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 271 章 ……
第271章
李明霄好歹也是皇帝, 自幼浸染在皇宫这个大环境,若真不懂那些阴谋算计,单凭他占着嫡长子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作为皇帝, 他或多或少也有皇帝的通病, 他可以赠予, 可以赏赐,却不能忍受身为臣子向他不停地伸手索取。
情义这种东西, 索取太多也就有了时效, 对李明霄而言,董家的时效已经到头了。
他再次看向林清, 也不是没有特例,最起码他感受不到对林清忍耐的上限,甚至对方的无状和索取,会让他产生兴奋和窃喜, 恨不能再多一点。
林清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眼他眼下的青黑, “没好好休息?”
李明霄抬手揉了揉眉心, “盛国频频异动,朕哪里能安心睡下。”
“盛国皇室向来对大渊领土虎视眈眈, 不论勾越还是重云宫,都不过是他的马前卒罢了。”说起这个,林清也不免心中凝重, “但盛国土地亦与朔国有接壤之地, 所以为避免后顾之忧,盛国必会先说服朔国共同出兵。”
所以,决不能让盛国与朔国达成同盟!
两人都没再开口, 门外的哭声不断传入房中,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清稍稍吐出一口气,安抚道:“带兵于我而言或许有些难度,但若让那两国达不成同盟,倒也难不倒我,放心就是。”
“朕自是信你。”李明霄笑了笑,接着又板起脸,“不过说起这个,倒不如先说说你独自犯险的事情?重云宫那边,好玩吗?”
林清一时噎住,好玩?
差点被玩死的那种吗?
她含糊道:“就还行吧,勉强能应付。”
李明霄都快气笑了,“朕许你回府,是避免刺客路上埋伏,结果你倒好,直接跑到敌人巢穴里去了。”
林清低咳一声,继续轻声安抚,“重云宫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本就打算以我自己做饵,若一直缩在府中,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再者说以我的功夫,他们绝无可能留下我,保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李明霄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你有理,朕说不过你。”
林清摆正脸色,认真道:“我知道陛下也是担心我,但眼下大渊看似平静,实则暗里风云涌动,外国虎视眈眈,我决不能让战火蔓延到大渊的土地上。”
李明霄沉默了,重云宫固然有实力,但能惹起这么大的风波,还是盛国在暗中相助。
他如今也在积极备战,兵士粮草都在往边境输送,还要提防朔国与南境。
林清不在的时候,户部和兵部的尚书几乎都要长在御书房里了,恨不能掰着手指算计大渊国库里的那点钱到底够打几仗的。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清走过去将门打开,孟杰站在外面,朝林清小声道:“人已经都送入司狱了,周虎在那边盯着,只是其他人可以上刑,董安卿那,可是照旧?”
林清道:“他招便招了,不招便让他把嘴闭上,等着掉脑袋就行了。”
孟杰领命离去,吴德海又小心的走过来,小声道:“侯爷,陛下那该用药了。”
林清点点头,随后步入屋内,径直握住李明霄的手往外走,“回去吃药。”
李明霄被拉着往前走,非但无丝毫愠色,反而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唯有守在外面的吴德海腿上打了个哆嗦,又自嘲的摇摇头,嘲笑自己小题大做,这二位什么情况也不是一两天了,否则他也不敢向林清提及此事。
回宫的时候,老院正早在正阳殿外候着,直到服侍皇帝用药探脉之后方才退下。
这会天色也不早了,夕阳已斜挂天边,仅余半边光辉。
林清也准备回府休息,却又被李明霄轻声唤住。
李明霄稍作迟疑,终是开口:“裴绍光之事,还需你多加费心。”
林清也颇为好奇,“我还以为陛下就算不杀了他,也会将他幽禁宫中。”
李明霄面露难色,“尽管万家已经平反,但此事牵涉先帝,有些内情不宜公开,裴绍光的身份也不好说,而且他又与刹盟纠葛甚深,杀不得,放不得。”
“可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若真将他囚于宫中,朕心难安。”李明霄轻轻牵住林清的手,“满朝文武,朕只信得过你,所以这次放他出去帮你,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
他牵着林清下床走到书架旁,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旨放在林清手中,“若他有异心,不必留情。”
林清怔了怔,将密信仔细收好,“我知道了。”
“还有这个。”李明霄又走到书案前,将一封圣旨交给林清,“诸葛卿家已经说过,此事完毕,他便领爵致仕,过了今日,你便是天禄司新一任的指挥使了。”
尽管早就被诸葛绪打过招呼,可林清仍旧觉得手中圣旨多少有些沉重。
“你且回府休整,明日的朝会,莫要忘了。”李明霄又将桌上一个锦盒放在林清手中,“朕让吴有福送你。”
林清摇摇头,“师父应该已经在宫外等我了。”
李明霄没说什么,只是走在她的身边,直至殿外,才不得不在吴德海的劝阻下停住了脚步。
林清拿着东西走出宫门,一眼就看见了诸葛府上的马车,徐管家在外面候着,连忙将林清迎上马车。
马车里只有诸葛绪一人,他仍旧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一本闲书,偶尔翻上一页。
林清坐在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马车中央的矮桌上,“师父领爵了?”
“领了个成文公的闲爵。”诸葛绪将书本放在一边,“天禄司便交给你了。”
林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诸葛府不算远,但马车停在门口,谁都没有下车。
许久,诸葛绪叹了口气,“陛下那里,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了。”
林清点了点头,能混到如今的地位,谁还不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但凡皇帝对她的目光有一丝变化,她都能极快察觉。
这种情景,李明霄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她岂能不知道,甚至说,可能李明霄自己都没弄清楚心意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诸葛绪也是一阵头疼,“你是个什么想法?”
“师父,束胸的带子越来越紧了。”林清抬手抚摸着仍旧一片平坦的脖颈,“徒儿的年龄渐长,即便再小心,也终有瞒不过的一日,徒儿要为以后做打算了。”
诸葛绪蹙眉,“你要入宫?”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徒儿要做这朝中第一人,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唯有权势尽在我手,当遮羞布被扯下的时候,他们才会装聋作哑,指鹿为马。”
她将桌上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龙纹玉雕成的玉珏,下方坠着一条黄蓝相间的同心结。
林清随手拨弄了一下长长的穗子,其实皇帝那张脸也挺合她心意的,当年睡在一起,她还挺喜欢的。
大概就是……够美,够白,也够嫩吧。
“罢了,为师年岁大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如若不行,诸葛府也不缺你一口吃的。”诸葛绪略有嫌弃的挥手赶人。
“那赶情好,先谢过师父了。”林清笑嘻嘻回了句,正要送诸葛绪进府,忽然一只信鸽飞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林清将信鸽脚上的纸条摘下来,展开看了眼。
诸葛绪问道:“出事了?”
林清将纸条收好,“暗九和暗五回来了,我去司狱一趟。”
诸葛绪:“坐为师的马车去吧,这么晚就别骑马了。”
林清颇有些无奈,却没拒绝,再次上了诸葛绪的马车,等赶到司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暗九与暗五风尘仆仆,就站在司狱大门前等着,后面还有几名天禄卫,一见林清,立马引着林清往里走,不一会就到了关押瑶琴的牢房前。
深夜的司狱中更是昏暗,唯有墙边的火把散发着一点光亮。
林清站在牢栅前,看着牢房里五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瑶琴,也是有些诧异,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
暗五禀报:“除去这些瑶琴,还抓了一些重云宫的侍卫,那个玄九也在,被抓后自尽了,不过那个林君柔被人救走了,对方武功极高,我与暗九皆不是对手。”
连暗五和暗九都不是对手,那功夫至少得在顶流那一批,林清思索片刻,便暂时将此事放下。
除非林君柔远离人烟,否则迟早会被暗卫发现,等消息送上来再派些高手过去就是。
林清的视线再次投放到这几个瑶琴的脸上。
五个人冷着脸坐在牢房里,似乎根本不把林清放在眼里。
暗九对林清禀道:“这五人的脸上皆有痕迹,看不出哪个才是青使,听闻吴烬已经落网,可要把他带过来想想办法?”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根据张三娘的招供,青使与瑶琴本就是两个人。”
此话一出,众人愣住,牢中的五个瑶琴也齐刷刷的瞪向林清。
暗九更是疑惑,“若是如此,那便是青使用了瑶琴的脸,和为何要用别人的脸?”
第272章 第 272 章 ……
第272章
林清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一个女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顶着别人的脸活着?”
要么那个人的脸美到极致,让人哪怕丢掉自己的脸,也要用那一张脸。
不能说瑶琴不美,但显然没有美到那个程度。
要么便是青使脸上有损, 不得不换一张脸, 正好瑶琴的脸符合她的要求。
林清道:“若我是瑶琴, 身负血海深仇,自会利用这个机会杀掉真正的青使, 顶替她的位置, 唯有手握权柄,方能复仇。”
所以说青使不是瑶琴, 但瑶琴一定会成为青使。
牢中的五个瑶琴怔愣片刻,似乎没想到她们会暴露的这么快,其中一人冷声道:“你便是知道又如何,难不成你能在我们当中找出真正的瑶琴?”
“你们的思想被动了手脚,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瑶琴, 其他人都是假的。”林清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笑, “可我为何要去挑个真假呢, 左右真瑶琴就在你们其中,直接全砍杀了就是, 何必那么麻烦。”
五个瑶琴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林清竟然直接全部杀了,真的连分辨都不分辨一下。
“当然, 若你真想被我找到, 此事也并不难解决。”林清看了眼走在后面的孟杰,“去落花阁将瑶琴穿旧的鞋袜取来。”
孟杰立即领命离去,不多时就带着瑶琴的鞋袜回来, 那鞋面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时间已经不短。
牢房里的瑶琴继续嘲讽,“林侯爷不会打算凭借一双鞋子就能把人找出来吧?”
林清并不在意,“面容可变,足形难改,尺寸既定,且行走间留下的痕迹,鞋底磨损的角度,皆是个体独有,非真瑶琴,无法契合。”
几个瑶琴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闪过慌乱,可她们皆带着镣铐,无法闪躲,只能任由狱卒拿着鞋一个个往她们脚上套。
第一个根本穿不上,第二个脚底着力点不对,第三个,第四个……
直至第五位瑶琴,那双鞋袜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完美贴合,无一丝缝隙。
第五个瑶琴脸色瞬间大变。
林清笑道:“看,这不就找到了。”
如果说一开始没清楚重云宫的底细,瑶琴成谜,确实让她需要警惕,但后来查清之后,瑶琴便不再是她需要关注的对象。
不过多弄了几个替身罢了,破解之法便如喝水一般简单,哪值得她上心呢。
真瑶琴被拖了出来,双眼怨毒的瞪着林清,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恨不能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直到被狱卒拖到另一间牢房关好。
林清并不在意,扭头往回走,太晚了,今夜就在这边休息好了,明日再回侯府,偶然一瞥,忽见一边的刑房被打开,周虎一身血腥的从里面走出来,后面则是扮成俏雨的吴烬。
俏雨的脸皮已经被揭开了,露出内里血肉模糊的真脸,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人已陷入昏迷。
林清颇为好奇的盯着被拖走的吴烬,向周虎问道:“招了什么?”
“这人聪明归聪明,却是个软骨头,刑具一上,大多都招了。”周虎将供词交给林清。
林清低头看了一遍,吴烬与颜回结识,凭借着两人的关系与重云宫搭上线,然后开始大量的换脸,之后他发现张福来有问题,故意设计杀死张福来,而后顶替他离开落花阁,又自作聪明的设下重重陷阱,隐藏在昭勇侯府内。
事情结果也都对得上,真正的翠红也已被天禄卫救出来,倒是可以考虑结案了。
林清将证词递给一边的下属,抬步走出司狱。
既然皇帝要她休整,也没必要费太多心思,等上朝了还有的吵。
三天时间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那么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昭勇侯府就已经忙碌起来,林清站在卧房内,任由明月与秋娘将颇为厚重的绛紫色朝服披在她的身上。
皇帝上朝是在卯时,朝臣们寅时就得过去候着,她自然也不能例外。
好在昭勇侯府距离皇宫不算远,她也不太赶时间。
府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林清从上车到皇宫也就一刻钟的事情,等下了马车,走到上朝的正天殿时,外面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大多人穿着五品之上的绯红官袍,当中混杂着些许六品之下的绿色。
正天殿前极为宽敞,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亦有不少人围着些身着绛紫官袍的大人。
只是所有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特意压低的议论声像是成群的苍蝇在耳边飞过,徒留一串让人心烦的嗡嗡声。
林清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停滞了一瞬,就像是被暂停了时间一样,随后便是更加疯狂的议论声。
林清视而不见,眼瞅着有些官员朝她这走过来,正寻思找个地方躲开,就看见正天殿的大门打开了,立即随着人流走入大殿。
殿内,龙柱耸立,雕龙画凤,金碧辉煌,金阶之上是雕刻着五爪金龙的宽大龙椅。
大臣们按照品级熟练找到自己的位置,绿色最后,中间是大片的红色,接着是六部尚书,以及左相连杰和大将军王尚。
按照品级,林清应站在六部尚书旁边的位置,也就是第三或者第四排。
然而这个位置也足以让众朝臣眼红嫉妒了。
不说旁的,就看看如今能站在这殿中的,最年轻的也二十几岁,就站在中间靠后的边缘处,压根就不显眼。
再看前面几排,最年轻的一位大概就是左相连杰了,那也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了。
反观林清,还未加冠,顶着一张稚嫩的脸,穿着令他们努力一辈子都未够上边的绛紫官袍,站在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
他们得有多大的心思才能做到无动于衷啊!
但好在这殿内都是人精,尽管嫉妒,也不会傻兮兮的表现出来,反而看林清时更加和善。
林清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人心里在嘀咕什么,直接无视,向她该站的位置走去。
偏在这时,吴有福就从后面疾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唤道:“侯爷等等。”
林清看到吴有福也是诧异了一下,“吴公公找本侯有事?”
“侯爷初次上朝,陛下心中念着,特意让咱家过来辅佐侯爷认认道儿。”吴有福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引路,直到连杰后方偏外的位置上方才停下,“您的位置就在这了。”
这地方比林清之前该站的位置还要往前两排。
于是原本就嫉妒眼红的朝员们,这会酸的连表面的和善都快维持不住了。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这可是皇帝的安排,谁敢有意见。
林清目送吴有福离开,而后笑着与前面的连杰打了个招呼。
左相府与天禄司已经算是同盟,关系自然要好一些。
连杰也拱了拱手作为回应,笑道:“日后若有本官能帮上的,林侯爷直说即可。”
“连大人客气了。”林清含笑回道。
两人又寒暄几句,殿外传来一声悠长而高亢的“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下跪叩拜。
不多时,李明霄身着龙袍,头戴冕旒,步入大殿,走上金阶,坐在龙椅上,“众卿平身。”
林清随着众官员起身,垂首站好。
除了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按理这种小朝会就是有本既奏,无本退朝,但最近先是动兵,后又有董家的事情跟着,殿内热闹的就跟到了菜市场一样。
先是各部汇总账目,因粮草兵士的花销再吵,后面又因为董家倒台后各处空缺的官职再吵。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林清听的头大,忽然就理解李明霄一个劲想要拽她上朝的心情了。
大概是多一个人分担,心里多少能松快点。
她悄悄瞄了眼龙椅上的李明霄,以她的视力,还是能看清李明霄越皱越紧的眉心,明摆着也很不耐烦的样子。
下一刻,赵国公萧霆筠走到殿中,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声若洪钟,正气十足,“董安卿与前朝余孽勾连,贪赃枉法,十恶不赦,臣叩请陛下许臣监斩董家全族!”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接着就有几位朝臣站出来,随之出来跪下,一声声的“臣附议”在殿内回荡。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官员跟赵国公府皆有瓜葛。
但这事说实话挺不地道,按理董家的事情是昭勇侯查出来的,即便监斩也该昭勇侯去,哪怕她不愿意去,也是皇帝亲自指派,或者由刑部或大理寺共同出人监斩。
人家昭勇侯都没出来说话,赵国公却是抢了先,明摆着没把人家昭勇侯放在眼里。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最前方的林清身上,有窃喜,有观望,有鄙夷,当然,也少不得想要得到天禄司庇护的朝臣们担忧的目光。
林清置若罔闻,她倒是清楚萧霆筠为何这么做,毕竟他那个好孙儿萧云跃也牵扯其中,若他亲自监斩,就可以找机会将萧云跃给替换出来。
可想在司狱里捞人,真当她这个新上任的天禄司指挥使是死的不成。
不过林清还没发力,燕纯殊却先跳了出来,指着萧霆筠的鼻子就开骂:“萧霆筠,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我们这些出力的人还没说什么,你个没出力的倒先跳出来占便宜,凭什么,凭你这张老脸皮厚吗!”
燕纯殊是朝中出了名的脾气直,什么话都敢说,也是真敢骂,偏偏话糙理不糙,谁也挑不出个错处。
第273章 第 273 章 ……
第273章
萧霆筠被燕纯殊横叉这一杠, 气得脸红脖子粗,“本官一心为国,不过是想尽份心力,没想到到了燕大人嘴里竟是如此不堪!”
燕纯殊冷哼一声, “你说那些话, 鬼都不信, 真当没人知道你的心思么!”
萧霆筠若不是因为地方不对,恨不得上去把燕纯殊给生撕了。
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李明霄低咳一声, 打断他们二人,“此案关系重大, 若非昭勇侯将重云宫剿灭,还不知道要在京中掀起多大风浪,着实该赏!”
一旁的吴德海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圣旨, 一串的赏赐一一念出, 从金银玉器到宅院良田, 应有尽有, 听得众朝臣羡慕不已,酸的牙都都快掉了。
林清不卑不亢, 从容的行礼接过圣旨,就在转身要回到位置的时候,却又被皇帝叫住了。
李明霄道:“爱卿之功, 功在社稷, 若只凭这些外物,无法与爱卿功劳相配,依朕看, 爱卿的剑甚好,朕便许它先斩后奏之权,贪官污吏,横行暴虐者,此剑皆可斩之。”
此话一出,众人皆震惊的看着这二人。
“陛下不可!”萧霆筠踉跄跪下,“从古至今皆无此例,况且昭勇侯年岁尚幼,行事亦是颇为偏激,若得此权势,只怕日后满朝文武都要惶惶不安了!”
这一次近乎一半的朝臣跪在地上,一声声高呼着“求陛下收回成命!”
林清站在金阶的正下方,她没有说话,更懒得回头去看那些跳出来逼皇帝的大臣们。
她清楚的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天禄司已经是悬在众官头上的利剑,皇帝还在为这柄利剑不断的加注权利,直到此刻,她可以随时杀了这里的任何人。
不用足够的罪证,只要她的怀疑就足够了。
林清忽然发现,她好像越来越往蛊惑皇帝的奸佞重臣靠拢了。
可那又如何呢,她的剑向来只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她稍稍抬头,正对上皇帝的视线,而后微微一笑,干脆的将此事交给李明霄来做。
李明霄缓缓勾起唇,露出一抹略带温度的笑意,又随之翘起的弧度稍稍往下一拉,立马就变成了如冰山一般的神情。
他说的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更改的威严,“昭勇侯行事,朕自然信得过,反倒是你们,既无错处,又为何不安?”
只是简简单单的问句,却让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李明霄等了一会,见众人低垂着头不敢言语,冷笑一声,接着问道:“昭勇侯为官至今,又可曾滥杀无辜?可曾冤枉过一个无罪之人?”
有吗?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知道,并没有。
能被林清捉住的,就没一个手里干净的,他们只是害怕罢了。
可皇帝铁了心的样子,他们也无可奈何。
最后连监斩的差事也落在林清与燕纯殊的头上。
行刑的这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
林清与燕纯殊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董家的人一批批被带到法场,又被一一砍下脑袋,再被旁边专门收尸的几人用板车拉走。
按照皇帝的要求,董安卿要最后一个死,他只能跪在角落里,看着董家的人哭嚎着一个个被砍掉脑袋。
未过半数,董安卿疯了。
他发如乱草,一身囚服脏乱不堪,又哭又笑,猛地一头撞在旁边的木柱上,气绝而亡。
或许是死的人太多了,董安卿的死并未引起什么轰动,被隔离在外围的百姓仍旧看着那一排排跪在法场中央,等着被砍脑袋的死囚。
林清深深的看了那尸体一眼,而后垂下眸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燕纯殊远远扫了一眼那边的情况,而后看向林清,询问:“继续?”
林清点了点头,而后闭眼休息。
要斩杀的人自然不止董家,还有后面的重云宫的那些人,李炫、吴烬、瑶琴,连萧云跃与薛宁也在上面,没有一人能逃得过。
鲜血染红了地面,侩子手不知换了几把鬼头刀,只是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时间已临近黄昏。
义庄的人拉走最后一车尸体,官差们开始清理现场。
林清从监斩台下来,又要回衙门处理流放人员的名单,长长的一串,待将所有犯人处理完毕,已是半月之后了。
事情告一段落,京城也恢复了以往那般热闹,百姓们议论着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将之前的血腥渐渐淡忘。
可林清仍旧很忙,她比谁都清楚,一切远远没有结束,边疆的暗卫将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回京中。
盛国使者频频出使朔国,整体来看,对大渊不利。
大约中午的时候,孟杰又拿着一个细小的竹筒疾步走进书房,“头儿,朔国那边传来消息!”
林清正在书案前整理消息,闻言放下手头的东西,打开竹筒,将里面的字条取出,小心的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清快速的扫了几眼,微微蹙起双眉。
孟杰一颗心忽就提了起来,“可是朔国那边同意与盛国合兵了?”
林清将字条拍在桌上,“逍遥王听说忘忧城的忘忧花开了,如今正在秘密整装,准备前往忘忧城赏花。”
忘忧城在南京之外,临近刹盟,却不受它的管辖,算是个三不管地带。
孟杰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这好端端的,从朔国跑到忘忧城,就为了赏花?”
林清垂眸,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披着赏花的皮,谁又知道内里藏了什么东西,让咱们的人好好查查,再看看盛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孟杰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清叫住他,“再看看江湖上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忘忧城也是那些江湖人士爱去的地方,那边可不讲什么律法,看的都是拳头。
孟杰愣了一下,领命离去。
待林清用过午饭,孟杰也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剑尊郑承。
林清挑了下眉,这还真是稀客啊。
“我本也要过来,正好在路上遇见孟杰,就一起过来了。”郑承也不啰嗦,将一封帖子拍在林清桌上,而后悄然离开。
这帖子通体紫红,中央画着一柄金色小剑,小剑下方写着‘英雄帖’三个烫金小字,打开之后,细细读了一遍。
——神霄宫将于忘忧城举行英雄会,某恭候诸位。
林清在那神霄宫三个字上怔愣片刻。
神霄宫向来神秘,在江湖上若说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内里奇人异士无数,最关键的是,没人知道神霄宫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她把玩着手中的英雄帖,“所以……这就是逍遥王前往忘忧城的原因吗。”
孟杰问道:“咱们也要去吗?”
林清轻笑一声,“既然忘忧城这么热闹,我们自然也要去凑凑热闹。”
这么一说,孟杰心里就有数了,“要带多少天禄卫?”
林清道:“忘忧城不在大渊境内,咱们先行出发,让一千天禄卫晚七日出发,在南境浦城扎营,等候命令。”
孟杰应诺。
林清道:“让慕枫和苍竹过来见我。”
既是江湖上的集会,还得是江湖势力的名声更好用,血衣楼和碧玺山庄的名头也要比天禄司更好用。
慕枫就住在府中,来的最快,苍竹稍远,却也在天黑之前赶到。
两人还没收到帖子,在看完林清手中的英雄帖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慕枫颇有些为难,“神霄宫的名头江湖上无人敢惹,这英雄会,应该没几个人敢不去。”
苍竹深深吁出一口气,“老庄主病重,如今山庄皆是我在管理,这英雄会也只能我亲自带人前往,不过经过上次的事情,碧玺山庄实力大损,只怕过去的人不会太多。”
林清倒也理解,“那英雄会定在七月,时间也还算充裕,你们先准备着,到时咱们兵分三路,在忘忧城会合。”
慕枫与苍竹低声应诺。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路程上的事宜,而后便各自回去准备。
这次要去的地方太过遥远,要准备的东西也是极多。
没过两天,苍竹与慕枫也都收到了英雄帖,临近下午的时候,顾春来到书房向林清辞行。
顾春拱手行礼,而后才道:“英雄帖也发到了药王谷,师父通知要我回谷一趟,与师伯一起带领谷中同门前去忘忧城。”
林清颇为诧异,若是以往,药王谷完全可以不参与这种事情,但神霄宫的名头一出,药王谷同样不敢怠慢,“可要我帮忙?”
顾春连忙摇头,“不必,这次过去的人不算多,谷中同门常在外游历,足以应付各种情况。”
林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吩咐林文去备份厚礼,再寻几名天禄卫护送顾春前往药王谷。
顾春哪好意思,正要拒绝,就听林清说道:“药王谷距离京城不近,别让我担心。”
顾春脸颊微红,点头同意下来,顿了片刻,匆匆回房,又拎了一个大药箱回来,亲手交给林清,“南境环境与京城不同,瘴气毒虫随处可见,这里是我近日配的药,都是在那边能用上的,大人要收好。”
林清接过药箱,心中微暖,“我知道了,你也要一切小心。”
顾春郑重的点了点头,再次鞠躬行礼,跟随林文转身离开。
送走顾春后,一转眼又过了几天,待到五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几辆外观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的从昭勇侯府后门离开,一路往南行去。
第274章 第 274 章 宜城刘家
第274章
马车共有两辆, 裴绍光与瑾瑜坐在前面的一辆,林清与明月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孟杰、周虎以及段成和胡班则骑马跟在两侧护卫。
他们白日赶路,夜间便就近寻找城镇投宿, 一连数日倒也算平稳, 也没见什么异常。
只是原本还算凉爽舒适的天气渐渐变得闷热, 半月之后,马车的窗帘全被换成了通风的珠帘, 众人身上的衣裳也是减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干脆换上了夏日的薄衫。
林清换上一身精致华美的绸衫,腰间插着她那把用惯的长剑, 坐在马车后面那排位置上,双目微闭,耳边是马蹄踢踏和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的声音。
孟杰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眼已经下落的太阳, 估算了一下时辰, 降低马速来到马车的车窗旁, “主子, 前面便是宜城了,属下可要先去寻家客栈歇脚?”
林清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 抬手接过明月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见孟杰离去,继续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 一位老者突然从路旁冲出来, 拦住了前面的路。
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周虎虎目一瞪,“你这老头不要命了!”
老者一身布衣打着几大块补丁,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满脸褶皱,龇着发黄缺漏的牙齿嘿嘿一笑,“诸位老爷可要买盐,小老儿这里的盐最是便宜,只需八十文,就能买走一斤盐。”
“你这老头儿拦路不说,竟然还敢讹人!”周虎本就生的人高马大,自打对刑狱起了兴趣,更是满脸煞气,双目一厉,犹如猛兽。
老者浑身本能的打着哆嗦,吓得后退两步,谄媚道:“老爷您误会了,咱这可都是上好的私盐,原本一斤要一两银子呢,要不这样,咱这再便宜些,六十文一斤,如何?”
周虎还想说话,明月却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扔了一锭碎银给那老头,“来二斤。”
老者嘿嘿一笑,将银子小心的掂了几下,确定重量只多不少,方才钻回路边的草丛,不一会将提着一个两个油纸包出来交给明月,“都在这了,姑娘收好。”
明月深深扫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再一次动了起来。
马车内,明月将油纸包交给了林清,疑惑道:“不就是个卖盐的,有不对的地方?”
盐自是林清要买的。
林清道:“大渊的确有官盐私卖的说法,但给量极少,贩卖的价格也有要求,按理,官盐四十文一斤,而由官府指定可卖私盐的商户,一斤盐的价格不低于一两银子,并且还要缴纳十分之一的税钱。”
所以但凡商户接的盐单子,一般都会重新提炼,制成洁白的雪花盐,专供富贵人家使用,价格也普遍在二两银钱之上,整整翻了一倍。
明月明白过来,随即更疑惑了,“那也不对啊,那老头卖的盐价格比官盐要高,却又远不及私盐的价格。”
这也是林清疑惑的地方,她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指腹撵起一点盐粒搓了搓,又粘了一点稍稍一尝,“这盐颜色发黄,盐粒粗糙,味中带苦,这是官盐。”
明月闻言冷笑道:“那老头胆子倒是大,都敢骗到咱们天禄卫头上了,我现在就把人抓回来。”
林清拦住她,“无妨,进城再看。”
若只是遇见个骗子倒还好,就怕城中有人不老实,又捣腾起了官盐私卖的买卖。
林清将盐包递给明月,而后敲了敲车窗,旁边的段成立即打马来到车窗前听候吩咐。
林清道:“去找孟杰,客栈就不必住了,我记得刘家祖宅似乎就在这边,拿我的帖子递进去,记得提醒一句,不宜声张。”
之前魏家陷害她,刘青吓得半死,接连来侯府赔罪,大约是三月底的时候,听闻他要来宜城祖宅处理些事情,得十月才能回京,算算时间,这会应该就在宜城。
段成应诺,打马离开。
半个时辰后,马车总算擦着天黑前到了城门前,刘青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前候着了,见到他们连忙迎了过来,拱手问道:“可是林公子到了?”
周虎翻身下马,打量了一下刘青,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道:“正是我家公子。”
刘青连连赔笑,随之快速走到林清的马车前,拱手敬道:“林公子一路风尘,在下未能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明月打开车门,林清从车上下来,抬手回了一礼,笑道:“本不想叨扰刘兄,可路上听闻宜城景色秀美,便想多停留两日,顺道与刘兄聚上一聚。”
刘青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公子能来下榻乃是刘家的福气,府中已备好宴席,为公子接风。”
林清又寒暄两句,方才回到马车上。
刘青的马车在前面引路,几辆马车逐一进入城中。
或许是时间晚了,街道上的人不算多,道路两侧的店铺也大多准备关门,行人匆匆,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清收回视线,垂眸抚摸着腰间的剑柄,两刻钟后,马车便到了刘家大宅前。
林清从马车上下来,就见刘家大宅的正门此时已经打开了,或许是刘青提前嘱咐过,大门前并没有人,甚至连门房都给打发了,完全是按照着林清的要求安排。
刘青在看见瑾瑜和裴绍光两张脸时顿了一下,随后笑吟吟的站在林清身后,“不让族中长辈出来迎接已是万分不敬,着实不敢再让公子从侧门进出。”
“刘兄客气了。”林清礼貌的笑了笑。
恰巧这时,又有一位少年从远处打马过来,直到门口才从马上下来,张嘴便道:“堂兄,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有贵客吗,怎还把正门给打开了?”
少年装扮光鲜亮丽,那衣服料子都仿佛能闪光似的,将马绳丢给后边的小厮,小跑着来到刘青面前。
刘青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压低嗓子训斥:“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快向林公子道歉!”
少年撇撇嘴,不以为意,不就是开了个正门,也不见族中有人出来迎接,还能是什么贵客不成。
刘青更气了,若非是大街上,早一巴掌抽过去了,只得亲自向林清赔罪,“这是我叔父家的嫡子,名刘蟾,自幼娇惯,还望公子恕罪。”
林清倒也不至于真跟一少年人计较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这个刘蟾,看见那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轻轻一笑,“走吧。”
刘青再次谢过,回头又瞪了刘蟾一眼,走在林清身旁引路。
刘蟾只觉刘青莫名其妙,心里也更生气,那位林公子明明与他差不多大,凭什么他就得低服做小,越想越是不服,气呼呼的跟了上去。
刘家的宅子从外面看很是普通,可往里面一走,就能察觉到定是请专人设计过,鸟语花香,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致的如同画卷一般。
刘青见林清对园中景致颇感兴趣,就从旁一一介绍,直到快走出园子,颇为遗憾的叹息一声,“其实刘家大部分子弟都已去往京城,此处宅子由我一位叔父打理,城郊还有一处别苑,临近田地村落,族老和其他族人基本都在那边生活。”
刘家有钱,买卖几乎遍布整个大渊,说是大渊首富也不为过,房子田地多些,也很是正常。
林清倒也理解,正欲迈步前行,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很是微弱,就像蜻蜓的翅膀拍打着水面,转瞬即逝。
林清忽的面色微变,扭头疾步走向那动静发出的地方,绕过一处假山,发现前方是一处池塘,池塘水深,有人已经沉入水底,只能看见头顶的乱发和飘起的雪白色斗篷。
一直跟在后面的刘蟾指着水面惊道:“有……有人溺水!”
刘青也是脸色一变,“快去找几个婆子过来!”
“来不及了!”林清给明月一个眼色,明月立即跳入水中,如游鱼一般极快的游到那斗篷所在的位置,将人从水里拉出来,费力的游到边上,将人拖到岸上。
这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姑娘,也就十七八的样子,一身衣裙已经紧紧贴在身上,面容冷艳,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昏迷。
“是三姐!”刘蟾一眼便认出昏迷的姑娘,惊慌的跑过去,将自己的衣服盖在姑娘身上,满面焦急,却又不知所措,“堂哥,快救救她,快去找大夫!”
刘青也是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即让家丁去找大夫,可大夫从出发到这里时间不算短,只怕会来不及。
他求助的看向林清,“还请公子救命!”
林清本也没打算袖手旁观,看了明月一眼,明月会意,走到姑娘身旁,内力惯于指尖,照着几处穴位一一拍下,随后将人扶起,对着后背用力拍下。
姑娘猛地张嘴往外吐水,吐到最后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恨不能将肺都给咳出来。
好在咳完了水,姑娘总算是清醒了过来,接着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林清稍稍站远了些,看着众人将姑娘抬走,池边逐渐安静下来。
刘青也是松了一口气,再次鞠躬作揖,“今日多谢公子救命。”
林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视线划过池塘边上,微微顿了下。
这池塘边的石头皆是成块的青石砖,许是刚刚将人从水中拽出来的关系,不少石砖已被水打湿,颜色发暗,可若仔细去看,依稀能看清砖上沾着还未散去的油光。
第275章 第 275 章 宜城刘家
第275章
谁家池边会涂油呢。
林清走到池边, 指腹轻轻沾染一点油花,轻轻嗅了嗅。
刘青好歹也是个商人,一眼就看出了异常,一颗心顿时跳了跳, 几步走到池塘边上, 小心询问:“公子, 我那堂妹可是有何不妥?”
林清道:“这石砖上被涂了油。”还是烧开的熟油,将味道降到最低, 而且涂抹的位置也很巧妙, 待人被从水里拉出来,地面被水打湿, 若人再多些,这油花大概也就被冲干净了。
她的话点到即止,终归是家宅隐私,还得看刘府怎么说。
刘青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 却又很快反应过来, 再次露出笑容, 继续前面引路。
只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林清对后续的安排也没什么兴趣了,过了接风宴便带着人回到刘青给她预备的客院休息。
整个刘家几乎都指望刘青活着, 刘青奉为贵客的人,谁也不敢怠慢,连院子也是准备的最好的, 院内几步一景, 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更像是将刘府的景色微缩在这一间院子之中。
孟杰等人需在院中巡视检查一圈才能休息。
瑾瑜如今话少了许多,跟林清告退后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反倒是裴绍光没要走的意思。
林清瞥了他一眼,抬步走进为她准备好的客房。
这客房自是顶好,家具摆饰无一不精,最外间有会客的桌椅,坐左走就是书房,右边用屏风遮挡,里面便是卧室。
林清扫视一圈,最后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敲了敲旁边的桌面让人过来坐,才问道:“有事找我?”
裴绍光点了点头,而后将衣服里的雪球拉了出来,从雪球的爪尖取下一只耳环,“这是雪球在草丛里找到的。”
这耳环是石榴花的样子,颜色鲜红艳丽,乍一看好像非常贵重,但林清好歹也是见惯了宝贝的,最起码皇帝私库那些宝贝,她十有八九都赏玩过。
再看这耳环,就能发现红色里掺杂着大小不一的杂质,质地一般。
林清道:“这是红玉,虽说以刘家的家产也不缺这一副耳环的钱,但看那刘三姑娘的穿衣样式颇为朴素,与这耳环极为不搭。”
不是溺水者的,那就极有可能是凶手的。
裴绍光停顿片刻,“你来刘家,是为了调查那盐吗?”
“刘家是商户,若本地官盐出了问题,他们不可能得不到一点风声,又或许刘家便有人参与其中,我们暂且看看。”林清缓缓说着,如今裴绍光也算是她的人了,没必要瞒着。
“明日你与瑾瑜分头行动,再买些盐回来。”林清顿了下,看了眼裴绍光那张令人羡慕嫉妒的盛世美颜,细心嘱咐:“记得乔装。”
裴绍光点头应下,又坐了一会,直到明月进来点燃灯火,方才离开。
林清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顺着窗子望了眼外面的天空。
这会已经入夜,夜空被云层占据,阴沉压抑,已有几分暴雨来前的宁静。
林清揉了揉眉心,“刘家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明月禀道:“打听清了,这宅子里如今管事的是刘青的叔父,名叫刘西平,不过如今这宅子里住的却不止刘西平一家,还有之前一直住在这的刘言才一家,按辈分,是刘青的叔公。”
也就是说这宅子名义上的主人是刘青,但暗地里的主人却有两户。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平时得有多热闹。
“还有一件事情。”明月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刚刚与咱们潜伏在这边的暗卫碰了面,听她说昨夜亥时前后,看见一个名叫平儿的丫鬟在大厨房里烧开了一锅热油。”
林清忽而就来了两分兴致,“这丫鬟的主子是谁?”
明月道:“是刘言才长子家的女儿,名叫刘芸思,那个平儿是刘芸思身边的三等丫鬟,此事可要告知刘青?”
林清稍稍抬手制止,“听你所言,这个刘芸思极有可能是被抬出的挡箭牌,平儿不过是对方故意留下的把柄。”
大厨房那种地方人来人往,去那烧油很容易被人发现,想来昨夜发现平儿的人应该不止天禄司的暗卫。
以刘青的能力很容易就会查到平儿头上,她倒是可以趁机插手,摸摸刘家那二位的底。
林清拿起桌面上那只耳环瞧了瞧,交给明月,“让咱们的人查查这耳环是谁的。”
明月应下,接过耳环,犹豫道:“要不将此事交给衙门吧,毕竟忘忧城那边还需要咱们过去。”
林清笑了笑,“时间来得及,而且之前这边暗卫送来一些消息也让我很有兴趣,既然有机会,那便停留几日且看一看。”
明月疑惑道:“是什么消息?”
林清道:“听闻宜城有一道观名为问心观,不论治病还是卜卦都极为灵验。”
明月更加疑惑,“这样的道观整个大渊没一千也有八百了,能有什么异常?”
林清冷笑一声,“听闻那里的道长算出了重云宫的败落,算出了穆晚唐的潜逃,咱们的暗卫想要进去,却连道观的门边都没摸到。”
明月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可要我现在过去探探?”
“不必,左右已被绊住了脚,总有碰面的一日。”林清稍稍顿了下,“今日大家都累了,事情不急于一时,先歇息吧。
明月应下,行礼后退出客房。
林清打了个呵欠,舒服的洗了个澡,换好寑衣,将长剑横在枕边,闭眼酝酿睡意。
不知何时,外面响起几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声音很大,很吵。
林清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双耳微动,却听见一阵阵微弱的啪啪声从房顶快速掠过。
那声音太小了,夹杂在大雨中,极容易让人忽略。
林清猛地睁开眼,有人!
下一刻,房间的窗户被人猛地破开,一人身披蓑衣,宽大的斗笠将他面容完全遮盖,手中一柄利剑闪烁着银光,直直朝床上杀来。
林清单手拍床,整个人瞬间旋转而起,床头长剑刷的一声,已然出鞘,眨眼间便已握住剑柄,反手横档,剑刃正好拦住对方的剑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到林清会发现他,一切只是稍作停顿,下一瞬他又动了,长剑犹如长蛇,缠上了林清的剑。
林清立即松手,自下方极为刁钻的角度滑出,一掌拍向那人后背。
一掌拍实,砰的一声,那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被逼着抽剑回防。
却是这一空档,林清的剑也已回到手里,一时间房内银光大作,眨眼间就是十数招。
这时住在附近的明月和孟杰等人也听到了动静,冲入房间,拎着武器加入战局。
蓑衣人不得不连连后退,忽的虚晃一招,再一次从窗户钻了出去,眨眼就飞了老远。
孟杰与明月立即追了出去。
林清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外面的雨太大了,夜里虽然缠着束胸,却缠的松,若是被水淋湿,怕是要露馅。
她将外套重新穿在身上,又把腰带扯松了些。
这时候,瑾瑜等人也都赶了过来,又被林清一一赶了回去。
她坐在窗边,顺着坏掉的窗户望着外面的雨幕,双眉紧蹙。
倒是稀奇了,她这趟不说隐姓埋名,但也颇为隐蔽,到底是哪家把消息传的这么快,她前脚刚在刘家落脚,后脚刺客就到了?
不过今日若宿在客栈,只怕要有麻烦,毕竟那地方人多眼杂,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惊动官府,到时她也会彻底暴露在此地官员眼中。
之后的事情倒也不好做了。
两刻钟后,明月丧气的回来了,“那人逃得太快了,雨又太大,没抓到,孟杰留在那边查探,让我先回来守着大人。”
林清劝道:“无妨,你且回去吧,赶紧将湿衣换下,别着凉了。”
明月低头看了眼身上湿哒哒的衣服,也只能先回去换身干净的。
林清又看了眼破损的窗户,今日这房间是不能住了,干脆换到隔壁的客房,抱剑躺在床上,闭上双目。
一觉天明。
不知雨是何时停的,只是潮湿的空气顺着窗缝漫入房中,仿佛连空气都多了重量,让人不适。
林清起身穿好衣裳将门打开,门外守着的是段成和周虎。
段成提着水盆,周虎端着早餐,两人麻利的将东西放好,等到林清用过早饭,周虎才道:“瑾瑜先生和裴公子义天刚亮就出门去了,明月姑娘和胡班段成出去探听消息了,孟杰还没回来。”
两人的脸色其实都不太好看,要知道昨夜他们天禄司的指挥使可是刚遭遇刺客,结果还让刺客给逃了,这滋味就像是被人踹了一记窝心脚,难受得要死。
林清倒是不介意,“今日刘家想必会很热闹,我那有一棵百年老参,待会翻出来带上,我们去探望一下那位刘三姑娘,顺便凑凑热闹。”
段成应诺,立马去翻行李,不一会就捧着一个样式精致的锦盒进来,候在林清身后。
林清扫了眼东西,起身向外走去,还没到院门口,就见刘蟾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公子,快救救我三姐!”
第276章 第 276 章 宜城刘家
第276章
“怎么回事?”林清本也打算去看看那位刘三姑娘, 干脆与刘蟾往外走,边走边问。
刘蟾脸色难看,像是被气的,又很是慌乱, “还不是叔公那一家, 把刘家族老都带了过来, 说我三姐从池塘里出来,湿衣沾身, 又被那么多男人看见, 名节已失,要把她拉去山上尼姑庵出家!”
林清也是被这事弄的愣了一下, 世家宗族规矩繁重,的确有不少恨不能把女子名节吊在房梁上展示的,即便皇帝三令五申,面上看着改了, 但私下里的风气依旧难以根除, 谁也无法细究。
可这个情况发生在刘家, 多少还是有些让她吃惊, 毕竟刘家即便有钱,可最发达的, 还是刘青这一脉,“刘青怎么说?”
刘蟾急道:“堂兄已经在极力阻拦了,但族中这次来的人太多, 快要拦不住了, 他说只有你过去,才能给三姐寻一条活路。”
林清有些无奈,“去看看吧。”
刘蟾其实不太相信这位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但眼下没有办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此人也拦不住那些人……
他眼里闪过决绝,大不了就拼命,反正绝不让人动他三姐!
有刘蟾引路,几人抄近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后院,一间小院附近。
后院本是女眷的居所,此刻却异常喧嚣,挤满了男子,大多都穿着米粗棉布衣,甚少看见补丁,年纪以青状年为主,靠后的位置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年纪最小的一位也是头发黑白交杂,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
其中一位老者头发花白,勾腰驼背,身上的衣裳却是极好,正是刘言才本人。
他苦口婆心的劝道:“三丫头落水,身子被那么多人瞧见,我也想三丫头保下来,可也不知是谁嘴没把儿的,愣是将事情传了出去,如今大街上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如果不处理了三丫头,你让我们刘氏宗族的姑娘们还有何脸面见人啊!”
刘青就站在刘言才对面,身边站着五六名护卫,后方便是倒在地上的刘三姑娘和一位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的中年妇人。
他听了这话,脸上更是一片铁青,“叔公也是看着芸珂长大的,难道真的要送她去死吗?”
刘言才不赞同的摇摇头,“又没要她的命,只是让她去山上庵子里拜佛赎罪。”
“荒谬!”刘蟾忍无可忍,冲了进去,指着刘言才的鼻子骂道:“我三姐今年才十七岁,眼瞅着年底就要与知府家的公子成婚,你却让她去山里孤苦一生,不是送死是什么!”
刘言才被气得倒仰,“你爹是怎么教你的,连祖宗孝道都不懂了!”
刘蟾还想骂回去,却被刘青给扯到了身后,总不能真让刘蟾背上不敬宗族的恶名,“刘蟾向来性子直率,还望叔公不要与他计较。”
刘言才冷哼一声,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闪过一抹阴鸷,“而且今日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人决定的,族中长辈这不是都过来了。”
刘家是大族,族中管事都是辈分最高的几位,他们虽不愿意得罪刘青,但料想刘青应该也不至于为个堂妹真与他们撕破脸,想想那满城风言风语,又想想自家还未出嫁的孙辈,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
刘言才有了倚仗,更加有恃无恐,随即斜了眼这些老人旁边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