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的一甩袖子,“办不了案子就是办不了,何必这般作态!”
林清这会是懒得搭理燕纯殊,“那装着试题的垫布上沾满了骨肉生香的味道,这种毒药乃是勾越公主葛怡研制的毒药,去年瑞王府中毒之事,想必燕大人也深有体会。”
去年那帮被毒倒的大臣,自然也有燕纯殊一个,那会大家中的毒便是骨肉生香。
燕纯殊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颜回不敢移动,“林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清瞥了他一眼,很好,她就喜欢嘴硬的人,“骨肉生香气味虽然特殊,却不浓重,散得也快,此地家具物什并无味道,唯有那装有试题下的垫布才有那般浓重的气息。”
“以此推断,颜回中毒的时间,至少在三日之前……不,应该更久。”
能有那么大的气味,用的药量绝对不少,但其他地方气息已经散尽,唯有锦盒一直封闭,方才将骨肉生香的气味留存下来。
林清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颜回’,“这么大的药量,颜回不可能还活着。”
‘颜回’震惊的看着林清,似乎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敏锐。
林清冷眼看他,“颜回出身不差,大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讲究,比如一套茶具若碎了了个杯子,那么这套茶具哪怕价值倾城,也会被丢弃。”
“一套茶具的杯数或多或少,数量不定,但一定会是双数,可你桌上的茶杯数量却是单数。”
“你将药下在颜回的茶杯里,将其毒死,而后担心被人看出破绽,便将茶杯丢弃,可你不知那些规矩,便没有更换茶具。”
第216章 第 216 章 ……
第216章
‘颜回’紧咬着牙, “一切不过是侯爷推测罢了,大人若仅凭这些就毫无根据的猜测就认定我不是颜回,难道不觉得荒唐吗!”
“还真是不进棺材不掉泪。”林清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
‘颜回’看着她的笑容,明明很是和气, 却莫名让他心中发寒, 比脖子上的兵刃激起的寒意还要令他胆颤。
林清玩味的打量着他, “证据?你虽然能毒死颜回,但外面守卫森严, 想必无法将尸体安全送出吧, 本侯记得这翰春苑后院好像有块废弃的菜地。”
林清紧紧盯着颜回,果然见颜回眼皮剧烈的抽搐几下, 眼里的慌乱已经遮不住了。
看来她说对了。
“孟杰,带人去挖。”
孟杰应命,迅速拉着几个天禄卫往外走,又有几名天禄卫开始搜‘颜回’的身。
林清走到皇帝跟前, 寻了个地儿坐下, 这才发现燕纯殊脸色不太对, 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两眼无神,嘴唇一张一合, 似乎实在叨咕着什么。
仔细一听,都是什么“我的推理不可能有错啊”,“她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些的?”“我不信……”
林清推推李明霄的胳膊, 小声道:“他这是怎么了?”
李明霄凑到她耳边, “大概是又被你刺激到了,不过颜回真的死了?”
“依照留香情况,这么大剂量的毒素, 就是大象都得死,颜大人……凶多吉少。”哪怕经历过太多生死,林清心里仍旧有些不好受。
去年冬狩,那颜家小姑娘刚经历过野兽食人的场面,如今又要遭遇此等恶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李明霄一眼便明白林清的心思,“朕日后会对颜家多看顾些。”
“这次也是我疏忽了。”林清叹息一声,颜回毕竟与董太傅有些关系,她原本打算先将人收监,再搜查这里,倒是险些让人钻了空子。
李明霄安抚道:“此地看守严密,谁也没想到颜回会被人替换。”
“不行!我还是不信!我得亲自去看看!”燕纯殊突然蹦了一下,就跟鞋底子长钉子似的,抬脚就往门外跑,结果刚到门口就与匆匆赶来的孟杰撞了个正着。
孟杰一把将人推开,急道:“头儿,挖到了!”
“这么快?”林清颇为诧异,还以为尸体会被埋的很深。
“埋的倒是不深,只是……”孟杰想起那个味道,明明一个身高体强的壮汉,愣是被逼的脸色发白,“我长这么大,尸体也见了不少,就没闻过比这还恶心的味道。”
“去瞧瞧。”林清和李明霄立即起身向外面走去,燕纯殊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那片菜地很好找,就在靠近贡院那边的墙脚下,其余三面围着低矮的篱笆,约莫五六个见方,此时已经被挖开了,约有一米来深,松软的泥土被堆在两边,仍有两名天禄卫在坑里搜寻。
院子外面放着一具刚被挖出的尸体,尸体已经腐败,头发和指甲已经脱落过半,一身里衣被腐臭的液体与泥土混合交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林清距离这边还有好一段距离,一股古怪又甜腻的香气随之飘了上来,伴随着难闻的恶臭。
林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冲的脑门发懵,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李明霄紧紧的扶着她,目光焦灼,“如何?若不舒服,就将事情交给下边人去做吧。”
林清揉揉眉心,“我没事,只是突然被这味道冲了下,一时没回过神来。”
她做过不少针对气味的训练,加上常年泡在天禄司这么个时常沾染血腥的地方,已经少有气味能给她如此震撼了。
林清有点为难,若是李明霄跟着过去,怕是要糟,“这气味着实……特殊,你与燕大人就别过去了。”
李明霄轻轻摇了摇头,“无碍,你能去,朕也能去的。”
皇帝都这么说了,燕纯殊更不可能退后,他眼睛一瞪,“臣也要看看,这所谓的尸体究竟是不是颜回。”
他好歹也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还就不信林清真能骑在他头上一说一个准!
燕纯殊甚至快走几步绕到几人前面,一马当先往里冲,结果没几步,那股子浓郁的气味飘进了他的鼻子。
“呕!”燕纯殊强忍着又走了几步,熏得两眼发黑,蹲地上狂吐不止。
等好不容缓过劲来,扭头一看,就见孟杰正在给众人发布巾,大家伙都把鼻子给堵上了,顿时就是一阵心塞,搞了半天就他实在了。
孟杰不太想给,但见林清点了头,撇撇嘴,还是抽出一条布巾递到燕纯殊面前,不过想起这家伙之前对他们头儿的态度,语气就不怎么好了,“我说燕大人,您急个什么劲,下官也不是不给您找巾子,瞧瞧您这样,要是再吐一会,保不准待会仵作过来验的就是两具尸体了。”
燕纯殊气个倒仰,恨不得将孟杰的手拍开,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跟自己的鼻子过不去,僵着一张脸,将那布巾抓过去缠在鼻子上。
这么一会的功夫,林清与李明霄已经走到尸体旁边。
尸体虽然已经腐烂走样,但依稀还能看出颜回的样貌轮廓。
燕纯殊惊愕万分,双眼圆睁,几欲夺眶而出,喃喃自语,“真的是颜回……”
震惊过后,便是难堪和尴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林清和李明霄。
林清没工夫搭理燕纯殊那脆弱的心灵,她仔细观察着颜回的尸身,以这尸体腐败的样子,至少也有半月左右了,也就是说颜回一进翰春苑便被毒死了。
孟杰看向林清,疑惑道:“头儿,葛怡明明被关在司狱之中,这骨肉生香又是从哪来的?”
林清:“很有可能是经了张三娘的手。”
葛怡是被张三娘救下的,张三娘又与青狐有所关系,青狐则是重云诗社的管理者之一,重云诗社一直言之凿凿,说能弄来春闱试题,要弄试题,则避不开颜回这个主考官。
那么么替换掉颜回,的确是最简单的法子。
林清站起身,可他是如何潜入翰春苑的?
这时,坑里的天禄卫忽然喊道:“头儿,下面还有东西!”
林清立即看向坑里,就见天禄卫从里头取出一套衣物,孟杰亲自将衣物一字摆开。
衣服是件交领袍,颜色偏向蓝黑,料子是市面常见的粗棉布,除此之外还有一套鞋袜,鞋子里还塞着一个杯子。
孟杰将那杯子取出来,杯上的花样与书房内的茶杯一致,“头儿,看来这便是那个杯子了。”
“拿回去让顾春看看,确定杯里是否沾过毒。”林清看着天禄卫拿着杯子往侯府去,这才继续看向地上的衣物。
她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将衣服翻过来,双手在布料上一点点摸索过去。
直到袖口时,果然手感有点异样。
林清将那袖口的料子一点点撕开,很快就有两张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两张纸折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在土里埋了这么久,已经有些发潮。
林清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展开,两张纸只有巴掌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清。
第一个是张五十两的银票,这种票据不记名,凭票便能取钱。
第二个,则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温书于十一月十六日从王二处借款二百二十两,于三月内还清。
这东西林清曾在之前见过一次,在平安巷找到那具被凌迟而死的尸体时,就在那个与尸体一同被挖出来的荷包里。
欠条的内容一模一样,连手印都分毫不差!
李明霄看清欠条内的内容,顿时蹙起双眉,“我们前几日刚找到温亭湛的尸体,这张欠条难不成是那王二的?”
林清:“王二是个黑户,没有身份,也没固定居所,平日都是住在赌场里面,给衣服缝个暗袋装东西是最妥帖的法子,而且这衣服与赌场其他打手的衣服一致,想来是他没错。”
孟杰听他们说话,忍不住摸摸脑袋,好奇道:“可这只有衣服,又没有尸体,那个王二能藏哪里去?”
林清笑了笑,“谁说没有尸体,地上不是有一具么。”
“颜大人?”孟杰低头看了眼颜回的尸体,随即脑中精光一闪,“屋里那个假颜回便是王二?!”
林清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衣服右上臂的位置,那里的布料破了,形成一个裂口,明显少了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搜。”
“诺!”孟杰应了一声,迅速找了几个会轻功的好手,将贡院和翰春苑各处带有尖锐棱角的地方搜了一遍。
这时候仵作也到了,开始验尸。
林清给仵作让出地方,拉着李明霄站远了些。
燕纯殊跟在二人后面,一张老脸已经从震惊趋于麻木,他完全无法想象林清的思维究竟转的有多快,明明众多线索表现的并不严密,甚至前后电脑,转折一波接着一波。
他还没想到上一个线索是怎么回事,可林清却已经飞快的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快到不可思议!
尽管不太想承认,但燕纯殊心里还是清楚,他老了,脑子的确没人家年轻人好用。
生气,不甘心,却又隐隐觉得佩服。
就挺想撂挑子的。
燕纯殊深深吸了口气,将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扭过头不看林清。
李明霄扫了一眼就知道燕纯殊是个怎么回事,还真是岁数大了,越活越回去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刺激刺激,或许能有进步。
想到这,他笑眯眯看向林清,“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林清笑笑,“还要看孟杰能否找到最后一样证据。”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孟杰的叫声,“头儿,找到了!”
第217章 第 217 章 ……
第217章
孟杰朝这边跑过来, 连轻功都用上了,右手高举,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碎布。
李炫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孟杰将碎布往那衣服右肩处破损的地方一拼, 布料材质颜色一致, 大小也是正好。
他嘿嘿一笑,道:“这布还是李炫发现的。”
李炫先是给众人一一行礼, 然后才道:“是在贡院北墙外的老树上, 下官也是见诸位大人都在树上翻找,就寻思上去看看, 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林清将那布条拿在手里,指尖微微一搓,看李炫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一息之后,她收回目光, 再次看向孟杰, “竟是贡院北墙?”
林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边的地形, 她记得贡院北墙外好像是一条偏街, 人烟确实不多,穿过偏街就是六部衙门了。
六部里例如尚书和比较核心的政务都在宫中南门那边设有衙门, 私下里也会称一声小六部,剩下的官员则都在宫外的六部衙门办差。
国家那么大,事情多, 各种官员也是不少, 再加上各种做活的仆役,看守的侍卫,所以那边的人是格外的多。
林清微微蹙眉, 若是跟那边扯上关系就有点棘手了,她一抬眼,就见李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有话说?”
李炫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恕罪,侯爷恕罪,微臣说谎了!”
这倒是让林清诧异两分。
一旁的李明霄轻哼一声,冷眼看着李炫,“说。”
“其实那块布条是微臣在半月之前拾到。”李炫深深吸了口气,不敢抬头看李明霄的脸。
“那夜本是微臣当值,约是三更左右,祠部司员外郎张士诚张大人从外面经过,微臣担心有异,便上前仔细盘问,得知是户部有一账目出了问题,张大人着急去过去查看情况,回来时,便在树上发现了这块碎布。”
“微臣察觉不对,特意在贡院巡逻一遍,却未见异常,翰春苑又进不得,便将这块碎布藏起,直至方才,微臣见孟大人带人搜索各处树木,忽然就想起这件事,便将碎布重新挂了回去,假装刚刚寻到。”
李明霄一张脸已经沉了下来,“李炫,你可知罪。”
李炫的头压得更低了,“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转头看向林清,“你看如何?”
林清很是讶异,“我还以为你会隐瞒到底。”
李炫吓了一跳,“侯爷知道了?”
林清:“都半个月了,又不是没下过雨,若这块碎布一直挂在树上,日晒雨淋,怎可能保存这样完好。”
她一拿到手也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若李炫不交代,她会在离开时让天禄卫顺便把他捎上,往司狱里走一遭。
林清撇了一眼李炫,“行了,起吧。”
李炫很聪明,应该也想到这一遭,庆幸的呼出一口气,闻言再次扣头谢恩,方才起身。
几人再次回到书房,‘颜回’仍旧跪在地上,脖子上是两把闪着银光的刀刃,四周又站了好几个天禄卫,全部眼含杀气的看着他。
李明霄走在最前面,一身明黄格外惹眼,走进书房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林清与吴德海跟在后面,接着则是燕纯殊、孟杰和李炫,后面还有一些宫女侍卫。
燕纯殊首当其冲,将找到的衣服鞋袜从侍卫手里拿过来,直接扔在‘颜回’面前,眉目一厉,喝声道:“颜大人的尸身已经被找到,那身衣物和茶杯也已被挖了出来,王二,你还有何话说!”
‘颜回’低垂着头,身体似乎因为燕纯殊的话抖了抖,“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草民无话可说。”
这是认罪了?
燕纯殊怔了怔,想必是因为证据都已经被挖了出来,所以这个王二才会不再隐瞒吧,“还不将你谋害颜大人的过程说出来!”
‘颜回’仍旧低着头,道:“草民早些年犯过事,为了避免抓捕,便丢掉户籍做了黑户,草民缺钱,听赌场里的书生说这试题最是赚钱,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日日来翰春苑旁查看,终于发现贡院北墙边那棵老树正好可以爬进贡院,再顺着贡院里面的墙,就能进入翰春苑。”
“草民又进出几次,摸清了侍卫换班的时辰,于是半月前三更时分,草民再次来到贡院的北墙外,顺利潜入翰春苑,将毒药灌进颜回的喉咙。”
“草民是个打手,手里也沾染过人命,这事手熟,之后便将尸体埋在那边的园子里,没想到大人明察秋毫,竟一眼就识破了草民的诡计,草民认罪,无话可说。”
燕纯殊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随后便是狂喜,虽说证据是林清发现的,但他好歹也算有了几分功劳,斜眼瞅着林清,抚须而笑,“昭勇侯,您看呢?”
林清笑了笑,看向跪在地上的‘颜回’,“你根本不是王二。”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皆是一愣,燕纯殊本能想要反驳,但想想刚刚被落面子的事情,愣是给压了回去。
孟杰揉了揉脑袋,茫然道:“头儿,咱们都搜到他衣服了,他不是王二,还能是谁?”
“温亭湛。”林清吐出三个字,却犹如一道天雷,劈得众人脑袋发懵。
就连那跪在地上的‘颜回’也是惊愣的抬头,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
孟杰两眼发懵,“头儿,温亭湛不是死了么?就在平安巷里,还是您亲自找出来的尸体,被凌迟死的,如今尸身还在义庄里放着,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清道:“方行曾说过,温亭湛是重云诗社的天字社员,权限很高,但重云诗社缺钱,温亭湛又思慕瑶琴,那等烟花之地更是费钱,正巧这时,于是他便换了个身份,化名温书,在那些地下赌庄之间流连忘返。”
林清拍拍手,暗九悄然出现,将一份证词放交到她的手里。
林清将证词读了了一遍,交给旁边的李明霄,“这是祠部司员外郎张士诚的供词,抓了那么多人,大多都是软骨头,刑房里走一圈,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话都吐干净。”
李明霄诵读一遍,眼里怒气积聚,“好一个张士诚,当真是吃里扒外!”
也不怪李明霄生气,因为张士诚为了给重云诗社弄钱,做了不少假账。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的后背,“根据张士诚的供词来看,虽然温亭湛级别很高,但是与张士诚并不相熟,反而是王柏茂与他有些来往,温亭湛改头换面,亦是王柏茂前去引荐,这就证明温亭湛与王柏茂应该还算关系不错,所以正月十五,温亭湛被赶出落花阁时,王柏茂才会将人带回自己的住所。”
燕纯殊紧紧蹙眉,“昭勇侯又何必这样东拉西扯,这些事情似乎与这假颜回的身份无关吧?”
“谁说无关的。”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关系好,又同为诗社成员,而且温亭湛的等级明显高于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害温亭湛?”
“黄莺儿曾说过,王二赶去南华园催债,是与温亭湛一同离开的,而后,两人便一同失踪了。”
“我之前便说过,我曾走入过一个误区,直到经历过重云诗社的集会,我才恍然明白过来,死者不只是死者,也会是凶手。”
“温亭湛早就设计好了一切,离开南华之后,温亭湛将王二引到平安巷那间小院,王柏茂与成尧早就埋伏在那,三人制服王二后,脱下他的衣服,将其生生活刮。”
“而后温亭湛穿上王二的衣服,再将自己的衣物证据与王二的尸体一同埋在那间小屋里。”
“我们在平安巷发现的那具尸体,才是王二。”
孟杰双眼发亮,崇拜的看着林清,有种脑子忽然清醒的错觉,不愧是头儿!
燕纯殊听得一愣一愣的,其实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他从未想过,这些案子会有这么深的关联,他狠狠吸了口气吐出去,哼道:“一切不过是的推理罢了,证据呢?没有证据的推理就不是事实!”
“自然有。”林清笑笑,“我原本也以为那埋在小屋下的尸体就是温亭湛,可直到所有的东西都被挖出来,我便清楚,那尸体不可能是温亭湛的。”
“温亭湛身高七尺八寸,可我们在小屋下发现的那具尸体,身高足有八尺以上,根本就对不上,而且许是温亭湛换衣服比较焦急,根本没去看王二的脚。”
“即便只剩骨头,那一双大脚也穿不下温亭湛的鞋。”林清无语的揉了揉眉心,鞋码不对,或许脚小一些的一时感觉不到,但脚大的那位是很难穿上的,即便硬塞上了,那也是格外挤脚,王二是黑户,又不是脑子有病,穿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乱跑。
‘颜回’一开始还算冷静,可林清每说一句,他便多一分慌乱,听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慌得说不出话来,恐惧又愤恨的瞪着林清,恨不能将她的嘴堵上。
“但更重要的,是那双鞋底沾染的泥沙,那是河沙,而据我推测,重云诗社的据点便在河上,也就是说,你在杀死王二之前,曾去过重云诗社。”
林清冷冷的看着他,“便是那时,你被通知了要假死替换颜回的任务吧。”
‘颜回’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他没想到林清竟然能根据那微乎其微的线索,查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就仿佛将他的一身皮囊活活剥下,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想要否认,嘴唇蠕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我是温亭湛。”
第218章 第 218 章 ……
第218章
“承认就好。”林清风淡云轻的说着, 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波澜。
她接着说道:“我想你领取的任务不只是杀死王二,包括协助你行凶的王柏茂与成尧。你要保守秘密,唯有死人的嘴才能留住秘密, 所以下一步, 你要灭口。”
“你在平安巷生活过, 很容易就能查清平安巷的百姓在哪里取水,所以你提前下好迷药, 将巷子里的人全部迷晕, 包括王柏茂与成尧,再由张三娘迷惑张婆子, 将鞭炮所放位置故意暴露给五岁的孙子。”
“于是夜深人静之时,你悄悄解开那张虎子的迷药,引导他将鞭炮丢进院子里,而你早已在房子里涂上了火油, 又放了一把火助燃, 将王柏茂与成尧活活烧死。”
温亭湛静静听着, 明明事情是他做下的, 他也确定周遭无人,可林清就像是化为一双眼跟在他的后面, 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看的清清楚楚。
当真恐怖如斯!
许久,温亭湛苦笑一声,“昭勇侯当真厉害, 你说的……都对。”
燕纯殊已经傻眼了, 那平安巷书生被烧死的事情他也知道,甚至派人调查过,哪一点看都像意外, 哪想到这平平无奇的案子下,竟隐藏着如此恐怖的阴谋。
这般曲折莫测的案子,便是刑部老手也未必能全部查清,甚至错判,可林清小小年纪,竟然就能根据那星星点点的线索,将整个案子的脉络捋顺的这般清楚!
这……这还是人么?
林清笑了笑,“所以说重云诗社一开始的目的就在于这春闱的试题,但他们想到的办法并非是偷取试题,而是自己出了一套试题,再由温亭湛潜入翰春苑将真正的试题替换掉,反正到时温亭湛就是颜回,试题对不对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便是我们发现异常,也已经为时已晚。”
温亭湛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没想到连他们的计划竟然也被林清这么轻易看破,一时间,整个人如同木头一般呆滞。
孟杰双眼越来越亮,小心的凑过去,“头儿,翰春苑守卫森严,便是有些地方稍微松懈,他一个书生又是如何潜入进来的?”
林清:“一是有张士诚从旁协助,二是因为温亭湛会武,当时在国子监的学舍里,那个偷袭我的青衣刺客便是他。”
温亭湛猛地抬头,震惊的瞪着林清,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杨萧!”
“是我。”林清点头,“我那时以为你是因为我发现了花票过来跟我抢夺花票的,后来听连问之说起你对瑶琴的深情,我才恍然明白,你是奔着那条丝巾去的。”
说到这林清都觉得这个温亭湛有些恶心,一心惦记瑶琴,却又装作柔情骗走了黄莺儿的赎身钱,甚至连害怕死讯传不出去,故意扮鬼恐吓。
黄莺儿遇见这位,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林清接着说道:“失手之后,你逃进花街后巷,我本以为你是藏身在那里,可如今来看,那时你应该已经顶替颜回,花街后巷的位置与翰春苑是一条直线,若以轻功飞檐走壁,半盏茶不到就能回到翰春苑。
温亭湛不甘心的垂下头,死咬着唇不说话。
孟杰直接一脚将他踹趴下,敢偷袭他们头儿,踹一脚都是轻的。
他骂了两句,凑到林清身边,“结合方才李炫的话,也就是说那夜三更时分,先是张士诚趁机引走侍卫,温亭湛在用轻功悄悄潜入翰春苑,出手制住颜大人,将骨肉生香放入茶杯,强行灌入颜大人口中。而后替换试题,埋尸后院。”
林清点头,温亭湛在行凶方面也不算说谎。
燕纯殊疑惑道:“可若是如此,那两个伺候颜回饮食起居的下人为何不知情?”
林清无语,都是普通人,也没那么多心思,一点迷香也就放倒了。
不过那重云诗社的人当真是胆大心细,完全利用了翰春苑内外不通的规则,便是他听见重云诗社那些口令,也没真太往心里去,哪想到背后人家已经做了。
这次要不是在吴勇身上发现试题,只怕是真的要糟。
林清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再一抬眼,就见孟杰走了过去,一把将温亭湛脸上那张面具给扯了下来。
结果下面竟是王二的脸。
孟杰翻了个白眼,又伸手拽下一层,这才露出温亭湛的面容。
孟杰拿着两张面具来回翻看,“这假面薄如蝉翼,这手艺也不知是出自谁手?”
林清:“……你也认识,除了愁长青,还能是谁。”
孟杰虎目一瞪,“又是那个姓穆的!”
林清点头,岂止啊,她甚至怀疑吴勇身上的试题也是穆晚唐做的手脚,很可能就是将他们的目光引到翰春苑。
可是为什么呢?
林清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猜测,又被她一一划去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也无法推测穆晚唐的目的。
罢了,事已至此,若穆晚唐真有算计,想必这几日就会联系她。
如今还是将眼前之事安顿好才更重要。
林清按照以往将命令一道道颁布下来。
凶手要押回司狱再审,颜回的尸体整顿好要送回颜家下葬,还要想办法给外面众学子一个交代。
林清光想想就觉得一阵牙疼,突然感觉李明霄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向他看去,目光里带着疑惑。
李明霄低咳一声,“燕卿家经验丰富,剩下的这些事交给他就是了。”
那赶情好,林清麻溜应下,生怕慢一步某人会反悔。
于是这一堆活被移到了燕纯殊头上。
燕纯殊有点懵逼,按理他干这活也算合情合理,可为什么这会就跟被喂了几根生苦瓜似的?
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哪还有林清和皇帝的影子。
这么一会的功夫,林清拉着皇帝已经走到了翰春苑门前,随口说道:“我就不去宫里了。”
李明霄等会回去,不用脑子都知道定要叫来一大批臣子商议对策,她又不是文臣,没必要掺和。
李明霄唇瓣轻抿,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你打算何时上朝?”
林清脚步微微顿了下,按照她的官位早就该参加朝会了,可一想到要在朝会上跟大些大臣打机锋,她还不如出去巡街来的畅快。
左右皇帝纵着她,不去就不去了。
林清轻哼一声,“参加朝会倒是没问题,但你也知道我这性子,最受不得欺负,若把你那些朝臣当场气死几个,到时你可不许说我。”
李明霄被林清的话噎了下,他也知道天禄司手里掌握着朝廷官员大半的秘密,再加上林清的嘴,别说,还真有可能。
刚刚那点委屈瞬间就不见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就不能嘴下留情,给那些老臣留点脸面。”
林清刚想回话,就见李明霄忽的又笑了,“若你真让了他们,也就不是朕认识的阿清了,罢了,随你性子来吧,有朕在,总不能真让人欺负了你。”
林清连连点头,将皇帝送上御辇,直到看不见仪仗,才转身回了昭勇侯府。
暗九已经先一步回府熬好了泡浴的药汤,尸臭难祛,得用点特殊的法子。
林清好好洗了个澡,换好衣裳,再次贴上杨萧的假面,这才匆匆赶回小院。
此时天已见黑,小院的灯笼刚被点着,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的地方,但依稀能分辨南边角落的老树下坐着一个人。
木制的桌椅看起来像是从屋子里抬出去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裴绍光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好翻了一页。
林清没想到一进这地方见到的不是管家杨三,反而会是裴绍光,她走到桌前,手中折扇将那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天黑看书伤眼,不如明日天亮再看。”
裴绍光将书放下,“公子一早离去,我虽知道公子身有要事,但仍旧难免心中挂念,便忍不住在这里多等了会,见公子安好,我便放心了。”
“下次我让人传讯回来。”林清说着,眼睛下意识瞄了眼桌上的书,正好瞄到书名——《郎才女貌》。
林清有点懵住了,就以为这人是个学霸,只看那些吾等凡人不敢直视的前人古籍,结果学霸居然看话本子!
裴绍光脸颊微红,将书递给林清,“在门口捡的,我知道你喜欢看话本,还以为是你的,就拿了回来。”
“门口捡的?”林清双眉微蹙,扭头唤了声杨三。
杨三从某个角落疾步过来,如同知道林清要问什么,出声说道:“裴公子回来时,那本书突然出现在门口,咱们的人来不及提示,东西便被裴公子捡了回来。”
“这书不对劲吗?”裴绍光也是懵了一下,随即忙道:“那赶紧扔了吧!”
“无妨,我先看看。”林清拿起书,先是轻轻撵了撵封皮,立即察觉到这封皮厚度有点厚了。
有夹层?
林清接过杨三递来的匕首,将封皮一点点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与封皮大差不差的纸。
她将纸仔细展开,放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看去,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只见纸上画着一幅画,一个小人倒骑着一头驴,胳膊夹着一根扁担,上面用线拴着一条鱼,正好坠在驴头前面。
再往前则是几朵刚刚离树的桃花——
作者有话说:阳了,尽力更吧。
第219章 第 219 章 ……
第219章
杨三看着画赞不绝口, “这画虽说童趣了些,却极为灵动传神,看得出对方画功极为不错,尤其这骑驴之人……咦?”
他仔细端详着那小人, “这样子气质怎么感觉那么像主子您呢?”
裴绍光也端详了一会, 狐疑道:“这笔触倒是有些熟悉, 像穆公子画的。”
没错,就是他。
林清嘴角微微抽了抽, 看来上次穆晚唐挨的那顿抽还是轻了, 要送信就好好送信,这算什么, 上门挑衅?
杨三立即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主子,您看……”
“无妨,穆晚唐那有愁长青, 能看到我的伪装并不稀奇。”林清将画收起, 然后把话本子重新塞进裴绍光的手里, “话本虽好, 但晚上少看,伤身。”
裴绍光眨了眨眼, 总觉得林清的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林清板着脸,很是严肃, 跟个老学究似的, “也别老看这些东西,不如明日跟我出去逛逛吧,散散心。”
裴绍光点头应下, 双眼却透着空洞和恍惚。
时间已经晚了,林清奔波一日,有些倦了,干脆让杨三送裴绍光回房,自己也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如约拉着裴绍光出门,顺手把还在睡觉的雪球也捞上,两大一小,在大街上寻了个早餐摊子,要上两碗馄饨,几个炊饼,顺便又让老板给雪球弄点吃食。
一锭银子砸下来,老板赚的比半个月都多,乐呵呵的忙前忙后,老板娘还特意多送了两个煮鸡蛋。
裴绍光搅着碗里的馄饨,看林清慢悠悠的扒着蛋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府中向来珍馐美味不断,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吃这些东西了。”
“我并非一直待在京城,若有事情,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往外跑,若一直都吃好的,把嘴养刁了,等日后哪天只有窝头果腹,岂不是要饿死了。”林清仔细扒下蛋皮,将坑坑洼洼的鸡蛋丢进馄饨碗里。
“再者说我一穷苦出身,底子薄,这嘴能养,但不能刁,而且这馄饨味道也确实不错。”
裴绍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下去。
两人吃着碗里的馄饨,这会时间尚早,周遭吃饭的人不多,大街上也是冷冷清清的。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丧乐,喇叭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立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裴绍光听着那送葬的音乐越来越近,疑惑道:“这么早就有人出殡么?”
林清没有说话,安静的望着远处街道的拐角。
微风轻拂,几枚纸钱悠悠飘散,随后是乐师们低沉而哀伤的曲调,身着丧服的送葬队伍缓缓前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口由四人抬着的、黑红相间的棺木,庄严而沉重。
颜宛蝶走在前面,身着一身孝服,胸前捧着一个灰黑色的瓦盆,原本灵动的大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满脸麻木,僵硬的往前挪着步。
颜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走在棺材右侧,满面哀戚,泪水湿了帕子,又被旁边的丫鬟换下。
“那位是……颜夫人?”裴绍光紧紧盯着颜夫人的脸,脸上多了一抹震惊,“怎么会是颜夫人?那棺材里岂不是……”
林清一直注视着裴绍光,直到裴绍光再次看向她,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是颜回。”
她倒是也能明白,就颜回尸体的那个样子,的确不能再放了,趁早下葬是最好的选择。
“颜大人?!”裴绍光一时呐呐无言,唯有眼睛直愣愣的随着棺木移动。
送葬的队伍向前移动着,很快就过去了。
裴绍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颜大人是如何死的?”
“遇见了意外。”林清没有深说,毕竟善后的事情是燕纯殊做的,她还不知对方如何处理,说话也得留些分寸,“你放心,耽误不了春闱。”
她拿起筷子,再次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却有些心堵的吃不下。
裴绍光很快回神,见林清不吃,便道:“这会馄饨已经冷了,味道也不好,不如让老板再舀两勺热汤过来。”
林清一颗心猛地跳了下,瞳孔骤变,下意识扭头看向裴绍光,“你刚刚说什么?”
裴绍光懵了一下,重复刚刚的话,“我说馄饨冷了,味道不好……”
林清将筷子拍在桌上,拽起裴绍光的胳膊就走,“颜大人一向清正,是个好官,我们跟上去送他一程吧。”
刚刚那棺材可是在她面前经过的,颜回的尸体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股子香臭相冲的气味,一副棺材绝对无法完全遮盖,哪怕颜家人真有法子遮盖尸臭,旁人闻不到,却无法瞒过她的鼻子!
林清拽着裴绍光越走越快,视线紧紧盯着送葬队的尾巴,眸中一片深沉。
可刚刚棺材从她面前经过,她却什么都没嗅到。
送葬队伍走得慢,林清很容易就跟了上去,走在末尾的是几个身着丧服的男子。
其中一个老人年岁已是不小,发须皆白,看见林清二人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干嘛?”
林清叹了口气,“我名杨萧,他叫裴旻,我二人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听闻颜大人遭此厄难,心里哀痛,想送大人一程。”
老人听了这话,再看林清与裴绍光年岁尚幼,又带着一股子书生气,也就信了,叹了口气,“你们有心了,不过我们要抬棺材回西丰镇那边的祖坟安葬,得明日才能回京,你若不怕,想跟就跟吧。”
“不怕不怕,应该的。”林清拉着裴绍光跟在队伍末尾,跟老人慢慢聊了起来,没两句便知道这位是颜家族长,名叫名叫颜光,因为小儿子在京城读书在,所以暂居京城,正好遇见这摊子事。
队伍走的很慢,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又有人换着抬棺材。
裴绍光好奇问道:“西丰镇距离京城不算近,为何不用车?”
颜光道:“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横死之人棺材不能占地,即便沾了车厢,那也算沾了边,会坏规矩。”
说到这他凑过来小声道:“我早就劝了颜丫头,不如把她爹就地安葬,京城的风水好,更养人,她却偏偏要什么落叶归根,而且一个丫头,还非要抢小子的活。”
林清望了一眼最前面的颜宛蝶,“颜大人只有一位独女,由她来,理所应当。”
颜光却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终究是个丫头啊。”
黄昏之时,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不知何时,队伍已经从官道拐上小路,四周荒郊野岭,只有一间废弃的庙宇。
这些人好像已经都习惯了,几个身高体壮的小伙子寻来几块木头,围着一棵结实的老树,熟练的搭起木架,然后用绳子将棺材栓好,挂在架子上。
留下两人守着,剩下的人则都进了破庙休息。
林清让裴绍光先跟着人进去休息,她则绕了一圈,又回到棺材旁,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四周除了两条巴掌宽的小路,和身后的破庙,剩下的也就是树了。
数不清的树木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大山脚下,许是这边的阳光好,许多枝条已经抽出叶芽,多了点星星屡屡的绿意,也多了些虫鸣鸟啼的动静。
看棺材的两人一个叫颜微,另一个叫周二狗,都是半大的小伙子,看林清站着不走,周二狗好奇的拍拍她,“你在看什么?”
林清随口道:“这荒山野岭的,我看看四周有没有野兽的踪迹。”
颜微安慰道:“你放心吧,这条路虽然偏僻,但我们常走,野兽没见过,毒蛇倒是见过几条。”
林清好奇的问道:“去西丰镇不是走官道更近吗,为何要走这小路?”
颜微道:“我们颜家如今虽在西丰镇生活,但祖上是在颜家村生活,祖坟也在那边,走官道绕远,明日都未必能到,这小路能少走不少路,等把颜伯安葬,再走西丰镇回京。”
林清点了点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扭头,就见颜宛蝶从破庙里走出来。
颜宛蝶也听说了有两名学子一同送葬的事儿,这会看见林清,感激的扶身行礼。
林清连忙虚扶一把,“颜姑娘不必多礼。”
“我是真心感激杨公子。”颜宛蝶用素白的帕子擦掉眼底的泪痕,“家父遭此劫难,不过一日,我却忽然明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今旁人都巴不得与我颜家撇开关系,杨公子却不辞辛苦,送家父入土,这番心意,宛蝶会永远记在心里。”
“只可惜宛蝶女子之身,帮不上杨公子。”颜宛蝶垂下眸子,心中悲伤仿佛要将她淹没了。
又岂止是还人情呢,她连捧盆送葬都要被所有人阻拦,若非以死相逼,她就只能如同旁观者一样参加父亲的葬礼。
林清轻叹一声,这世道女子不易,“不要妄自菲薄,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便能改写规则,无关男女。”
颜宛蝶怔住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日后要如何做,无非就是为父守丧,待三年后,依靠颜家仅存的关系寻到一门好亲事,嫁人生子,好好辅导儿子,带着颜家重回朝堂。
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男女不算什么,只要她足够强大,便能决定命运。
颜宛蝶呆呆的看着林清,看的林清差点以为自己脸上的假皮被发现了。
林清低咳一声,“颜姑娘?”
第220章 第 220 章 ……
第220章
颜宛蝶骤然回神, 恭敬的扶身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宛蝶明白了,只是宛蝶与父亲还有些话要说, 不知可否……”
“您请。”林清会意, 站起来与另外两位走远了些, 即便有心控制耳力,仍旧难免听见颜宛蝶小声嘀咕的话语。
“我会带着母亲好好生活。”
“我会努力活着。”
“一切不祥都会过去的。”
……
“这丫头也是可怜。”颜微叹了口气, 同情的看着颜宛蝶, “我之前可都听说了,颜大人准备招赘, 连人选都定好了,是董家一位庶子,可事情一出,这才多久啊, 昨个儿夜里人家连夜过来将婚事给退了。”
周二狗都迷糊了, “那个董太傅不是颜大人的恩师么, 怎么还落井下石啊?”
“颜大人没有儿子, 只有这么一个独女,还不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婚约是退了,刚抬过去的聘礼怎没见他们退回来呢。”
说到这,颜微既气愤, 又无奈, “那可是董家,我们颜家只是有些钱财,颜大人这一去, 也就真的完了,能有什么办法,你是不知昨夜董家说的话有多难听……”
两人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头挨着头。
林清干脆距离他们也远些,独自一人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待着,顺便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越注意就越疑惑,以她的耳力不会听错,这四周的确无人靠近,也没有埋伏。
林清微微蹙眉,心里更加狐疑,难道她真的想错了……
不,棺材里一定不对!
要不唤人来趁夜开棺吧。
林清从袖子里取出信香,向四处地面看了看,正准备寻个隐蔽地方点燃,视线忽然一顿。
只见不远处有几棵刚刚冒头的野草,细嫩的草叶上沾染些许白色的粉末,如同初冬染霜一般。
林清收起信香,蹲下来,取出一块雪色手帕小心的垫在那草叶下面,将那些粉末轻轻抖落,而后抬到鼻间轻轻嗅了嗅。
是一股淡淡的木香。
林清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木屑?
不,这么细腻的颗粒,比起面粉都不差什么了。
她缓缓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却没再看见别处还有木粉留存。
周二狗走过来,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林清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这看见一点木屑。”
“许是棺材上掉下来的。”周二狗不以为意,“你走在后面没看见,刚刚抬棺的走到这,有根绳子裂了,好悬让棺材着了地,还是我给栓回去的。”
林清瞬间头皮有点麻,没有气味的棺材,意外散落的木粉,总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吧?
她扭头看向棺材,就在这一瞬,棺材炸开了。
“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得几人一时头脑懵,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冲入空中,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木头烧糊后的焦味。
“跑,躲远点!”林清朝身后的周二狗使劲喊道,随后向颜宛蝶冲了过去。
双耳仍在嗡鸣,只能听见零零碎碎的声音,林清加快速度,如同飞了一般。
颜宛蝶被气浪推了一把,已经昏死过去,那个距离与棺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可若棺材里装的是木粉,很可能会有二次爆炸。
她足尖借力,内劲运转,脚下生风,一把捞起昏死的颜宛蝶,逆风而行。
下一瞬,后面再次发出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仿佛在半空炸开。
林清只觉身后好似有股推力,就像是被马车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等她再次从地上站起来,火光已朝四面八方去了。
破庙里的人已经全都出来了,惊慌的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跑。
“快跑,逆风跑!”裴绍光猛地喊了一句,带头朝林清的方向跑过来。
颜光夜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招呼大家伙跟上。
周二狗和颜微已经跑到林清这边,如今也顾不得男女大防,颜微好歹与颜宛蝶有点亲戚,一咬牙将人背在背上。
这时候裴绍光也到了,伸手就要去扶林清。
林清推开他的手,“我没事,火太大,防不住了,我记得往前走好像有条小溪,我们先过去。”
这里树木荒草成片,爆炸后的火光瞬间将周围的草木点燃,只这么一会的功夫,火光已经延伸极远。
好在他们这边逆着风,火势相对较慢,但想来也不会撑多久。
如今百姓对灭火认知还是比较单一,但火大找水,大家伙也都知道,只是因为突然发生的爆炸一时陷入恐惧,脑子也不好使了,林清的话瞬间点醒了他们,当即都不再犹豫,撑着一口气往水边跑。
林清与裴绍光走在靠后的位置,偶尔扶一把脚程慢的老人或妇人,颜夫人也在其中。
今日的风不算大,后面的火光不断蔓延而来,仿佛撵着他们屁股跑。
大家伙经历过才恍然知道,原来火大到一定程度,燃烧时的动静竟也能震的耳朵生疼,炙热的温度好似随时能将他们融化。
他们除了拼命的跑,再也顾不得其他。
直到流水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耳中,眼里才仿佛看见了希望,直到跨过溪水,众人才敢停下稍作休息。
溪水潺潺,足有两丈宽度,深度只能没过小腿。
没有人顾得上湿掉的鞋袜,全部瘫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火光占据了对岸。
林清倒是还好,这点强度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冷眼站在水边,看着已经散发着热度的溪水。
一场大火,倒是把一切都烧干净了。
裴绍光同样盯着对面的火焰,“这场火,也不知要烧多久?”
林清:“这里距离永定不算远,支流不少,山下村长也有隔绝山火的空地,不会烧太久。”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妇人的嚎哭声。
林清转头看去,才发现是颜夫人,她跪在地上,痛苦的嚎哭着,顾不上散乱的发髻,身上的孝服也已经脏的看不出样子,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没有一丝贵妇的样子。
可所有人都沉默了。
众人这时才恍然记起他们是送葬的,是送冤死的颜大人回乡入祖坟。
可这会,棺材炸没了,还起了这么大的火,所有人死里逃生。
不过只是一次寻常的送葬,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颜宛蝶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让开要搀扶她的一双双手,一步步挪到颜夫人身边,跪在地上,紧紧的抱住颜夫人,将所有的声音咽下,只一滴滴的流着泪。
颜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蹦说起了这么大的火,就是那棺材被炸得连块木材都没留下,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到林清刚刚的表现,凑过去指着那对母女小声问道:“这……这怎么办?”
林清也没什么好办法,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只得说道:“先让她们待一会吧。”
颜光叹了口气,“那棺材好端端的,为何会炸?”
问起这个,众人也是不明所以,周二狗摸摸脑袋,“不会是有鬼吧?”
颜微点头同意,“或许还真是,要不然那棺材怎么自己会炸,必然是颜大人觉得自己死得冤屈,冤魂化作厉鬼,先炸了棺材。”
颜微这话说的好像真就是那么回事,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颜光道:“要不这样,等回去,我们凑钱给严大人办个法事,把这事儿给平平。”
“我看好,外出二两银子。”周二狗忙道。
“我出一两吧。”颜微跟着说道。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出了钱,很快就到了林清与裴绍光这。
人家也不是颜家村的人,大家伙儿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两人参与,颜光正想岔开话题,林清忽然开口,“我记得颜大人的尸体应该是先送到衙门义庄,确认没问题后才会交给家人,你们颜家是谁领的尸体?”
周二牛道:“我知道,我是颜家村的,也在颜府长工,尸体是昨儿晚上衙门让领的,是颜姑娘撬开了好几家棺材铺子,才算买到一副棺材,直接拉着去衙门领尸体。”
林清讶异,“一个人都没带?”
周二牛道:“带了,颜微跟着去的。”
林清看向颜微,颜微其实是颜光的侄子,闻言耸耸肩,“是我跟着去的,还有两个下人,不过我们都被拦在外面,有个差役说,那尸体味道太大,被送到城郊义庄去了。”
颜微顿了下,接着说道:“等我们到义庄的时候,义庄里的人不让我们进去,是颜姑娘和那几个义庄里的伙计一同进去装殓的尸体,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后来,我们便抬着棺材回了颜府。”
林清:“你说是义庄里的伙计帮你们收殓尸体?义庄里的伙计有几个?”
颜微点点头,“四五个吧,都挺壮实。”
林清:“可那义庄里只有一个老头看着,并没有什么伙计。”
颜微一愣,“你说那些伙计是假的?”
林清点了点头。
这下不止颜微,连一边的颜光等人也愣住了。
林清道:“颜大人的尸体存放是有流程的,他是朝廷四品大员,若无上面特殊要求,根本不可能存放到义庄之内,除非那衙门的官儿脑袋都不想要了,我想你们遇见的那个衙役,应该也是假的。”
众人面面相觑,还能这样?!
颜微也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急道:“我们遇见那个衙役距离衙门确实还有段距离,听到他这么说,我们就换道去义庄了。”
随即他更茫然了,“可若是这样,那棺材里装的又是什么?火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