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第 501 章 ……
第501章
林清让瑾瑜和明月带承岳离开, 而后重新坐回主位上。
盛昭烬过来的目的其实很简单,盛国使团入京几日,却一直没能进入宫门拜见。
每次送入宫廷的疏文总是被搁置,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林清知道, 这是皇帝在给她出气。
盛昭烬也知道, 可他没有办法, 人在他国,颇受掣肘, 皇帝铁了心晾着他, 即便贿赂高官也没什么用处。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多时,众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穿常服, 闲聊着昭国公府的景色优美,即便如今还未入春,花草为绿,老树枯枝, 仍旧跟看花似的, 句句夸赞。
林清听得烦, 面上却已挂起如沐春风的微笑, 缓缓站起身。
王承文连忙伸手制止,“国公有伤在身, 莫要客气,反是我等,未及具柬, 冒昧叨扰, 还望国公海涵。”
“哪里。”林清也就是挪了下屁股,闻言便坐了回去,视线略过盛昭烬, 停在礼部尚书苏景雍身上,没有说话。
王承文是王大将军的儿子,林清可以给个脸面,但苏景雍就没什么强硬后台了,纯粹是资历够老,没亮点,没黑点,重在足够老实,方才被皇帝放到如今的位置上。
刚刚她与王承文说话,这位连插话的勇气都没有,直到这会对上林清的目光,方才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苏景雍,见过昭国公。”
林清看着苏景雍那张苦瓜脸,又看了看那头白色多于黑色的头发,有点欺负人的错觉。
好在她这人道德水准向来不高,于是略一颔首算是回礼,“苏大人何必拘礼,坐吧。”
苏景雍呵呵赔笑,双手捧着礼盒送到林清面前,轻轻放在她手旁的桌上,“初次登门,略备薄礼,还望国公笑纳。”
林清斜睨了盒子一眼,伸手将盒子拨开,里面装的是棵人参,品相完整,足有百年以上。
这东西也说不上多贵重,用以薄礼之说,明显是用了几分心思。
林清看苏景雍的目光也多了两分变化,都说人老成精,在官场混了半辈子,那更是精怪中的精怪,也怪不得能坐稳礼部尚书的位置。
她再次挂起笑容,声音轻和,“苏大人客气了,快坐吧。”
但王承文也好,苏景雍也罢,谁敢真这么坐下,他们后面还有个盛昭烬呢!
可如今盛昭烬不开口,昭国公就全当看不见,那他俩这说客也不用做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王承文背景更厚些,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缓和,“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叨扰,却是为了盛使而来。”
林清翘起腿,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抬头瞥向站在后方的盛昭烬。
盛昭烬身着一袭明紫袍衫,负手而立,稳若泰山,倒不像是在别人家做客,反而在自己府邸一般,气若神闲。
听到王承文开口,他方才抬眼看向林清,朗声道:“久闻昭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话听着客气,却是暗藏戾气,都是混官场的,论资排辈,讲的是谁官职高,谁权力大,谁更得皇帝器重。
一个是大渊公卿,一个是盛国太子,什么英雄出少年,换个地方说说倒好,如今就有点草莽子气了。
林清将眼前的盒子盖上,略一抬眸,“也不算初见,前些时日,北大街上,有一刺客混入盛国使团之中,为护盛太子周全,我便当街将其射杀,还因此落下伤病。”
她低咳几声,虚弱的靠在椅背上,“盛太子今日登门,莫不是来感谢我的?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毕竟……”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向盛昭烬,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来者是客。”
到了她的地盘还敢阴阳怪气,反了天了!
盛昭烬心中一哽,杀意凝聚,又在顷刻间散于无影,眼皮微垂,遮住眸中阴鸷,语气和善如风,“还要多谢昭国公救命之恩。”
他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缓步上前,却还未到林清身前,古六娘便已横插进来,挡在他的面前。
盛昭烬面上一寒,瞥了眼前面的林清,“这是何意?”
林清轻轻弹掉衣衫上的褶皱,“毕竟有伤在身,属下也是担心我的安危,盛太子莫要误会才好。”
盛昭烬嗤笑一声,“昭国公是怕孤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暗算于你?”
林清不阴不阳的回道:“凡事不怕意外,就怕外一,谁叫我这人专管闲事,仇人太多,还请盛太子体谅。”
盛昭烬再次被哽了一下,今日今日,他算是见识到这林清噎人的实力了,看着句句客气,可却应是踩着他的底线来回蹦跶。
他为何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还不是想要留下叶非空一条命!
紧赶慢赶,抛下使团近一半人手,方才堪堪赶上,结果也匪口都已经进入队伍,却被林清当街射杀!
终是功亏一篑!
盛昭烬余光瞥向一边的王承文和苏景雍,却见这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情况。
盛昭烬轻吸了口气,把涌起的怒火生生咽下,将木匣交到古六娘手中。
别看只是递了一手,他乃是盛国太子!林清只能算是大渊的权臣,就这么在身份上压了他一头。
主动权也彻底落入人手。
盛昭烬袍袖下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的笑容更加温和,如长者关心晚辈的身体一般。
“这幅画乃是盛国一位状元所作,名刘文和,可惜此人虽有才情,却不拾君恩,犯下大错,却又私逃在外,不知踪迹。”
林清已经打开匣子,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先生的原名便叫刘文和。
但实情却与盛昭烬所言大相径庭,明明是柳先生被人冒名顶替,又被顶替之人一路追杀,逃至南境避难。
林清将那画轴拿起,小心展开。
画上大片留白,唯有一朵雪色牡丹绽放,压弯了枝头。
明明画的是花,却愣是有一种磅礴之美。壮志凌云,便如这花一般,一朵绽放,足以压下万花之美。
林清欣赏之余也多了一点难过,那时的柳先生应该也如这牡丹一般,一腔抱负,意气风发。可如今人至中年,雄心已去,如枯枝夕暮。
那是她的老师!
于是难过之余,她生气了。
林清并未将画装起,转而递给一边的王承文,“即是盛太子送来的画作,想来必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听闻王大人对书画颇有研究,不如品鉴一番。”
王承文应下,将画拿过来,与苏景雍仔细鉴赏。
盛昭烬见状却是微微蹙眉,若有似无得打量着林清。
“盛太子这么看我做甚?”林清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还是终于想起来我这昭国公府是有事相寻了?”
这话很是犀利,连机封都懒得打了,也将事情扯到面上,是否撕破脸皮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王承文和苏景雍哪还有心情赏画,连忙站到两人旁边。
王承文急声道:“昭国公……昭国公啊!莫要动怒,实在是这事有些难办,这才求到您这。”
林清揣着明白装糊涂,满是疑惑,“到底是何事啊?”
王承文低声求道:“陛下说朔国使团未至,单独面见盛使甚觉不妥,耽搁今日,盛使还未入宫,礼部那边也因此无法下一步流程,只能求到您这,看看能不能劝劝陛下。”
林清一眼便看出王承文没说实话,她冷哼一声,“王大人莫不是求错人了,论起资历,我哪比得上王大将军。”
王承文被噎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昭国公不止不给盛昭烬面子,更不买王家的帐。
他老子要是好使,至于还厚着脸皮求到昭国公府,跟年纪比他儿子还小的人低三下四!
可有求于人,他又能怎么样!
王承文伸出手自以为隐蔽的拽了拽苏景雍的袖子,让他出来求上几句。
苏景雍直接装傻,垂首不语。
王承文无奈,只能看向盛昭烬。
盛昭烬倒是明白,“孤与昭国公有些误会,与其在攀关系,不如谈回交易,只要昭国公帮孤引荐,孤便撤销刘文和在盛国内的通缉,并保证不会再有一人为难于他,如何?”
“空手套白狼倒是让盛太子给玩明白了。”林清将茶碗放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杯底触到桌面,发出砰的一声,“也不知这个刘文和到底是谁,竟让盛太子几次三番的威胁于我?”
苏景雍被惊得抖了一下,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掉额头的冷汗。
王承文脸色也不大好。
盛昭烬脸色出现一丝变化,虽查不到刘文和与林清是如何相识的,但两人的师生关系却是实打实的,可听林清这话,是压根不承认刘文和这个人。
这让他的谋划也随之出现了一些问题。
盛昭烬心思斗转,忽的一笑,“既然昭国公这么说,便全当孤认错人了,筹码不行,那便换一个好了,不知昭国公如何愿意出手相助?”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瞥了瞥王承文。
王承文瞬间会意,这是林清再给他机会,若不说实话,怕是对方真要撒手不管了。
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藏,他立即说道:“那送往宫廷的国礼有一部分暂存于太常寺的府库之中,其中更有一批瓜果不知是何缘由,竟有了腐败的表象。”
两国之礼不疑有损,偏偏皇帝铁了心唱反调,他和苏景雍是真的难。
林清慢悠悠站起身来到王承文面前,一改之前的冷脸,多了几分担忧:“竟有这等事情!王大人怎不早说呢,同僚之间,自是要互帮互助,我焉有不帮之理。”
王承文和苏景雍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总算是松快下来,连连道谢。
林清摆手制止,转身看向盛昭烬,“至于盛太子……”她微微一笑,“这交易之说未免太伤人心,两国邦交,立在社稷,我这人啊……最是热心了。”
她话题忽的一转,“听说盛太子有一匹千里良驹,品相极好……”
林清的话点到即止,盛昭烬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连神情也多了些许怒色。
那马通体玄色,品相完美,乃是极品中的极品,本为一小国国君所得。
为了得到此马,他举兵压境,将那小国王室悉数逼死,国民为了活命,方才将此马献出。
盛昭烬放在心头的东西不多,人没有一个,但这马绝对能算得上一号。
如今林清几乎踩在他的底线上狠狠摩擦!
可他能不同意吗?
他必须在朔国抵达之前见到皇帝,方才能后续计划安排下去!
盛昭烬忍了又忍,终于挤出一丝微笑,“既然昭国公喜欢,待会孤便让人将马牵来,送予国公。”
“盛太子这般慷慨,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便谢过了。”林清抬步走向室外,“六娘,送客。”
王承文和苏景雍自然快步离开,盛昭烬走在最后。
他耳尖微动,捕捉到些许声音。
“大人,等会马牵来该如何处理?”
林清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只有四个字——“送去配种。”
盛昭烬险些一口黑血吐出来!
第502章 第 502 章 ……
第502章
这一批人离开, 昭国公府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直到黄昏时,承岳和小元等人被明月和顾春接回昭国公府安置。
当夜便传来消息,陛下将在明日早朝召见盛使。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不必搁置了。
林清将纸张丢进炭盆中, 静静地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翌日清晨, 她起了个大早,服过药后, 换上那身绛紫官袍, 披上裘袍,坐到马车上。
天刚蒙蒙亮, 但已有不少身着官袍之人正往皇宫里赶。
有步行的,亦有骑马骑驴之人,还有坐轿的坐车的,不一而足。
但看见昭国公府马车的牌子, 纷纷驻足让至一旁, 不敢挡路, 直到马车走过, 方才继续赶路。
林清并不在意外面的情况,双手捧着手炉, 闭目养神。
顾春坐在另一侧,时常观察着林清的状态,见她眉心似有轻蹙, 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倒出一粒药丸放在她的手心。
林清径直服下。
经过几日调养,伤口疼痛倒也寻常,难在几日不曾摸剑, 一身骨头生锈一般,有些不自在。
偏生今日事多,保不准要在宫里待上一整天,顾春放心不下,方才随她一同入宫。
不多时,一股暖意便从胃中升起,扩至四周,身体随之松弛下来,不那么难受了。
这时车也停下了,外面传来车夫轻扣车门的声响。
宫门到了。
片刻后车门打开,林清俯身下车,顾春紧随其后。
宫门前也有不少官员正往里走,见到林清过来,纷纷拱手礼让。
林清脚步未变,颔首回礼,直至踏进宫门,而后拐进一边的宫道。
宫道内没什么人,偶尔有宫人路过,对二人躬身行礼,又匆匆离去。
两侧宫墙高耸,见不得多少光亮,连空气都多了一种潮凉的味道。
林清放慢脚步,与顾春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先送你去太医院那边,待会朝会结束,我再去那边寻你。”
她给顾春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闲暇时也有个去处。
顾春拒道:“我找得到地方,大人不必送我。”
“宫里人踩高捧低,谁知道会不会蹦出个不认识你这张脸的寻麻烦。”林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接着说道:“左右时间尚早,我也四处转转,顺道往衙门里去一趟取些东西。”
顾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叮嘱:“大人若身体不适,定要记得派人来寻我。”
林清对上顾春认真警告的目光,连连点头,“放心,我这人可怕疼的很,若真不舒坦,保证立马跑过去找你。”
顾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没办法,林清前科太多。
而且若真怕疼,就那肩上的伤口,便是其他江湖人怎么也得养上个把月,结果这才几天,林清都出来上朝了!
顾春没说话,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清渐渐笑不下去了,尴尬的挠了挠鼻尖,余光一扫,就见旁边一正躬身行礼的宫女突然栽倒,原本捧在手中的污衣笥脱手滚落,里面的脏衣撒落一地,其中一抹金色亦被甩出,朝顾春砸来。
林清反应极快,伸手扯住顾春的胳膊,用力往旁一带。
下一瞬就听叮的一声,金色落地,竟是一块腰牌。
一切不过瞬息,待顾春反应过来便已经结束了。
他前行几步将宫女从地上扶起,来不及开口,宫女便膝盖一沉,已经跪在地上,脸上尽是害怕,又在认出林清的身份后,害怕顷刻间转变为恐惧,头跟不要命似的往地上死命的磕,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春试了几次都没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很是无奈,想解释他家大人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并不会随意为难旁人。
可如今宫人受到如此惊吓,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能求助的看向林清。
林清垂下头,微微眯着眼,此时太阳不过刚刚露头,并无多少光亮,但腰牌并非纯金,颇为光滑,凝聚出一道金芒,正好刺进她的眼中。
腰牌上书四个字——禁军统领。
这是杨昭的腰牌。
林清沉默片刻,弯腰将腰牌拾起,转身看向那位宫女,“起吧。”
宫女的额头已经流血,闻言松了口气,感激涕零,又重重叩首,“谢国公爷饶命!”
顾春将她扶起,又从袖间找出一瓶金疮药交给她,“待用清水洗净,把药膏均匀涂抹伤处,一日两次,三日便可。”
宫女瞧了眼顾春身上绿色官服,感激道:“谢谢大人!”
“只是小事,无需道谢。”顾春温和一笑,语罢回到林清身旁,却见林清仍旧看着手里那块腰牌,不禁问道:“可是有事?”
“无妨。”林清安抚的回了句,而后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宫女。
相貌只做寻常,穿着宫中三等宫女的衣裳,双手皮肤很是粗糙,还有些开裂的迹象。
大冬天的,瘦成这幅样子,必是时常沾水。
她又瞧了瞧地上的脏衣服,皆是男子常服,汗臭味距离这么远都直往鼻子里钻。
林清心里有数,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在哪做事的?”
宫女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翠娥,本是掖庭宫人,后被指派负责打理杨统领浣洗洒扫之事。”
杨昭因为要保护陛下,时常要在宫中留宿,指派专人照顾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内侍省不派个二等或一等的宫人,竟只派一位三等杂役。
林清思索着,垂头看向手上的腰牌,问道:“这腰牌是怎么回事?”
翠娥老实回道:“杨统领事务繁忙,应是早上更衣时不小心卷进衣服里的,奴婢未曾注意,便一同放进衣笥里,打算拿回掖庭清洗。”
“腰牌离身是要受杖刑的,想来最近事多,杨统领也是忙糊涂了。”林清随意说着,就见翠娥压低了头,身体微微发颤。
她笑了笑,将腰牌交还翠娥,“也幸好你今日遇见的是我,若换成御史台的,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翠娥接过腰牌,像是长长舒了口气,再次跪在地上,“谢国公爷!”
林清没有说话,抬步与顾春离开,只是距离稍远,余光扫过仍旧跪在地上的翠娥。
到底是皇宫大内,行事不大方便,不过腰牌之事已被上方的皇家暗卫注意到,自会由他们料理。
林清稍稍蹙眉,却没言语,直到将顾春送到太医院附近,待顾春进门后,又回衙门里随手抽了份奏疏,重新返回正天殿外。
正好大殿门开,诸多官员鱼贯而入,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清站在头排,左手边便成了怀王,右手边则是大将军王尚。
王尚面带疲惫,连后背也更显佝偻,见林清站定,低声道:“逆子行事欠妥,多谢昭国公帮衬。”
林清压低声音:“王大将军客气,既是同僚,焉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稍稍一顿,接着说道:“不过盛国距离大渊并不算近,所携带瓜果已是能久存之物,这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一入库就出现了腐败?”
王尚眼中闪过一抹锐利,颔首致谢,“多谢国公提醒。”
林清微微一笑,刚一站正,又被怀王给拽了下袖子。
林清转头对上怀王的笑脸,礼貌的将袖上的褶皱拍掉,不等怀王开口,外面已经传来内侍高呼。
“圣驾临殿,诸臣整班!”
一声叠过一声,由远及近,直至正天殿内。
众官员纷纷垂首站直,原本的嘈杂顷刻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不多会,便有一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进入正天殿内,众官员叩拜行礼,直至内侍传来免礼之音,方才重新起身垂首站好。
李明霄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端坐在龙椅上,一眼便看见下方林清微白的脸色,转头对一旁的吴德海耳语几句。
吴德海低声应诺,下去安排,片刻后,便亲手抬着一把椅子放在众人前方靠左的位置。
他小步挪到林清面前,轻声说道:“昭国公有伤在身,陛下许您坐下议事。”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老臣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昭国公年纪轻轻,受点伤就有赐座的待遇。
他们可是一大把的年纪了,上了大半辈子的朝,也只能老实站着议事,何时有过这等殊荣!
便是他们不行,王大将军可是一等一的老臣,不也站着呢!
然而王大将军不说话,他们也只能憋着。
林清早就习惯了,也懒得搭理,谢恩之后,便走到椅前坐下,抬眸再看,换了个位置,也就是密密麻麻的脑袋,一个压的比一个低,没什么意思。
吴德海回到皇帝身边,站直身体,高声喝道:“诸臣有事即奏!”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苏景雍便跨出一步,来到前方,高声念起一长串的疏文词句。
使团觐见,得由臣子奏疏请示,再由皇帝准奏,使者方能入殿。
虽说都是事先定下的,可还得走固定流程。
苏景雍的疏词极长,合着某种韵律,缓慢郑重,听得人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念到最后一句,“……今盛使来访,求见圣驾!”
语罢跪下叩首,起身,再跪。
又过了一会,方才传来李明霄的声音,“准奏。”
吴德海高声道:“宣盛国使团觐见!”
有三人步入正天殿,停在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打头之人正是盛昭烬。
第503章 第 503 章 ……
盛昭烬是个有脑子的, 最起码他不会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诚恳躬礼,双手捧着疏文,语气端正:“寡君以为,两国相争无益社稷, 今遣外臣来访, 愿与陛下共商和睦之策, 重申就好,共保太平之局!”
吴德海来到盛昭烬面前接过疏文, 而后呈递到李明霄的手中。
李明霄打开看过, 交于旁边内侍,朗声回道:“盛国之意朕已知晓, 朕亦不愿见百姓受战乱之苦,若能解嫌通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
礼节到这,便可以结束了。
却在这时, 盛昭烬突然拱礼开口:“外臣有一不情之请。”
此言一出, 却是让悄悄舒缓一口气的大臣们重新瞥向他。
李明霄亦是微微蹙起眉, “盛太子还有何事?”
盛昭烬道:“外臣一路行来, 途经贵国名山大川,已觉气象万千, 心折不已。
今至贵都,见街景熙攘,百姓安居, 心中更是向往。
然初来乍到, 未识京中风物,故斗胆请陛下恩准,求一人为伴, 为臣讲讲这京中繁华。”
这话说的,让一边的苏景雍好悬一口气没上来,礼部怎么可能不派人与这盛世作伴,讲解风景!
如今求人求到皇帝跟前,要么就是控诉礼部懈怠,要么就是盯上谁了……
苏景雍有心想争辩两句,就听见盛昭烬已经接着说道:“外臣一路听闻昭国公武功卓绝,能谋善断,于民间颇有美名,还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旁坐在椅子上的林清。
林清不动声色,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对上如他人一般看着她的盛昭烬。
温和有礼,目光诚恳。
仿佛他就是这么想的,也没有被夺爱马后的愤恨。
可越是这般,便越能说明这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
林清不觉得盛昭烬无故放失,“多谢盛太子抬爱,可惜本国公身上有伤,怕是要让盛太子失望了。”
“那真是不巧,孤对国公仰慕已久,本以为能借此领略国公风采,如今倒是要失望而归了。”盛昭烬叹息一声,“也罢,只是孤特意为昭国公准备了一样宝物,些许心意,还望国公莫要推辞。”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再变,看林清时多了些许忧心,再看盛昭烬时却满是打量和猜忌。
到底是同朝为官更为亲近,总不能让外邦占了便宜。
盛国太子这话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话。
李明霄亦是眉心紧蹙,正要开口替林清解围,就被林清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林清理了理身上的官袍,再抬眸时已是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多谢盛太子美意。
只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妨就将礼物取来,让我大渊百官开开眼,瞧瞧盛太子特意备下的宝物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她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接着说道:“也好请陛下品鉴,端看盛太子这份心意,本国公是否当得起。”
众人闻言,部分人看向林清的目光随之再变,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放心有之,嫉妒有之,警惕亦有之……
都说昭国公如何聪慧,不经事事,总觉得言过其词,如今再看,就盛国太子挖的坑,但凡换个人九成九都得栽进去,又谈何破局。
偏偏就让昭国公一句话给轻飘飘的推开了!
剩下的那部分倒是猜了个大概,并无异动,只有王尚缩回了踏出的半只脚掌。
事情又被抛回到盛昭烬这边,他忽的一僵,看林清的目光已然多了一抹阴鸷。
他顷刻间收敛神情,又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
正天殿内无人言语,却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逐渐绷紧。
直到龙椅上的李明霄开口:“准。”
盛昭烬再次行礼,而后朝后方的侍稍稍点了下头,不多时,便有另一名侍从进入殿中,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他伸出手,将那盒子缓缓打开。
一片白光骤然刺的人双目微闭,待渐渐适应了,那光渐渐收缩,方才露出原本的样子。
竟是一匹布料!
盛昭烬微微一笑,再次对侍从下令,接着,两名侍从将布取出,缓缓展开半数。
正天殿内还算明亮,这不多的阳光洒落在布料上,便如一道道银色波浪划过。
波光之下,又是数不清的祥云珍兽,只比布料颜色略浅一些,却仿若活了过来,奔跑觅食。
银色的布,却比纸还薄。
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并非他们没有见识,纵然好东西见了不少,可这等宝贝却极为少见。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是让人家穿在身上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一种无法压抑的贪婪。
殿内大半的人看林清的神情都多了散不去的嫉妒。
盛昭烬心中很是满意,面上不显分毫,朗声介绍:“此物名为流光缎,乃是我盛国制造局研制出的新品,一匹缎从选丝到成缎,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话说到这,他视线扫过众人脸上的惊叹,接着直直看向林清,“这一批是孤的珍藏,久闻昭国公大名,有心相识,所以不惜万里,也将此物带在身上,宝物赠英雄,还望国公笑纳!”
林清闻言,并无言语,慢慢起身来到流光缎前,抬手轻抚,光滑凉薄,触感极好。
不过比起触感,她看向布料上的纹路更加仔细。
一般这里面才更容易出现算计。
然而细细一看,祥云也好,珍兽也罢,皆在规制之内,并无僭越。
林清有些疑惑,她不觉得盛昭烬有这么好心,若只是引来他人妒忌,未免太过简单了。
她扬起一抹笑容,“果真是件宝物,不过盛太子最后一句,本国公却不敢苟同。
我大渊人才济济,文有连相,武有王大将军,百官勤勉,更有陛下励精图治,仁德爱民,方有我大渊盛世。”
林清这话夸的满朝官员心里舒畅,也逐渐清醒过来,再看盛昭烬的眼神又有点不对了。
林清不再看那流光缎一眼,转身面对皇帝,道:“若论功绩,臣不敢居首,这礼也着实当不起。
不过这好歹也是盛太子对我大渊人才的一番心意,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明霄知道林清心中已有决断,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快意,只觉得她夸人都这么好听。
盛昭烬的盘算也不过挑拨之意,他听着也气,可身为帝王,他无法亲自下场,也只能压着气性,这会算是被林清给解气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浅淡,被垂下的旒珠掩盖,无人察觉,“爱卿但说无妨。”
林清拱手说道:“不如请陛下亲笔题字,以此流光缎做基,赐予我大渊功臣,以示皇恩!”
此言一出,盛昭烬一张脸骤然阴了下来。
与之相反,满朝文武却各个心头火热。
流光缎纵然是个宝贝,可那最多也就是做件衣裳,可皇帝的字那就不一样了,那是能一代接着一代传下去的荣耀!
两相比较,流光缎反而成了陪衬。
而且没听见人家昭国公怎么说嘛!
能得陛下赐字,便是大渊功臣!
武将倒是还好,文官却各个激动的目光烁烁,恨不能将那块布盯出个窟窿。
他们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名声!是能流传经史,百世不衰的好名声!
如今便是机会!
就连左相连杰也忍不住侧头不断打量着那块流光缎。
李明霄更是高兴,压下声音中的笑意,“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准。”
旁边的吴德海挺直腰杆,一甩拂尘,声音洪亮绵长,“准——”
流光缎被重新收好,从盛国侍从的手里转交到大渊内侍手中。
盛昭烬挤出一抹笑容,却不如一开始那么自然和谐,藏在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毕露。
然而朝堂上却已经没人在意他。
唯有林清对他遥遥遥遥相望。
林清嘴唇微动,无声语道:“多谢盛太子慷慨赠宝。”
盛昭烬呼吸一滞,似乎有那么一口气还未提起便已经被咽下了,他抿着唇,嘴角提着,眼神里像是住进一条毒蛇,毒牙打开,却寻不到下口的位置。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喊,“报——!”
众人纷纷看向大殿门外,就见一驿卒从外面快步跑进来,一身风尘,匆匆下跪,却是满面激动,跪地叩首,高声禀道:“报祥瑞了!”
此言一出,便如巨石落地,不少人都纷纷松了口气。
渝州祥瑞发生至今,时日已经不短,该走关系的已经走完了,该送礼的也送完了,如今满朝文武还不知这事的,凤毛麟角。
可真到了这步,除了少数顽固吹胡子瞪眼,大多数人配合的露出疑惑的神情。
“静!”吴德海高喝一声,大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片刻之后,李明霄出声问道:“是何祥瑞?”
“禀陛下,宁城、渝州多地突现祥瑞,金凤从天而下,追随巨龙盘旋,龙凤呈祥,又有神谕示下——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驿卒的声音短促高昂,每个字都不断在大殿内回荡。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官员低声议论,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嗡鸣,与那驿卒的声音来回跌宕。
“静!”吴德海再次挥动拂尘,高声提醒。
声音静下,众人纷纷下跪,齐声道:“天降祥瑞!佑我大渊!陛下仁德!”
盛昭烬孤零零立在中央,满面阴沉,听着那“皇恩浩荡”一声高过一声,无比刺耳。
所谓祥瑞发生之时,他便在渝州城外的驿站内,他自然知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如今尚不清楚为何大渊朝廷要弄出这么大一场戏。
不知内情,信息便会出现问题,就如他如今这般,虽能看见听见,却又聋又瞎,也只能少说少做,避免意外。
可他不甘心!
第504章 第 504 章 ……
第504章
大渊的正天殿, 自然没人管盛国的太子怎么想。
不明白的人一边恭贺祥瑞降世,一边寻思着后续的发展。
而明白的人已经在期待后面的发展,视线悄悄瞥向最前方的林清。
一道,十道, 数十道……
林清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着她, 但隐藏视线中的心思却昭然若揭。
直到李明霄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天降祥瑞,佑我大渊, 亦当与民同乐, 众卿平身!”
众官员皆是起身站好,垂首不语。
林清则上前一步, 重新拜下,脑子里闪过李明霄传来的那张字条,口中已道:“禀陛下,今天下承平, 百姓安乐, 却逢祥瑞降世, 又以盛世之名, 一彰陛下仁德治世。二合旧制。
昔年太祖皇帝与襄皇后共定天下,襄皇后一身武艺, 满腔忠勇,为我大渊开疆扩土!
太祖曾言,皇后先为将, 护我百姓国土, 后方为妻也。
然今女官式微,女子空有抱负,却因女子之身止步。
今天降祥瑞, 臣斗胆借祥瑞之名,恳请陛下重开女官之选,广纳贤才,固社稷,泽万民!”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在众人的耳边回荡,也让众人的心全部提了起来。
不知情的官员已经震惊的猛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着实不明白这人怎能如此大胆,竟能提出这等大逆不道有辱纲常的言论!
但这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或震怒或希冀的看着林清的背影。
终于有一老者忍不住了,不等皇帝开口,便已经站到了中间的位置,鞠首一礼,怒道:“昭国公此言何等荒谬!若真让女子登上这正天殿,三纲五常岂不是成了笑话!”
老者姓汪,名淡,官拜集贤议制院直学士,从四品,对文治有优先奏对之权。
自从家丁从民间听见传闻禀报给他,他就窝了一口气。
民间传言——襄后借祥瑞喻示朝堂,若要盛世降临,需重开女官,不为男女所累,只以才学论道。
这简直就是荒谬!
他为此跑遍了各家门户,连家、王家、怀王府……
可皆被拒之门外!
他甚至找到了宫里,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汪淡这口气一直憋到了现在,看向林清背影的目光仿若能吃人一般。
林清仍跪在前方等待着,微微垂眸,连木塑一般,一丝神情未变,仿佛压根不在意汪淡的怒火。
盛昭烬却像是得到了机会,出声说道:“古人云:昏礼者,礼之本也,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男女本为阴阳内外之定,亦是纲常之根基。”
他看向汪淡,满是赞同,“这位大人忠君爱国,所言极是,外臣虽是外人,却也忍不住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昔之妲己、褒姒,祸乱朝纲,后果以史为鉴,昭国公此奏,过于诛心了。”
盛昭烬语罢立在一旁,等着林清辩驳,却见林清仍旧跪着,连多一眼都没看他,与刚刚对汪淡的态度一样。
盛昭烬有点绷不住。
可还不等他开口,便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盛昭烬微微一愣,站出来的人竟是左相连杰。
如今的大渊,董家已倒,不少学子纷纷倒向连家一派,也让连杰所掌控的清流一派更加壮大。
按理,此人应是反对最强烈的。
可盛昭烬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对来,他总觉得事情非他所想。
果不其然,连杰拱手行礼,道:“臣以为盛太子这话有些曲词夺理了,妲己褒姒以色侍人,乱的先是后宫,后为朝堂。
可陛下心系百姓,勤勉政事,至今后宫空无一人,又怎有祸乱一说。
且天下女子有才德者不为少数,臣得知姓名的,便有数位,若非生而为女,如今早已踏上这正天殿为陛下献忠。”
连杰这话让不少人都傻了眼,尤其清流一派,即便有人心里不同意,也只得低下头去,不敢与上封叫板。
李明霄板着脸,心里却已满是笑意。
他就知道林清会将这事办的相当漂亮,哪怕不合世俗,也阻拦不住她分毫。
之所以同意这般荒唐的提议,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他纵目望向满朝文武,官员就跟流水一样,倒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但总归就是那些人,清流、勋贵、外戚……
如今的朝堂看似稳固,却又如一潭死水,他需要将这死水盘活,却又不想启用宦官,那剩下的法子哪怕再大逆不道,他也愿意试试。
更何况还有林清这个榜样在,让他对女子出仕也更为看好。
李明霄坐的端正笔直,视线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连杰脸上,道:“卿以为如何?”
连杰在林清身边缓缓跪下,义正言辞:“臣认为昭国公所言皆为社稷,又有祖制可循,若能施行,必是我大渊之福!”
汪淡傻了。
他以为连杰最多不看不言,没想到竟公开支持林清!
他连忙就要出口反驳,就见王尚也大步走出,在林清的另一侧跪下。
王尚年事已高,但动作麻利豪迈,仍有名将风骨,“臣一生带兵,不通文墨,说不出像连大人那般的道理,但臣以为,无论男女,只要能带兵打仗,能为我国开疆扩土,便是一等一的好官!”
语罢不再说话,但态度已经摆在这。
这三位一跪,后面的朝臣无论心里怎么样,也跟着跪了一片。
他们有的皇帝一脉的人,有的是依附天禄司的,有的是清流一派的,还有不少武将……
洋洋洒洒,最后还站着的寥寥无几。
这寥寥几人迫于压力,又跪下去几个,最后还硬着头皮站立的,也就三两个人。
汪淡气的直喘粗气,心灰意冷,不愿言语。
盛昭烬也闭上了嘴,事已至此,哪还看不出事情原委,不过君臣之间的一场戏罢了。
这招他玩过不少,如今被迫看了一场,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李明霄却对此很满意,“众卿所言,朕已明了,准奏!”
此言一出,内侍纷纷传话,一声接着一声传向殿外,传向宫门,传到百姓耳里,又被百姓之口传向更远的地方。
随之传去的,还有昭国公林清的名字。
……
朝会过后,众官员依次走出正天殿。
林清走在最后,与连杰和王尚拱手作别,而后慢慢步出正天殿。
没两步,就见刘烨已经靠过来,伸手搀扶着她的胳膊,缓步向前。
走在后面的官员不少,大家看着,心里嫉妒,也只能撇过头装看不见。
别看只是单纯的这一扶,其他人就是想上,份量不够,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大理寺卿章杰余却是看的眉脚直抽抽,不禁心中发酸,道:“我大理寺的好苗子却天天的胳膊肘往外拐,也不与我这上封好好讨教,反倒一颗心都系在昭国公身上。”
刘烨被说的脸上一红,正想出声解释,就被林清给按下了。
林清单眉一挑,“青天白日的,我说谁拈酸吃醋都酸到正天殿门口了,原来是章大人啊。”
章杰余眼睛一瞪,胡子气的都能飘起来了。
林清微微一笑,“我不过逗上两句,章大人怎还是这么爱生气呢。我看这刘大人心善得很,知道我身体不适,特意过来搀扶,心眼灵活,前途不可限量。”
章杰余气的说不出话,一甩袖子,鼓的跟河豚似的,急匆匆走了。
林清笑眯眯看着,跟大理寺那帮老狐狸斗惯了,能看见头子吃瘪,自然身心舒畅。
“大人……”刘烨很无奈,刚刚朝上的动静太大,已不是他能插手的段位,除了着急,是半点不能动弹,满腔担忧,也只能等林清出来才敢过来说上几句。
可如今看见上封吃瘪,一时间也不知该表达些什么,总觉得说哪个都奇怪。
林清安慰道:“不必担心,只要我立在这,章杰余就不敢动你,还得捧着你,待过几年他也该退了。”
刘烨点了点头,“我都明白,自不会辜负大人所托。大人如今有伤在身,我还是先扶您回府吧。”
林清道:“回不去,夜里还要在春华殿设宴,等会还得商议细节。”
皇帝准下不代表结束,反而是开始,她就是扯了太祖和襄后的虎皮,还得往里面补骨架,后续才能让下面人补充血肉。
正说着,就见吴德海已经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行了一礼,笑道:“国公爷,陛下请您到御书房议事。”
“我这就过去。”林清颔首,让刘烨离开。
“奴还要去前面告知连大人他们。”吴德海笑呵呵说着,又行了一礼,方才往前面追去。
林清目送他离开,转身往御书房走,倒也不急,一刻钟的路愣是走出两刻钟,又绕了点远,等抵达书房时,里面已有不少人。
女子入仕与六部皆有关系,几乎主事人都到了,三省长官也都到了。
皇帝赐了座,呜呜泱泱坐了一屋子,连杰和王尚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怀王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座位空着,明显是为她预备的。
林清问过安后便走到那位子坐下。
众人开始议事,从官位分布到如何管理,又到后续如何施行,林林总总,一样样的被提起,又一样样的被定下基调。
林清默默听着,却不言语,大有功成身退的架势,只是手里捧着热茶,偶尔察觉到前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便慢悠悠抬了抬眼皮,接着继续喝茶。
这不搭不理的,反而让李明霄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更有种被用完就丢的憋屈。
还没整理好心情,就听见众人因为俸禄议案起了争执,愣是将他书房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于是他更憋屈了……
第505章 第 505 章 ……
第505章
李明霄的憋屈一直憋到下午, 一众官员在宫里混了顿午饭,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林清自觉地没离开,继续坐回椅子上喝茶,直到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 方才把茶杯慢悠悠放下, 还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便被李明霄给握住了。
他握得很用力, 恨恨的瞪着她, 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把她真给捏疼了。
林清换了个姿势, 翘起腿,舒坦的斜眼看着他,纵容又包庇。
就这点力气看着好像那么回事,实则软的猫肚子似的, 就差让她上去试试手感了。
许久, 李明霄还是不肯放手, 埋怨道:“你倒是潇洒, 一句不说,任凭他们吵的朕头疼。”
“我今天已经够出风头了, 若是再不让他们占点甜头,怕是等不到新政落地,就得给闹出些事情。”林清抽回手, 指了指膝盖, “跪的腿疼。”
李明霄闻言顿时泛起一阵心疼,抬起她的腿搭在自己的双腿上,伸手一按便稍稍蹙眉, “朕听闻那些人一进宫都会在双膝缠上薄棉垫,明知今日事多,你怎么不带一对?”
林清也不是真腿疼,她多年习武,不过跪那么一会,压根就不算事情,来这么一出也不知是想止住皇帝后面的话头。
天知道夜里盛昭烬还要闹什么幺蛾子,现在只想休息。
她就是没想到李明霄这么实在,真就给她按腿。
但按都按了,皇帝亲自服务,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干脆半倚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我这是真心敬重陛下,哪能弄虚作假。”
李明霄控制着力道给她轻轻按着,“照你这话说,朕都感觉这大渊的皇帝另有其人了。”
林清乐了,眼神上下一打量,赞同道:“还别说,保不准这皇帝还真有两个。”
李明霄无奈的瞥了她一眼,“那朕是哪一个?”
林清干脆眼睛一闭,“不知道,反正龙椅上的那个铁定不会给我揉腿按肩,这边这个也不会让我没日没夜的干活不给工钱。”
李明霄被气笑了,“说的好像你多无辜似的,若真论起,朕只能说是同犯,你才是主犯。”
“陛下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林清抽回腿,自觉将另一条腿搭上去,“我这颗心不也都在陛下身上,什么主犯同犯的,分那么清楚多见外,最多就是共犯,有罪同享,有苦同吃。”
李明霄见过林清算计别人,但这么歪理邪说的算计还是头一次,连手上的动作都下意识轻了些,疑惑道:“那要是福气呢?”
林清双手环胸,仍旧闭着眼,闲散道:“有福?那得分情况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李明霄被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才憋出来一句,“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林清猛地睁开双眼,麻利的收回腿,将李明霄提到椅子上按下端正摆好,轻轻拍开他衣服上的褶皱,脸上挂起如沐春风的笑意,柔声问道:“陛下上朝也累了吧,哪不舒坦,臣给您按按?”
能屈能伸,是为人杰。
李明霄:“……”
他更堵了,但也莫名多了一种舒坦的感觉,将林清拉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不是眼馋朕私库里那把短刀么,待会让吴德海取出来给你送去。”
皇帝那几个私库林清算是逛遍了,有什么东西不说如数家珍也大多能叫上名字,但金银珠宝她也不缺,剩下感兴趣的也就几样兵器。
这短刀便是其中一把,没有名字,刀鞘是铜制,刀刃乌黑,吹毛断发。
她也略懂些刀法,自然看见了就眼馋的走不动路。
林清对这工钱很是满意,但还差了这点。
皇帝笑了,再次牵起她的手,却比刚刚更加温柔,“外邦沧琅小国想用玉石换我国的茶叶,那个刘青不是养着几艘商船么,届时朕要两成,三成归国库,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沧琅国在海外,需走海路,国内玉石质量极高,亦盛产琉璃宝石。
一船次等的茶叶便能换一船的宝石,即便扣去成本和五成利,到手的银子仍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尤其有林清顶着,一船茶叶可以均成两船,还可以夹带一些私货,例如丝绸布匹等等,赚取的利润还能再翻一番。
而且这条海路今日刚被水军清剿过,很是安全……
稳赚不赔,不干的是傻子。
林清当即应下,“那便谢过陛下的工钱了。”
“就这么用嘴谢?”李明霄靠近了些,又近了些。
空气渐渐也黏腻起来,心口跳的像是打鼓一样,也分不清到底是谁。
偏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切霎时而止,李明霄的脸陡然一黑,转头瞪向门外。
门仍旧关着,外面传来吴德海的声音,“陛下,昭国公府来人了,说是有事找国公商议。”
林清颇为讶异,若无要事,她的人不会直接找到宫里。
她立即抽回手起身往外走。
“等等!”李明霄叫住她,取来她的裘衣为她披上,而后与她一同走向门口。
书房的门被宫人从外面缓声推开,吴德海站在一侧,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是瑾瑜。
瑾瑜仍旧一袭玄色宽袖袍服,内里套着厚实的棉衣,长发半垂,公子如玉。
见到皇帝与林清出来,宫人纷纷行礼,瑾瑜却杵在那,眼观鼻,鼻观心。
林清视线上下一扫,眉心微微蹙了蹙,转身对皇帝道:“正好他到了,便让他跟我去顾春那里拿药吧。”
李明霄看了看瑾瑜,又看了看林清,应道:“待会回来用饭。”
林清嗯了声,给瑾瑜一个眼色,离开了这里。
这会已是下午,道上行走的宫人不算多,时而走过一队巡逻的禁卫。
林清并不如一开始表现的那么着急,反而绕上一条无人宫道,越走越偏,直到一处宫殿前停下,伸手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皇帝没有后宫,宫殿大多空置,也只有一两个宫人正在清扫,看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又看见林清那张脸,顿时吓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林清没理他们,径自前行,伸手推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而后扭头瞥了眼身后一路跟随的瑾瑜,没有说话。
瑾瑜会意,默默进门,然后转身将门关上,锁死。
下一瞬,林清已经动了,一脚踹出,正好踹在瑾瑜胸口,将人踹倒在地,接着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沉下脸,磨着后牙槽吐出三个字,“许、清、商!”
瑾瑜被踹个正着,脸色瞬间苍白,咳出一口血沫,却无辜的眨了眨眼,“大人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林清冷着脸,“瑾瑜为人师表,最是端正,一言一行皆有礼法,不会见帝王不跪,也不会一身风尘气。”
瑾瑜不会,但许清商可以,此人曾伴作戏子,勾的郡主失魂落魄,言行魅惑,已经刻在骨子里,洗都洗不掉。
两人又是双胎,面目相同,而且许清商也压根没想真藏,便连皇帝也发现了一些异样。
但许清商与万家有关,万家是贵妃万婉儿的娘家,万婉儿又是裴绍光的母亲,而裴绍光又是皇帝的亲弟弟……
一圈绕下来,李明霄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但林清的脸色更不好了,因为许清商身上穿的的确是瑾瑜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