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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第 491 章 ……

第491章

柳三娘胸有成竹。

姿容也好, 灰尘也罢,都不足矣真正的指向她。

更何况她与叶非空也研究过林清以往的行事风格,对此人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此人重疑,狡诈成性。

这也恰巧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只要把真相摊开了摆在林清的面前, 七分真实, 三分虚假,反倒会让林清无法判断真伪。

虚虚实实, 身处迷雾, 方才能敌人看不真切,而后借机找到出路。

柳三娘相信叶非空的判断, 稳下心神,重新跪的笔直,从容不迫。

此时,搜查食铺的天禄卫也一一回来, 带头的天禄卫来到林清面前, 垂首禀报:“食肆一切正常, 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搜遍柳三娘的屋子,并未找到钥匙, 但发现一张租契。”

林清接过那张纸看了眼,这是张私契,写的是将后院以每月五两白银租给方家, 租赁下方盖着印记, 一方是方四德的名字,另一边则是刘青的私印。

林清看见那印上的字,顿时一阵古怪。

什么事都扯着刘青, 生怕跟她套不上关系是吧?

但这玩意儿又不能说它不合理,毕竟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有的是几家合伙租一套院子,又或是房主将房屋拆分出租。

所以人家租个后院,柳三娘也只是有此处的使用权,又如何知晓人家在院子里干什么。

看起来离谱,却又意外的合理。

但并非这张租赁就没有问题,相反,问题很大。

就比如这落款,一般都会先写名字、铺名、位置、日期等,而后盖上印,防止篡改。

可这纸上却以印替名。

以叶非空的武功,盗印轻而易举,但要让对方心甘情愿的写上名字,就需要一些谋划了。

谋划需要时间,可他们两方如今最缺少的便是时间。

而且以这墨迹新旧程度推算,也就是近几日的事情。

林清心思微动,与旁边的珠晖耳语几句,让他离去。

而后她继续看向柳三娘,扬了扬手中的租契,“见过蠢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我就好奇你们究竟有多自信,就这么把证据往我手里送?”

柳三娘不卑不亢,“这东西民妇也只是替人收着,主子说要守口如瓶,民妇便不提半字,又有哪里不对?”

“刘青是皇商,但凡刘家做契的印都必须在府衙留底备存,只要你们偷其中一个盖上,我也就不说什么。

你说你们都潜入刘府了,偷哪方印不好,偷这个?”

“这印有什么问题?”周虎也觉得有点奇怪,好奇的看了看那租令上的红色泥印,“这字写的好看……等等,我好像在哪见过?”

林清道:“这是我恩师的字迹,除夕时刘家送了不少礼品,这印是回礼之一。”

刘家的生意如今都靠昭国公府顶着,逢年过节自是要送重礼,林清也得象征性的回些礼物,还得送样东西,让刘青觉得意义非凡,印章就很有意义。

字是她找柳先生要的,雕刻走的是神霄宫那些能工巧匠的路子,完事和其他回礼一同送至刘家。

这种印就不是拿来用的,而是用来供奉的,证明昭国公府和刘家的合作关系。

刘青脑子锈了也不会用它乱盖,还盖在一张私契上。他就不怕林清一个恼怒杀他全族吗?

周虎也一瞬间就想透了,顿时目瞪口呆,看柳三娘的眼睛都有点直。

这算什么事,用他家大人送出去的印盖在一张伪证的租契上,转头又送到他家大人面前?

林清大抵也能想到,深更半夜,叶非空摸进刘家,在一堆私印里找到这个跟供宝贝似的印章。

能当宝贝那必然是格外重要,由它盖印的契纸身价也得成倍增长,彻底让刘家跟这事扯上关系。

就算最后事发,刘青逃脱不开,林清便缺了一个来钱的路子,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堵心。

林清嘴角微微抽了几下,揉揉眉心,再看柳三娘时,发现对方的眼睛也有点直。

任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跟疏漏,就像是跟人家讲了个笑话,结果回头发现,人家看她跟笑话似的。

这种计划之外的崩溃,让人就跟吞了苍蝇一样,尤其如今这种生死一线的时机,后背寒毛直竖,连头发丝都好似有了反应。

柳三娘有点绷不住了。

林清多少也有点无奈,她将契纸交给周虎,就听见旁边珠晖禀报:“大人,弟兄去刘家看过,刘青数日前已经离京,听他家人说是东边商路出了问题,需要他亲自处理。

如今哪怕快马加鞭去叫人,一来一回,也得两三日时间。”

林清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春雨楼的老鸨也到了。”珠晖接着说道。

不多时,两名天禄卫带着一名花枝招展的妇人走过来。

老鸨自是认识林清的,偷偷来春雨楼偷腥的达官显贵多的是,可但凡林清上门,那就准没好事。

如今再次看见林清这张脸,她顿时就跟吃了三斤黄连似的,苦的五官皱成一团,白粉扑簌簌的往下落,跪在地上急道:“国公爷冤枉啊!奴一直好好做生意,绝没干过什么犯法的事儿,若真做错什么,您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吧!”

“闭嘴!”珠晖都听不下去了,大声呵斥,而后指着柳三娘问:“此人你可认识?”

“这是……”老鸨仔细端详着柳三娘,忽的一拍脑袋,“这不是三娘嘛,怎不跟刘老爷吃香喝辣,跪在这干什么?”

语罢又是一愣,看看柳三娘,又看看林清,心里闪过一个猜测,顿时打了个激灵,垂下脑袋不敢说话。

老鸨的话却让众人又是一愣,柳三娘跟着老鸨这么些年,总不至于被老鸨认错,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清倒不觉意外,黄大娘是船娘,本身职业与柳三娘就对口,行事风格上多有相似,普通人不经训练,未必能看得出来。

而且黄大娘有心扮成柳三娘,自然也会在妆容上下功夫。

易容之法。

暗九便是精通此法,可以任意改变相貌,哪怕骨相也能随之改变。

黄大娘看来对易容也有些研究,但并不算精,与柳三娘也只能达到七八分相似,所以老鸨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柳三娘。

柳三娘却是微微一笑,“大人听见了,民妇的确是柳三娘。”

林清也笑了,双目直视柳三娘,“可柳三娘不会对方四德藏起的东西感兴趣,不会为了担忧留下痕迹每日将家具重新擦拭。”

她从周虎手中拿过那个木盒,在柳三娘的眼前打开,露出里面那些密信,“你要找的是这个?”

柳三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先前心头升起的得意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林清闲适的摆弄着盒子里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北方的灰尘不是你能明白的,即便你仔细清扫,不过个把时辰,那尘土便能重新覆盖。

时间仓促,你算不准时辰,打扫看似仔细,却也因此留下证据。”

柳三娘想不通,她想不通已经这么仔细清理,到底还能留下什么,她甚至觉得林清是在诈她,可仍旧下意识询问:“什么?”

“坐塌下有一道泥印。”

柳三娘忽的一愣,脑海里闪过什么,却快的让她捉不到痕迹。

林清垂眸,看向柳三娘的手腕,那双手腕很是纤细,一对绿镯挂在腕上,衬的那皮肤更加白嫩。

“想来你也发现那坐塌有些奇怪,伸手查探,却忘了一这双镯子。”

玉镯需要养护,否则便会失水,民间最普遍的法子便是涂上一层动物油脂。

这店铺不缺猪油,刚好用来养镯子。

女子多爱美,黄大娘这般姑娘,更是将这一条印在了骨子里,她会下意识注意养护皮肤,也会下意识养护那些首饰。

但油脂触碰坐塌下的尘土,便如和泥一般,形成了一道泥印。

一道有着猪油香气和女子养护肌肤涂抹的膏脂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之前的柳三娘或许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柳三娘已经成了黄大娘,而黄大娘从一开始便已经暴露了。

林清看出黄大娘和叶非空背后的含义,不过是想利用她的性子,让她反而无法轻易的下决定。

但凡一步走歪,最后输的便只能是她。

可他们似乎忘了。

她是天禄司指挥使,又不是刑部衙门,跟她将规矩玩阴谋,得看看她手里的剑同不同意。

之所以将道理,不是规矩礼法逼迫,而是她愿意讲道理,仅此而已。

柳三娘忽的瞪大双目,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陷入某种惊涛之中,惶惶无渡。

信仰崩塌。

叶非空便是她的神,她相信叶非空的判断和计划,也觉得一切非常合理,结果到头来方才发现,原来她真的是个笑话。

真相比她幻想的更加轻易,就像风吹过砂砾,形状早已定下,无法更改。

林清却懒得管黄大娘如何的失魂落魄,“所以你们为何将这些东西放在方四德的手中?”

明明这些密令极为重要,叶非空为何不仔细藏好,却交到方四德手中,又安排黄大娘暗中将寻找?

第492章 第 492 章 ……

第492章

事已至此,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周虎瞥了眼钱良,钱良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而后带着一队弟兄将柳三娘押走。

珠晖好歹也是天禄司的老人,一看便已明了, 快步来到林清身旁, 问道:“那些家具要怎么处理?”

面上说的是家具, 实则在问林清蔡国公府需要不要一同料理。

林清负手而立,沉思片刻, 道:“先全部送入营所, 由专人看管,蔡国公府那先放放吧。”

如今祥瑞之事正在推进, 又恰逢使团入京,朝中局势不疑有变。

她话音稍顿,抬手示意珠晖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待珠晖点头应下, 便让他先行离开。

周虎这时也走了过来, “头儿, 这边的人手已经整合,留下两队继续搜查, 其余的随时可以离开。”

“嗯。”林清应了声,抬步离开这里。

……

另一边,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街道上也有了稀稀疏疏的行人, 钱良只带着一小队的人,押着伪装成柳三娘的黄大娘。

刚转过街角,就遇见另一队天禄卫。

打头的名叫陈勇, 跟他一样管着一队人手,在天禄司内也算熟络。

钱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陈勇便先一步跑过来,抬手在他的肩膀上了拍了拍,笑道:“钱良,你小子这回可真是走了运!”

钱良呵呵一笑,“什么走不走运的,咱们不都是给天禄卫办差。”

“话可不能这么说。”陈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满是羡慕,“你这回可是在指挥使面前露了脸,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兄弟我。”

钱良心里高兴,面上却沉下脸,“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天禄司升官凭的是功绩,我能有如今的位置,不也是跟大人去了趟北境拼出来的。”

“北境那趟我可听说了,确实凶险……”陈勇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钱良身后瞥了眼,话锋一转,“对了,你们这是又抓到细作了?”

“大人明察秋毫,黄大娘落网。”钱良说着,瞥了瞥陈勇后方押着的犯人,“怎么只有一个?”

“你刚没看见?”陈勇讶异道:“那个方四德让周头儿那边带走了,自然只剩沈靖川一个,说起来这人也奇怪,就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钱良顺着陈勇的目光看去,只见沈靖川双手被铁链捆着,头微微低着,眼观鼻,鼻观心,任由旁边的天禄卫推着一步步往前挪。

钱良与陈勇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放缓速度,原本分开的两队人渐渐凑到了一起,人数相当,被押解的黄大娘距离沈靖川越来越近。

便在这时,异变突起。

沈靖川猛然抬头,原本平静空洞的目光瞬间满是煞气,肩膀撞向一旁的天禄卫。

一边的天禄卫好似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一般,躲闪不及,左肩好似骨骼错位一般的剧痛,双手下意识一松。

沈靖川脚步一顿,立即停下,双手一把握住那名天禄卫腰间的刀柄,借力一抽,刷的一声,银芒出鞘。

此时其他天禄卫也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抽刀,向沈靖川劈来。

沈靖川不躲不避,一刀劈向押解黄大娘的天禄卫。

那股子凶劲逼得押解的两名天禄卫不得不暂时避开。

于此同时,身后的刀锋已至,其中一刀直接穿透沈靖川的小腹。

沈靖川闷哼一声,刀锋再次变换,回身乱砍,逼得众人纷纷后退,而后聚力一刀,劈在黄大娘捆住双手的锁链上。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花飞溅,铁链上愣是被劈出一道裂口。

这就足够了!

沈靖川胡乱挥砍,刀刃带着风声扫过,逼得天禄卫纷纷后退,黄大娘趁机挣脱出一只手,飞快地伸进袖间摸出一截巴掌大的短笛,放到嘴边猛地一吹。

短笛看着不大,却有雪白的雾气从中飘出,辛辣刺鼻,源源不断,眨眼间便已让周围朦胧,也熏得天禄卫眼泪鼻涕不断。

待白雾散去,已没了沈靖川和黄大娘的身影,只留下一地涕泪横流,弯腰咳嗽的天禄卫。

钱良与陈勇远远的看着这一幕。

钱良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咱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说什么呢!”陈勇低咳一声,“好手都在王副使那边,这次咱们这边大半都是新人,咱们这是教导年轻后辈。

演戏就得真实,不管敌人放的是什么腌臜玩意儿,上面一句话,咱们就算是命不要了,也得扛着。”

钱良看看陈勇,又看看仍在涕泪横流的一众年轻后辈,默默点了点头。

陈勇呵呵笑着,拉着前往往人群里走,“行了,咱们的任务也完了,赶紧整队,别真把人给弄丢了。”

街道空旷,烟雾散得也快,不过片刻,大家伙便已缓过劲来。

陈勇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之后,两只蜜蜂从中飞出,半空中悠闲的转了两圈,接着像是嗅到什么气味,朝东方飞去。

天禄卫迅速整队,跟着蜜蜂往前追去。

沈靖川拉着黄大娘跑的飞快,尽管身上有伤,但内力还在,借力不行,跑快点却不是难题。

直到与那些天禄卫甩开一段距离,方才用刀剑卡进锁链薄弱之处,几声响动之后,便将其撬开。

黄大娘蹙眉问道:“天禄司的锁这么好撬?”

“这并非天禄司的制式,想来时间紧急,是从衙门里拿的。”沈靖川一边说着,一边拽着黄大娘继续往前跑去,晃出一条胡同,外面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他接着说道:“之前带秦涯离开,我便担忧有意外发生,提前寻了马车在此候着,如今正好用上。”

黄大娘没说什么,径自钻入马车。

车厢破旧,带着一点酸臭,与街边租赁的马车几乎一样。

沈靖川道:“我先送你出城。”

黄大娘却是摇了摇头,“林清不可能放我们离开,只怕这会四城门皆有人守着,我们一旦露面,便会立即被捕。”

沈靖川蹙起眉,“那现在去哪?”

黄大娘失神片刻,冷声道:“去找叶非空。”

沈靖川应了声,他没那么聪明,黄大娘说了,他听着就是,随手找了件衣裳披上,掩盖血迹,又拿过斗笠戴在头上,熟练的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向东而行,速度并不算快,汇入街道上的车马之间。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城东。

这会正是官员上值时间,不少官员或徒步或乘车往衙门走,多了辆马车并不突兀。

沈靖川驾车来到城东一间宅院后门,抬手叩响木门。

“咚”,“咚咚——”

很快,后门便从里面打开,看门的小厮岁数不大,扫了眼二人,并未言语,直接放二人进来,重新将门锁好之后,在前面引路。

小厮专走小路,却也能看出宅院颇大,建筑华美,错落有致。

直至后边一间院子,小厮停在门口,垂首不言。

院门开着,黄大娘先一步进入,沈靖川紧随其后。

没走多远,便能看见正房,房门开着,有一断臂之人站在门前正盯着他们,阴鸷的像是淬了毒。

他是叶非空,也是墨横,耳目送来消息,他知道事情败落方才来此,不曾想前脚刚到,后脚就见这二人也进了这里。

“主子……”沈靖川被看的头皮发麻,强挺着唤了一声。

“叶大人。”黄大娘却不惧,莲步轻移,来到叶非空面前,“林清不上当,我们暴露了。”

叶非空没有说话,仍旧直直的盯着他们,许久,直到黄大娘也惧怕的垂下头,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满是寒意,“谁让你们来这的?”

黄大娘稍稍蹙眉,“如今京中皆在林清掌控,我们无处可去,唯有张府……”

“那你们怎么不去死!”叶非空打断她的话。

黄大娘和沈靖川没想到叶非空竟说出这种花,皆是一愣,震惊的看着叶非空。

“你们知道你们做了多大的蠢事?蠢货!两个蠢货!”叶非空剧烈的喘息着,好一会才缓缓平静下来,“原本林清不一定能猜到我藏在哪,但你们一来,她便知道了。”

“怎……怎么会呢?”沈靖川呆愣愣的说着,他一路小心,又熟知他们这行的手段,自认为并没有被天禄卫跟踪。

下意识扭头看向黄大娘,突然发现黄大娘脸上血色褪去,苍白如纸。

沈靖川心里一突,终于察觉到一抹不对。

以天禄卫神鬼通天的能耐,他这一路……似乎平静过头了……

沈靖川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却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他们似乎闯大祸了……

下一刻,仿佛印证他的猜想,张夫人急匆匆走来,满面焦急,声音急促,“出事了!天禄卫突然出现,已将张府团团围住!”

张氏已是中年,身着一袭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却有绰约之美。

她是城知府张彦的夫人,家族亦是盛国留在宁城的细作,之前对京城同僚并不熟悉,还是叶非空寻到她,方才知道京中发生何等变故,最后也只能按照叶非空的命令行事。

不曾想如今竟被天禄卫找上门来。

张氏急道:“我让下人拿来衣服,你们换好混进去,待找到机会速速离开!”

“来不及了。”叶非空微微闭目,“事已至此,该来的贼,自然已经到了。”

此言一出,沈靖川、黄大娘和张氏本能看向院门,却不知何时,空旷的门前已经出现一个人。

是林清。

三人齐齐色变,双目瞪大。

第493章 第 493 章 ……

第493章

林清环胸而立, 眸底噙着浅淡笑意,不像是过来抓人的,反而像是过来串门的。

这些人最后能落脚处不少,但要说能藏住人, 倒也不算多。

但得利最大, 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放眼全城也唯有两处。

一个是皇宫,毕竟那个能将叶非空带入宫中的眼线还未找到, 若要藏入宫中想来也是有机会的。

但入宫容易, 出宫变数却极大。

禁卫并非摆设,天禄卫也在宫中有所部署, 只要那个眼线一动,这些人必会落网。

剩下的一个便是张府。

张氏入京时间不长,又一直深居浅出,但凡林清有半分差漏, 未能从沈方茂口中探出张氏的名字, 又或是前后顺序颠倒, 晚上半刻, 孰胜孰负,亦不好说。

林清的视线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径直略过如毒蛇般盯着她的叶非空,转而看向张氏,稍一颔首, 道:“本想过几日待张夫人外出进香时再好好谈谈, 如今倒是不得不提前登门,空手而来,总归不大好。”

张氏脸色难看, 咬着牙道:“倒是我小瞧你了。”

“不如张夫人藏的好。”林清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右手握住剑柄,右耳微动,轻而易举捕捉到右侧墙上数道微弱的呼吸。

那边是个小小的园景,靠墙的地方栽着两棵老树,此时虽未抽芽,枝条却层层叠叠,很是隐蔽。

几道人影藏于其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林清微微勾唇,抬起右脚跨出一步,脚掌落地之时,长剑骤然出鞘,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色残影,如云如雾,转瞬便消散了。

剑气荡起微风,飘然而至,下一息,数道血线喷射,染红了枝条。

接着几具尸体轰然坠下,横七竖八的掉了一地。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下,逐渐在地面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浓郁的腥气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变的粘稠湿重。

林清闲适而行,取出一方雪色绢帕,将剑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去,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意,“好歹也是官员府邸,竟有杀手潜伏,本官出手清理,也算是全了礼数。”

张氏脸色愈发难看,浓重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熏得她喉咙阵阵发紧。

那些都是夫君给她护身的死士,数量极少,结果林清一剑就给她弄死大半!

张氏一颗心都在滴血,可恐惧也在心底发芽,骤然长成参天大树。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培养死士这种事只要不搬到明面上,自然无人去管,可一旦说破,便是大罪。

她的夫君是一方封疆大吏,只要稳得住,朝廷一时半会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否则地方一乱,足够京中喝一壶的。

“蠢货。”叶非空眼尾扫过张氏时,说出的话如淬着冰似的冷,“林清既然敢站在这里,必定已让人往宁城送去消息,怕是张家被围的消息还未送去,张彦便已被天禄司暗卫拿下。”

张氏美眸骤然瞪大,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整个人如失魂一般,最后那些底气被彻底碾碎。

可没人在意她。

不过一个即将落魄的张家罢了。

叶非空的目光紧紧落在林清脸上,“神交已久,今日一见,着实恨不能杀之后快。”

“哪里,比不得叶大侠弯弯绕绕,手段狠绝,连手下人都没个好下场。”林清松开手,那染血的绢帕缓缓飘落在地上,轻轻一笑,语气满是讥讽,“这死的死伤的伤,抓的抓散的散,最后剩下两三只硕鼠……”

她的视线在黄大娘与沈靖川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也算物尽其用。”

叶非空冷哼一声,“不必废话,棋差半招,愿赌服输,我叶非空的命便在这里,只怕你取不走。”

他自腰后取出一只铁手套,直接套在右侧断掉的手臂上,连接处严丝合缝。

铁手被打磨的很是光滑,三指握拳,唯有食指与中指伸直,成剑指状,却又稍加更改,两根铁指成尖刺状。

这样一看,倒比人手更加凌厉。

林清挑了挑眉,怪不得叶非空甘愿斩断右手伪装,原来竟是这样。

而后,叶非空从怀中取出一个雪色瓷瓶,倒出一粒指甲大的药丸一口吞下。

林清蓦地一怔,她之所以一开始没能认出伪装成墨横的叶非空,不仅仅是因为那只断手,更因为他的体质。

柔弱久病,脆弱至极,经脉之中更无一丝内力,比普通人还要孱弱几分。

可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叶非空的衣衫突然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游走,却又在片刻后沉寂,紧接着,内力陡然攀升,眨眼间便与她不相上下!

林清曾见过类似的情况,是蛊。

一种哪怕全身经脉碎裂,也能重新接续,并让实力翻倍增长的蛊虫!

她本以为这些蛊虫随着上雎小国的灭亡消失了,不曾想竟出现在这里!

“所以……上雎残部,如今皆在盛国。”她喃喃着,眼中的杀气不断凝聚,有如实质。

不需要什么答案,叶非空如今的表现便已说明一切。

下一刻,叶非空骤然袭来。

声音仿佛都慢了片刻,唯有那拳套形成一道银色流芒,一息未落,便已到眼前。

这样的速度便是沈靖川和黄大娘都暂时忘了惧意,惊得微微瞪大眼睛。

以前的叶非空固然武功卓绝,但最多也只比秦涯高上分毫,后为了隐蔽自身又自断右臂,按理实力必然下降。

可如今一看,这一身内力不退反进,竟已有了顶级的气势!

惊讶过后,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以如今叶非空的武功,林清绝不是他的对手,他们能活着离开的机会又多了几分。

然而下一瞬,林清动了。

她握住剑柄,向上一提,便听叮的一声,剑刃正好抵在两根铁指之间。

凝聚的内力激荡碰撞,如箭如盾,针锋相对。

轰的一声炸响,真气四散,卷起烈风,又再次碰撞。

龙虎相争,互不相让。

又是一连串的爆鸣接踵而至,混乱的将地面几乎尸体撕成碎片,又朝远处的张氏等人席卷而去。

高手过招,旁人便只是池鱼。

现实仿若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扇在沈靖川和黄大娘的脸上。

他们知道林清武功高强,但竟高到这种地步!

沈靖川脸色煞白,一只手揽住黄大娘,另一只抓住满脸茫然的张氏,猛地向后窜入房中,堪堪避过第一波混乱的气浪,却未能避过第二波。

顿时后背犹如被巨石狠砸了一下,他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直到撞在墙壁,摔落在地,又呕出好几口黑血。

黄大娘与张氏同样难受,哪怕有沈靖川垫着,五脏六腑仿佛都如移位一般,竟齐齐吐了出来!

不论三人如何狼狈,外面的激战仍旧继续。

初始也只是试探,林清也好,叶非空也罢,皆未使出全力,一招不成,立即变招。

他们的招式比雨更急,比风更快,空气都仿佛随之震动,身影晃动,却只能听见一阵阵细微的嗡鸣。

银芒划过,白光随至,往复翻转,直奔要害。

没有过多的花哨,只有你死我亡,比谁更狠,比谁更快。

叶非空虚晃一招,突然一脚蹬在树干高高跃起,左手随之打出一掌。

掌风凌厉,林清追击的脚步一顿,纵身腾跃,一剑横斩。

两道劲芒相撞,又是轰的一声,老树枝条大半断裂,碎枝飞溅,满地残木,犹如狂风过境。

混乱的气浪形成推力,将在半空无处借力的林清推向后方。

叶非空却先一步飞上高墙,已然借力转身,银色利刃直逼林清面部而来。

千钧一发,容不得思考,一切便成了本能。

生?还是死?

林清却平静的像是被分成两个人,一个仍在此处,另一个却飞到半空,纵观全局。

眨眼之间,便有决断。

她足尖点过一截正好飞过的碎枝,身体如箭,猛地迎上那刺出的利刃,不闪不避,任由那两截铁指刺入她的左肩,右手向后挽了剑花。

转瞬之间,剑已换手,她伸出右手,稳稳抓住那那截铁腕,唇角微勾,噙起一抹戏谑的微笑。

叶非空一开始着实没想到林清会这么冲上来送死,直到右臂拳套被对方抓住,忽的明白对方意图,顿时心脏猛地一抽,拼命想要后退。

可两人均在半空,虽有残枝乱飞,却不足以让他借力脱离林清的掌控。

高手过招,输赢只在一瞬,叶非空有这一瞬的慌乱,便已经足够了。

林清左手握剑,已然刺出。

下一息,一截断臂从半空坠下,落入碎木之上。

叶非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右臂连右肩被齐齐斩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直至落在房前,滚了几圈方才停下。

林清缓缓落地,拔出拳套随手丢在一旁,不禁有些可惜。

最后一刻,叶非空还是躲开了,虽说右臂被齐肩斩断,但总归这条命却留下了。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张府的大门被撞开了,天禄卫蜂拥而入,很快便将府中所有人悉数控制。

绯红的官袍出赤红的潮水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个张府迅速淹没,直至此间院落。

第494章 第 494 章 ……

第494章

天禄卫一拥而入, 拔出兵器,冲进房中。

周虎也跟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林清左肩的伤口处,当即心下一紧, 忙从怀中掏出个瓷瓶递过去, “头儿, 要不您先回去找小顾大夫包扎一下,这边我来盯着?”

“无妨。”林清在伤口周遭穴位快速点过, 而后接过药瓶, 拔开木塞,往伤口处随意撒了些药粉。

她身着深色布衫, 血液已经晕染开了一块,看不出颜色,却颇为黏腻,又被敷上一层黄色的药粉, 看上去多少有点邋遢。

“头儿……要不我让人把小顾大夫找来?”周虎看的眉心跳了跳, 哪怕他们这些糙汉受了这么重的伤都得哼上几下, 他们家大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简直跟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样。

林清横了他一眼,“多什么话, 把嘴给我闭严了,回头我去太医院随便捞个太医收拾一下就成,别让顾春那边知道。”

周虎弱弱的应了声, 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一扭头,就见原本冲进去的天禄卫纷纷持刀后退。

紧接着黄大娘与沈靖川从里面慢慢走出。

两人手握利刃,身前各挟持着一个半大男孩。

兵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大抵是第一次遇见这般阵仗,两个孩子脸上不见血色,满是恐惧,却又在看见林清时,不禁升起了一丝希望。

林清认识他们,正是善幼院时与她说过话的承运和承岳。

林清沉下脸色,周虎亦是满脸怒气,骂道:“衙门里那些龟孙,多丢了两个人竟也敢压着不报!”

任谁也没想到叶非空逃跑时还多带了两个人,估摸着那些衙役也是害怕被砍了脑袋,自以为两个半大小子也不重要,便将消息暂时压下。

黄大娘后方则是身受重伤的叶非空和张氏。

叶非空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多了一抹算计,“林大人最好让你的人再退远些,否则我这两名下属若是受到惊吓,拿不稳匕首,小心出了人命。”

他左手拿着一块棉布抵在右侧,鲜血已将棉布染红,双目杀意浓烈,恨不能将林清除之后快!

他强忍下杀意,呵呵一笑,却又因牵扯到右肩伤事,笑容扭曲变形,“对了,想来你天禄司也不在意这两条人命。”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摘星指叶非空,竟也玩起了人质威胁的勾当。”林清微微笑了笑,“倒也如你所说,我天禄卫手上沾染的人命可不少,又岂会差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此话一出,承运和承岳的最后一丝希望褪去,满是绝望。

黄大娘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和鄙夷,“林清,你好歹也是大渊国公,当真不把百姓的命放在眼里!”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睨着她,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下一刻,一枚袖箭从远处楼阁射出,快若闪电,瞬息便至,不偏不倚,径直钉在黄大娘的眉心处,力道之大,只余一点箭尾在外。

一滴浓稠的血水流下,黄大娘美眸睁大,满是茫然,而后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这一变故让其余人皆是一愣,被黄大娘挟持的承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拾起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一弯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插进沈靖川的小腿!

沈靖川早已受伤,反应也不如一开始那般灵敏,也因此给了承岳机会,直到腿部剧痛方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哀嚎,连手上的兵刃也随之一松。

承岳直接扯住承运的胳膊,猛地向下一拽,已经傻眼的承运直接被拽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沈靖川本能的想要抓住二人,忽的后心一痛,他的身体骤然飞出,落向天禄卫的人群之中。

半空之中,沈靖川侧过头,看见正在收脚的叶非空,满心绝望和怨恨,比刚刚的承运二人还要浓烈,却只能眼睁睁等待着落地之时,死亡降临。

叶非空并不在意,黄大娘也好,沈靖川也罢,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事已至此,棋子无用,自是要换他活命的机会。

时间紧迫,他确实漏算了天禄卫的暗兵,直到黄大娘身死他方才反应过来。

但这也足够了。

变故一出,也是他的机会。

他一脚踢飞沈靖川,但仅仅这样也不过稍稍阻挡天禄卫的脚步罢了。

还有林清……

几乎是一息间他便看见准备蹲下的承岳,当即再次飞出一脚,正好踹在承岳后背,接着转身飞上屋顶,几个纵跃便消失了。

承岳反应不及,只觉后背一痛,整个人猛地被高高抛起,飞向墙边。

那里满地碎木,其中一截手臂粗的木枝正好被几块碎木夹住。

那木头顶部被斜劈开,不算尖锐,但以他的速度坠下,却足以捅穿他的肚子。

偏偏刚刚还在附近的天禄卫已经移开,一部分正冲向沈靖川,另一部分则冲向张氏和叶非空。

此时即便再返回也来不及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所有人脑子里也只闪过一点念想,连承岳也觉得他要死了,仅此而已。

林清将一切纳入眼中,此时此刻,唯有她能的功力足以救人,但救下承岳,便会出现几息的时间差,足够叶非空这等高手逃离这里。

天禄卫留不下叶非空,对方也不过抛给她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救人?还是杀人?

林清并未多想,足尖借力,整个人快如一道轻风,瞬间便已飘到那断木之前,伸手拽住承岳的胳膊,忽的动作一顿。

左肩的伤口稍稍又裂开半分,刚刚止住的血液再次涌出,尖锐的痛感顺着肩颈窜上大脑。

林清蹙了蹙眉,再次发力,将承岳从那断木数寸的高处生生拽开,平稳落地,随后将已经傻了的承岳丢给赶来的周虎,再次借力跃起,朝叶非空离开的方向追去。

周虎心里急得要死,林清那伤可不算轻!

他一转眼,正好看见匆匆赶来的王武,随手把人丢了过去,转身就往门外冲。

王武早就到了,只是一直在远处布置神箭手盯着这边的动向,刚刚那支袖箭便是他下令射的。

他看着仍没回魂的承岳,试着将人扶正,结果刚一松手,承岳就软倒在地上,身体跟没了骨头似的。

承岳双眼发直,刚刚飞在半空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却浑身提不上一丝力气,心脏如打鼓一般,所有的恐惧和害怕齐齐涌上,又被活下来的庆幸充斥着。

直到承运连滚带爬的来到他的身边抱住他,才像是终于有了反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武没管这两个死里逃生的孩子,扭头环视四周。

张氏已是弃子,被天禄卫羁押,正麻木的戴上镣铐。

沈靖川亦没好到哪里,一条命去了七分,也就还有一口气吊着,被天禄卫用担架直接抬走。

王武正想前行,忽的被人抓住衣角,扭头一看,竟是承运。

承运咽了口唾沫,努力的抬起头,却并不如之前那么害怕,求助道:“小元……小元还在里面!”

王武皱起眉,转头喝道:“里头还有个孩子,先把孩子找出来!”

天禄卫迅速动了起来,不多时,一个瘦小的男童被一名天禄卫从房间里抱了出来。

“小元!”承运将小男孩也搂进怀里,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小元瘦瘦小小的,身上穿着张府小厮的衣裳,即便被承运抱着,却无一点反应,眼神空洞,嘴角挂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承运只以为小元是被吓到了,王武却察觉到一丝不好,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一阵难闻的恶臭散发出来,嘴里空空如也。

王武再冷硬的心这会也有些难受,“他舌头被割了。”

承运如遭重击,承岳也反应过来,抱着男孩哭的撕心裂肺。

王武不忍再看,安排两个天禄卫照看他们,转头走向别处。

“副使,找到一些东西!”远处下属突然跑来喊了声。

王武立即与他一同前行,直到张府库房。

这边正有一队天禄卫在清点张府财物,数个箱笼开着,其中一个装着布匹的箱子打开着,里面有几匹玄色的丝绸。

王武脚步一顿,疾步走到近前,手掌抚过那匹料子。

无论颜色、纹理,都与英国公府找到的那件龙袍分毫不差!

怪不得叶非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龙袍带入京城!

怪不得直到事发都无人察觉!

原来都是张氏夹带的私货!

当真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咬着后牙,“搜!给我仔细的搜!就是只耗子也给老子挖出来!”

第495章 第 495 章 ……

第495章

张府之内, 天禄卫如利刃一般,一寸寸将张府的暗格密室悉数碾碎。

能有张氏这般的夫人,张大人自然也并非什么清官,贪来的钱财一一被搜出, 将前院堆得满满当当。

另一边, 周虎带着一队精锐跑过两条街道, 方才追上落在一条偏街上的林清。

这会天已大亮,偏街人虽不多, 却也不少, 林清身上带血,腰间佩剑, 愣是吓得一众百姓不敢过路,远远躲着。

林清却顾不得这些,左手搭在剑柄上,眉心微皱, 脸色略有苍白。

便如她一开始想的那般, 不过一个错眼, 这会已经找不到叶非空的踪迹。

尤其这会天已大亮, 百姓出行,便连血迹也被人群牲畜覆盖, 无法细查。

她瞥向周虎,问道:“引路蜂可有动静?”

周虎叹了口气,道:“刚刚放了几只, 但东南西北四处乱飞, 跟无头苍蝇似的。”

林清安抚道:“叶非空既然想逃,自然也会提前布置对付引路蜂的法子,不必在意。”

周虎是真的难受, “如今箭在弦上,就差这最后一下,难道咱们真拿那人没法子?”

“四个城门皆有高手镇守,叶非空不敢靠近,他便是再想躲藏,也不过京城这块地方,瓮中捉鳖罢了。”林清说到这微微一顿,忽的问道:“盛国使团到哪里了?”

周虎也是懵了一下,他从昨夜就跟着林清办差,并没注意到城外情况,顿时有些自责。

若是孟杰在,势必已经注意到这点,他却直接抛到九霄云外,压根忘了问!

“是属下失职……”

突然一声爆鸣在半空响起,截断了他后边的话。

两人寻声望去,就见半空中一圈白色烟雾缓缓散去。

这一声仿佛只是开始,又有数个光点升上半空,爆开,砰的一声,一点色彩向四周溅射,浅淡的像是融入那一片蔚蓝之中,唯有那一圈雪白的烟雾格外惹眼。

“焰火?”周虎认了出来,不禁疑惑,“谁家闲的大白天放焰火?”

林清却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使团入京了!”

“这……这怎么可能?!”周虎惊得张大嘴巴,使团入京有一堆的规矩,更有礼部官员迎接才是。

以林清的官位,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偏在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疾速驶来,车窗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吴有福。

吴有福看见林清,就跟看见救星似的,生怕人再跑了,忙叫:“国公爷留步!留步!”

林清和周虎纷纷驻足,扭头看向马车,直到马车在身旁停下。

车还未停稳,吴有福便直接跳了下来,踉跄几下,一瘸一拐的跑到林清面前,激动的直喘粗气,“国公爷,可算找到您了!”

“宫中出事了?”林清双眉微蹙,吴有福如今跟他义父轮流伺候陛下,如今竟跑来寻她,必是出事了。

吴有福急道:“原本礼部上疏盛国使团两日后入京。可今日天还未亮,使团已至城门之外,礼部侍郎前往安顿,意欲将人暂时暗置在驿站内,却被盛国太子拒绝,他们要求立即入京!”

林清沉默片刻,“理由呢?”

吴有福咽了口唾沫,“突遇山匪,静婉长公主受到惊吓,病重不起,要立即入京求医。

消息送到时正巧赶上早朝,官员上书,要显我大渊仁善……”

不用吴有福说下去,林清也能猜到,盛昭烬消息不早不晚,早朝上官员不知内情,大渊又以仁孝治国,自然纷纷请求皇帝让使团提前入京求医。

李明霄虽是皇帝,却也不好当众讲出内情,等同于被自己人架在火上,不得不同意。

林清有些疑惑,其他人想不明白也就罢了,怎么王大将军和连左相竟也毫无反应?

以他们的嗅觉,不可能嗅不出猫腻。

周虎却是脸上一黑,“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山匪?当我们天禄司是死的!”

“哎呦我的周大人,先别管山匪不山匪的!”吴有福急的捏起兰花指直拍大腿,“天禄卫行动也没个地方,咱家这一早上从衙门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东张家,这会使团怕是已经入城了!”

语罢他立即靠近林清,附耳低声说道:“陛下密旨,国公爷可便宜行事,一切后果陛下给您担着。”

林清颔首,“我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便是,吴公公快些回去吧。”

吴有福连连点头,使团提前入京,宫中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他忙活,话已送到,后面他留下也是白搭,反而成了累赘。

吴有福转头便要蹬上马车,却又脚步一顿,转过头瞄了眼林清的左肩,心头沉了沉。

但天禄卫行事,他也不敢多问,待回去还得想想怎么跟陛下那边交代……

吴有福蹬上马车,匆匆离开。

周虎也是急了,忙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叶非空身受重伤,凭他自己逃不出京城,若是混入使团,盛昭烬必会保他一命。”林清冷嗤一声,“别忘了,他是盛国安插的细作。”

她转身往焰火密集之地行去,“他必定会出现在使团之中,那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周虎明白过来,立即跟上林清脚步,后方天禄卫自然形成两排,迅速跟上。

使团入城有特定的流程,会从北城门进入,入会同馆修整,等待皇帝召见。

此时,城北已经格外热闹。

禁卫已经赶到,将街道行人驱至两侧,每隔丈许便有一名禁卫值守,直至会同馆的方向。

使团入城,走在最前面的是大渊禁军,足有百人,接着才是盛国侍卫,不过二三十人,之后才是仪仗,旗阵,车队……

场面看似热闹,但京中百姓也是见过其他国家使团的,则多少都有点奇怪。

人群里,一青年推了推旁边的老者,小声道:“我记着去年一小国派使团过来,好像也就这么点人啊?盛国好歹也是大国,怎这么寒酸?”

老头吹着胡子瞪向青年,“我咋知道,你怎么不去前边问问官老爷!”

青年缩了缩脖子,扭头继续看热闹。

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他国使团入京的场面也是时常见到,如今盛国这般奇怪,也是议论纷纷。

盛昭烬作为盛国太子,又是使团之首,却并未坐车,而是骑着一匹玄色大马,走在仪仗后方。

他并非听不见百姓议论,却双眼微阖,充耳不闻。

不过些许小事,又何必在意。

直到叶非空出现在人群之中。

叶非空披着顺手牵来的深色布衣,勉强遮住右肩伤势,一张脸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

好在有蛊虫撑着并未倒下,但以他如今的身体,失血实在太多,已经能察觉到蛊虫正在失控。

两人视线相对,而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使团中一侍卫悄然离队,与叶非空一同隐入人群。

片刻之后,叶非空归来,身上已然换上盛国侍卫的甲胄,穿过禁卫,堂而皇之的走入使团的队伍中。

后方的马车很多,有供女眷乘坐的,也有运送礼物的,还有一辆则是空的。

叶非空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如今已入使团,是非黑白还不是太子一张嘴的事情。

若大渊强行捉拿他,盛国便有开战的借口,顺理成章,便是朔国那墙头草也说不出什么。

他安全了!他赢了!

叶非空强压着激动,方才没让笑容太过明显,抬步走向那辆空马车。

林清远远看着,却并未上前,转身步入一旁的酒楼,登上二楼包厢,透过窗户注视着下方的街道。

几乎是瞬息之间,盛昭烬便注意到了她。

他勒马向前,稍稍侧头,目光牢牢锁定林清的方向,下颌微抬,上眼皮轻轻下压,目光如攀附利刃的毒蛇,獠牙隐现,却并不靠近,像在戏耍猎物一般。

——庄定离手,输赢已定。

林清眸光微冷。

——未必。

她看向远处已经走到马车前的叶非空,对身后的周虎吩咐道:“拿弓来。”

片刻后,一副弓箭便放在她的手中。

林清拉弓搭箭,两眼一线,如鹰隼般瞄准叶非空。

盛昭烬神情一变,惊怒交加。

——林清,尔敢!

林清视若无睹,将弓弦拉至最满,骤然松手。

箭矢如闪电般射出,瞬间便至。

叶非空已经踏上马车,正伸手打开车门,原本放松的心神忽的一紧,后背汗毛倒竖,有心闪避,可身体仿佛已经到达极限,连蛊虫的反应都变得迟钝!

接着后心一凉,一阵剧痛袭来。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稍稍垂头,看见心口突出的一截带血的箭尖。

叶非空升起一阵绝望和不甘!

明明只差一点!

就差这么一点!

他却眼睁睁看着身体从车上滚落,一阵阵的抽搐着,血液从眼耳口鼻中不断涌出,直至耗尽最后一口气。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百姓安静了一瞬,而后立即陷入恐慌。

“死人了!”

“有刺客,快跑啊!”

人群混乱,四处奔逃,禁卫勉力维持,高声喝止,艰难的恢复秩序。

盛昭烬亦被数名盛国侍卫围起,搀扶远去。

他拼尽全力般扭头注视着林清,一双眸子里是被挑衅后的愤怒和化不开的杀意。

林清微微勾唇,扬起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