更合适的,或许引荐之事,他也能有些办法。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去宫里一趟,从皇帝那拿到诏令,方才能堂而皇之的将这次的事情接下来。

天色已晚,林清也懒得再挪地方,干脆回营所的房间睡了一觉,翌日醒来方才回京。

清晨的空气仍旧带着寒意,宫外的街道更加热闹了,但宫里仍旧那般威严又安静,视线所过之处几乎都有侍卫站岗巡逻,偶尔有宫人路过,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会早朝还没散,林清只是平静的扫了一眼,转身就走,与以往那般进了御书房。

第185章 第 185 章 ……

第185章

虽时辰尚早, 但御书房里一切照旧,地龙已经熄了,只悉数放了两个炭盘,中午还好, 早上这会还是有些清冷。

林清一进门就见刘烨已经坐在椅子上, 他身着官袍, 端坐在椅子上,一张俊脸略有些僵硬, 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好似有点紧张?

吴有福站在一边,看见林清连忙笑着迎上来, “陛下说您今日必定会过来,已在里面备好了茶水点心。”

林清颔首,跟吴有福客套两句,然后走到刘烨旁边, 随手拽了把椅子坐下, 看了眼刘烨眼底的乌青, “一夜没睡?”

“眯了会。”刘烨看着林清跟进自家书房似的态度, 眼角微微抽了下,不过好在他也算见过几回皇帝对林清的宠信, 不至于惊吓过度。

吴有福熟练的将点心盒子提过来放在林清附近的桌上,摆好茶水,这才退到一边。

林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淡雅清润的茶香布满整个口腔, 果然这茶还得是皇帝身边的最好喝,她问道:“可有查到什么?”

说起这个刘烨脸色猛地一黑,“黎王府推了个管事出来, 说萧萍是那管事推荐给郡主的,王府知道萧萍的名声不好,所以出钱将人买下,才带回王府给郡主梳妆,结果萧萍在梳头时动了手脚,将一青楼女子用过的发簪混入郡主的发饰中,正好被身边的丫鬟发现。”

“而且她们还在簪子里发现一首恩客留下的情诗,事关郡主名声,这才动手罚了萧萍。”

“至于衙门里买卖良籍改贱籍的手续,我已经看过,并没有问题。”

林清正捏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微甜带些梅酸的味道在口腔爆开,耳朵仔细听着刘烨的话,咽下点心后又呷了口茶,“这下两边言辞倒是对不上了。”

刘烨严肃点头,“我调查过,萧萍在青楼瓦肆中也是颇有名气的梳头匠,大约每月有三两银子左右的收入,萧沧澜之前在铁匠铺子帮忙,每月也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林清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脑子里在不停思索着刘烨的话。

不是没有良籍改贱籍的,但一般都是活不下去的,但凡有口饭吃,都没人会这么干,萧家母子俩一月能有五两银子的收入可以生活的很好,完全没必要卖身王府。

若按这个道理,萧萍的确没理由签那个卖身契,说是被强迫的,也说得通,但黎王府偏偏说是萧萍不安好心故意卖身进入王府只为陷害郡主。

她问:“那管事怎么说?”

刘烨面色沉重,“那管事姓陈,是黎王府的老人了,说是萧萍给了他十两银子,只为引荐她卖身进入王府,他也是贪图钱财,其余原因并不清楚。”

林清:“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便是陷害,也得有个理由吧。”

刘烨揉了揉眉心,“暂时还未查到。”

黎王府本就不好对付,刘烨能查到这么多已是尽力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李明霄才从外面回来,俊美出尘的脸上满是怒气,疾步走入御书房内,绣着龙纹的衣角都快飞起来了。

吴德海跟在后面,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看见林清就差喊一声祖宗救命了。

御书房内的宫人纷纷跪下行礼,李明霄脚下生风,直到看见林清时,神情才算好了些,在最前方明黄色的坐塌上坐下,让其他人免礼后,才看向林清,无奈道:“知道今儿早上多少人弹劾你么?”

林清还真就掰着指头算了下,“应下不下十个吧。”

旁人没那个胆子,董家如今也不敢太过分,能让十来个无关紧要的站出来,锤她一下,已经算是尽力了。

李明霄:“那要让你失望了,三十九个。”

林清:“……”

还真是大意了。

李明霄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扯皮后的疲惫,“下次遇见这事,阿清提前派人知会一声,也好让朕有个心理准备。”

林清嘿嘿乐了,伸手从旁边吴有福手上接过茶盏亲手送进皇帝手里,“最近幺蛾子事儿太多,一听她说是你乳母,这不就急了嘛。”

李明霄端着茶,明明林清也没说安抚人心的话,却让他觉得妥帖极了,说到底还是担心他,“萧萍之事朕以前并不知晓,她是因错逐出皇宫,自是不能与朕的另几位乳母相提并论。”

林清:“理是这么个理,但京城的事儿一直就没消停,他们母子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时候突然跳出来,还直接找到我的头上,只怕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如果放任,我怕后面会有什么大招。”

李明霄的脸色也瞬间郑重起来,“你是在担心刹盟?”

林清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心里都门清,如今被关在宫中的四皇子是个假货,是个他们默认的替罪羊,那位真正的先帝四子仍旧不知所踪。

而这位真正的先帝四子,有七成几率就是天启。

“天启的势力虽然已经被咱们灭得差不多了,但仍有残余,更何况天启本人还未曾露面。”

还有穆晚唐和那个重云诗社……

李明霄对待这位素未蒙面的弟弟,多少还是有几分亲情的,若对方安安静静的民间生活,他也不至于揪着不放,但也仅限于此,“今日朝会有朕压着,又有你师父从中周旋,算是将对你弹劾的那些大臣给按了回去,却也不得不给你立了份军令状,萧萍的案子,你与刘烨一同接手,三月内破案。”

林清张口应了,三个月,以往接案子,她的时间可没这么充裕过。

李明霄对林清也是极有信心的,更何况还有刘烨在旁辅佐,他看向刘烨。

刘烨立即将昨日查到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李明霄颔首,道:“朕已问过乳母,所言与萧萍并无差别,她的确是因犯错被逐出去的。”

林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悠悠道:“那也只能证明萧萍在出身上没有说谎。”

刘烨抿了抿唇,“可萧萍如今那副模样,就算全力治疗,身体也必定会落下残疾,多大的仇怨才能让她不顾身体陷害黎王府?”

林清睨着他,“你同情她了?”

刘烨心里莫名一突,不敢抬头去看林清。

林清:“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有时候不只是仇怨,也可能是获得利益远远高于变成残疾,如今以黎王府与萧萍所言,看似证据确凿言辞真实,但里面究竟几分真假,根本无法辨认。”

刘烨:“可昨日你……”

林清:“我只是按照现场留存的证据进行推断,若那证据一开始便是有心人故意留下,我也无法发现。”

“而且,人会天生同情弱者。”

黎王府名声不好,又有权势,萧萍母子却只能睡在死过人的院子里,落下一身残疾,凄凄惨惨,刘烨向来公正爱民,本能就偏向萧萍母子。

若萧萍所言属实也就罢了,偏偏萧萍受尽委屈的话语中却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更对他们隐瞒线索。

这般情况,如何能信。

刘烨一愣,他昨日彻夜未眠,一直在钻研黎王府的事情,甚至因为找不到其他线索,对萧萍母子产生了愧疚,林清的话像是在他脑袋上开了个洞,总算将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水全给倒干净了,连人都瞬间清醒了。

他内疚的低下头,“是我错了。”

林清笑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谁还不会犯点错了,清醒了就行。”

李明霄觉得他现在应该对这臣子间的相互扶持感到欣慰,可不知怎么的,他只觉得刘烨放在这碍眼极了。

他眼皮不受控的跳了几下,忍不住起身插话,“阿清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既然黎王府与萧萍都靠不住,没必要纠结他们所言真假。”林清将自己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些事千丝万缕,看似毫无联系,但其中必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其全部联系在一起,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线头罢了。”

“我打算换个身份,混入重云诗社,定会有所收获。”

刘烨目瞪口呆,昨日等于是他与林清一同开始查案的,虽说方向不同,但殊途同归,他本以为他查到的线索已经不少,但跟林清比起来,方才是小巫见大巫。

那感觉就像是他如同散步一般走了一夜,结果人家林清直接跑了半宿,超过他多少就不提了,关键是人家顺便将下一跳要跑的路都规划好了!

不愧是大人,果然无法超越。

林清见人还在发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烨,回神。”

刘烨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一下子就红了,“大人刚刚问我什么?”

林清:“重云诗社,你可听过?”

刘烨思索片刻,“按照大人所言,这个重云诗社应该很有名气,可我从未听说过,会不会是我做官太久,已经融入不到那个圈子了?”

林清点点头,也有这个可能。

李明霄站起身,缓步来到林清面前,抬手将她袖口的一点褶皱抚开,“你不是要用连问之么,朕已让人秘宣他入宫。”

第186章 第 186 章 ……

第186章

林清感动极了, 她原本还寻思怎么在连相手底下撬人来着,皇帝已经帮他把事情都解决了。

有难事,找领导,世人诚不欺我!

“你啊。”李明霄唇角挂着一丝苦笑, 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 朕给你收拾烂摊子也不是头一回了,过几日顶多听连相抱怨几句。”

林清想了下, 岂止是会抱怨, 大概要狠狠哭场鼻子,再顺便指责一下她这个拐他儿子的负心汉。

李明霄:“其实今日朝会耽搁这么久不只是因为你的事情, 春闱主考已经定下了,便是礼部尚书颜回,方才他已被禁军护送进入翰春苑了。”

颜回作为主考皇帝早就与她提过,而且颜回也是董太傅的学生, 虽说偶然于青楼被御史逮过那么几次。

林清:“董太傅那边怎么说?”

“自是满意。”李明霄眸中多了一丝晦暗, 董太傅将这当成了自己为保林清让给他的好处, 欣然接纳, 甚至原本快要兵戈相向的朝堂瞬间又是一团和气。

可哪个皇帝也不爱要这种和气。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正巧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 说是连问之到了。

李明霄让人去宣。

不一会,连问之就走了进来,他似乎走的很急, 明明天气不算暖和, 但额头上却挂着一层薄汗,身上穿着国子监学子的服饰,头戴儒巾, 对众人一一行礼,而后规矩的坐在皇帝赐下的坐凳上。

李明霄客套的询问了几句学业,便将话递给了林清。

林清笑眯眯问道:“问之可有加入诗社?”

连问之不明白林清问这个做什么,还是老实答道:“不曾加入诗社,但我有位朋友是墨韵诗社的创办人之一,所以我偶尔会去那边露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