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陆心中渐渐不耐, 又莫名多了点不可说的危机感,他正想起身告辞, 林清却先一步开口了。
“既然是王大将军的意思,本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天禄司忙得很, 着实没有多少时间管闲事。”林清幽幽叹气, “若非恰好撞上刘大人,本侯大抵也就是帮忙报个官。”
王长陆松了口气,随口问道:“林侯爷与那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关系不错?”
林清笑道:“谁叫他长得好呢。”
王长陆心里颇为鄙夷, 这位昭勇侯果然与传闻一样喜好颜色,却又转念想到他这张俊脸,顿时心里升起危机,林侯爷这么好说话,不会是打上他的主意吧?
他正寻思用什么话拒绝,秋娘从外面走进来,“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侯爷您看在哪摆饭?”
“就在旁边花厅吧。”
林清起身来到王长陆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长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大半夜的,花厅里吃鱼宴,传出去指不定被多少人说有病。
但事情发展到这里,他等同于已被高高架起,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只能起身拱手,笑脸相迎。
二人步入花厅。
下人们已将此处布置妥帖,还贴心的生起好几个炭盆。
林清与王长陆入座,丫鬟们端着一道道精致的菜碟,一条条霜纹银鲮被端上桌,或蒸,或炖,或炸,还有几道形态各异的鱼脍。
毕竟时间仓促,太复杂的做法实在来不及,但胜在鱼够鲜,变着花样的弄,倒也凑出一整套席面。
四名丫鬟分别立于二人两侧,一人倒酒,一人布菜。
王长陆再喜欢吃鱼,此时看着一桌子的鱼也有点无法消化,有心想拖延,可丫鬟已将鱼肉去刺放在碗中。
事已至此,不吃就有些不识抬举了,毕竟这都是陛下派来的御厨做的,若一点不吃,回头林清在皇帝面前说他几句谗言,他就很难受了。
王长陆夹起一筷子鱼脍送入口中,味道确实鲜美,再一抬头,却发现林清并未动筷,碗里干干净净,只拿着酒杯看着他吃,不由开口问道:“林侯爷为何不吃?”
林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杯站起身,“本侯近日肠胃不宁,吃不得鱼虾,时间不早了,王大人自便。”
她走出花厅,脚步微顿,扭头看向一边的丫鬟,“将正堂的地毯扔了,换个新的。”
语罢径自离开。
王长陆看着林清走向门外,也想起身离开,肩膀却被一只手扶住,他转头看去,正对上秋娘的笑脸。
秋娘绽开一抹笑容,“侯爷说了,让奴伺候好王大人,务必使大人尽兴,这一桌酒菜皆为大人所备,还是莫要辜负的好。”
王长陆心里发寒,后知后觉,猛地看向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数名天禄卫,虎视眈眈的看着花厅内的他。
王长陆不敢置信,堂堂京城脚下,林清她还真敢?!
她就不怕与王家就此结仇嘛!
王长陆看着桌上的鱼,犹如吞了苍蝇一般难受,食难下咽,又抬头看看门外扶刀的数名天禄卫,一颗心好似被淬了毒,又恨又堵。
他终是又拿起筷子,夹起鱼肉塞入口中,味如嚼蜡。
一顿饭吃了足有半个时辰,出府的时候已是亥时过半,王家的马车外已有二十多名天禄卫骑马候着。
王长陆脸黑如墨,肚子微微鼓起,本想干呕几下,愣是被这阵势给吓得憋了回去,扭头瞪向身后的秋娘,“这是何意?”
秋娘手里拎着两个大食盒,闻言笑眯眯答道:“侯府距离王家有些距离,这夜深人静的,若是出点什么事情,保不准就得赖到侯府头上,所以我们侯爷说了,必要多派些人,势必将王大人安全送回王家。”
王长陆快窝囊死了,冷着脸钻入马车。
秋娘将食盒交给一旁的天禄卫,而后利落的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大渊没有宵禁一说,有些铺子能开到深夜,只是东街都是官宦人家,显得街道冷清,但再往前拐个弯,也就渐渐有了人影,大多都是各家下人。
官宦人家的下人几乎都是懂排场的,都不用看车上的牌子,单扫几眼车厢上的花纹就知道是谁家的马车。
这一看可就懵了,王家的马车让天禄卫护送着?
这可了不得!
不会是王家要着天禄司的道了吧?
下人们匆匆回府,将这消息一路上报,多少府邸的正屋都亮了灯,一波又一波的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车队在王家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就火急火燎的跑去通报,大半夜的,王家一堆人懵逼的不知情况,纷纷聚集到王尚的院子。
王尚睡到半道被叫起来,这会脸色也不大好看,想起白日里叮嘱给嫡孙的事情,没来由的一阵心惊肉跳。
直至管事将王长陆与秋娘迎了进来。
秋娘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将手里的大食盒交给管事,“奴给王大将军请安了。”
王尚本以为来的会是昭勇侯,没想到竟只是昭勇侯身边的管事,他又看了看自己这闻讯赶来的一屋子人,再看看王长陆难受至极的神情,稍一琢磨就知道出事了。
王尚老糊涂似的看向秋娘,“这大半夜的,不在你侯府好好睡觉,来我王家作甚?”
“确实是这个事。”秋娘赞同的点头,“深更半夜,我家侯爷都准备入眠了,但王大人心心念念着我侯府的御厨,愣是带了满一同的银鲮鱼,要吃全鱼宴。”
王长陆没想到秋娘竟然这么颠倒黑白,怒道:“你胡说!”
“王大人,您这是何意?”秋娘满脸疑惑,“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您王大人要吃鱼,我们侯爷看在王大将军的面子上,立马就派人把厨子给唤了起来,特意弄了一桌全鱼宴,又与您饮酒作陪,不曾缺了半分礼数,奴怎么就胡说了?
难道您要说那一桶银鲮鱼不是您从王家带来的?还是说您吃的不香甜?”
秋娘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一下王长陆突起的小腹,用帕子掩嘴一笑,“我们侯爷最是明事理的,您喜欢直说就是,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也不用带什么鱼,我们昭勇侯府都给您提前备好,保准都是最新鲜的。”
秋娘说话很快,一句接着一句,愣是让一屋子王家人都插不进一句嘴。
王长陆的脸已是黑中带紫,明明已经到了自家地盘,还是气的浑身哆嗦。
他长这么大,金尊玉贵,也不是没糟过事,可这么吃瘪却是人生头一回。
他有心想出言辩解,却被王尚给打断了。
王尚说道:“是我家小子不懂事了。”
他看向一边伺候的老仆,“去我私库里,将那件墨烟冻石山水图桌屏取来。”
老仆应声离去,不多时就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回来,交到秋娘手中。
王尚说道:“听闻京中近来颇尚文玩雅器,正好我前些时日偶得一件,送予昭勇侯,权当为小子赔罪。”
“王大将军客气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情。”秋娘将东西接过,又将食盒交给老仆,“时辰也不早了,侯爷那边还等着消息呢,奴就先回了。”
王尚笑着应下,又点了几个人起身相送,将剩余的人赶出屋子,只留王长陆一人在这。
房门一关,王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原本温和的目光立即满是怒火,仿若能吃人一般,“跪下!”
王长陆本还想抱怨两句,见祖父这般,双腿一软,本能的就先跪下了。
王尚努力平稳呼吸,斥道:“白日里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王长陆心虚的垂下头,“与昭勇侯好好谈谈交情,尽量让她不要将重点放在王家。”
王尚冷笑,“你又是怎么做的?”
“我不过是多送了一桶鱼,谁知她那般小心眼。”王长陆不傻,一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用明日,秋娘这番话就得传遍各家。
流言这东西最是伤人,最后指不定会如何离谱,王长陆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尚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抽在王长陆的脸上,留下五个通红的指印,“你还有理了!”
王长陆捂着脸,也全是委屈,“我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不怕得罪王家,不过一桶鱼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王尚没想到这种时候王长陆竟然还在强词夺理,心口犹如堵了口气,突感一阵头晕目眩,指着王长陆的手都在哆嗦。
还是外面的老仆发现异常,冲进来扶着他坐下,不停给他顺气。
王尚缓了一会,怒火夹杂着无奈,终是化为一声长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气不过!”王长陆见状,就像是有根刺扎在他心里,再也忍不下去了,“自打去年岁尾宫宴,您与诸葛绪几句闲话,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我与林清身上,事事将我与她对比!”
王长陆越说越气,“我就是个五品官,管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家昭勇侯多大气,挨个地儿的立功,如今距离封王拜相也不远了吧。
那是陛下的心头肉,我王长陆就活该是根杂草,处处给她作陪,可凭什么啊!
她林清说白了就是孤儿出身,要不是运气好被诸葛绪看上,她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所以他今日上门,就没打算让林清好受,结果没想到难受的反而是他自己。
王长陆还想说,可王尚已经扬起手,又一巴掌扇在另一侧脸上,发出格外响亮的一声。
王尚失望至极,“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孙子。”
王长陆不服,“我哪里说错了!”
“林清的确是诸葛绪的徒弟,但却不是唯一的徒弟。”王尚疲惫的任由老仆扶着坐下。
王长陆疑惑道:“可传闻不是说诸葛绪只有这么一个弟子吗?”
“那是因为前面的都死光了。”王尚冷哼一声,“诸葛绪的弟子岂是那么好当的,一共九个,前面八个都死了。
死无全尸,尸骨无存。
只有林清活了下来。
你也不好好动脑子想想,若林清没些门道,又如何能活得下来,还能顺利执掌天禄司,你当天禄司里的人是傻的,谁上去都能如臂指使?”
王长陆还真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整个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可他还是不想承认他真的比不过林清,“或许她就只是运气好呢。”
“有这样的大气运,那也是一种能力。”王尚失望的摇了摇头,“待会你便去祠堂跪拜祖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祠堂半步,其余事务交给你二弟代管。”
王长陆彻底慌了,王尚这是要废了他啊!
但来不及服软告罪,外面的护卫已经进来将他拖出院子。
……
王家混乱,秋娘则带着东西回到昭勇侯府,把盒子交给林清,又将王家的事情讲了一遍,边说边笑,直到最后方才幽幽叹气,“王家那边怕是暗地里咽不下这口气。”
“无妨,今日我若给王长陆面子,明儿个京里的大小官员就得把天禄司往泥里踩。”林清不慎在意,取出桌屏放在桌上摆弄了一下。
她是真不在意,更何况暗部那边的确掐着不少王家的罪证,即便不能扳倒王家,也能让他们脱下一层皮。
只要王尚不傻,就不会真的跟天禄司对着干。
林清只是单纯的没想到王长陆竟然上门找事。
秋娘问道:“那现在怎么办,王家那边的人手可真的要撤出来?”
“将面上的人手撤了,暗里的继续盯着。既然他们想,那就成全他们。”林清说着,已经对这桌屏失了兴趣,挥挥手让下人装好,“我也许久未曾休息了,正好借机修养一段日子,明日记得往宫里给我告个病假。”
秋娘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应诺。
第427章 第 427 章 ……
第427章
林清睡了个好觉, 直到天大亮才起,跑到武场上练了大半个时辰的剑,又泡了个澡,最后舒坦的跑到柳先生那听了半个时辰的课。
从柳先生的院里出来就被秋娘给截了胡, 拽着她边走边道:“大人平日里深居简出, 下人们见得少, 也不知主子面目,加之又有新入府的, 才出了那等没规矩的事情。
今日正巧得空, 我已让府中下人都在前院候着,你过去训训话, 也让他们认认主子的脸。”
林清说道:“训话就不必了,待会我坐一坐,秋婶你来训话吧,最后再给大家发点碎银压惊, 这事也就过去了。”
秋娘颇为无奈, 但她看着林清长大, 心里早把对方与明月一样当女儿看待, 还能咋办,纵着吧。
“碎银就不必了, 府中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好几百人呢,得发多少银钱, 而且今日若赏多了, 日后有功的赏要怎么算。”
秋娘想了想,“不如每人发两吊钱,再配上半匹棉布, 也就差不多了。”
林清点头同意,“你看着办就成。”
事情定下,秋娘忽的叹了口气,“林文退下来,就得有个人顶上,选谁合适?”
这人选不好办,新上去的得是心腹,还得能将林文压住,又能把侯府里的事料理好。
这种人选着实不大好找。
林清也是盘算了一下府中几位管事,说句实话,都不大合心意。
秋娘忽然开口:“我倒是有个人选。”
林清无奈道:“秋婶直说就是,我还能不信任你嘛。”
秋娘笑了笑,“若说可靠,还得是从暗部出来的人,你看……古六娘如何?”
林清脚步一顿,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古六娘的忠心是必然没有问题的,可人家好歹也是一方据点的管事,跑到侯府当管家,不会大材小用吗?
秋娘问道:“大人是否记得一个叫楚荣的人?”
林清自然记得这人,南境遇见的,口齿伶俐,曾给周福生带过路,帮过她一些忙,后来还跟着队伍跑到大渊,对古六娘有那么点意思。
她明白过来,古六娘这是已被打动,所以打算由暗转明成婚过日子了。
若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京里规矩繁多,还得秋婶帮衬一二。”
秋娘笑着点头,“大人便放心吧。”
两人又走了一会才到前院,这会院子里已是挤满了人,这还不是全部。
林清被秋娘带着走到最前面,然后就往椅子上一坐。
下人们齐齐跪下扣头,说是见主子,也没几个人是真敢抬头的。
这批走了,又来一批继续叩拜,循此往复,最后一批完事,正屋里的下人已经开始摆饭了。
然后门外又进来一批人。
林清无语看去,就见李明霄带着和吴德海走了过来,后面还有十数名侍卫。
数日不见,李明霄脸上竟多了几许疲态,也让原本的俊朗多了几分病弱的气质。
但不得不说,好像更入味了。
林清悄然欣赏片刻,然后迎了过去,“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
李明霄眸中含笑,看见朝思暮想的人,身体也舒爽了不少,“今日朝堂格外热闹,偏偏你这个主人公不在,都没人陪朕看笑话了。”
林清不用想都知道是昨夜送鱼的那档子事,但她不认,理直气壮的怼了回去,“我这么安生的待在府里,与我有何干系。”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走进正堂,其他人均候在外院,吴德海则守在门前,堂内就只剩下二人。
林清干脆指了指已经摆满饭菜的桌子,“这会过来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点。”
语罢就先坐下了。
这也就是林清,但凡换个人,都得被治个不敬之罪。
李明霄走到林清旁边的椅子坐下,门外的吴德海立即走过来为他布菜。
“今日一上早朝,众卿家大半都颇为疲惫,呵欠连天,也有些偷着闭眼的,实在是……”李明霄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的龙椅位置较高,下面的官员是个什么情形大半都能看的非常清楚。
就挺一言难尽的。
然后就是王家众位官员不停地歌功颂德,说自己有多忠心了。
于是李明霄又被迫听了一早上的马屁,直到下朝才算明白是个怎么回事。
李明霄挥开吴德海,自己夹菜放进碗里,想起早朝的事,仍旧哭笑不得,“如今满朝文武都以为朕要拿王家开刀呢。”
林清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也是王家自己管不好孩子,麻烦都找到我侯府里了,我要是不还回去,明儿个京里还不得谁都来我这踩上一脚。”
“这事你的确没错,但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明霄放下筷子,“你的功劳足以再往上走了,朕将后街一块地划给你扩建,便封为昭王,如何?”
终是说到这件事上了。
林清也随之放下筷子,这事之前她就与诸葛绪谈过,也早就决定要怎么做了。
“这些时日,陛下那边的奏折怕是得翻倍了吧?”
李明霄嘴硬否认:“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清劝道:“封王之事不小,那帮子朝臣本就忌惮天禄司,若陛下一意孤行封我为王,朝臣们势必要掀起事端,因为这点名头,犯不上。”
李明霄皱起眉,心里多了抹烦躁,恨不能将那些奏折的主人拖出去挨个打上一顿板子,“可朕也不能委屈了你!”
“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为陛下办事,陛下还能让我吃亏不成。”林清轻声安抚着,“不如就折中一下,抬我做个国公好了,昭国公府,也挺好听的。”
听见林清这么说,李明霄更加难受,愧疚不断蚕食着他的内心,“不行,朕是皇帝,若连个异姓王都封不了,岂不是让他们觉得,谁都能往朕头上踩一脚。”
林清乐了,谁家好皇帝这么说话啊,“你这叫强词夺理。行了,这事就听我的,觉得亏欠,那就在别的地方补偿。”
李明霄还想争辩两句,但林清一个眼神甩过来,他神奇的产生一种闭嘴不言的冲动。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自然且随意,连吃饭也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
第428章 第 428 章 ……
第428章
饭后, 林清将剩余的事情料理干净,接着便与李明霄到街上购物散心。
京城东部也有一条满是商铺的街道,只不过比起西街,这边的铺子就稍显冷清, 以各种古董铺子最多, 还有数家酒楼茶肆, 皆是多层的楼阁,一个比一个气派。
街道上的行人亦是衣着光鲜, 非富即贵, 好在这个时间衙门上值,学堂上课, 如今在街上的认识李明霄的人不多,倒有不少见过林清这张脸的,纷纷避让,生怕下一瞬, 这位煞神就追着他们的回去抄家。
林清早就习惯了, 倒也自在, 转身拐进一间名为‘荣宝斋’的铺子。
商铺内没几个人, 左侧的多宝阁上陈列各式瓷器玉石,右侧则以各式古董为主, 前方的过道设有屏风,依稀能看见后方似是书籍字画。
这里的伙计很有眼力劲,一打量林清等人的穿着就知道是来了贵客, 连忙笑脸相迎, 躬身行礼,“小人先给二位爷请安,楼上有雅间, 二位客人不妨去楼上歇歇脚,吃些香茶点心,需要什么,但说一声,小人给二位送到楼上一一看赏。”
“不必,随意看看即可。”李明霄随口说道,而后抬步走到后边摆放书籍字画的地方。
东街上的铺子就没几个敢用假货的,各类字画一应俱全,几乎都是大家手笔,还有不少是前朝留存下来的。
李明霄最后停在一幅山水画前,画中苍山叠翠,颇有意境。
身后的伙计已被潜走,老掌柜面上赔笑,“公子眼光极好,此画乃是武朝大家江远山所作,世间仅有这一幅。”
武朝是比大齐还要久远的朝代,留存市面的字画不算多,这铺子能弄到一幅,背后势力也不简单。
林清听着掌柜又一连串的夸赞,揉了揉耳朵,看看画,又看了看仍在赏画的李明霄,略一挑眉,“你喜欢?”
李明霄颔首,“尚可。”
那就是喜欢了。
林清扭头对掌柜道:“装好,盒子也要顶好的。”
掌柜立马眉开眼笑,真正的好东西并非都摆在外面,也就这二位眼毒,一眼就瞧上这幅画,价值万两白银。
至于装画的盒子,这明摆着是在点他要从里面拿好货,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一个顶级的画匣,价值并不比这幅画低多少。
惦记这幅画的世家贵族也不是没有,可眼睛不眨一下就能出得起价格的,那真不多。
这哪还是贵客啊,纯纯是两位财神爷!
掌柜亲自动手,小心翼翼的将画收好,而后又去里面上锁的密室里拿画匣。
堂里也有休息的桌椅,伙计端上茶水点心,谄媚的一边伺候着。
李明霄也很是愉悦,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没能压下去,“难得你也这么大方。”
林清莞尔,“除了你,旁人可得不到我这般大方,独一份的。”
李明霄只觉这话好似化成一根羽毛,挠的他喉头发痒,像是被撩拨了一下,心跳都有点混乱,可还没等他说话,林清已经转悠到外面的多宝阁旁,顿时就像是被卡在那,上不上下不下。
高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种滋味也极为新奇,他细细品味着,正欲抬步跟上去,忽的门外走进两道人影。
他停下脚步,笑容渐收。
林清也顺势看向门口,发现还都是熟人。
其中一人正是永宁侯林宏邱,另一人则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刑部侍郎康旭德。
林宏邱看都没看,进门便喊:“包掌柜,江远山那幅真迹可还在,本侯爷今日要买!”
掌柜正拿了画匣出来,一见这位,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挤出一抹笑,“可是不巧,画刚刚被这二位客人买了。”
“什么!”林宏邱一听这话就怒了,“谁敢截本侯的胡,活腻歪了!”
然后他被康旭德拽了拽袖子。
“你干什么?”林宏邱不耐的拍掉那只手,“画都被抢了,本侯拿什么给大将军过寿!不行,本侯得抢回来!”
康旭德恨不得把林宏邱当场锤死,可他对上林清看戏一般的神情时,浑身抖了一下,再次拽了拽林宏邱的胳膊。
林宏邱这下怒气更大了,不过想到康旭德官品比他高,只能压下脾气往那边看去,正好对上林清戏谑的目光。
林宏邱在林清身上吃了几次亏,如今一见人就跟被浇了一桶冰水似的,瞬间透心凉。
他挤出笑容,“呵呵……这么巧,昭勇侯也在啊……”
林清睨着他,悠声道:“确实是巧,原来永宁侯也瞧上了那幅画。”
林宏邱寻思他可不是相中了,要不是他隔三差五来看,那等名贵的画作也不可能挂在外面,他废了多少嘴皮子才把价格压到八千两。
所以画是被林清买走了?
莫非也是为了给王大将军过寿用?
林宏邱越想越不甘,莫名就涌出丁点勇气,“那画本侯有大用处,若昭勇侯割爱,本侯愿意再加一千两。”
他说这话心都在滴血,九千两白银啊,这要是花出去,永宁侯府接下来一年怕是都不好过。
“永宁侯倒是大方。”林清故作赞赏的竖起拇指,而后看向一边的掌柜,“还不给永宁侯报个价。”
掌柜原本还虚着,一听林清竟然就是那位侯爷,一颗心顿时就落地了,清了清嗓子,“总共两万两整。”
林宏邱一听这价惊得差点蹦起来,骂道:“你当这画是金子做的,就是加价也不能这么离谱!”
掌柜不卑不亢,“侯爷莫要冤枉小人,昭勇侯就在旁边,小人可未曾多报一分。”
林宏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同样是侯爵,他拿八千两都得筹集好几天,人家花了两万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果然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但王大将军寿宴在即,如果真把这画让出去,他也不知该去哪里淘一份合身份的寿礼。
林宏邱咬了咬牙,打算豁出老脸,大不了银子算他借的,回头想想办法,分成几次偿还。
不过他还没开口,林清就先一步说话了,就林宏邱那点心思,她一眼便已明白。
但这事断没有后退的道理,林宏邱光看不买,还不许她真金白银了。
林清转头看向屏风后面,“不巧,那幅画本侯也是送人的。”
林宏邱霎时间火冲脑门,就算昭勇侯圣眷正浓,也不带这么玩他的!
直到有人从屏风后走出,林宏邱一眼辨认出那人正是李明霄。
他整个人顿时就跟被塞进冰山似的,比刚刚还要寒冷。
林宏邱自以为林清买画的目的与他一样,直到这会看见李明霄才恍然明白过来,林清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买画还真不一定是送王家。
人家也可能是买来送皇帝的。
林宏邱腿一软就往地上跪去,如隐形人一般的吴德海立马把他给扶了起来,阴阳怪气的嘲讽:“永宁侯公务繁忙,也不知几日未曾好好休息,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谁人不知林宏邱就是烂泥糊不上墙,靠祖荫才混了个五品闲职,这辈子大概都是晋升王无望了。
吴德海这话说是杀人诛心也不为过。
但林宏邱连还嘴都不敢,不但不敢,还得贴上去赔笑,“哪里哪里,都是为陛下尽忠。”
说完他弓着腰凑到李明霄面前继续道歉,“能被公子看中就是那画的福气,是我唐突了……唐突了……呵呵。”
李明霄面色微冷,并不吃这一套,“你经常来看画?”
林宏邱哪还敢提买画送人的事情,“倒也还好,正巧我府上有幅仿品,便时常过来对比,看看我府上那幅差在哪里。”
李明霄狐疑道:“仿品?”
林宏邱忙道:“的确是仿品,不过那亦是大家所仿,也算是意境深远,就是有些笔触感觉不大对,我这才两边跑,想看看能不否纠正过来。”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兴趣了。”李明霄思索片刻,转头看向林清,“左右无事,不如去永宁侯府坐坐,正好看看那幅画。”
林宏邱没想到竟还有这好事,陛下莅临,就算是微服出访,那也是给永宁侯府做脸了,若能看中他那几个儿子,保不准永宁侯府就能一飞冲天!
他兴奋极了,顺着李明霄的目光看向林清,刚刚的兴奋顿时化为紧张。
这馅饼能不能砸下,还得看林清点不点头。
不止是林宏邱,其他几道视线也全部落在林清身上。
林清老神在在,目光扫过众人,先是落在康旭德脸上,看见不曾散去的慌张,最后落在李明霄的脸上,笑容多了抹意味深长,“那感情好,听闻永宁侯府的蜂蜜很是独特,色如琥珀,又有神奇的药用。”
说起这个林宏邱就很得意了,“此乃我永宁侯府特有的药蜜,需要用我家庄子里精养的蜜蜂进行采蜜,配以药方炼制方能饮用。昭勇侯若喜欢,待会送你一瓶回去品尝。”
林清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讽刺。
永宁侯府的药蜜十分珍贵,巴掌大的琉璃瓶,一年就几十瓶的产量。
原著里的她回府后,也就在老夫人那里尝过一次,自此就记住那个味道,直到死都没能再尝上一回。
可林君柔却是拿这蜜直接敷脸。
第429章 第 429 章 ……
第429章
如今这个世界早已今非昔比, 林君柔不知所踪,原著里原本的故事也早已变化。
时移世异。
连原著里到死都无法多吃一口的药蜜,这会永宁侯恨不得双手捧着缝上。
林清由心赞叹,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
她终归是走出属于一条自己的路, 把原著里无法撼动的天, 变成了脚底的泥巴。
不过这趟永宁侯府想来不去也不行了, 什么画不画的,找借口也不知找个别那么糟心的。
众人又在这呆了会, 待下人赶来马车, 方才往永宁侯府行去。
也不是谁都能在东街这边建府的,永宁侯府还要再往东走, 接着偏南转几道弯,坐马车也要大半个时辰才到。
待他们下马车的时候,永宁侯府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由一位老妇人打头, 旁边是林宏邱的夫人王氏, 剩余人分站两侧, 一面皆为男子, 另一侧则是女眷,乍一看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林宏邱对此很是满意。
他之前就派人先一步回来安排, 连上学的公子们都用快马给接了回来,除去实在赶不回的,永宁侯府的主子们算是大体齐全了, 全都站在门口迎接圣驾。
但李明霄一下马车脸就黑了。
他是微服出行, 搞这么大阵仗,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来过这里吗。
如此一来,只怕稍后回去都得让侍卫过来开道了。
好在永宁侯府的人没有跪地叩拜, 由老夫人带头上前躬身行礼,齐道:“公子万福!”
没加什么明显的敬语,李明霄黑着的脸色总算平和了一点,“起吧。”
众人起身,其他人自行退去,只留下侯府的主子垂首候在一侧。
老夫人满头银发,衣着华贵,说话亦是慢声细语,“府内已备好茶点,请公子入府。”
李明霄嗯了一声,对此习以为常,抬步走入侯府。
老夫人落在后方,与吴德海相隔一步,跟在右侧,稍稍侧目,正好看见林清的侧脸,顿时惊得双目大睁,犹如雷劈。
林清也察觉到了老夫人的目光,说道:“老夫人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不妥的地方?”
“没……”老夫人骤然回神,可目光仍旧黏在林清脸上,“侯爷英俊无双,虽说初次见面,却让我觉得……面善。”
林清笑了笑,倒也明白老夫人为何这么说。
她这张脸的确与王氏有几分相似,但认真说起来,比起王氏,她更像老夫人早夭的女儿。
那是老夫人的幺女,出生便有心病,不到十五就已香消玉殒。
原著里原主回到侯府,也是因为这张脸被老夫人多有关照,奈何底子太薄,始终不得要领,最后在利益面前,老夫人终究是放弃了原主。
林清知道剧情,所以几乎没登过永宁侯府的门,加上那位幺女故去多年,知其面貌之人也没多少,诸葛绪让人给永宁侯府的藏书阁放了把火,也就将事情撂下了。
不过如今来看,李明霄应该还是看见那位幺女的画像,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设计。
林清对皇帝手里的暗卫还是很有信心的,虽说数量上不及天禄司的暗卫范围更广,但人贵在精,只要往刘家祖宅走一趟,十有八九会撞见诸葛绪安排的人。
当年换婴的事情确实隐蔽,但那也得看是对谁而言。
说白了皇帝对这鸡毛蒜皮的事儿压根就不上心,别说换个女儿,就是把永宁侯府一家子全换掉,只要永宁侯的芯没换,就不值得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可若他真上了心,查到真相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她很好奇李明霄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林清稍稍侧头,余光瞥向李明霄的侧脸,那张脸上仍旧一片平静,只有眉心稍稍蹙起,昭示着对林宏邱的不满。
可无人敢直视圣颜,一群人垂着脑袋跟在后面,又如何能发现李明霄的不耐。
林清脚步稍顿,落后两步,扭头看向另一边的老夫人,“我瞧太夫人面色不好,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老夫人盯着她的脸,整个人透着恍惚,还是旁边的林宏邱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方才回神,忙道:“年岁大了,都是些老毛病,不妨碍。”
林清继续客套着,“话不能这么说,听闻永宁侯最是孝顺,唯有太夫人福寿康宁,永宁侯才能更放心朝事,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的好听,林宏邱将腰背绷的更直,仿若这般便能将他的自私愚蠢全部藏起。
老夫人亦是眉开眼笑,“为陛下尽忠乃是臣子的本分,若他能有他父亲五分英勇,我便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林清笑了笑,正要开口让人散了,忽的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轻嗤。
那声音极轻,若非林清耳力好,还真就听不见。
她向后看去,视线准确的捕捉到那发出声音的位置。
此时已经快到正堂,女眷大多离开,走在最前面的是侯夫人王氏和世子林云志。
林清驻足停下,眉毛一挑,“林世子这是对我的话有意见?”
所有人都随之停下,听到林清的话,目光全部落在后方林云志的脸上。
林云志一张脸像极了他爹,就连慌张缩脖子的样子也一般无二,他没想到这么轻的声音竟也能被林清听见,更没想到林清竟然就这样大庭广众的说了出来。
简直毫无顾忌!
他强压下慌乱,故作疑惑,“昭勇侯是何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但好歹也算看出来,林云志这是惹昭勇侯不快了。
老夫人共有两子,除了继承爵位的林宏邱,还有二房林宏承。
林宏承一直被兄长压一头,心里早已满是怨气,如今皇帝就在跟前,若是大房出事,保不准爵位就能落在自己这二房头上。
林宏承一颗心立马火热起来,张嘴对林云志训斥:“你怎能这般向昭勇侯说话,还不快向昭勇侯赔罪。”
林云志也不乐意了,他爹是侯爷,他是世子爷,就是犯了错,那也得陛下开口,无论昭勇侯还是林宏承,都没资格跟他乱吠。
他就是看不上昭勇侯,那又怎么了。
若不是林清,他的好妹妹早已是瑞王妃,他们永宁侯府也早已重现辉煌。
他林云志更会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可一切都毁了。
林云志恨不得骂几句奸佞妄臣,可在对上林清满含深意的目光时,心中莫名发寒,愣是没能骂出声来,最后一甩袖子,冷声道:“你们当真大胆,陛下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别说我没做什么,就是我做了什么,也有陛下为我做主。
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林云志滔滔不绝,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引经据典,句句精髓,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简直比以前做文章都要顺口,才思泉涌,拦都拦不住。
林云志知道自己有才华,却没想到竟有这般大才,他不信陛下看不见,保不准马上就要过来让他出仕。
然后他看见李明霄已经转过身来,一时间心脏砰砰直跳,双目放光,仿佛已经看见明日的辉煌。
李明霄压根没注意到对方的意淫,径自停在林清面前,轻声问道:“他惹你了?”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了林云志一眼,“谁知道呢,不过永宁侯府的规矩,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皇帝既没有问话也未曾给过特许,谁给林云志的胆子敢直接跟皇帝这么说话的,没看见皇帝不开口,老夫人也只敢和林清说话么。
李明霄冷淡的扫了林云志一眼,“确实不怎么懂规矩。”
林云志面上因激动泛起的潮红在这一刻陡然褪尽,白如死人,一颗心不断下沉。
陛下金口玉言,一句不懂规矩,便会如标签一样焊死在他身上,哪怕科举中第,亦会升迁无望,还未开始的仕途如今一眼就能见底。
对此结果林宏承是满意又遗憾,可惜没能一下子扳倒林宏邱。
林宏邱则是又气又怕,气的是林云志坏他好事,怕的是皇帝不放过他。
左右他也不止林云志一个儿子,这个不行了,换一个就是。
也只有王氏心疼林云志,但这里根本没有王氏说话的份。
唯有老夫人看的更明白些,绝望的闭上眼,然后又不得不撑起精神收拾烂摊子,“陛下息怒,臣妇这孙儿尚且年幼,心性质朴,如此行事确实不妥,该罚。”
她又对林清俯首,“云志听见侯爷赞扬,也是一时激动,方才失了德行,还望侯爷海涵,莫要与孩子计较。”
林清微微一笑,“太夫人哪里的话,想来是我言行有失,方才让林世子误会,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到此为止,莫要再谈了。”
老夫人见状松了口气,狠瞪了一眼不服气的林宏邱,赶忙让这些糟心玩意儿全都散了,只留下林宏邱与她二人。
永宁侯府比起昭勇侯府小了不是一星半点,众人跟随李明霄走进正堂纷纷落座。
林宏邱已经差人取来画作,亲自展开让李明霄过目。
李明霄的目的本就不在这画上,更何况正品就在手上,一幅赝品,自然也不值得多让他注意半分。
他敷衍的看了几眼便让林宏邱将画收起,而后看向老夫人,“此番前来除了看画,朕还有一事。”
第430章 第 430 章 ……
第430章
永宁侯府的没落已经注定, 旁人看不透,老夫人却是心里明白,毕竟她经历过永宁侯府辉煌的时候,知道府中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时是什么样子。
奈何子孙不争气, 她一妇道人家也没什么办法。
若是老侯爷还在, 就单那句话, 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但如今皇帝这么说,就像是在枯草堆里放了一点火星, 她激动之余, 却又诚惶诚恐,连忙躬身行礼, “请陛下示下。”
李明霄说道:“前些时日朕收到一封密信,密信无名,却提及一件事情,与永宁侯府十七年前的换女一事有关。”
一提起这个, 老夫人与林宏邱顿时脸色极为难看。
两人面面相觑, 林宏邱站出来, 急道:“陛下, 此事永宁侯府也是受害者,初始臣念在以往的父女情分, 让她继续留在府中,享受嫡女待遇。
哪知道那林君柔不知恩,竟私自出逃, 与那些前朝余孽搅在一起。”
老夫人横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 陛下还没开口,哪那么着急撇清关系。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为林宏邱找补, “林君柔毕竟不是我侯府血脉,族中早已开过祠堂,将她的名字从族谱划去,其嫡女也已寻回,乃是王将军派人护送回来,如今就在府中。”
正说着,她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林清,忍不住对那张脸发愣。
那新寻回的嫡女虽有信物,又是将军亲卫送回,可那张脸却找到与林家人半点相似,反倒是这位久闻其名的昭勇侯像极了她那苦命的女儿。
林清坦然自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犹记得之前抄王家的时候,王端曾言林君柔是他的外室子,之所以换女,不过是想给女儿一个能上台面的贵女之名。
本来这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唯有那位外室李箐潜逃在外,可如今陛下这般说法,想来是内里还有事情。”
她干脆起身走到主位旁的另一把椅子坐下,单手支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这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陛下不妨多与我说说?”
李明霄一直观察着林清的举动,连神情都未错落分毫,却见对方从容得体,不见丝毫慌乱。
实际上暗卫调查刘家的结果在两日前就已经禀报给他。
这个速度太慢了。
追其原因,并非因时间久远,而是有人提前将大多证物毁去,且手法与天禄卫极为相似。
刘家遭难亦有天禄卫的手笔。
李明霄这两日想了很多,太多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也终是让他想起某些不同寻常的现象。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隔着去看,便如雾里看花。可一旦将纸捅破,某种真相便逐渐清晰起来。
李明霄认真的端详着林清的面容。
他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这张脸在里面并没有多出众,但一瞥一笑,却比任何美人都要让人深刻。
美人一笑,姝丽无双。
但林清若笑,大概率是有人的脑袋要保不住了。
尽管这里面也有他的谋划。
想到这,李明霄不禁也勾起了唇。
这才是他认识的林清,哪怕泰山崩顶,仍旧不改于色。
“也没什么,只是说那个李箐并非王端外室,而是现今勾越皇帝走失的妹妹。”
林清这下是真的陷入疑惑之中,这李箐的消息便如石沉大海,暗卫查不到,悬赏也同样没用,大概率已经离开大渊境内。
如果按照密信所言,极有可能已经回到勾越。
但说不通。
她记得之前碧玺山庄之所以归顺重云宫,便是因为重云宫以林君柔为筹码从盛国那换来的。
林君柔是李箐的女儿,如果单纯的只是勾越人,盛国犯不着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林清直言道:“只怕这密信内容也不全对。”
李明霄颔首,他知道林清担心什么,“所以正好过来瞧瞧,或许会有所收获。”
他看向老夫人,“不过朕见林夫人一直盯着阿清看,可是有何说法?”
这话说的,林宏邱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可是主位,连他母亲都只敢坐在下首,昭勇侯说坐就坐,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张嘴就来。
这逾矩的事足以掉脑袋了,可陛下丝毫不曾介意,反而还会亲切的唤上一句阿清,连卿家这种称呼都免了。
再看他儿子林云志,说的那些话可都是夸陛下仁德的,就因为话前未得到陛下允许,结果就得陛下一句不懂规矩。
果真人比人,气死人。
林宏邱的憋气太过显眼,如今正堂里除了他都是人精,光看脸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林清承认她就是故意的,不提原著剧情如何,就凭永宁侯府之前总想找她不痛快,她便是秋后算账也实属正常。
更何况永宁侯府频频站错位置,老侯爷那点情分已然用尽,李明霄也已动了永宁侯府的心思。
既是砧板上的肉,又何须太过在意。
林清不走心的说道:“这一不注意占了永宁侯的座,我这人年纪小,不大规矩,永宁侯莫要怪罪。”
林宏邱哪敢说什么,气归气,皇帝也好,林清也罢,他都怕得很,再生气,那也只是气了一下。
他只是缩着脖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老夫人气的喘了口几粗气,但皇帝在这,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想办法给亲儿子找补。
但她还没开口,李明霄便先一步开口了。
他道:“永宁侯估计还不知道,朕已下旨,封昭勇侯为昭国公,同王爵待遇。”
这个待遇涵盖方方面面,比如礼秩、食邑等等,除去没爵位低了,其他各个方面都拉高不止一个档次。
这样一来,大半个京城的世家大族,林清但凡进门都得坐在主位,这不是逾矩,而是理所应当。
但这话更让永宁侯府难受了。
林宏邱双目瞪大,嫉妒的都快疯了,可这次他算是学聪明了,把嘴闭得严严的。
老夫人则挤出一抹笑容,“恭喜昭国公。”
“同喜。”林清回道,随后扭头看向皇帝,“谢陛下。”
李明霄眉眼含笑,“阿清与朕不必言谢,终究是委屈了你。”
林清唇角轻扬,倒也谈不上委屈,就她这升迁速度不知朝中多少人眼红呢。
不过话题一转,又回到之前的问题上。
永宁侯府的老夫人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实不相瞒,臣妇曾有一女因病早夭,赵国公的面容与臣妇那女儿有些相像,所以才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明霄闻言又端详了几眼林清的脸,“这事可巧,朕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了,不知可有画像?”
老夫人叹了口气,“原本是有的,就放在府中藏书的阁楼里,后来意外失火,都烧光了。”
李明霄眉心微拧,“后面没找人补救?”
“找了。”老夫人也很无奈,“但臣妇那女儿常年养在闺阁,见过的人不算多,后来请了几个画师重画,终是不大相像。”
林宏邱抱怨道:“依我看,母亲你就是在吹毛求疵,那些画我都看了,像着呢。”
“像?”老夫人实在忍不住了,冷哼一声,“从小到大,你又看过你妹妹几次,又能记住几分样貌。”
林宏邱顿时不说话了,脑子里关于妹妹的面容像是被一层雾气遮挡,压根记不清是什么样子。
林清也是颇为疑惑,扭头又看了看李明霄,所以这是没拿到画像呢,那怎么能把她这张脸与那位联系在一起的?
总不能是与她一样看过原著吧。
李明霄低咳一声,“倒也无妨,之后朕让宫中画师过来一趟。”
老夫人感觉像是被馅饼砸在脑袋上,满面惊喜,连连向皇帝道谢。
李明霄制止她跪下去的动作,让林宏邱将人扶起,方才说道:“朕得到密信便派人查探真伪,却是正好寻到一人。
她本是照顾另媛的医女,后被分到永宁侯夫人那里做事,当年换女她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后被刘氏威胁,只能远遁他处。
据她所言,当时她在照顾婴儿时,手上沾了一点青蘅草的汁液,婴儿似乎会对此药产生反应,只要触碰,皮肤便会发红,又在片刻之后消退。
侯府千金自是精贵,她害怕会被送官,便将此事瞒下。”
林清知道青蘅草,算是止血药理常用的一种草药,她也经常使用,却从不见皮肤有过变化。
李明霄在说谎。
医女或许存在,但后面的事情可能性不高。
不是冲着她来的,那便是冲着林知芳去的。
可为什么?
堂堂一国之君,犯得着跟一侯府千金过不去?
林清这下多少有点想不通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却猜的分明。
老夫人赫然起身,眸中阴晴不定。
说来也巧,前几日林知芳过来请安,意外打碎一个花瓶,手腕被瓷器碎片划伤,她心疼孙女,还是她亲自给涂的药。
用的那瓶止血药膏里便有青蘅草!
她记得分明,林知芳手上的皮肤很正常,并未发生过变红一类的异常。
这个接回来千娇百宠的嫡孙女又是个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