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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第 281 章 宜城

第281章

林清也不好说什么, 即便她怀疑问心观有问题,却也不会在此时发难,“节哀。”

三杨听见声音,才缓缓回神, 眨了眨眼, 却没有泪意, 只是觉得眼眶干涩难受,仿佛直通心底, 连魂魄都飘在身体之外, 蠕动着唇,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林清眸色渐深, 却未再言语。

一具具焦尸被衙役们抬出来,摆在空地上,漆黑如焦炭一般,已然分不清容貌。

府衙的仵作们也已赶到, 将尸身一具具验过, 均是被活活烧死, 并无意外。

眼看这边得不到什么线索, 林清抬步走入被烧毁的废墟之中。

到处都是被烧焦的断壁残瓦,漆黑的木梁和略有残余的家具散落各处, 刺鼻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间,却让她更觉得奇怪。

火焰焚烧过的地方并无火油燃烧过的气味和痕迹,也就说很可能是意外失火。

火灾是被附近村民发现的, 时间大概是在寅时左右, 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进不去了。

昨夜风大,也就是说起火的时间至少也在丑时之前。

那个时间,道士们正在睡眠之中, 所以没能及时逃出,至此发生惨剧。

林清缓步向前,一路惨状,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直到一间倒塌的大殿前她方才停了下来,望着里面残缺不全的神像,双眉微蹙。

眼下所有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引印证她的推测,仿佛这就是真相。

可是不对劲,非常不对。

往玄学上说,问心观既然能掐会算,连她的行踪都能算到,会算不到他们道观有此一劫吗?

往现实上再看,偏偏她查到问心观,问心观当夜就失火,这么急,是生怕她查到什么吗?

又或是证据无法抹杀,只能付之一炬?

可若是如此,烧掉道观就是了,为何连人都不曾放过?

“公子,寻到一些东西!”裴绍光忽从远处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着什么的帕子。

林清回神,接过手帕,小心的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很是细腻,带着香味。

周虎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林清身后,见状不禁有些无语,“我说裴少爷,这不就是香灰么,好歹是间道观,有些香灰不是很正常?”

林清稍稍捻起一点,搓了搓,“这是檀香。”

周虎有点不明白了,“檀香不也是香吗?”

林清将手帕重新包好,“道观会用沉香、降真、崖柏等等,但绝不会用檀香。”

说着,她已经跟着裴绍光往发现檀香灰的地方走。

周虎挠了挠后脑勺,连忙跟了上去。

那地方很是偏僻,大概是在后院的位置,房屋很多,但已经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了。

就在角落处有一间已经被烧到半塌的房间,里面大多东西已经化成黑灰,但神像还在,虽已被烧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像体,但也能确定这是一间供奉用的小殿。

一堆乌黑的炭木后方,墙壁半塌,几块石头的缝隙之中倒着一个巴掌大的铜制香炉。

周虎古怪的盯着裴绍光,就这么个地方,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裴绍光将雪球从怀里掏出来。

周虎:“……”得,谁让人家有猫呢。

他上前将那香炉拿了出来,放在一边还算干净的土地上,而后让到一边守着。

林清捡起香炉仔细检查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被火烤过的原因,香炉一侧有一点发黑,却不算严重,除此之外,倒不见什么异常。

林清寻思片刻,弄来一块方布,将里面残余的香灰一点点的倒了出来。

突然,一个小小的纸包从里面掉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香炉掉落的位置正好被墙面的石砖掩埋,反倒被完好的保存下来。

不对……

林清一脚蹬上砖墙仔细寻找,不过片刻,就找到两块样式奇怪的石砖。

这两块石砖几乎被掏空了,一相对照,正好形成一个类似于凹槽的形状。

这应该是一处暗格,香炉应当是被藏在暗格之中,所才会没事,直到房梁落下,墙壁坍塌,这香炉才会从墙壁里落下。

也是如此,香炉才能正好被掩埋在那些脱落的石砖下面,若不是被裴绍光训练成精的雪球,这香炉只怕风干了都不会被人发现。

林清没有打开纸包,哪怕距离很远,她也能嗅到那药包中的苦涩药味和外面沾染的檀香香气。

正是她在刘家时注意到的那个气味!

林清将纸包交给一边的裴绍光,“去找刘青,寻个靠谱的郎中,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毒。”

裴绍光接过药包,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明月后脚就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交到林清手中,“尸体不对。”

林清接过册子低头看了眼,竟是官府的僧道名册。

明月急道:“问心观夜不留人,从不许香客留宿,内有道长香童共五十三人,官府的僧道名册上皆有记录,如今尸体已经全部找出,数目却是五十三具!”

林清一愣,问心观共五十三人,发现五十三具尸体……

可事发当日,三杨被她灌醉倒在青楼,宿夜未归,按理应该是五十二具尸体才对!

这平白无故还能多了一具尸体?

明月丧气道:“可惜尸体皆已面目全非,要不然凭借这多了一具的尸体,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清问道:“周遭百姓可见过有人昨夜进入观中?”

明月摇摇头,“那边的衙役正在询问,并未发现异常。”

林清闻言,心里又升起了古怪,这次官府倒是上进了。

说话的功夫,几人再次来到外面废墟外面,仵作已经验尸完毕,一具具焦尸被抬上板车运走。

分不清性别,也看不清相貌,除了焦黑,便只剩下丝丝缕缕的血肉和外现的骨骼,一时间竟让人无从下手。

明月见林清一动不动,不禁问道:“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清目光微沉,盯着那一车又一车的尸体被拉走,“我只是在想,为何会多一具。”

明月:“虽说不许香客留宿,但保不准就有哪来的道长挂单。”

“有这个可能。”林清不否认,没有证据,所有的猜测都是有可能的,“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性。”

明月怔了怔,“什么?”

“昨夜我与三杨发生冲突,灌醉他不过是临时起意,若我没有这么做,又或者说前夜我与三杨并未遇见,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在调查结束后回到道观,那么今日外面的焦尸就会有他一个。”

林清顿了下,“这又会分成两个情况,若有人挂单,那么尸体数目就会变成五十四具。”

这倒是正常情况,她担心的是第二种,“若观中之人一开始就算准了人数,五十三个人自然就会有五十三具尸体,可他们没料到三杨会暗中偷跑,来不及撤回,于是尸体便多了一具。”

说起这个情况,便让人一阵心惊肉跳。

若是如此,极有可能这五十三具尸体只是被找来的替死鬼。

明月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那可是活生生的五十三条人命!”

林清吁出一口气,“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还要从多方查证才行,你先四处打听,看看前夜是否真有人在观中留宿。”

她看向周虎,“你与瑾瑜以此地为中心向外查探,看看是否有人失踪。”

周虎正要应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林清转身看向身后,只见张范德正站在不远处一脸轻蔑的盯着他们。

张范德仰着眉,迈着外八字,来到林清面前,又是一声不屑冷笑,“呦呵,谁家的孩子,毛长齐了没,不在家好好吃奶,跑出来学差爷办案子,不知谁给你的勇气,还哄着一群蠢货跟你过家家。”

明月和周虎听到这话,顿时眉目一厉,手已然摸在腰间的刀柄上,只等林清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将这张范德瞬间砍成八瓣。

林清将两人的刀按了回去,悠声道:“只是随便玩玩,倒不如张捕头手段高超,听闻顾地主家的牛跑到了张地主家的田地里,张捕头当场将牛一分为二,当真是平均‘公道’啊。”

张范德原本还觉得这小子挺会说话,可转头一想,越来越不对味,这话不是拐弯抹角说他公私不分么!

那张地主是他亲戚,年年都要给银子的,他当然是帮亲不帮理,不过这事做归做,若说出来,便是将他的脸往地上摔。

整个宜城能把他张范德不放在眼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剩下的还不是随他欺负。

霸道久了,如今一个毛都没齐的孩子竟敢爬到他头上恣意妄为,若传出去,他张范德在宜城还怎么混!

原本的轻蔑被怒气取代,张范德一把拔出腰间长刀,眼里全是狠辣,“本是懒得搭理你们,如今竟敢戏耍本捕头,今日若不让你等涨涨教训,本捕头便将名字倒过来写!”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张捕头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了。”

张范德下意识问:“可惜什么?”

林清轻轻弹掉衣襟上的灰尘,“可惜上一个这么对我的,九族都去地下团聚了,这辈子大概是回不来了,张捕头若想涨涨经验,我倒是不介意做做好人,送你去下面与他们聚上一聚。”

“你倒是好胆!”张范德怒极,举刀向林清劈去。

第282章 第 282 章 宜城

第282章

张范德确实生的人高体壮, 但一身功夫粗浅,连三流高手都够不上。

林清只是向旁边侧了一步,那砍下的刀锋便已落空,刀锋坠地, 一时间竟没能收回来。

林清抬起脚, 对着张范德的手腕踩下, 一落到地,接着就听见一声骨头裂开的声音。

张范德发出一声惨叫, 忍着疼另一只手朝林清的脚腕抓去, 却见那脚抬起,再次落下。

那速度明明很慢, 却仿如山石一般沉重压迫,根本无处可躲,甚至就像是他把手腕故意送到哪脚下一般,接着又是一声脆响。

张范德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周围的捕快衙役见状, 纷纷拔出长刀警惕的瞪着林清等人。

张范德是真没想到那臭小子竟敢真的跟他动手, 如今双手皆断, 断骨的疼愣是激发了心里的凶性,顾不得形象就地滚了几圈, 双目发红,吼道:“这几人皆是苍梧山恶匪,下山作恶, 袭击官差, 给本捕头乱刀砍死!”

今日这边几乎出动了知府衙门大半的官差,足有近百人,还不算其他那些干杂活的, 若全算上,至少也得两百人打底。

如今张范德一声令下,几乎所有人都对准备林清这边。

林清身后却只有明月和周虎,其他人各有差事,并未待在这边。

三个人对上两百人。

哪怕是穷凶极恶的凶盗,这会也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张范德任由仵作暂时帮忙将手固定,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清,如同淬了毒一般,仿佛已经看见对方被乱刀砍成几截的样子。

所有人举起刀,朝林清三人袭去。

林清淡淡瞥了周虎一眼,周虎立即会意,嘴角挂起一抹阴狠的笑容,一撩衣摆,手中赫然多了一块腰牌,巴掌大的牌子,上面用繁复的纹路雕刻出‘天禄卫’三个字。

“天禄卫周虎,来此侦办特案,谁敢放肆!”周虎的声音极大,大到即这么多人,仍旧听得清清楚楚,大到犹如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开!

二百多个人手里仍旧举着刀,却在那一块小小的腰牌前霎时停下,愣是再无一人敢向前再迈一步。

张范德见状,心头顿时一跳,原本的阴鸷的目光瞬间变为恐慌,甚至是某种说不出的惧怕。

就像是人遇见了恶鬼。

他的声音更大了,近乎嘶吼着否认那块小小的牌子,“天禄卫都在皇城享福,哪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这几人定个假货,竟敢冒充天禄司的老爷们!”

张范德作威作福已久,他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又纠结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踌躇不前,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可天禄卫何时惯过这些脾气,周虎阴笑两声,压根不管众人怎么想,左右牌子已经漏了,再敢上前,砍了就是。

他堂而皇之的从那两百人中间穿过,无一人敢拦。

张范德见状不好,转头就跑。

可他的速度太慢了,几乎转身的功夫,周虎就已经到了他的身边,一刀刺进他的大腿之中。

血流如注,张范德哀嚎一声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后怕,脸上只剩下绝望,“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宜城的捕头!救命!救命啊!啊!”

周虎一脚踩在他的另一条腿上,卡擦一声,双腿尽废,这一次是真的连动一下都费劲了。

张范德那口气终于泄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话语也变成了彻底的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错了,放我一马。”

“要放你一条活路,也不是不行。”林清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唇角仍然带笑,可眼里只剩冷漠,“那便说说,刘言才死亡那一日,你是如何在半刻钟内赶到刘府的吧。”

张范德原本还以为真有活路,眼里流露出一点希望,可当林清问出这个问题,他忽然就顿住了。

林清幽幽说道:“你要知道,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这对天禄司而言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我可以让人将你吊在刑架上,用最好的药材维持着你的性命,再让最好的侩子手,将你身上的肉一点点的片下来,就像鱼脍一样。”

张范德浑身发颤,随着林清的声音,就像是折断了心头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崩溃了,“我说,我都说!是余知府叮嘱我过去的,是余知府!都是他让我做的!”

林清接着问道:“问天观的火灾与你们可有关系?”

张范德又开始犹豫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林清瞥了周虎一眼,周虎一脚踩在张范德裂开的手腕上,重重一捻。

张范德再次发出一声惨叫,连连点头,“余知府只交代我们按正常的走,样子要做足了,最后定为意外失火即可。我察觉到不对劲,就偷偷多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屏风后面有……”

一根细针猛地从远方袭来,刺入他的后脑,声音刹然而止,倒地气绝。

林清伸着针刺来的方向望去,都是身着衙役服饰的差役,约有十数人,对身后的周虎道:“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若说之前张范德是这些官差的主心骨,现在这根主心骨已经被抽了,加上周虎的身份和刚刚的手段,几乎所有人没胆子反抗林清的话。

他们站在原地,呐呐不言,惊慌不安。

周虎一抽腰刀,虎目一瞪,吼道:“怎么着,都耳聋是不是!”

这一喊,便让人众人清醒过来,将那些被林清点名的同僚推到前面,站成一排。

共有十三人,年纪最小的也就二十多岁,年纪大最的,两鬓已经斑白。

周虎完成目的,扫视一圈,而后重新走到林清身后。

林清从这些人身前一一走过,视线在这些人的身上一一掠过。

实际上她并不在意张范德的死,自从刘蟾被抓,她自然搜集了一些关于这人的消息,也都没有什么好事,一介恶吏罢了。

至于那些问题,不过是早就知道的答案了,张范德的话也只是让答案更明确些。

但现在,她忽然对那个杀死张范德的人有了几分兴趣。

飞针不会拐弯,那个方向又有十数人挡着,若凶手在远处发射暗器,必然无法完全绕过这些人,也就是说,凶手就在这这十三人之中,而且用的也是机扩一类的发射装置。

林清思索着,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些人。

可这十三个被她打量的人却各个浑身发颤,头低的恨不能塞进胸腔。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恐惧,生怕那把刀下一瞬就会砍断他们的脖子。

天禄司的名声整个大渊谁人不知,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若对方不打算找出真正的凶手,直接将他们作为刺客全部砍死,他们也毫无办法。

前面五个倒还勉强还能站稳,到六人时,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试了几回愣是没爬起来,只能勉强跪好,身体抖得也更厉害了。

这就像是一个开始,陆续有人踉跄着跪下,也说不准是吓的还是什么。

直到第十二人时,林清停下脚步。

此人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背后略有佝偻,两鬓生有白发,吊梢眼,糟头鼻,看样老实,却又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凶戾。

林清瞥了眼他身上半新不旧的衙役服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知府衙门待了多少年头?”

最简单的问题,却是让这人脸色一白,好似受到了惊吓,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回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古大牛,是衙门里的老捕快,已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林清颇为疑惑,瞥向一边的官差,“你们认识?”

其他人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都摇了摇头。

有一名年轻捕快站了出来,声音发颤,“禀大人,我们衙门里大多人手都是认识的,但有些人任务特殊,常年不在衙门,所以也就不太熟识。”

林清有些好奇:“是什么特殊任务?”

那捕快都快哭了,“这个……小人不知,都是余大人亲自吩咐的,说是与苍梧山那边有关,这次也是人手不足,余大人才将人全给叫了回来。”

林清没再说话,挥挥手让这老实孩子先回去站着,而后再次看向顾大牛,“你自己来说吧。”

“小的……小的只是在苍梧山……监视……”古大牛两眼乱转,随即一嗓子哭了出来,“大人不知,小人已是五十有三的年纪,却仍旧是个普通衙役,每月领的那点碎银养不起媳妇孩子,有次趁我不在,就跟隔壁老王家那老鳏夫跑了!”

他越哭越伤心,声音带着嘶哑,“可怜小人这么大岁数了,临了临了,却是孤家寡人,小人冤啊!”

林清:“……”

她瞥了一眼两边的衙役,果然都不忍的撇过来脑袋,眼里多少都流露出些许同情。

林清淡定的等他说完,好心的问了句,“说完了?”

古大牛哭声一噎,默默放下都是鼻涕眼泪的袖子。

林清继续问道:“所以你在苍梧山监视什么?”

古大牛忽的就卡住了,不知如何接下去,一双眼珠在眼眶里不停乱窜。

林清干脆道:“是监视苍梧山恶匪吗?”

古大牛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像瞬间失去力气,软了下去。

第283章 第 283 章 宜城

第283章

还真是人生处处有意外, 林清没想到查个盐案,先是倒腾出一个有问题的道观,接着又弄出一个苍梧山上着了山匪。

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也不是小事, 却没有一件传入京城, 连天禄司暗卫据点都遭了殃。

不过这手段……倒是有些熟悉。

当年在北境之时便是据点最先失守, 导致后续行动接连受阻,步步落于人后, 最后破局也颇为艰难。

如今又是据点管事出了问题, 若非她熟识天禄司暗卫流程,当真以为她的天禄司暗卫营是纸糊的!

林清压下心中翻起的怒意, 审视着地上的古大牛,“只是监视吗?还是说同流合污,缺个通风报信的?”

古大牛连连摇头,身体抖若筛糠, 满脸的皱纹几乎都缩在了一起, 仿佛一口气吃了几斤黄连似的。

那可怜的样子让其他人再看不下去, 纷纷转过身去, 有些人甚至已经眼眶微红,看林清的目光中多了怨气。

林清的声音寒气更重, “你既然做了十几年的衙役,可为何这身差服却不大合身?”

古大牛这身差服有些过于长了,四肢磨损的位置与他的肢体同样不匹配, 明显不是他本人的。

古大牛眼睛转的更快, 闪烁不定,“因为……因为……”

林清打断他,“因为你就是苍梧山上的恶匪。”

古大牛摇晃的身体猛地僵住, 头几乎都快垂到了胸腔,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

林清继续说道:“捕快多用腰刀,练的也是从兵部下发的基础刀法,招式大开大合,握刀也需用正握法,你握刀的手法尽管一直模仿,可明显不习惯,以至于握刀时刀锋的角度偏下,也更向内歪斜,就像是花架子,伤不伤得到敌人另说,但一刀下去,绝对能砍到自己。”

“看着或许不对,可若将刀换个方向,由正握变为反握,那便是最好的袭击姿态,是练习成千上万次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我听闻有些山匪性情凶狠嗜杀,比起正握的防守打法,他们更钟情于反握袭杀。”

林清睨了眼他放在地上的长刀,刀刃偏向后方,看着好像随意乱放,可若是反握,这个角度却能第一时间握住刀柄反击,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周虎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下,再顺着林清的视线看见地上的刀,瞬间明白过来,一脚将刀踢飞,单手将古大牛给提了起来,恶狠狠道:“好你个老头儿,竟敢耍花样,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撕了你!”

古大牛被迫抬头,只是原本恐惧害怕的神情已是一片平静。

林清冷声命道:“周虎,断手。”

周虎闻言,直接将人甩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向外猛拧,只听“咔嚓”一声,古大牛发出凄厉的惨叫。

“若张范德不死,你混迹在人群之中,的确很难让人发现,可张范德已经被我折磨的近乎崩溃,你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能杀人灭口。”林清缓步走到他的身前,“现在想来,你来此的目的便是想看看这间道观的情况吧。”

她微微垂眸,看着他手腕上一点淡淡的红色,“朱砂用的不少,颜色已浸入皮肤,一身的降真香气,若只是短时间接触,不会有这么浓烈的气味。”

古大牛骤然沉寂下来,林清每说一句,他的神情便阴鸷一分,那是比张范德更加恶劣弑杀的神情,手上没百八十条人命,绝对熏陶不出这种目光。

林清却不为所动,眸光微凝,“你是衙役,是苍梧山恶匪,也是道士……是这问心观的道士。”

事已至此,再装下去就没必要了,古大牛微微垂头,瞳孔向上凝视着林清,勾起唇角,露出一点黄牙,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低沉而扭曲,“昭勇侯果然好手段,我不过稍稍动了一下,杀了一个本就该杀的恶人,就被你逮到了。”

林清:“所以这问心观是你们这些山匪在山下的据点?”

古大牛:“是。”

林清:“那五十三条人命全是你们掳去的人?”

“当然不是,他们都是自愿的。”古大牛笑了,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我们只是让弟兄们在苍梧山周遭的村子里走了一圈,给了规定的数量,他们怕着,哭着,求着,然后像狗一样跟在我们后面。”

林清轻轻拍了拍外袍沾染的灰尘,“断他左脚,用刀。”

周虎手起刀落,一截断腿飞了出去,血液飞溅,伴随着古大牛凄厉的哀嚎。

林清:“宜城盐案,你们参与多少?”

“四成,其他事情皆是余知府与盐官勾连,我们负责的只有一样。”古大牛满脸煞白,额头冒着虚汗,双肩不停地抖动着,双眼却仍紧紧盯着林清,“是天禄司那些暗卫。”

此话一出,周虎与明月已是杀气毕现,恨不能现在就去砍古大牛几刀。

古大牛却不以为意,“侯爷可知,是谁向我们透露了对付天禄司暗卫的法子?”

林清只觉嗓子微微发干,眸中却蕴含着凌厉的杀意,“炼人雨。”

古大牛似乎没想到林清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怔愣了一瞬,随后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这一切都是炼人雨告诉我们的,是他教会我们如何替换天禄卫的耳目,我们也因此才能在苍梧山盘踞。”

林清:“原因。”

古大牛:“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们引荐才能去的地方。”

林清没有说话,即便她早有猜测,可当真相被公布的时候,她仍旧觉得心里像是空掉了一块,脑子里有那么一瞬的茫然。

为什么是他呢……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传来,当她回神的时候,古大牛一掌拍在自己的额上,当即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周虎上前探了探鼻息,“这家伙死的倒是快。”

林清挥挥手,示意周虎将尸体处理掉,却忽然感到一阵轻风拂过,一抬头,只见三杨已立于不远处,正呆呆地望着古大牛的尸体。

他的双眼满是血丝,已经没了之前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林清轻轻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杨像是失了魂,只剩麻木和茫然,“我一直潜伏在附近,正巧遇见你的下属,听他们说问心观极有可能是人为纵火,我想你这上封的必然知道什么,便过来了。”

林清:“都听见了?”

“嗯。”三杨的嗓音略有些沙哑,带着亲人冤死的恨意和哀伤,“我是三年前才被观主捡回来的,当时我身受重伤,记忆全失,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也让我活了下来。”

“我不认识他的容貌,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叫古平,是我的三师叔,最擅画符,我本想向他打听符箓之事的。”

“我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三杨浑身发颤,恨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是成千倍的痛苦反噬!

林清却仿佛看不见他那些跌宕起伏的心情,只淡淡的看着他,就像是看见街边猫三狗四一般,若说真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便是这人的功夫与她不相上下,危险性仍旧存疑。

她平静的问道:“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三杨死死咬住腮边的肉,直到感受到血腥气,“问心观的道士每隔半月就要上苍梧山采药,我曾偶然听他们说过,上山之后,他们会往西北走。”

西北?

林清倒是没想到三杨会直接将线索说出来,思索片刻,扭头命道:“周虎,你与段成即刻整合宜城暗卫,将余府和所有贩卖官盐的商铺一律按罪抓捕,绝不放过一人。”

她看着周虎应诺离开,而后看向明月,“你与瑾瑜拿着我的金牌集结驻军,我们进山剿匪。”

林清送走明月,最后看向三杨,红唇轻抿,难得有了一分犹豫。

古大牛招供的太容易了。

或许被她抓住是个意外,但连自尽都不怕,招起供来却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几乎毫无隐瞒,便是连周福生寻他们的目的都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以她的经验来看,古大牛没有说谎,证词可信。

这就很奇怪了……

这么一帮穷凶极恶之人,若无利益,为何要救三杨呢,难道指望他们会发善心吗?

林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些猫腻,也把对三杨的提防又提了几分,可面上却是半分不显,“你便跟着我一同去山上剿匪吧。”

三杨本就想跟着上山的,听见林清的话,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林清让人将三杨安排一下,而后匆匆赶回宜城。

集结人手需要时间,宜城里的那堆烂摊子也不能放任不管。

还有周福生……

此事怕是只有抓住苍梧山山匪的头目才能知道了。

马车赶到宜城时,已是午时过半,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却比以往更加热闹。

整个知府衙门被穿着暗卫服的暗卫们接手,余府的人都被带上镣铐,街上的商铺关了一家又一家,但凡沾染上贩卖官盐的,无一例外,全部被周虎塞进了牢房里,店铺一律查封。

不过就这么小半天的功夫,人就被抓完了,周虎开始带着人手清理资产。

刘家自然也在范围之内。

第284章 第 284 章 宜城

第284章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从各家抬出来, 一一登记造册,全部摆在知府衙门的院子里。

大门敞着,外面全是围观的百姓。

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又有东西送来了!”

百姓们熟练的让到两侧,眼前这官差们将一箱箱东西抬进院子, 然后就那么大刺刺的打开, 露出里面装的各种金银珠宝。

百姓们震惊过后, 鼻子都要气歪了,这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

他们愤怒的目光随之落在府门前跪着的一批人身上。

林清特意让周虎将余知府等人拎了过来, 一个个带上镣铐, 排成排的跪在府门前方,周边放了四五名衙役看着。

于是怒火找到了方向。

讲些道理的人臭鸡蛋和烂菜叶乱飞, 不讲道理的,直接冲上去拳打脚踢,四五名衙役,顶多保证这些人不被打死。

当下午林清过来的时候, 府门前跪着的几排人皆是一身臭气, 脸肿的跟猪头似的。

刘言才的三个儿子也在其中, 刘鸣首当其冲, 当他看见来人竟是林清之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当一排排人对着林清行礼问安的时候, 刘鸣震惊的双目瞪大。

他本以为是刘青大题小做,却没想到这样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竟是一位侯爷!

这个年纪已是侯爷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刘鸣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情, 恐惧到达了极致, 浑身微微发颤,一股可疑的液体顺着裤子流下。

可压根没人会在乎他什么样子,林清停在那位余知府面前。

余知府名余志高, 已经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身肥肉,脸肿的也是最严重的一个,本是满脸绝望,看见林清时,倒是多了一些理智,张开嘴,勉强把音找准,“侯爷,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林清抬腿便给了他一脚,“你是说本侯冤枉你?那行刺本侯的刺客不是你支使的?”

余志高满眼乱转,“这凡事要讲证据。”

“张范德已经招了,苍梧山上下来的恶匪也招了。”

“他们负责蒙住朝廷的耳朵,你与盐官则修改盐价,故意限量官盐,再抬价卖给各处商铺,以低价私盐的名头进行贩卖。”

“你得知本侯在刘家住下,生怕泄露秘密,便与藏于问心观中的恶匪合谋杀害刘言才,又将此事嫁祸给行事冲动的刘蟾。若刘蟾出事,刘西平一家自然再无法霸占刘家在宜城的势力。”

林清每说一句,余志高的肿胀的脸就下垮一分,即便已经走样,也能看出那神情有多难看,整个人抖得比刘鸣还要厉害。

恰在此时,裴绍光和刘青从远处赶来。

刘青步伐匆忙,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刘家众人,径直向林清施了一礼,说道:“关于那药包内的粉末,我已查明其底细。那是一种名为幽魂散的毒药,毒性轻微,却能扰乱人的心智,激发凶性。”

他稍稍喘了口气,避免把自己憋死,接着才道:“但此毒有个特性,需要引子触发毒性,且只会对染上引药之人发生凶性,裴公子所提供的药包,正是装载着能引发幽魂散毒性的引子。”

林清明了,事实却如她推测的那般。

三杨曾言,昨日刘蟾正好去过问心观,他在那时便已中药,而后事发当时,有人将大量的引药弹到刘言才的身上,以至于刘蟾突然凶性大发,杀死刘言才。

而且当时那个环境,大多以为刘蟾不过是护姐心切,也就没人怀疑其他的可能,再由余知府布置的观察赶到,将案情迅速定性。

若不是林清在,此案绝无翻案的可能。

想至此,林清眸色微沉,事情看起来似乎就是这么回事,但她仍旧本能的感觉不对。

此地盐案漏洞百出,只杀一个刘言才就妄图瞒住她的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贩盐的商户不止刘家一家,反而更像是把某些人堂而皇之的推到了她的面前。

余志高的背后必然有人指导,对方的目的只怕也不简单。

林清思绪翻转,转身即逝,眨眼间便已恢复如初,“余志高,你可认罪?”

余志高满脸灰败,“下官……下官认罪。”

林清意味深长的瞥了余志高一眼,随后命道:“全部押走,待上报刑部之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周虎领命,熟练的将人押回牢房。

半个时辰之后,驻军集结完毕,明月和瑾瑜赶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三杨。

明月道:“一开始左右言顾,不肯发兵,砍了两个将领的脑袋,剩下的也就听话了。”

林清也没说什么,如果驻军里没有问题,也不至于会放任山匪横行。

她接过下属准备的马匹,利落的翻身上马,向城外疾驰。

宜城不大,周边驻军不足万人,又以步甲兵最多,但对付一窝土匪,已是绰绰有余。

待林清赶到苍梧山下,兵士已集结完毕,将领被杀,临时掌管驻军的是位副将,姓王,身体壮硕,皮肤黝黑,看见林清憨憨一笑,然后才想起要行礼问安。

林清直接挥手免掉了,“舆图可带来了?”

王副将连连点头,而后从下属手里拿过舆图,就地展开。

舆图上已苍梧山为主,四周山脉路径全部跃然纸上。

林清一撩衣摆,俯下身子,就地查看舆图,很快心里便有了想法,指尖在图上游走,“苍梧山西高东低,山势陡峭,悬崖众多,如图来看,能上下山的路唯有两条,一条在西北,一条在东南,但西北方更为平整。”

王副将问道:“也就是说他们会走西北大路?”

“不。”林清的指尖最后停在东南方的小路上,“他们会选东南小路。”

王副将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林清道:“本侯得到消息,绑匪人数不过百人,若是在大路碰见,必败无疑,若是东南这边,山路陡峭,周边森林茂密,或许还有机会活下来。”

王副将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虽是副将,但宜城周边也没杖打,他自然经验较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都没看出来。

林清笑了笑,“倒也无妨,你带一千人从西北大路上山,明月带三千人走东南小路。”

“啊?”王副将有点跟不上林清的思路,“那还剩下将近半数的人?”

“一千留在此地看守。”林清的手在西侧一处山崖下点了点,“剩下的在此布防。”

王副将不明白这样一处悬崖有什么好布防的,但还是点了点头下去安排了。

不久,一行人各自带领兵马,朝着各自目标进发。

林清正准备离开,三杨先一步挡在她的面前,“我去哪?”

林清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这人放在哪都是个变数,也唯有放在她身边或许还好点,“你随我走。”

三杨没说什么,点头应下。

上山的路其实不止这两条,但寻常人能走的也就那些,当然也存在一些捷径。

林清刚刚在舆图上就捉摸出了一条近路,就在一处陡峭山坡的下方。

那山坡坡度极大,但树木繁茂,若是以轻功踏树而行,上山的时间至少能缩减一半以上。

长时间使用轻功对内力要求极高,一般人或许做不到,但对她而言,不是难事。

天早在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远处树影重重,近处虫鸣鸟叫之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狼吼,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林清身形一跃,轻巧地落在树上,接着又是一个轻盈的前跃,瞬间便向前窜出十余米,速度之快犹如鬼魅。三杨紧随其后,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当他们抵达匪寨之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山匪将寨子建在山腹之中,后方是直插云霄的高峰,山寨的围墙只是简易的木栅栏,除了正门前的空地,再往前便是成排的屋子。

此时寨子里一片黑暗,唯有外面的空地上,近百人站在一起,各个皆是壮硕的汉子,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抄着兵器,正全神贯注的等待着。

四周很静,只剩下夜风吹动树叶时发出的呜声,如同鬼哭一般。

林清悄然跃上树梢,俯身向那边望去。

三杨停在她的身边,双肩微微抖动着,显然是气还没喘匀,却在看到下面那些人时彻底怔住了。

林清瞥了他一眼,“这些人有你认识的?”

“嗯……”三杨声音干涩,“第二排第三个,第五排二到第五个,第六排……”

问心观算他在内也就五十三个人,除去死去的古大牛,这里站着五十个人,缺了一个。

三杨道:“观主不在这。”

偏在这时,又有一阵亮光过来,林清顺着那光望去,就见有一人身披斗篷,头戴一张没有染色的铜制面具,走到那些人的前面停下。

那人稍稍抬头,掩藏在铜制面具后方的视线直直射向林清藏身的大树上。

林清浑身汗毛倒竖,这人发现她了!

就在她准备撤离的时候,那道视线却又缓缓离开了,再次落向眼前的近百位壮汉身上。

第285章 第 285 章 宜城

第285章

火光几乎将那块地方照的通亮, 那人几乎将整个身体藏入黑袍之中,铜制的面具将一张脸完全遮盖。

他没有说话,但往那一站,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满是激动和崇敬。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单纯的站在那, 便让所有人陷入一种不知名的狂热之中,就像是教徒遇见了他们的神明。

林清只犹豫片刻, 干脆换了个棵更近的树, 大刺刺的在上面看着。

左右已经被发现了,偷摸摸的看和明目张胆的看, 也就没多大区别了。

她感到那个带着同面具的人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身上,却没停顿,就像是不经意间眺望了一下,而后稍一挥手, 便有数名同样穿着黑袍的人从上前来, 他们皆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摆满了黑色的药丸。

他们走入人群, 将那些药丸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再监督着众人服下。

所有人好像都习惯了吃这东西, 没人怀疑,甚至带着期待,逐一将药丸咽下。

这一次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 雌雄莫辨,淡淡的说出两个字,“去吧。”

近百名山匪动了, 他们自发分成两队,踏上了东南边的小路。

一切尽如林清预料的那般,可林清的心却微微一突,她发现这些人的五官多少都有点扭曲,就像身体里某种嗜血的本能被唤醒,冲动蔓延到脸上,让人看见心里就有了一丝惧意。

三杨悄然来到她的身边,低声道““这些人的神态似乎不太对,刚刚那药丸应该有些古怪,怎么办?”

“凉拌。”林清揉了揉眉心,“即便知道那药丸有古怪又能如何,咱俩又不是大夫,也没那本事弄到解药。”

三杨:“可若放任下去,只怕你那些兵士就要遭殃了。”

遭殃倒不至于,但若是这些人兴奋的不怕死,死伤惨重还是极有可能的。

林清又看了一眼下方的空地,没有那些火把,下面已是漆黑一片,唯有正门前的两个灯笼散发着一点可怜的光芒,人已经都离开了,包括那个带着铜面具的人。

“我们先跟上去看看。”

林清说着先一步跃到另一棵树上,树枝微微的晃动与被夜风吹过的摇晃相符,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的动作又轻又快,仿若林间鸟雀一般稳稳跟在队伍附近。

可这样终究不是个办法,或许可以稍稍试探一下。

林清停在树梢上,顺手摘下一片树叶,手腕用力,将树叶弹射而出。

叶子快速的旋转着,如纸般轻薄,又似利刃一般,正好刺入下方一名山匪的大腿内部,全部没入。

那山匪的大腿霎时间血流如注,可这样的伤口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反而那渗出的血液像是浸红了他的眼睛,一扭头,正好对上前方的同伴。

“你竟敢偷袭我!”

他喊了一句,也不管这一切到底有多不合理,就像是认定了视线看见的第一人便是伤他的凶手,举起手中的大刀就狠狠劈了上去。

前面的人似有所感,本能的偏了下头,那刀便将他的肩膀和左臂一同砍掉,这人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叫,回头就将手里的长矛刺向后方的山匪。

同时他的断臂因为巨大的力道撞在另一名山匪的衣服上,那山匪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时,举起手里的兵器刺向了前方的山匪,嘶吼道:“你竟敢砍断我的胳膊,我杀了你!”

他前面的人毫无所觉,一时间四分五裂,血液飞溅,四周的人物无一幸免,于是更多的人陷入了疯狂。

“你竟敢砍我的脑袋,我要宰了你!”

“我的腿呢?一定是你们把我的腿藏起来了!还给我!”

“我的心掉出来了,你把我的心弄脏了,该杀!”

不过须臾,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彻底陷入了混乱,一个个抄着兵器不分敌我大砍特砍,断肢残骸遍地都是。

林清仍旧站在树上,平静如水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懵逼,那感觉就像是——我都准备放大招了,结果就这?

随手一片树叶,一堆山匪自己人跟自己人杀疯了。

三杨轻功不如林清,等他焦急赶来的时候,看到下面的情形,整个人都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呆呆的看着林清,满是不可思议,“你做的?”

林清:“……”是吧?

罢了,左右已经这样,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剩下的这些哪怕活下来,也不足以对朝廷的兵士造成什么损伤,她干脆扭头往山寨飞。

既然时间来得及,那里或许能有什么线索。

这次三杨倒是没跟上来,只是悄然落在下方山匪的尸体旁,努力拼凑着。

当林清重新来到山寨正门外时,周遭似乎更黑了。

她脚步极轻,落在正中央的屋子前。

这或许是山匪们日常商谈要事的地方,正前方是一座画着猛虎的屏风,前方一张铺着虎皮的坐榻,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

里面没有亮灯,但能看出两边的椅子歪歪扭扭,上面还有些许余温,显然刚刚还有人在这议事。

再往旁边走,就是一间勉强能算作书房的地方,四周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林清仔细的在屋子里看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书桌上,那里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封。

她拿起信封先是观察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方才将里面的信件抽了出来,却意外在上面看见了她的名字。

——务必在八月十五之前将圣物从林清手中夺回。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林清更加疑惑,她手里有圣物?

什么圣物?

哪一派的圣物?

她怎么不知道?

林清蹙着眉,将信纸放下,背后忽然吹来一阵轻风,那柔弱的感觉和微凉的寒意,与外面的夜风没有多大区别,可林清后背却汗毛乍起,一股惊悚陡然浮现在她的心头。

林清毫不犹豫,长剑瞬间出鞘,向后扭身的时候,长剑已然挡在颈部。

只听‘叮’的一声,一副峨眉刺的尖部已然撞在她的剑脊上。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那张铜制面具,尽管周围很黑,可仍能看见那双藏在面具后的双眼满是恶意。

那个首领?

那人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说的很慢,却又带着一股自傲,似乎眼前之人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你竟真的敢来。”

林清扬起一个笑容,“没办法,我这人好奇心太重,有些事若弄不明白,夜里怕是要睡不踏实了。”

“胆子太大也未必是件好事。”铜面人隔着面具,发出阴森沉闷的笑声,好似在嘲笑林清不自量力,“世人传你武功高绝,名言善变,但在我看来,不过是自命不凡、妄自尊大。”

他盯着林清,那双露在外面的双目蕴含着鄙夷,“林清,承认吧,你就是个俗人,与那街上的猫猫狗狗,与那些曾被你抓住把柄屈服的俗人一样。”

“你这话说的对,也不对。”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我确实是个俗人,这世间万万百姓,谁又不是个俗人了,但总比某些既想要好处,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恶匪好多了。”

铜面人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林清竟然还敢还嘴,怒意微升,“你什么意思!”

林清直视着他的眼,露出一抹笑容,“方兰芯,别装了。”

只几个字,她看见那铜面人的双目剧烈的收缩,随之爆发出浓烈的杀意。

下一瞬,两人齐齐动了。

那对峨眉刺在铜面人手中快速旋转,仿若活了一般,接连逼向林清面门。

林清矮腰一闪,手中长剑轻颤,直逼铜面人腰腹。

他轻松避过,一掌拍出气浪,汹涌的内力迎面扑来,深厚程度直逼顶级高手。

即便是林清,也在这掌风之下感受到了压力,她神情凝重,不得不急速后退躲避,顺着窗户翻到外面,却仍旧被那掌风刮了一下,内力稍稍一滞,脚下的步伐踉跄,再次向后飞退,数米之后方才停下。

铜面人从正门走了出来,双手间的峨眉刺缓慢的旋转着,“你说的是那刘家的表姑娘?那种娇滴滴的姑娘,怕是见到血都会吓得浑身瘫软,你说我是她?”

“在整合暗卫之后,我曾细推过进出知府衙门的人。”林清左右瞧了瞧,见旁边有块石头还算平整,干脆就在那坐下,“你这种人自命不凡、妄自尊大,自认为布局精彩,处处杀机,却不知在我看来,处处破绽。”

铜面人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双目怒气更盛,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自尊心上插了一刀。

林清自然不介意将这把看不见的刀插的再深一点,“你身上有姜若漪的影子,你在学她,可你再怎么学,也不如她。”

轰的一声响起,铜面人一掌拍出,掌风有如实质,袭向林清。

林清却仿佛早就猜到他的动作一般,先一步让开了,那块大石骤然崩裂,碎成几块。

“这么激动干什么,那些消息为了传入我的耳朵,你自然做了不少布局,可京城皆在我的掌控之中,真有人要把消息传入我的耳中,我会不知道是谁做的?”

林清讥讽的瞥着他,“既然知道那消息是冲我来的,我自然要来看看了,看看是谁自作聪明,弄出这么多乐子来。”

说到这她忍不住吐槽一句,“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把第二个把柄送到我的面前来,也不知该说你实诚还是蠢了。”

第286章 第 286 章 宜城

第286章

这话再次点燃了铜面人的怒气, 他双目喷火,再无一开始的冷静,直视着林清。

林清倒也不介意,轻轻扶掉衣袖上沾染的石头碎渣, “那卖盐毛翁是你的人, 按照你的推测, 只要那官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立即就会知道这里的盐出了问题, 那么我之后的行为就只剩两种。”

“第一种是隐姓埋名藏于民间, 再通过暗卫搜集证据,但古大牛曾说, 炼人雨将找到天禄司暗卫的法子告诉了你们,也就是说暗卫据点十有八九已经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只要我与暗卫联系,一切行动也会随之在你们的眼前曝光。”

“第二种便是直接入驻知府衙门, 光明正大的将所有人羁押, 再进行调查, 左右我也有有这个权利。”

林清垂眸笑了笑, “但你没想到我会走第三条路,直接进入刘府, 既不走百姓的路子,也没搭理官府,而是从中间的商贩查起。而我一入刘府, 正好赶上刘芸珂溺水, 于是你自然而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可这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林清压根没去看过那位寄宿在刘家的表姑娘,左右是后宅阴私,为了刘芸珂的名声, 还得交给刘家人来处理。

之所以留了个暗卫,也不过是想看看能否通过方兰芯了解余家动向,找出背后之人。

如今再看,事情事情却不像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方兰芯与余府公子的事情,也不是简单的表姑娘爱上了知府公子,不择手段要高攀。

他们是某种更为深层的联系,一旦余家能更换成婚的目标,绝对会第一时间选择方兰芯,而不是刘鸣那个狂妄自大的嫡长女。

不得不承认,她一开始的确被方兰芯的计谋算计到了,哪怕知道凶手就是方兰芯,也没想到两家竟有这层联系,更没想到站在余家背后的人就是方兰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