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他外出办案去了,我凭着这张脸进了他的房间,借了套他的衣服。”许清商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沫,也不在意心口的那只脚,勾起一抹笑,如同一只惑人的狐狸。
他接着说道:“我一路风尘仆仆,也不好穿着囚犯的衣服进宫,以免污了圣眼,来不及辩解一二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林清懒得搭理他那道歪理,“行了,你不在边疆好好挖石头,来京城做什么?”
“说起来还要多谢大人成全,若非大人将充军的路线改了,我也没有去皇陵刺杀那个老妖婆的机会。”说到这,许清商幽幽叹了口气,“前些时日我又去了一趟。”
林清没有说话,采石场对许清商的管理并不严,她不奇怪许清商会对太后继续下手,但又不明白许清商为何要来京城。
除非皇陵有变……
果不其然,许清商接着说道:“上次刺杀,我虽失手,却也给了她一箭,射在左肩。”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往下半寸的位置,“只差一点,还挺可惜的,所以前段日子,我再次潜入皇陵,准备对那老妖婆下手。”
说到这许清商的神情凝重下来,“当时那老妖婆正要沐浴,我倒掉在窗口,打算将几条毒蛇丢进水里,却发现那老妖婆皮肤光滑,不似老妇。”
林清心头也是一跳,“太后年岁没过五十,保养得当,皮肤光滑些也并非没有可能。”
许清商并不否认,那双眸子罕见的认真起来,由下而上的注视着林清,缓慢说道:“可她左肩无伤。”
林清沉默了。
如果皇陵里的是替身,那么太后去了哪里?冒这么大的险,她又打算做什么?
第506章 第 506 章 ……
许清商与皇室有仇, 如今的皇帝又是太后的儿子,加上此人性情偏执狠辣,不能随意放任。
最起码在她搞清楚太后的目的之前,这人暂时不能离开。
林清挪开脚, 理了理衣裳, 将左肩渗出的少许血渍遮住, 而后打开门走出去,又随手将门关上。
她视线一扫, 停在远处仍跪在地上的宫人, 命道:“去给太医院的顾大人传个话,我临时有事, 就不过去了。”
宫人连忙磕头应下,起身小跑着传话去了。
又过片刻,身后的房门被重新打开,许清商走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已被整理妥, 又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静静站在林清身后。
林清睨了他一眼, 抬步往前走去,又拐过几道弯路, 便看见天禄司设在皇宫南边的衙门大门。
她独自进入书房,将一个个命令写在不大的纸条上,又系在飞禽的脚上, 悉数放飞。
太后对李明霄可没多少母子之情, 如此反常的举动,必有因由。
她脸色不由又沉了几分。
林清走到炭盆前烤了会火,顺便让人将裴绍光给叫回来。
裴绍光就在宫里, 倒也方便。
他是许清商的旧主,也是为数不多能制住许清商的人。
不多会,裴绍光便到了。
他穿着一身太监的青灰色布衣,但那张脸却风华绝代,让这衣裳也显得华贵起来,腰间挂着一块御赐腰牌。
他走到林清的书房前,一眼就瞧见杵在门口的许清商,身形骤然一滞,原本空洞的目光霎时有了一点惊讶和疑惑。
许清商也是愣了下,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猜到她会找你来对付我。”
裴绍光默了默,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点旧事。”许清商幽幽一叹,“怎料出了变故,我这等柔弱之人,也只能寻个靠山栖身,靠出卖色相过活了。”
裴绍光没说话,眼底却又多了丝疑惑。
大人需要色相吗?
就算需要,许清商难道比他好看?
裴绍光问题过多,脑子也随之有些混乱,双目愈发直愣,如木塑一般挪进书房,然后默默坐在林清旁边烤火。
这会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但炭盆仍旧烧的很旺,屋子里也格外暖和。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下属送来茶点摆到案几上,林清才出声问道:“宫中可有异常?”
“一切如常。”裴绍光顿了下,并未提许清商为何出现,转而问道:“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颔首,“杨昭身边有个叫翠娥的宫人,你去查查她。”
这事她不好叫天禄司的人做,一旦被杨昭发现不好解释,裴绍光的身份特殊,虽然挂靠在昭国公府,但其真正的身份该知道的都知道。
裴绍光疑惑道:“此人有异?”
“承岳几人前脚刚入我国公府,后脚杨昭的令牌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是人特意安排,还是巧合,不好说。”林清走到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查清楚也好安心。”
裴绍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清想到门前那位,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有那个许清商,你一并带走,也算是个帮手。”
裴绍光应了声,见林清没有吩咐,便起身告退,出门时将许清商也给提走了。
林清又在书房里待了会,约么时辰差不多了方才过去与皇帝吃顿便饭,算是在开宴前填饱了肚子。
此时天已黑透,她随皇帝一同前往春华殿。
这会大多人已经到了,春华殿内灯火通明,大多案几后已经坐了人。
能来参加夜宴的官品皆在四品之上,两省人数更多些,六部则只有礼部来的人多。
还有些皇室宗亲以及各家子嗣,林林总总得有百余人。
另一边的盛国使团则以太子盛昭烬和静婉长公主为首,下首的则是安远侯付云奕和几名随行的盛国文臣。
盛昭烬很是温和,他带来的文臣也如他一般,与周遭的大渊官员言谈融洽,说到快意更是抚掌大笑,你来我往,很是热络。
但其中几分真假,皆心知肚明。
直到传来内侍高呼:“圣驾临殿!”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片刻后,李明霄款款而来,身后侍者列队随行,直至最高处龙椅前,他缓缓坐下,侍者各归其位。
而后众人方才重新起身入位。
林清则从后面绕回自己的位置。
奈何她那位置太过靠前,刚一露面,就有数不清的视线定格在她身上。
林清视若无睹,径直坐下。
冗长的流程逐一推进,两边客套来往,皇帝讲完使团说,使团说罢礼部接上。
待到丝竹声起,一队宫女端着托盘,将菜品陆续摆上众人案几。
怀王已经有些困倦了,悄悄的打了个呵欠,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林清,往她那边挪了挪,低声道:“昭国公,本王听说那盛国使团特意带了一队舞姬,正在殿外候着。”
林清正垂首看着案上的玉杯,一旁的宫女手持玉壶,稍稍倾斜,酒水如线般注入杯中,原本分毫不差,怀王乍一开口,宫女手上一抖,几滴酒水洒在案上。
宫女当即脸就白了,手上一松,玉壶随之坠向地面。
林清骤然出手,如残影一般,下一瞬已然将那玉壶稳稳接住,随意放在案上,而后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
她扭头看向怀王,“王爷没见过盛国的舞蹈?”
“那倒是见过。”怀王将刚刚那幕看在眼里,有些不好意思,又听到林清这么问,顿时有些尴尬。
他府里就养了几个盛国舞姬,身段妖娆,容貌出众,舞跳的也好,说话更甜的跟蜜糖一样。
可他不敢说,因为坐在林清另一边的是他的岳父,英国公陆云举。
这会陆云举已经沉下脸盯着他。
怀王连忙打了个哈哈,话题一转,岔开话题,指向对面的静婉长公主,压低声音:“你说盛国使团千里迢迢的,怎么带个公主过来,不会是想跟咱们联姻吧?”
“那静婉长公主年岁不小了。”林清假装没看懂怀王话语中的试探,“这般年纪还未成婚的宗亲可不好找。”
“说不准人家就想吃点嫩的。”怀王不以为然,“不是还有个郡主么,也没见露面?”
“许是另有安排。”林清拿起玉筷,扫了眼桌上的菜品,却没什么胃口。
案上的菜品大多已经冷了,看着精致,味道却一般。
若没吃饭倒不觉得什么,偏偏刚刚跟皇帝开了小灶,这会是真吃不下了。
她正要放下筷子,吴有福便从后面走过来,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盅轻轻放在案上。
他低声道:“国公爷,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备的乌金羹,最是养气补血,陛下叮嘱您趁热喝,冷菜酒饮就别碰了,伤身子。”
说着,他轻轻掀开盅盖,白色的热气裹夹着肉香扩散开来。
吴有福默默退下,英国公看看那盅,又看看自己案上的冷菜,原本还能吃上两口,这会是真吃不下了,噎得慌。
另一边的怀王也嫉妒的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挺想问上一句到底谁才是他李明霄的亲弟弟?
但那是皇帝,皇帝的偏爱谁敢有意见,便是他也只能憋屈的把筷子一丢,独自喝起了闷酒。
林清压下唇角的笑意,拿起羹匙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下,一股暖流直抵胃里,确实暖和多了。
然而不等她再舀起第二勺,就看见盛昭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皇帝道:“外臣此番前来,特意带来盛国最好的伶人,愿为陛下献艺!”
此言一出,场上暂时安静下来,乐官停下奏乐,舞者亦是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位置。
紧接着,一队盛国舞姬快步走来,她们身披白纱,面上带着银色面具。
欢快的乐曲响起,舞姬随之起舞,动作干脆飒爽,又透着女子独有的娇媚。
直至乐曲尾韵,舞女两两一队,纷纷摘下面具,如百花齐绽,美的各有千秋。
直到最后一人猛然跃起,在半空中缓缓下坠,解下了她的面具。
她面容秀丽白皙,尤其一双泪眼,未曾言语,却已泪目三分,让人心生垂怜。
她并没有那些舞姬好看,却别有一番气质,让人移不开眼。
盛国使团纷纷鼓掌,安远侯付云奕更是惊艳的移不开眼,一颗心都扑在那姑娘脸上,不愿移开分毫。
唯有大渊众多官员,脸色都一一沉了下来。
此女正是从永宁侯府逃走的那个嫡女林君柔!
比起旁人,林清倒是淡定不少,毕竟她的人在渝州时就撞见了林君柔等人,她就知道这些人到京后要闹出点幺蛾子。
刚刚没在盛国使团看见林君柔,她就猜到这人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
不愧是女主,果然有点邪性在身上。
一曲结束,林君柔莲步轻移,来到皇帝前盈盈下拜,“惠宁见过陛下。”
李明霄一张脸黑的格外彻底,若非条件不许,他已经命人将这祸害拉出去砍了。
可眼下时机不对,林君柔报的又是盛国惠宁郡主的名字,他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哦?这又是谁?”
盛昭烬漫步而来,停在林君柔身旁,朗声介绍:“禀陛下,此乃惠宁郡主,是我国静婉长公主的嫡女,才学舞艺俱是一流,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向陛下献舞。”
“惠宁郡主这张脸倒是让朕觉得眼熟。”李明霄语气更冷,如腊月飞雪。
林君柔却是心头一跳,眼里染上激动,期待的等着皇帝接下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笔名更改,由穹烈改为嘉泉。[猫头]
第507章 第 507 章 ……
第507章
“大渊前些时日曾出了一名逃犯, 谋逆叛国,有害社稷,后被一神秘人救走,不知所踪。”李明霄的眸色更冷, 似是打量, “倒与惠宁郡主有八分相似。”
按理, 他不该说这些,可看见这林君柔总是能一遍遍逃走又一遍遍重新活过来, 着实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厌烦。
“退下吧。”
李明霄说出三个字, 看都不看盛昭烬与林君柔二人,转头与一旁的内侍吩咐事情。
偶尔声音飘来几个字, 只是让人将春华殿的炭盆再烧旺些,林清身上有伤,别冻着……
林君柔脸上忽的一白,娇美的容颜险些扭曲, 却在盛昭烬嫌弃又冷漠的目光里不得不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位置。
盛昭烬却是没动, 再次躬身, 对皇帝说道:“惠宁郡主一直生活在盛国境内, 从未离开。”
盛昭烬知道他在说谎,李明霄也知道他在说谎, 但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更不能为了一个林君柔就掀桌子。
李明霄淡淡的嗯了声,“盛太子有话直言便是。”
盛昭烬道:“惠宁自幼聪慧, 秉性温良, 今日来此,愿与大渊缔秦晋之好。”
这话着实有些恶心人了。
李明霄却是不慌,环视赴宴大臣, 问道:“哪位卿家愿娶惠宁郡主为妻?”
春华殿内静悄悄的,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就林君柔干的那些事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嘴里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后面跟了一堆,后宅不宁另说,更是敢做出通敌这种事,谁家嫌脑袋长得太结实,把这灾星往家里迎?
即便有些公子有那么点心思,也在自家父亲严厉的目光中逐渐熄火。
时间过了这么久,该清醒的也清醒了,然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这般寂静之下,盛国使团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自认为惠宁郡主姿容极佳,把如今盛国京中那些公子哥祸害的够呛。
本以为能把人给甩在这了,结果愣是无人接盘!
连盛昭烬也不禁冷下脸,连个四品官的公子都没有,等同于将他的脸面摔在地上踩。
“朕便是赐婚,也要顾虑两方意见,否则金玉良缘不成,反而促成一对怨偶,岂不是成了朕的过错。”李明霄倒是比刚刚多了几分高兴,连态度也软了下来,就是说的话更戳盛国使团的心窝子。
盛昭烬终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往回走。
偏在这时,一直未曾言语的静婉长公主忍不住了。
她原本带着兜帽,这会却气的边走边将兜帽摘下给摔在了地上,不顾盛昭烬一变再变的脸色,几步来到皇帝面前,怒声道:“本宫的女儿姿容绝佳,才学过人,何其娇贵,却被你大渊如此作践!
那些庸俗之人也配娶本宫的女儿。
这大渊若真有一人与她为配,也唯有陛下方才合适,称得上金玉良缘。”
静婉长公主的话掷地有声,不断在殿内回荡,却让所有人的神情再次出现变化。
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些古怪……
这是盯上皇帝了?
再看李明霄,一张俊脸已是电闪雷鸣,杀机必现。
静婉长公主却不觉得有错,然而对上皇帝的目光,心里却莫名觉得恐惧,越来越怕。
春华殿内静的可怕,却仿佛乌云密布,雷鸣暴雨,皆在一念之间。
盛国使团有些坐不住了,安远侯付云奕也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便在这时,场上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那声音不大,却仿若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所有人下意识看去,正好落在林清的身上。
林清喝下最后一匙羹汤,拿起宫女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而后慢慢起身走到皇帝身边,目光将静婉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几遍,又是一声轻笑,“看来盛国与我大渊缘分匪浅,不止惠宁郡主与那永宁侯的女儿相貌相似,便是这位长公主,也像极了前户部尚书的那位外室。”
静婉长公主瞬间脸色一白,脑海里浮现出那时的记忆。
她原名李箐,作为细作被养在外室,又遭遇天禄卫搜查,被拖到街上,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对这人哀声求饶,又被拖进牢狱,被同间的囚犯暴打,奄奄一息。
若非被人救走,她怕是已经死了……
但那是以前!
现在,她名盛疏箐,乃是盛国皇帝的亲妹妹!
盛疏箐这么想着,可一对上林清满是笑意的目光,就像浸在冰水里,禁不住微微发颤,就仿佛这种惧怕已经随着那些疼痛刻进骨子里,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她也无法将其挖掉。
面对皇帝都敢说上几句,这会却是已经垂下头,缩到了盛昭烬背后。
盛昭烬的脸已经黑了,“昭国公这是何意?我盛国皇室便被尔等这般屈辱!”
“盛太子这是哪的话。”林清微微挑了挑眉,“你盛国不要的东西非要大渊将其咽下,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再者言,你盛国皇室怎么回事也真不好说,但想来堂堂一国太子,若无变故,也不必亲自出使他国。”
说白了,还不是有人撬动了太子的位置,逼着盛昭烬不得不走这一趟。
“不过一层皮罢了,遮得好,便相安无事。若遮不好……”林清微微一笑,“盛太子自边境而来,看我大渊布防如何?”
林清的话等同于将事情挑到了明面上,刀光剑影,也不过看两方选择如何。给不给面子,能不能活命,也看盛昭烬后面的选择。
盛昭烬的脸色一变再变,他自是听得懂,也明白如今情形,他只是没想到林清竟然胆子这么大,还真就把事情给挑开了。
他深吸了口气,重新挂起笑,“孤这姑姑近来身体不适,想必是病糊涂了,一时脑子不甚清醒,方才冲撞陛下。”
“那是得好好治治。”林清看向皇帝,“还请陛下派下太医为盛国的长公主诊治。”
李明霄面带笑意,微微颔首,“准。”
“谢陛下。”盛昭烬谢恩,转头给了后边侍从一个眼色,两人上前将静婉长公主拽离春华殿。
春华殿内再次热络起来,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比初始更加明显。
林清重新回到案后坐下,怀王向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英国公陆云举一个劲的吃菜,仿若压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再远些,连杰笑道:“盛太子有一句话倒不算错,英雄出少年,反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负雄心,显得缩头缩尾。”
王尚瞥了他一眼,道:“昭国公的话也是极对,什么劳什子使团,还不是被拿捏住了把柄,这才来渊求和。”
这话却是让周遭几人看向王尚,神情中又多了些许打量和思索。
林清笑笑,“王大将军慎言,虽说话糙理不糙,可再这么说下去,人家怕是以为王家要与我昭国公府搅合在一起了。”
王尚慢悠悠说道:“我王尚效忠的是陛下,自然也只与陛下是一边的。”
李明霄也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这边,笑着说道:“众卿皆是大渊栋梁,为大渊尽忠,为百姓牟利,自然都是朕这一边的。”
众人纷纷应是,一番称赞,引经据典,也将话题就此揭过。
另一边的盛国使团就被这般和谐了,虽说仍在闲聊,却没有人再搭理后边的惠宁郡主,唯有安远侯付云奕。
林君柔紧抿着唇,握着酒杯的手不断用力,指尖泛白,一滴清泪自她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
美人垂泪,这一幕正好落在安远侯付云奕的眼中。
付云奕仿若胸膛涌起一片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来到皇帝面前,大声道:“随行使臣付云奕,敬仰昭国公许久,还请一战!”
原本平静的氛围又被这一声给掀起了骇浪,众人的目光也再次凝结在林清的身上。
林清却不慌不忙,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微微一笑,“怕是要让安远侯失望了,前些时日刚因救下盛太子受伤,如今身手受阻,若是贸然应战,反而辱了安远侯的侠名。”
江湖曾言盛有安远侯,渊有天禄使。也总有人将付云奕与林清的武功拿作比较,自认为两人齐名,武功自是不相上下。
付云奕却不认同,他曾出兵讨伐他国,有真功绩在身,但林清却一直在天禄司厮混,佞臣而已,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冷哼一声,“什么救不救的,昭国公这般胡搅蛮缠,畏战直言便是,我付云奕也非小人,自不会为难国公。”
李明霄蹙起眉,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林清用目光制止。
她慢慢起身,“既如此倒也不好拂了安远侯的面子,那便请教一番吧。”
付云奕很是满意,眼神打量林清,又环视四周,“不过几招的事情,也就不必清场了。”
林清很是赞同,“确如安远侯所言,但也不必几招,一招便可。请吧。”
两人往中间挪了丈许,付云奕浑身气势骤变,战意升腾,足下借力,一拳击出。
他的速度极快,拳头快成了影子,周遭同时分出数道拳影,不辨真伪,风中传出雷音,击向林清。
林清却没有动,付云奕的确有自傲的资本,若是以前,她或许要费上一些功夫,但对如今的她来说,这声势也就看着唬人,实则处处破绽,慢的跟龟爬无异。
她缓慢的伸出手,速度不快,却极稳,正好抵在付云奕的拳头上。
风声四散,好似雷音轰鸣,一切刹然而止,但付云奕停住了,仿若前方有高山巨石,让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寸进。
他憋得脸上通红,却跟小孩过家家似的,想要收手变招,却又跟被黏住似的,进不得,退不得。
这种差距,便如稚儿仰视高山。
付云奕震惊了,随即便是巨大的挫败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就此碎掉了。
林清收回手,轻轻拍掉衣服上的褶皱,“承让。”
第508章 第 508 章 ……
第508章
付云奕失魂落魄的回去坐下, 头垂的低低的,顾不上后方仍在垂泪的美人,也顾不上如今使团的遭遇。
盛昭烬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把玩着手中的玉杯, 并不在意付云奕的失败, 双目稍稍一斜, 瞥向使团几位文官所在的位置。
有一人与他的视线相接,而后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盛昭烬收回目光, 再次斟满酒杯一口饮下, 唇角微微勾起,一滴酒水顺着下颚滴落。
下一刻, 那人便站了起来,抬步来到刚刚付云奕被打败的位置,朗声道:“随行使官古风朔,请杨昭杨统领一战!”
他的声音并不大, 却如风般卷入每个人的耳中。
林清刚刚坐下, 闻言稍稍蹙眉, 看向站在场中的那人。
古风朔已年过六旬, 身材瘦弱佝偻,乍一看与寻常老者无异, 可似乎有一股气在他四周围绕不去,深奥至极。
这是一位顶级高手。
但古风朔这个名字,林清却是第一次听到, 看来此番前来, 盛昭烬始终带着活命的底气。
估计刚刚的付云奕就是个引子,这古风朔才是底牌。
但仔细一想,林清又觉得哪里不对, 古风朔与杨昭对战,不论输赢,对盛昭烬又有何好处利益可言?
盛昭烬可不是那种无利起早的人物,因为那点虚名露出这么一张足以活命的底牌,结果并不划算。
她想不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时观望。
杨昭要保护皇帝安全,也在这春华殿内,古风朔的话自然也悉数落入他的耳中。
他看向李明霄,便见李明霄点了点头。
杨昭大步来到古风朔面前,抱拳一礼,冷声道:“在下杨昭。”
两人分站两侧,并未继续客套,只是目视对方,不断有内力凝聚,碰撞,又向四周扩散,化为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纷纷扭头躲避,只有少数人仍旧紧紧注视着场上的情况。
比如林清,比如对面的盛昭烬……
场上两人仍旧没动,但风却更大了,一盏盏烛火在爆燃后熄灭,炭盆轰然窜起火焰,烧红的木炭从中散落,噼啪作响,却又藏在风中,听不真切。
却又在片刻后刹然而止。
风停了,春华殿内一片狼藉,杨昭仍站在那,古风朔的右脚却向后挪了半步。
古风朔重新站好,抱拳一笑,“今日得见杨统领风采,果真配得上天下第一高手,是我输了。”
杨昭多少有点意外,还以为对方会借此找茬,不曾想竟这么好说话。
“承让。”他很干脆的回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却被古风朔出声叫住,“杨统领,你东西掉了。”
杨昭低头一看,就见他腰间的令牌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便随口道了声谢,弯腰将那金色腰牌拾起,重新戴在腰上。
一抹稀碎的金光直直刺入林清的眼睛。
林清眯了眯眼,抬眸去看,就见西北方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破碎的磁盘,烛火的光芒映在磁盘破碎尖锐的边角,连带着被倒映在瓷盘上的领盘金影,正好照射到她的位置!
她心中咯噔一下,本能察觉到一丝不对。
下一刻,就见一名绯袍官员突然站起,几步窜到前方跪下,眼里透着视死如归的绝望,大声道:“臣有要事禀报陛下!”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已然继续喊道:“杨昭藐视皇恩,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还请陛下查证,肃清朝堂!”
他的声音极大,大到在春华殿的上方不断回荡,大到众人皆是震惊的一时不知反应。
林清微微瞪大双眸,一眼捕捉到对方瞳孔不断上翻,顿时整个人化作一道风般飘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官员已经倒在地上,身体一阵阵抽搐,直至气绝。
死人了……
尸体的死状格外恐怖,就这么成大字型倒在春华殿的中央,双目瞪圆,黑血自七窍流出,滴落在下方的地毯上,接着便听见咝咝啦啦的动静,原本平滑的地毯愣是被融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顿时被这尸体吓得发出阵阵惊叫,不少人已经起身,下意识往后躲避。
大批的禁卫从外面涌入,将所有人悉数控制住,又有不少禁卫冲到皇帝身边护卫。
李明霄却没有动,神情阴沉的可怕,片刻后,命道:“先让众卿在宫中歇下,派人保护好春华殿,不得动此一砖一瓦。”
禁卫迅速动了起来,人群被一一带离,唯有到盛国使团时稍稍停顿。
盛昭烬不动,其他人子不敢动。
李明霄也看过去,声音极冷,“盛太子受了惊吓,便在宫中歇息一日吧。”
“外臣谢过陛下。”盛昭烬缓缓起身,说着,却是环视四周,将殿中狼藉尽收眼底,又淡淡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抬步离开这里。
盛国使团跟随其后,一一出了春华殿。
禁卫的速度极快,这一会已将殿中清空,除去镇守的禁卫,便只剩下李明霄、林清和在一旁愤怒又茫然的杨昭。
杨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陷害也会出现在他的身上,他连忙跪下,又气又急, “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大渊尽忠,从未有过他想,更少有离宫,绝不可能叛国通敌!”
李明霄疾步来到杨昭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出言安抚:“杨统领忠心耿耿,朕自是相信,但事到如今,却不好收场。”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脸色难看。
春华殿里的人太多了,还有盛国使团在此,事情掩盖不住,必须要查,还要查的堂堂正正,声势浩大,让所有人看见,最后把证据一一摆在台面上,证明杨昭的清白才行。
但最近,杨昭着实不适合出现了。
杨昭心中稍安,也明白此中道理,立即表明态度,“臣会前往诏狱等待候审,陛下与昭国公定能还臣清白!”
“也好。”李明霄应允,而后亲自点出数名亲卫送杨昭前往诏狱。
如今这春华殿除了看守的禁卫,便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一直在检查尸体,这人她也算有些印象,名许承谦,为礼部主客郎中,官五品。
之前盛使团来访,她倒是抽空翻过礼部之人各家的消息,此人乃是现任礼部尚书的学生,前些时日刚升到主客郎中的位置,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明明该有大好前途,怎么会突然抱着必死的心诬陷杨昭?
林清眉心紧蹙,而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李明霄立即问道:“如何?”
林清道:“他袖袋内沾了一点药粉,毒药之前便被藏在此处,应是刚刚杨昭与古风朔比试时趁乱服下的,即刻毒发。”
“原因呢?”
“想来应是与我手上叶非空的案子有关。”林清将承岳的发现和瑾瑜审讯的结果说了一遍,“今日入宫,这腰牌便在我面前出现两次,嫁祸的味道太过明显。”
“既是栽赃嫁祸,又为何做的这般明显?”李明霄亦是眉头紧锁,若是如此,不应该越是隐蔽越好吗?
“要么另有所谋,眼前一切不过遮掩。要么便是对手藏了几分挑衅,他们认为我找不到证据。”林清说着,左右一看,很快便锁定了一个位置。
她本坐在东侧,杨古二人则在距她丈许靠南的位置,若那道金光刚好能照到她的位置,那么布置手段的位置应在西南一侧。
盛国使团的位置在西北侧,再旁边些是礼部陪同人员的位置。
林清走到西北方礼部官员的座位前停下,继续观察四周。
刚刚杨、古二人比拼内力,将大半个春华殿弄得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混合着菜肴散落一地,烛火熄灭大半。
而后比试结束,许承谦出来前,已有反应迅速的宫人将部分蜡烛点燃。
结果事出太快,大部分又被搁置了。
说来也巧,礼部这些坐案后就有两个烛台,只是这会烛火都被熄灭了。
而烛台再往前一些的位置正是许承谦的。
别看许承谦官位不高,但主客郎中的职务便是接待外国使节,所以反而位置要比其他官员更加靠前。
这对林清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若证据皆锁死在许承谦身上,后续调查便会出现许多麻烦。
林清来到烛台前,仔细瞧了瞧那蜡烛。
这些蜡烛都是新制的,各个有手腕粗细,烛身上印着各式花纹。
林清伸出手靠近烛台,能感受到烛芯内部仍有微弱的温度。
她收回手,略一颔首,身后的禁卫便上前来,拿出火折将蜡烛点燃。
烛火燃起,将这一片区域照的更亮,却也再没有别的什么。
忽的一点光亮出现在她的余光内。
此番宴会所用瓷器由礼部与宫中内库共同调拨,皆为精品中的精品。
但瓷器反光却不如琉璃那般,而是要更弱些,甚至光斑发散,即便拿到烛火底下,也不会令人产生刺目感。
除非是特意处理过的。
林清侧目望去,那块瓷器碎片就在最前方的桌案旁边,就那么倒扣在地上,小半身子都没了,整体成银色,论弧度更像碗,却更浅。
林清将这东西拾起,指腹一扫,便能感觉到这瓷器外面一层要比寻常碗盘更加光滑,明显是特意打磨过。
第509章 第 509 章 ……
第509章
李明霄来到她的身边, 看她查看手里的磁盘,便出声问道:“这东西不对?”
“是不对,盘子里太干净了,并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还有这里……”林清亮出盘底, 那里却一片光洁, 什么都没有。
李明霄随手拾起地上另一个相对完整的瓷盘,能看见盘内大朵的牡丹花样, 极为精美, 翻到盘底,亦有宫中内库的字样。
他微微蹙起眉, “这不是内库的瓷器。”
“虽不懂烧瓷,但这瓷盘的质地还不足以进皇宫内库。”林清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碎磁盘,“而且打磨这东西也不容易,毕竟是瓷的又不是铁的。”
“此次瓷器皆有专人核查, 外面的东西不可能夹杂其中, 除非是他人夹带。”李明霄说着, 瞥向地上许承谦的尸体。
没有他的命令, 其他人并不敢动,也只是用布将尸体大半遮住。
林清却摇了摇头, “许承谦官阶不高,也无特许,入宫三搜三查, 这么大一个盘子他还带不进来。”
不止许承谦, 其他坐在这边的礼部官员,加上盛国使团都躲不过这套流程。
其他官员可能性也不高,春华殿很是宽敞, 两边距离不近,加上她反应极快,另一边的官员想要将东西丢到这边,时间上根本不可能。
而且从杨昭令牌落地,到拾起令牌让她看见那道金光,所需角度距离皆有要求,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计算和练习。
不是官员,那就是宫人了。
若宫人提前将东西藏在此处,的确更加容易。
但这种结果也更让人难以接受,李明霄的目光再次沉了下来。
“盛昭烬虽有参与,但以他的能力还撬不动宫里的人。”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视掉不少吓到表情失控的禁卫。
早在之前便知有内鬼存在,能与叶非空联系,必然也与盛昭烬这位盛太子关系匪浅,只是如今再看,此人身份比她之前预想还要复杂。
还有一点也不对……
林清寻思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刚刚坐过的桌案,“你去那边坐着。”
李明霄嗯了一声,不问缘由,绕过尸体来到林清的桌案前坐下。
如今杨昭暂离,带队的副统领不得不暂时接过担子,正好站在距离桌案稍近的位置,看见陛下过来,不得不壮着胆子询问:“陛下,可否让仵作过来验尸了?”
“不急。”李明霄挥退副统领,专注的看向另一边的林清,然后便见她已经蹲下,拿着那碎盘底部对着他不断调整位置。
直到一点光晕聚焦在他这边,映着烛火,光晕几乎阔成圆状,宛若月亮。
李明霄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林清。
林清却并不在意,随手指了个禁卫托着盘子,而后走到李明霄旁边蹲下,从同样的角度往那边看去,微微一笑,“果然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与我之前看见的金光不一样。”
李明霄思索片刻,“会不会是少了那块金牌?”
林清转头看向他,反问道:“就一定是金牌吗?”
李明霄怔住了,“什么?”
林清道:“瓷器取决于材质,以现今的手艺,便是能工巧匠也不可能将其打磨的如镜子一般,更何况即便是琉璃镜也不可能让烛火变得刺眼。”
李明霄这下也想不通了,“不是镜子,不是盘子,还能是什么?”
“是镜子,凸起的镜子。”林清顿了顿,想到另一种解释,“或者是一个球,琉璃球,又或者打磨极为光滑的金球、铜球、铁球……”
李明霄恍然明白过来,“你是说透光镜?”
林清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推测罢了,或许金牌也好,瓷盘也罢,皆是对方布出的移阵,不能将线索锁定在这些东西上,先将春华殿内近日进出的宫人悉数羁押审讯吧。”
李明霄颔首,“好,让天禄司来吧。”
林清站起身,环视一圈,确定暂时找不出什么,便对副统领道:“验尸吧。”
副统领应了声,连忙让人出去找仵作过来。
林清看向副指挥,继续说道:“杨统领身边有个叫翠娥的宫女,一同羁押。”
副统领这次却是愣了下,慢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卑职这就叫人过去。”
林清没再说什么,与李明霄一同离开春华殿,待回书房拿了诏谕,她又再次返回春华殿外。
此时已接近亥时,夜幕低垂,晦暗无边。
春华殿外却亮起大片灯火,宫中驻守的天禄卫最先赶到,周虎也在,正从禁卫手中接管此处。
看见林清过来,周虎便打发走面前的禁卫,抬步过来禀报,却见林清忽的站住了,不由快跑几步过来,担忧道:“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却是裂开了。
林清感受着左肩出现的黏腻感,也颇感无奈。
先是遇见许清商,后又与人动手,本就没恢复几日,哪经得住这般动作。
她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别告诉顾春,等会给我弄点绷带和药来,送到偏殿去。”
“小顾大夫在里面,我亲自去太医院接来的,出来时特意带上了棉布和药,还说……用得上。”周虎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来越心虚。
林清也难得的头皮发麻,偏生她这个主子又不能掉头离开,也只能硬着头皮往殿里走。
一进门就撞见正好往外走的顾春。
这次的验尸进行很快,许承谦服毒的痕迹很明显,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天禄卫已经开始在殿内搜寻证据,不少污秽也已被清理出来。
顾春站在门前,神态平静,拱手一礼,“请大人移步偏殿。”
林清:“……”
她默默走到偏殿,方才发现这里已经放着数个炭盆,很是暖和,显然已经先一步准备好了。
顾春随后进来,将门锁好,取出一包粉末倒在水盆里,而后仔细浸泡双手,轻声说道:“刚刚绍光兄来过,瑾瑜也在,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林清没接着这话茬,着实不想跟顾春提起许清商,便问:“他们去找你了?”
“是找纪太医的,说是询问一个名叫翠娥的宫女,后来周虎寻我,我便没再听了。”顾春仔细清理双手,而后打开已经放在这的一个小药箱子,取出工具为林清重新包扎固定。
好在伤口裂开的不多,很快便处理好了。
顾春稍稍松了口气,“虽未伤及脏腑,但这般伤势不代表就轻了,我知大人有事要忙,但还需注意身体。”
林清心里微暖,连连点头,“我让周虎拨几个人送你回府。”
顾春却摇头拒绝,“不必了,为防再有变故,我今夜便宿在太医院的班房内,大人有事随时能派人去那里寻我。”
林清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说了,穿好衣服又重新走出门外,对周虎招了招手,“安排两个人送顾春去太医院,再找几个好手,我们去杨昭住处看看。”
周虎应下,不多时便将一切安排好了。
林清带着周虎,又有四名天禄卫直奔杨昭在宫内的住处。
杨昭平时就住在西边一间宫殿里,虽说不合规制,但谁让皇帝不思后宫,后宫没人,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值守的禁卫已经得到消息,看见天禄司的人到了,纷纷垂头避让。
这里说是宫殿,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院子,唯有正房翻修过,其他屋子皆显陈旧。
房内的烛火已被点起,将房间照的通亮。
杨昭是武者,房内的家具装饰也更为简单,反倒是墙壁上挂了几柄刀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四名天禄卫也动了起来。
他们皆是搜查证物的老手,熟练的分散四处,细细搜查,便是藏于墙壁的暗格也能被他们轻松找到。
一刻钟后,藏在墙里的密信,藏在床下的私房钱都被抠了出来,无一幸免。
两样东西暂时被放在房中的书桌上,私房钱足有一张银票和二三十两的碎银。
就那么一小堆,小到林清第一次觉得她或许出现了幻觉,也不禁多了一个想法。
到底是她太贪了?还是杨昭太廉洁了?
她好歹还养了一个刘青搞银子,结果堂堂天下第一高手,禁军统领杨昭,就这?
也没收到杨昭有什么费银子的爱好啊?
再看密信,只有三封,一封是与皇帝联系的,剩下两封是与禁军内部联系的,并无不妥。
周虎候在一边,看了看桌面的东西,问道:“搜不到更有用的东西了,是否可以证明许承谦诬告了?”
“嗯。”林清应了声,转身便往外走,却又在片刻后脚步一顿。
一点奇怪的气味窜入她的鼻腔,浅淡的像是泥土即将干涸时的腥气。
林清转头看去,便发现侧面是一个打开的柜子,柜子里皆是杨昭的常服,布料贫贵皆有,叠放的很是整齐。
“把衣服都拿出来。”
命令一下,周虎立即上前,亲自将柜子里的衣服悉数取出,一一展开查看,而后再交给另一名天禄卫重新叠好。
直到他展开一件玄色长衫,动作猛地一顿,食指和拇指在那胸口的位置一撮,当即脸色微变,“头儿,这衣服有夹层!”
第510章 第 510 章 ……
第510章
衣服被铺展在书桌上。
布料通体玄黑, 触感丝滑,一看便知是宫中赏赐下的好东西。
夹层就做在胸口内衬的位置,针线多缝了一层布料,用手撮了撮, 没有纸张的动静, 倒是手感与外面大差不差。
林清退开一步, 周虎拿着剪刀上前,将那缝死的夹层一点点拆了下来。
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块雪白的绢布。
周虎将绢布展开, 约有两掌长宽,内里干净如新, 并无一字。
他疑惑的看向林清,“不对啊,藏得这么隐蔽,怎么没有字?难不成用了什么好东西?”
林清道:“朔国北部有种飞禽, 明明是鸟, 却长着形似鹿角的肉角, 割断取血, 配以草药,倒入墨汁中, 用其书写,待墨迹干涸便会消失,需以白矾涂抹, 方能显现。”
朔国的密信之前都是用这法子写的, 后来被大渊和盛国的探子摸到方法,方才弃之不用。
但在弃用之前,林清也曾缴获过这种密信, 便也记得那股味道,就跟野地里的泥土半湿半干的气味差不多,腥不腥臭不臭的。
若非今日没有下雨,又非在野外之地,她十有八九会错过这样东西。
又过了一会,下属便从太医院取回白矾,杂碎之后,将粉末溶在水里,而后沾着水在绢布上一点点涂抹开。
几行墨色的字迹随之显现。
——查清祥瑞所为何事,定要阻止声渊联合,若有机会,挑衅一二亦可行也,切莫太过,得不偿失。
信上并未署名,到此为止。
“我滴乖乖,这杨统领不会真通敌了吧?”周虎也看见信上内容,惊的瞪大眼睛来回查看字迹,生怕少看一个字会错了意。
林清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将这所谓的密信丢在一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玄色衣衫,“你看这是什么衣服?”
周虎扫了一眼,随意答道:“这圆领大袖的,不就是件澜衫嘛,那些当官的都爱穿这东西,大人不是也有几件。”
林清又问:“你见我穿过吗?”
周虎细想了想,摇摇头,林清要么穿官袍,要么穿劲装短褐一类,除非特定需要,否则很少碰这种衣裳。
林清继续提问:“杨统领也是武将,又时常在宫中行走,你说他平时穿什么?”
“官服,宫里跟外面哪一样,走个路都得注意仪态。
周虎顿了下,“或者跟您一样的劲装,穿这种衣裳怕是连脚步都迈不开。”
他忽的明白过来,眼睛顿时一亮,却又立即陷入另一个疑惑,“即便这衣裳平时闲置,难道杨统领就不会因此特意将东西藏在衣服里?”
“布料不一样。”林清将那块拆下来的布料递到周虎手里,“即便做夹层,为保不被人发觉,都会用同一种料子,可这块做夹层的料子虽是丝绸,却有些粗糙了。”
丝绸也有优劣之分,从蚕种到食物,再到选丝,分到后面还能被挑出来的,经过最优等的织工和绣娘,方才能送到他们眼前。
杨昭这身衣裳便是这样的好料子。
而陷害杨昭之人没有能力找到一块同样的料子,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一块普通的绸缎。
周虎好奇的摸了摸衣裳,又摸了摸那块不大的四方黑绸,确实衣服的料子要更滑更润,光泽也更好,这作为夹层的料子就差了点意思。
林清有指了指那衣裳拆下的线头和针孔,“而且这线和针脚也不对。”
周虎惊奇的看着林清,“大人还懂针线?”
“不懂。”林清难得被噎了一下,“但这线颜色不正,更不润滑,未染香料,明显是宫外的东西,针脚粗糙,毫无美感,若宫中绣官是这个水平,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周虎默了默,“就不能是杨统领自己缝的?”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杨统领曾行走江湖,会些缝补活计也很正常。”林清环视四周,“可若是如此,那缝补过的东西应该就不止这一件衣服,可找到其他物件?”
周虎和几名天禄卫已将屋子翻了一遍,连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其他人也都检查了一遍。
衣服倒是不少,旧的不多,缝补过的更是没有。
林清又问:“针线剪刀可有?”
周虎又摇了摇头。
哪有会做针线活没有工具的,结果显而易见。
他接着道:“就不能是借用的,又或者用过后丢掉了?”
林清点了点头,“也有这个可能。”她伸手朝旁边一指,正好落在一名天禄卫的方向,“你去诏狱,亲自问问杨统领。”
那天禄卫立即应诺,转身跑出门外,很快便看不见了。
周虎挠了挠头,又凑到林清跟前,“头儿,接下来怎么办?去查那个许承谦吗?”
林清却摇了摇头,“我们先去查翠娥。”
实际上她并不怎么关心什么密信和杨昭究竟是否会不会针线活。
朔国已经被架在火上,除了倒向大渊并无别的可能,若大渊因为这所谓的密信而动摇,最后极有可能把朔国再次逼向盛国。
事情一成,难过的是大渊,得利的是盛国。
如此一看,便也知道这用来栽赃嫁祸的密信是谁放的。
而且古风朔明显是遵循盛昭烬的吩咐行事,许承谦诬告,即便另有其主,也与盛昭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于是事情早浮在了表面,盛昭烬知道他有问题,她也知道盛昭烬有问题。
可没有证据,加上盛昭烬身份又过于特殊,让她也颇有些束手束脚。
若是换成大渊的官,保准已经进了司狱,但凡能找出一块好皮肉,都算她输。
想到这林清又觉得有些奇怪,她早已让副统领去抓翠娥,这会时间也不短了,怎一直没消息传回来?
偏在这时,裴绍光和许清商从远处来赶来。
许清商不笑了,嘴角沉的厉害。
裴绍光也颇为沉默,抿了抿唇,道:“翠娥不见了。”
林清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许清商道:“我们查翠娥时,突然发现她与太医院的纪太医有些关联,便去太医院询问,归来时,便寻不到翠娥了。”
顿了下,他补充道:“刚刚我们过来时看见禁军的人,他们也在寻找翠娥。”
林清问道:“宫门那边问过了?”
许清商看了眼裴绍光,继续回道:“问过了,其余三道宫门已经落锁,因春华殿宴会,陛下下旨将南门落钥延到子时,但并无宫人进出。”
林清快速思索着。
翠娥只是普通的三等宫女,不会武功,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人还在宫里。
“去她房里看看。”她说着看了看裴绍光,道:“把查到的事与我说说。”
众人应诺,留下两名天禄卫在此看守,其余人离开这里。
翠娥即是侍奉杨昭的,住处自然也在这里,只是在后面一排的倒座房中。
裴绍光边走边道:“翠娥原名马顺娘,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位兄长,是她的兄长送她入宫的。”
许清商幽幽补充:“宫女一旦被选中,家属能领十两银子,于是翠娥的兄长便将她卖进宫里。”
大概是已经被林清拆穿了,许清商也不装了,说出的话带着一股阴气飘飘的幽怨,愣是让周虎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打了个激灵,看他的眼神都怪了起来。
许清商却看都不看,慢悠悠跟在裴绍光后边。
裴绍光默了默,继续说道:“翠娥被分到掖庭,为人木讷,时常被人欺负,纪太医偶然路过,见其可怜,便时常送药给她。
后来亦是这位纪太医给她出了主意,将事情闹到吴德海面前,借吴德海的名声镇住那些人。
不成想当时杨昭与吴德海正好在一起说话,杨昭看不惯,便指了翠娥为他做事。
我们去寻找纪太医,便是为了证明此事真伪。”
许清商再次开口:“是啊,我们千辛万苦,找了不少人打探方才得到消息,结果只是往太医院跑了一趟,就中了圈套,连人都给丢了。”
他幽幽叹气,“真是可怜啊,好歹也是给堂堂昭国公做事,结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凡事就靠这两条腿,哎呦,我这心口疼的呦……”
许清商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连脚步都透着一股虚弱劲。
周虎等人默默放慢速度,生怕被讹上。
林清揉了揉眉心,对裴绍光柔声道:“绍光,我那正好新得了几匹好料子,等回去就让锦绣坊的过去给你量身,做上几件春装,过段时日也就能穿了。
顺便给你的人也做上几件。”
裴绍光还没点头,许清商就又哎呦哎呦的叫了起来,唇角都多了一丝血迹。
林清看的额头青筋蹦了蹦,却不想让裴绍光难做,“多取些料子,四季的都来几套吧,至于饰物,你自己看着办吧,把账单报到六娘那边。”
裴绍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许清商给按住了。
许清商笑眯眯的给他整理了下衣裳的褶皱,道:“我就说您留在昭国公府可比南边好多了,这吃穿住行哪有不合心意的。
这人活着,还得往实际看,往银子看,您活的好,我这也放心不是。
对了,城西最大的那家首饰铺子叫什么来着,我看那新摆了几把玉扇很是不错,正好过段时间用得到,还有旁边的香料铺子……”
“闭嘴!”裴绍光也是难得的有一种冲动,想将许清商的嘴给粘劳了。
许清商很听话的把嘴闭严了。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然抵达翠娥的住所前。
这里的屋子比起前面更加低矮,因为常年照不到多少阳光,有种被潮气浸透的臭气,并不好闻,仅有这一个房间有人居住,其他房门则都被锁头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