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第 481 章 ……
第481章
赌坊外间的房间不小, 人也多,这一动手,众人立马远远退开,围成一圈, 有的是纯看热闹, 有的是想浑水摸鱼。
林清压根不在意, 拾起一枚铜板单手一掷,铜板被内力裹夹, 嗖的一声没入斜前方的地面。
荷官收回脚, 满头冷汗,那铜钱打出的细坑挤出擦着他的鞋边!
就差指甲缝那么大的距离!
他没敢再动,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清朝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桌面,“继续。”
砸场子砸的这么肆无忌惮,大家伙也是第一次见, 原本以为就是个稍微富裕的小少爷, 却没想到竟有这般身手!
有些精明的人怕被连累, 已经悄悄从门口退出去了, 不过片刻,这赌坊外堂里就少了近半的人。
荷官求救的看着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少的人群, 发现压根没人搭理他,只能挪着步重新回到赌桌前,艰难的拿起骰蛊,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不给您换几个骰子?”
“不必麻烦,就这样吧。”
林清随口回了句,然后看着荷官拿起骰蛊, 将那几个做过手脚的骰子重新塞了进去,摇一下,看看她,又摇了摇,再看看她。
直到骰蛊落桌,掀开一看,果然又是三个六。
林清将满桌大大小小的银子重新推到豹子位置,而后嫌弃的在桌子上敲了敲,“赶紧,你们这做赌坊的,不知道把银子补上。”
荷官已经快哭出来了,求助的看向卫三,却发现卫三给了他一个眼色。
荷官忽的就明白过来,他们上头可是蔡国公府,哪是随便来个野小子都能被欺负的,瞧这样子,十有八九是已经有人出去报信了!
荷官顿时摇骰子的手就稳了,手速越来越快,上下翻飞,再次落桌,结果依旧。
他麻溜将银子推到林清面前,满是讨好,“您数数,数量可对?”
林清看都没看,再一次将银子推了过去。
哗的一声,格外清脆。
这下卫三就是再能忍,这会也忍不住了,若再让这野小子赢下去,这间赌坊怕是都得输给她!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目瞪向林清,“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卫三在道上混了这么久,谁见了你爷爷我不得唤一声卫三爷!”
林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原来还是道儿上顶有名气的人物,我怎么就没听过呢?”
“那正好,现在就让你听听。”卫三冷笑一声,稍扬起头,把下巴当眼睛用,“即便你有些武功能打退这些普通人,那又能如何。”
他拱手向天,“告诉你,咱们这可是京城,可不是会打打杀杀就能走得通的,得有人,有那种直达天听的大官爷罩着,方能长远。”
林清恍然大悟,“听你这么说我就更好奇了,不知是哪位官爷,能否让我也开开眼。”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入我家主子的眼。”卫三眼尾扫过林清,双手环胸,不屑的哼了一声,“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兴善赌坊能在这西城立足,是因为我家主子乃是蔡国公府的二公子!”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是沈二公子啊!”林清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一般。
“小子,这京城的路若上头没片天罩着,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卫三见她神情松动,大有一种早该如此的感觉,“今日这事若是传上去,蔡国公府想要弄死你就跟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他伸出手,立即有下属递来一张卖身契,而后送到林清面前,“不过我这人天生心软,只要你将今日所有银钱归还,再签下这张契,日后就在这赌坊看门,我可全不计较,赏你一口饭吃。”
林清背倚在桌前,斜着眼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听上去是好,就怕你这赌坊出不起让我看门的费用。”
卫三问道:“你要多少?”
林清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两银子?”卫三觉得有点犹豫,贵了些,但这一身功夫倒也值得。
然后他便见林清摇了摇头。
林清笑道:“是三万两……”
卫三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三万两银子,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林清接着说道:“黄金,一天的价。”
卫三瞪大眼睛,“你耍老子!”
林清摇了摇手指,“我开的起就敢做,只要你蔡国公一天拿三万两黄金出来,我便在你这赌坊门口坐上一日,保准分毫不差。”
“敬酒不吃吃罚酒!”卫三眼里发狠,听见外面成片接近的脚步声,心里顿时大喜,救兵可算是到了!
下一刻,赌坊的大门被打开,数十名身披甲胄的京巡卫从外面涌进来,眨眼间就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害怕的缩在角落,全部被京巡卫控制住。
最后进来的,是京巡卫指挥使邓捷和蔡国公府二公子沈方茂。
林清倒是没想到来的竟是京巡卫,不过都是熟人,她好心的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邓捷和沈方茂原本气势汹汹,结果看见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林清时,那气势陡然一滞,就跟被戳了个窟窿似的,愣是没回过神来。
卫三却没发现,讨好的上去给行了礼,而后指着林清告状:“主子,就是此人闹事,赌坊都快让她给掀了!今日若是轻饶了她,咱们赌坊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人编排!”
沈方茂愣愣扭过头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啊?”卫三怔了下,“就是这人……欺……欺负小人,快把赌坊都给掀……掀了……”
沈方茂深深吸了口气,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卫三左脸,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卫三五大三粗一个男人,愣是被这巴掌给扇的踉跄好几步,两颗带着血的牙齿随之脱落,甩在地上。
卫三被打蒙了,不知所措的看着沈方茂。
沈方茂压着唇狠狠地磨着后牙槽,双眼喷火,恨不能直接弄死卫三,“那就让她掀啊!”
“啊?”卫三惧怕的看着沈方茂。
沈方茂怒道:“不就是一个赌坊,她要掀就让她掀!她要赢,就让她使劲的赢!她就是要你去死,你特么的也立马给老子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卫三被吓的双眼发直,与刚刚威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方茂指着林清,继续对卫三骂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昭国公!天禄司的现任指挥使!
你是狗东西,也配与人家相提并论!
还告状?”
沈方茂上去一脚踹在卫三肩膀,将人踹趴在地上,“本少爷让你告!”
卫三傻眼了,就跟一口仙气儿直冲脑门一样,连魂儿都跟着飞了出去,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又在明白沈方茂的话后如坠冰窟!
昭国公!那个杀人无数的大煞神!
卫三双眼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艰难的瞥向那边仍旧笑眯眯看着这一切的林清,想要爬过去求情,可双腿全无知觉,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角落的打手和看热闹的赌客也听见这话,原本被京巡卫吓得够呛,这会听见昭国公的大名,霎时间恐惧的跪倒一片。
沈方茂深深吸了口气,又对着卫三狠踹了几脚,一扭头,脸上已堆了笑,拱手来到林清面前,“下官和这小子也不过数面之缘,都是误会,昭国公莫要往心里去。”
“别啊。”林清笑容一收,“刚不是还说好好的,你们蔡国公府出钱雇我来赌坊门口看门,我觉得挺好,三万两黄金一天,不知贵府打算雇几天啊?”
沈方茂承认他刚刚的行为就是故意演给林清看的,好将此处大事化小,毕竟赌坊本就不合规矩,真闹到皇帝那里,吃亏的也只会是蔡国公府。
可人家压根不上当!
且不说三万两给不得给得起,就凭林清的身份往这一坐,谁不要命的敢来这里赌!
沈方茂僵硬的挤出一抹笑,“昭国公莫要开玩笑了,您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哪敢麻烦您啊。”
林清不大满意,缓步来到卫三面前,单膝蹲下,抬手指了指自己,“我算什么东西?”
卫三猛地摇头,“您……您……”
“我上面没天罩着?
踩死我跟踩死蚂蚁一样?
给我的活路呢?
卖身契不签了?”
林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直到最后,卫三浑身剧烈抖动,瞳孔上翻,露出眼白,这是吓抽风了。
林清轻叹了口气,“还是刚刚那桀骜不驯的样子尚有几分能看,现在就无趣了。”
她站起身,没搭理沈方茂,视线转而落在京巡卫指挥使邓捷的手上,那只手被厚厚的棉布包着,“邓指挥使这手上的伤势如何?”
邓捷猛地打了个寒颤,将他这只手捅到对穿的不就是眼前这位嘛!
前几日他算是遭了大罪了!
御赐匕首插在手上,他哪里敢动,可就那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只要花银子找关系,最后真在皇帝跟前露了脸。
结果皇帝就是看了眼他手上的匕首,就让他找昭国公解决去了。
为了活命,他在昭国公府门前跪了大半天,又送了好些礼,方才让林清进门前顺手把匕首给拔出来。
连昭国公府的大门他都没进去!
如今邓捷看见林清,那也是两腿发软,恨不能调头就跑!
第482章 第 482 章 ……
邓捷挤出一个笑脸, “昭国公来此可是有公务要办?”
“来赌坊能有什么公务,自是来赌的。”林清惋惜的瞥了眼桌上的银子,“可惜这赌坊主人太过小气,既要作弊, 偏偏又玩不起。”
她随手拾起一枚骰子, 两指骤然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看似坚硬的骰子顷刻间被捏成数块, 露出里面的金属色泽。
其他人倒没什么, 可一边本来瑟瑟发抖的赌客却怒气上涌,连恐惧都给冲散了。
“怪不得我十赌九输, 你们竟然出老千!”
“我全家积蓄都折在这!”
“我今日可是拿着卖妻女的钱过来翻本的!”
……
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人都气红了眼。
若不是有京巡卫拦着,他们已经冲上去将卫三等人生吞活剥!
卫三早被吓晕,打手们紧紧缩在一堆京巡卫后面不敢露头, 连沈方茂都心里打了个哆嗦, 头皮发麻, 眼皮直跳。
他给邓捷使了个眼色。
邓捷满心不愿, 他自然不想再惹林清,但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靠的就是蔡国公府,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这卫三果然狡猾, 不但违反大渊律例开设赌坊, 还纵容下属作弊,不妨下官就先将他押入大牢,等来审讯。”
林清随意摆了摆手, 示意邓捷看着办,忽的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周虎已经回来了。
周虎面色微沉,禀道:“头儿,并未发现秦涯踪迹。”
林清微微蹙了蹙眉,“没跟着那些人混出去?”
周虎摇头,“都被抓住了,并无秦涯。”
“倒是沉得住气。”林清向门外打了个手势,“那就一间间找吧。”
片刻后,天禄卫从外面涌进来,数量比京巡卫还要翻上一倍。
原本宽敞的赌坊立马被围的水泄不通,刚刚威严的京巡卫在看见成倍的天禄卫后,恍若昨日重现,瞬间蔫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与那些赌客有了几分相像。
邓捷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神情,低声下气的求道:“国公爷,您这是……”
“干什么?”林清扫了眼四周的赌客,“私设赌坊,聚众赌博,真当大渊律例是闹着玩的?”
她斜睨着邓捷,“还是说你们京巡卫是吃干饭的,要本国公来教教你们该如何料理此事?”
邓捷恍然,忙摆正脸色,也顾不得是不是主家的产业,立即对下属命道:“都发什么愣呢,还不快把人都抓了押入大牢!”
京巡卫们这才动了起来,将赌坊的打手和赌客们一个个押出门外。
少了一批人,地方也就宽阔出来。
邓捷左右一看,悄悄瞄了林清一眼,见对方仍旧盯着赌桌似乎在思索什么,便脚下开溜,混进人群里一溜烟跑了。
沈方茂气的咬牙,也想悄悄离开,偷偷瞄着林清往外挪步,结果没超三步,就撞到了一堵肉墙,扭头一看,正对上周虎阴森的笑脸。
“弟兄们对这里不熟,听闻沈大人是此处常客,不妨给弟兄们带带路。”周虎说完,给旁边下属一个眼色,立马有两名天禄卫架着沈方茂往里面走。
至于沈方茂说了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一众天禄卫迅速散开仔细搜索,连墙砖瓦缝都不放过。
半个时辰后,周虎黑着脸来到林清面前,垂着头没说话。
林清见他这副受打击的样子,也就明白十有八九是没找到,自从刚刚她打草惊蛇都没把人给弄出来,她就知道这个秦涯心理素质挺好,找不出来也很正常。
“都翻了?”
周虎瞥了眼后面蔫的跟腌菜似的沈方茂,“沈方茂带的路,暗室都查出来了,确实没有秦涯。”
他叹了口气,“头儿,这么大一个人能藏到哪里?”
林清也是沉默了一瞬,忽的心中一动,就这么丁大点的地方,若秦涯真要藏,绝对藏不住。
还得是在人上下功夫……
她朝周虎招了招手,耳语几句将吩咐交代下去,待周虎离开,便对沈方茂招了招手,“沈大人,今日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连杯水酒都不请,人家得说我昭国公府小气了。
正巧,我见前面街上有家酒肆,不妨过去小酌两杯?”
沈方茂是一点都不想去,可如今私设赌坊之事已被林清揭开,主动权也就落在对方手上。
他着实想不明白,谁家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买卖,要不然偌大一个国公府,总不能就靠那点俸禄赏赐养着吧?
就她昭国公府不也是养着那如今堪称第一商的刘家吗?
他就不信刘家手底下干净!
如今他蔡国公府被揭了短,就算不敢动她林清,可刘家一个商户,麻烦还不是随便找嘛。
至于因为一个赌坊玉石俱焚?
沈方茂是真想不通,但如今人家台阶都给了,他也不得不下,哪怕两家立场敌对,如今他也得豁出去给笑脸,能有福享,谁想同归于尽呢。
他再次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多谢国公,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林清顿了下,扭身从桌上抄起两张银票,笑眯眯的抬手作引,“请。”
沈方茂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赌坊的钱本就是蔡国公府的,昭国公这是用蔡国公府的银子请他吃饭……
但他不敢说,尤其周围全是杀气腾腾的天禄卫,他就更不敢说了。
林清说的酒肆不算远,从这出去,又穿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再出来便是一条较为偏僻的街道。
行人不多,商户更少,前面不远,就见一破旧的民宅外面横叉在屋檐下的旗子,上面潦草的写了一个‘酒’字。
看得出老板应该没好好学过字,‘酒’字下角差了一笔,写成了‘洒’。
沈方茂望字却步,他好歹也是世家少爷,去吃饭的地方最差的那也是装修合格的酒楼,就这么一个野店似的地方,他是真没来过。
林清看见他的犹豫,也停下脚步,“沈大人是觉得这地方过于简陋?”
“倒也不是……”
“那是我去得,你去不得?”
沈方茂看着林清好像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那笑眯眯的模样却让他心中莫名发寒。
听闻地方曾有一位官员闹事,这个林清前脚还跟人笑着聊天,后脚直接拔剑斩了人家脑袋,中间连个缓冲都不带有的。
他是真看不出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要是以前他还真敢放肆一样,可自从王家那回事情下来,他看见林清,心里莫名就有点虚。
而且这话他也没法回。
纵使皆为国公府,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公爷,而他只是国公的嫡次子,官品更是只有五品……
沈方茂勉强赔笑,“桥您这话说的,这喝酒还得看是跟谁喝,若与昭国公把酒言欢,在哪都是一样……一样。”
林清诧异的上下端详几眼,“倒是跟之前有点差别了。”
沈方茂哈哈赔笑,抬步走进酒肆。
这地方外面破,里面更破,木桌缺角,长凳缺腿,除了进门时的柜台,就里面堆了不少酒坛子,各个都有半人高。
林清也不在意,走到趴桌子上打瞌睡的老板,对着桌面敲了几下。
老板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林清二人,这才意识到是来客了,立马露出一个堪比菊花的笑容,“二位客官快坐,喝点什么?”
“最好的,来一壶,再弄几盘下酒菜。”林清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剩下的都归你了。”
老板看见银票上二十两的字样,眼睛亮的都能发光了,再看林清二人就跟看财神爷一样,连忙下去准备了。
林清挑了个椅子还算稳当的位置,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待沈方茂坐下。
不多时酒菜上齐,她拎起酒壶给酒杯满上,稍稍一嗅,酒香扑鼻。
倒是好酒。
林清喝得坦荡,沈方茂却是越来越难受,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屁股底下的椅子就跟着火似的,烫的他浑身难受。
又过了一会,他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一拍桌子,“昭国公不妨直言,找下官究竟所为何事?”
林清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把玩着空掉的酒杯,“既然沈大人问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管理兴善赌坊的头子是谁?”
沈方茂目光一闪,“不就是那个卫三吗?”
“一个管理赌坊的头目,城中达官显贵应该见过不少,该惹的不该惹的也应心里有数。”林清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个卫三说是管事,竟不识得我这张脸,难不成我这大渊煞神的名号已经吃不开了?”
“国……国公说笑了,那赌坊的事下官知道的也不算多……”沈方茂一颗心猛地悬起,脑子就跟锈住了似的,努力的找着借口狡辩。
“沈方茂,你要知道,我如今在这里与你边喝边说,便是给了蔡国公府的面子。”林清意有所指,“否则,你觉得你如今该在哪里?”
司狱。
沈方茂脑子里自然而然的蹦出这两个字,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却又不大理解,不过一个赌坊罢了,至于给他关进司狱去?
他忽的想到林清从之前到现在的行动,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林清最近在办的案子不算什么秘密,蔡国公府也有耳闻。
第483章 第 483 章 ……
酒肆破旧, 连炭火都没点,这个时节虽已见暖,可仍旧寒凉。
沈方茂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这会脑子也彻底僵住, 身体瑟瑟发抖。
越是京中官员, 越是知道天禄司那个司狱的恐怖。
若进诏狱, 要么死,要么活, 他身份摆在那, 狱卒也不敢苛待,该享的福一样都不会少。
可若进了司狱, 活不活命不知道,但要不留下点什么,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
蔡国公府会保他吗?
若进诏狱,一定会。
若进司狱, 他说不准。
就没见过谁落在林清手里还能全须全尾的, 但凡出手, 那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十有八九一大家子都得一起倒霉。
各个世家里谁没私下传过话,这个林清简直比她那个师父还要阴险诡谲。
沈方茂脸色惨白, 可一想到家中情况,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有心想放几句狠话, 可一对上林清快笑弯的眸子, 到嘴边的话愣是被他给本能的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老板迎了上去, 随即点头哈腰,笑容谄媚,“官爷来喝酒?”
沈方茂疑惑的扭头看去,就见进来的竟是一名天禄卫。
这人身材要比其他天禄卫稍瘦一些,但放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肤色略黑,浑身煞气,腰间还挂着天禄司制式的腰刀。
沈方茂不认识天禄卫,疑惑的看向对面的林清。
要说起天禄卫,自然没人比林清这位指挥使更加熟悉。
林清仍旧笑着,朝那天禄卫招了招手,“蒋劲?周虎让你来送公文的?”
那天禄卫和老板齐齐僵住,老板看看天禄卫,又看看林清,总算明白今日来的客人身份不大一般,顿时吓得连忙躲了起来。
蒋劲倒是已经反应过来,目光闪烁,犹豫片刻,大步走到林清身边,禀道:“是。”
林清上下端详着他,见他双手空空,问道:“那公文呢?”
蒋劲垂下头,“属下失职,不小心弄丢了。”
林清幽幽叹了口气,纵容的摆了摆手,“行了,正好我身边也没个人,你就一边候着吧。”
蒋劲应了一声,直起身站在林清身后,大概是察觉到沈方茂在看他,眼睛一横,一股子凶神恶煞的气势立即让沈方茂犹如浸在冰水之中,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沈方茂蔫着脑袋,这会是真的怕了,老实说道:“是下官一个表弟,姓方,名四德,我见他头脑灵活,又知道孝敬,便让他管理兴善赌坊,卫三便是他找来的。”
“方四德?”林清顿了片刻,“你们家还真是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西大街永庆巷的印子钱我就已经放了你们一马,如今又搞出一个兴善赌坊。”
她将酒杯拍在桌上,明明动作很轻,却愣是发出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酒肆内格外响亮。
“你们蔡国公府是不把我们天禄司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这事儿您还真误会我们蔡国公府了!”沈方茂连忙解释,“一开始放印子钱的可不是我们家!”
林清略有疑惑,“不是蔡国公府,那会是谁?”
“是连家!”沈方茂急道:“一开始放印子钱的是连大人的夫人,只是金额不大,后来有个商会急需用大笔银子,连夫人手中钱财不够,方才拉了南氏入局!
蔡国公府发展至今家族亲戚亦是不少,都靠蔡国公府赚口饭吃,每年花出的银子那也跟流水似的,若不想点法子,哪里够呢。
正好有门路撞上来,这买卖也就没停下。”
林清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有给沈方茂空掉小半的就被补满,“你是说堂堂左相的夫人,与你蔡国公府的妾室相熟,熟到可以一起偷偷做这些违法的勾当?”
林清亲自倒酒,沈方茂也只能端起一饮而尽,急忙辩解:“下官也知此事荒谬,可既然说了,也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对面说的的确是连家夫人!”
林清觉得有点奇怪,蔡国公府这印子钱的数量并不多,又是一个妾室在做,与民间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或许可以逃过天禄司的眼睛。
但连杰的夫人若真这么做了,不用隔日,这个消息就得放在她桌子上。
而且也没听说哪个商会缺钱啊?
林清又观察着沈方茂的神情,那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以她的经验来看,沈方茂同样没有说谎。
那么问题出现在哪里?
她忽的捕捉到沈方茂话中几个字眼,“对面……说?”
沈方茂恍然,忙道:“这种事毕竟见不得光,加之我家与连家关系也不算和睦,所以都是有中间人从中穿线。”
林清问道:“是谁?”
沈方茂道:“之前宁城知府张彦回京述职,就是这位张大人的夫人,后来张大人又去外地任职,张夫人因身体不适留于京中,也时常来府上找南氏说话。”
林清好奇的打量着沈方茂,“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家就没人与连夫人亲自见过面?”
沈方茂点了点头,“当然见过,就在城中的同源戏楼,都是说明白了才出的银子,那一笔足有三万两。”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笔银子半月之后就归还了,利息非常可观,足有五千两。”
林清嘲讽道:“半个月就有五千两,还真是一本万利啊。”
沈方茂这会已经被林清吓破了胆,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好不容易止住的身体又打了个哆嗦,求道:“这印子钱的事一直是南氏和她儿子那边再管,下官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您了。”
林清再次端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沈大人公务繁忙,回吧。”
沈方茂如获特赦,三两步跑出酒肆。
老板已不知去向,沈方茂一走,便只剩下林清和身后的蒋劲。
林清又拿了个酒杯放在桌前,拿起酒壶将其斟满,又对蒋劲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正好得空,过来陪我坐会,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蒋劲犹豫片刻,还是坐下,将酒杯端起一口饮下,“大人,不过是个印子钱,你不去抓秦涯,为何要注意这点事情?”
林清道:“可那印子钱与沈靖川有了联系,而沈靖川之前已被证实,曾与叶非空有所关联。”
蒋劲一愣,嘴唇微动,似乎低念着什么。
“向前追溯,此事也非放印子钱那般简单,要知道蔡国公府向来与王家这等老勋贵走得近,而连杰则是清流一党的中流砥柱。”
林清瞥向他,“连家这样的人家若是放印子钱,一旦传出去,连杰的官位保不保得住另说,但在清流党中的地位是别想要了。
京城这块地儿的官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当,连家一旦丢失这个位置,便会落到无人脉无势力依附的情况,届时其他人就会像是嗅到腥味的老鼠,必会将连家撕碎吞噬。”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从震惊中回神,“你说连夫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蒋劲仍旧无法让脸上的震惊回归原位,“大人是说此事与连家无关?”
“有九成几率。”林清叹了口气,不禁吐槽道:“而且连夫人若真有心干这种事,连杰又不是没有心腹,找心腹家的夫人合谋不是更加省心,为何去找与连家堪称政敌的蔡国公府?
找蔡国公府也就罢了,不去找蔡国公府的正房夫人,反而联系一位妾室,她是有多想不开?
就不怕蔡国公府动了什么歪心思,亲手将把柄送到政敌手上?”
蒋劲不明所以,“若真有这么多的漏洞,蔡国公府为何还会上套?”
“贪欲作祟。”林清可以断定,蔡国公府一定是起了贪心的,但在贪心之外是否有事,还需细查。
不过那个南氏暗卫还真查过,本是一位农家女,却有几分姿色被蔡国公看上,入府为妾,生有一子。
论手段,能在蔡国公府站住脚跟,还是有一定能力的,但大概是将心思都用在后宅争宠上,其他事情上简直一塌糊涂。
比如纵容亲戚做假账抠商铺的银子,挂靠田地,儿子被惯的一无是处,看不清形势……
林清觉得对面挑上南氏,大概也是觉得这位是个好糊弄的。
蒋劲猛地站起身,义愤填膺,“如此说来出问题的便只能是这个中间人了,属下就这去把人抓过来!”
林清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抓?怎么抓?真当天禄卫无所不能了?
张彦述职之后得以晋升,如今在北边当安抚使,说是封疆大吏也不为过。
你动他京中家眷,就不怕他得到消息在边疆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蒋劲光是听着都感觉额头突突直跳,这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该怎么办?
林清笑了,“急什么,我们天禄卫自然有天禄卫的法子,总归不会让事情脱离掌控。
面上不行,谁说暗地里还不行了,过几日让那位张夫人去城郊寺院进香,顺带小住几日,到时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她看着蒋劲再次露出震惊的神情,无奈的再次抬手敲了敲桌面,“行了,说完他们,如今也该说说你了,你可知蒋劲的身份已经被废弃了。”
蒋劲突的瞳孔皱缩,犹如雷劈。
第484章 第 484 章 ……
第484章
下一刻, 变化骤起。
蒋劲下身未动,可右手已然并成剑指,朝林清的颈部刺来。
尽管只是单单一指,却形动而后发, 快捷如影, 距离过半, 方才发出一声短暂细小的气啸声。
林清并未抬头,唇角挂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手腕稍一用力, 内力随之涌入杯中。
微黄的酒水刚被填满,一点点细碎的波痕浮现。
下一刻, 波痕骤然高跃,滴水成线,看似急速,却又好似带着几分悠闲。
只要蒋劲的手再往前半分, 水线便能恰好将他的手腕捅个对穿, 到时即便他能弄死林清, 这只手也算废掉了。
而且一旦出事, 就凭外面戒备森严的天禄卫,他的下场已经可以预料。
蒋劲几乎在一瞬间就想清楚其中关窍, 咬着牙收招向后侧翻,仍旧部分内力无法回收,顺着他的手将斜前方的几张桌椅一分为二。
酒肆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木头断裂和酒碗落地的声音, 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蒋劲瞪着林清, 咬牙切齿,“你真是个疯子!”
林清并不介意,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而后把玩着空掉的杯子,“不过是清楚你能看形势,知道怎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更清楚如何才能得到活命的机会。”
蒋劲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你知道我是谁?”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混元掌,秦涯。”
蒋劲听见这话恍惚了许久,重新回到破旧的木凳上坐下,可心里仍旧不甘,“你如何能确定,我就是秦涯?”
“你以为若你不是秦涯,真能安稳走到这酒肆里?”林清抬手指了指窗外。
原本外面还稀稀疏疏有些行人,可不知何时,竟已安静的连点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了。
若没有林清的安排,蒋劲这张脸一出现就会被天禄卫立即警觉,若没有天禄卫故意露出这道缺口,秦涯也不可能走进这间酒肆。
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林清笑了笑,道:“不久前有人利用蒋劲的身份杀死我司一名暗卫,用的便是江湖上少有人练指路子,之后蒋劲的身份便已被暂时封禁。”
蒋劲紧抿着唇,沉默良久,将脸上的假面撕下,露出另一张脸。
他也就三十来岁,相貌颇为粗犷,右眉下有一颗小痣,与天禄司内秦涯的画像一般无二,只是此时,那双眸子里满是愤怒和疲惫。
他道:“我是秦涯。”
话说到这份上秦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法一道走的人本来就少,若要达到一定成就,更是少之又少,整个江湖也就那么几个。
如今这身衣服又正好穿在他的身上,但凡对面换个人,这会他怕是已经背上杀人凶手的名头!
虽说江湖行走,谁身上还没背着人命,可这并不代表他这种江湖人士愿意跟朝廷打交道。
秦涯正要张嘴解释,就见林清冲他摇了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
秦涯忽的打了个激灵,一种不好的感觉自心底浮现,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林清道:“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了,天禄司要抓的人又怎会只是寻常的杀人凶手呢。”
她缓缓靠近,眼皮微垂,原本亲近和善骤然化为锋利的森冷,“不妨告诉你,他是窃取我大渊机密的细作,而你,便是他选择的替罪羊。”
秦涯瞳孔骤然紧缩,豆大的汗珠在额边成型,“你想如何?”
“那就要看你了。”林清退回位置,又如之前那般亲善,仿佛刚刚都是错觉一般,“若能抓到真正的细作自然最好,可若抓不到,将你抓捕归案,照样可以将此案了结。”
秦涯不敢置信,“你要屈打成招!”
“你精通指法,又身处京城之中,行踪上亦有重合,如今更是穿着这身凶手才有的衣裳,我抓你归案,天经地义。”
林清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能否杀了我,若我死了,天禄卫必定生乱,你也能借此得到喘息的机会。”
秦涯不蠢,也听过林清的名讳,他清楚如何保护自己,可事到如今,他仍旧像人家手上的蚂蚱一样。
林清看似给了他选择,实则其他皆是死路,活路只有一条。
听话,配合。
酒肆内重归安静,但脉搏却仿佛被放大数倍,连着心跳都愈加明显。
“扑通”,“扑通”……
好似在耳边炸鸣一般,根本感受不到那所谓的安静。
秦涯手指微微发颤,终是拎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水,而后砰的一声丢在一边,任由酒水洒落。
他端起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酒杯按在桌上,毅然道:“林大人不必下套了,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吧!”
林清就喜欢这样明白事理的人,若那些犯人个个都如秦涯一样,她得省掉多少麻烦,“你之前不是打算离开大渊,又为何会来京城?”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秦涯顿了顿,“是一家人。我今年三十有八,本是朔国人,但在十岁那年,家乡遭遇水灾,我被拐子偷入大渊边境。
后来这支队伍被大渊边境的兵士发现,我趁两边厮杀时逃走,但身受重伤,是一位夫人救了我。”
林清还真不知道秦涯身上有这段故事,天禄司搜集的消息大多是在秦涯拜师之后,这会也是多了几分兴致,“我天禄司搜集消息的能力还是拿得出手的,说不准能帮上你的忙。”
秦涯也是眼前一亮,忙道:“她姓素,单名一个兰字,我遇见那会她刚成婚,也就十七八岁,如今的话,应该在五十左右,是魏城本地的商户。”
说到这他不禁失落叹气,“我学艺有成,几次前往魏城寻找恩人,却得知素家家道中落,早就散了,素夫人也与夫家和离,不知所踪。”
林清恍然,“所以你前往魏城便是为了寻找素家?”
“之前得到消息,说是素家出了边境。”秦涯顿了下,“可一到魏城,我刚在客栈住下,便有人在夜里给我送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素夫人已在他们手中,若要救人,必在半月之内抵达京城。”
寻常人即便快马加鞭也做不到这样的速度,但像秦涯这样的人物只要豁出去,用轻功翻山,再配合水路疾行,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大抵上一条命也得去半条。
林清单手在秦涯的脉门上一搭,果然脉虚无力,如无根浮萍一般,这是伤到根本了,日后除非有天大机遇,否则武道一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一到京城,就被指去了西城锦肆街的商户秦家?”林清摇了摇头,“不对,你这张脸一旦露面,必定会惊动天禄卫,你在城外做了什么?”
秦涯道:“我根据信上指示,混在城外武陵渡附近的砚田庄内,没过两日,京巡卫便来此抓捕逃犯,接应我的人便在其中,他将我混入逃犯之中,入京之后又悄悄放掉。”
连林清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步着实走的巧,天禄卫不会去管京巡卫抓捕的犯人,只要程序合法,自然也不会多费神。
这是个无法避免的漏洞,毕竟从小偷小摸到江洋大盗,犯人多的是,抓完这个还有那个。
而且犯人不是死物,流窜犯案也是常事,光靠天禄卫根本抓不过来。
但要做到这步,就离不开内鬼的帮忙。
林清的目光骤然冷下,“所以沈靖川便是这个用处。”
秦涯道:“我不知他的名字,但我确实听人喊过他沈校尉。”
林清没有说话,指节有节奏的叩着桌面。
若是这般,只怕沈靖川逃走也有猫腻。
那么她之前的推测就出现了错误,极有可能沈靖川的逃跑是与叶非空联合起来演给她的一场戏。
若是这样,那么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通过赖三找到南氏?再通过南氏让她的视线集中在蔡国公府上?
不对,说不通……
为何几次三番皆是蔡国公府?
蔡国公固然屁股不大干净,但应该还不至于有勇气做出通敌之事,否则也不至于靠放印子钱养家了。
但其中蔡国公必然也动了心思,察觉浪起,便乘风借势,对付英国公府。
朝堂的资源就这么多,一方多了,另一方势必就会减少,不止蔡国公府对付英国公府,连家与王家,甚至她与怀王,不都是面上你好我好,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
他们皆是一方首脑,一旦他们倒下,后面紧接着就会送走一大片,平衡也会被彻底打破。
所以皇帝不但会保英国公府,也不会真让蔡国公府跌落谷底……
林清脑子转的飞快,前朝不大可能,别看她现在把蔡国公府祸害成这样,只要蔡国公真没通敌,她最后同样也要把人给保下来。
不是前朝,那便是后宅了。
南氏?
林清琢磨着,又将心中想法暂时按下,继续听秦涯讲话。
“我根据信上所述找到秦家,顶替秦家亲戚的身份住下,但我仿佛被遗忘了,从那之后也没人找过我。”秦涯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他稍稍停顿片刻,垂眸盯着地面,“后来实在不想再耗时间了,我便私自外出,想要去找那个沈校尉询问情况。
我曾偶然见过他,知道秦沈两家相隔不远,可直到过去,我方才知晓那个沈校尉失踪了。”
秦涯叹了口气,“归来时也是心情实在糟糕,方才与那几个孩子发生一些矛盾。”
林清明白,这说的便是与那善幼院三个孩子泼水致风寒的事,“你去买了麻黄汤?”
秦涯点头,“是,不知是何原因,其他的方子对我而言药效总会差些,还有一些服用后身上会长红疹。”
林清了然,也就是说秦涯一定会买麻黄汤,“此事都有谁知道?”
“我师父,还有……叶非空。”秦涯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我师父已经不在了,至于叶非空,修炼指法之人本就不多,公输墨许久不曾现身,每隔两年,我会与叶非空相约比试,也是曾有一次吃错药膳被他撞见过。”
林清挑了挑眉,这倒是对上了,果然替罪羊不是随便选的,“你为何会选择藏在兴善赌坊?又或者说,是谁引导你藏入兴善赌坊的?”
秦涯沉默片刻,“我是被人追杀不得不躲进去的。”——
作者有话说:甲流高烧四天,烧到心脏出了问题,输液时过敏,窒息差点休克,现在人还是虚的,心脏一直钝痛,实在无力更新,我在养养……
第485章 第 485 章 ……
秦涯一早注意到天禄卫将整条街道包围, 心里意识到是出事了,于是便立即潜入人群离开那里。
“我本打算先混出城门,但刚进入一条暗巷,便有一名青衣蒙面之人突然杀出, 我本就已受伤, 不敌于他, 只能遁逃。”
秦涯长叹一声,忽的呼吸一滞, 垂首咳了几下, “我一边要躲着天禄卫,一边又要躲避追杀, 不知何时,正好撞见有赌客进入赌坊。
赌坊环境混乱,便于脱身,我就尾随那人进入赌坊藏身, 后来没多久天禄卫便将此处包围, 我急于脱身, 在后院书房的暗格里发现这套天禄卫的衣服, 便想浑水摸鱼。”
林清看他的目光渐渐意味深长起来,“你在秦家时可藏了什么东西?”
秦涯一愣, “什么?”
林清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正如她一开始推测的那般, 从秦涯房梁上找到的指套和傩面, 就与他身上这身天禄卫的衣服一样,都是栽赃嫁祸。
不过至少可以证明那个赌场头子方四德一定有问题。
林清起身走到窗前,对着窗框轻敲了几下, 转瞬之后,便有一个相貌寻常之人停在窗外,垂首等候林清命令。
林清俯身过去,耳语吩咐。
如今情况大致已经明了,接下来便是布局。
说是将计就计却也不能太过简单,但凡她露出一点马脚,叶非空怕是闻着味就会逃走,还有他身后那个至今未曾落网的黄大娘。
想到这,林清的目光又移到秦涯身上,如今唯一的难点就是让这货活下来……
秦涯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不知所措的望着林清,“大……大人,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林清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浅又和气的微笑,右手却缓缓拔出腰间的流风剑,红唇轻启,只吐出三个字,“死慢点。”
话音未落,单手一划,一道气劲好似弧光一般,已然冲向秦涯。
秦涯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没想到林清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说动手就动手,好在多年锻炼出的本能还在,身体下意识往左偏了几分,那气劲生生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几根断发随风飞舞。
林清的下一剑紧随其后。
只是最普通的挥剑,像是行走间的消遣一样,偏偏每一剑的威压和内力,都浑厚的令人心惊!
“顶……顶级高手!”秦涯双目瞪大,瞳孔皱缩,他本以为林清之所以敢这么平静对他,是因为这里是京城,是天禄卫的地盘,所以才这般恣意妄为。
此时,他恨不得穿回过去给自己两嘴巴。
越是顶层的江湖之人越不惧朝廷之人,混到他们这个地位,都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活过一日算一日,即便死在某人之手,也不过是技不如人,顶多来一句来生再战。
但是面对一个武功在他之上的前辈,那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仿若直面泰山一般,恐惧骤然喷发,根本无法抑制!
直至剑锋扫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总算让他得到片刻清醒。
灵至心动,他忽的反应过来,借力跃起,一个纵身撞破最近的窗框,飞出窗外。
林清顿了几息才慢悠悠晃出酒肆。
她如今是猫,正在逗弄一只鼠儿的猫,不能急了。
这片区域早就被天禄卫清了场,空旷安静,往前不远就能看见地面上稀疏的血迹。
林清单手提剑,漫步而行,随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拐进一条巷子,耳尖微动,准确的捕捉到数道呼吸声。
大多气息频率相近,这是埋伏在附近的天禄卫,抛除这些,还有两道。
一道极远,一道很近。
近的气喘如牛,即便努力压制,也仍旧颓势尽显,应是秦涯无疑。
另一道倒是沉稳不少。
但呼吸过于清浅孱弱,内力着实不深。
林清有些好奇,照这样看,来的不会是叶非空。
可如今此人已被她剪掉左膀右臂,手头能用的人不多,来的又会是谁?
黄大娘?
不大可能,这呼吸过于粗重,不似女子那般轻细。
男人?
沈靖川?
林清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名字,忽的停下脚步。
如今秦涯露头,许多谜题已经解开,那么叶非空的身份就已经不难确认了。
她完全可以将人现在就弄死,就像是将打结的线团彻底斩断,但死结没有解开,就如同之前的乔秋远那样。
加上盛国使团就要进京了,若留有活口,如沈靖川这般,一旦两方见面,后果无法预料。
所有的思绪在林清脑子里转了圈也只过了几息的功夫。
她信步向前。
这条巷子少有人家,也没什么光亮,两边堆砌杂物,地面有骚臭的黑水流出,也不知源头在哪,味道刺鼻。
但比起尸臭,这种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了。
林清故意脚下用力,鞋底落地,总会发出啪的一声,如同放慢又震耳的鼓点,在这安静昏暗的小巷内格外刺耳。
连带着某人的心跳也渐渐同频,刺激又惊惧,仿佛随时能将人逼成疯子。
直到巷子里面一排的杂物,林清抬起的脚缓缓落下,手中长剑挥动,将最右侧的一堆杂物一剑劈开。
破碎的木材,混乱的茅草,碎裂的陶片……
乱七八糟的东西四处飞溅,扬起的灰尘向周围扩散,恶臭扑鼻而来,甚至还能看见腐烂的动物骨头。
唯有一只花色猫儿从下面窜出来,惊叫着从林清脚下窜了出去。
“是只猫儿?”林清喃喃着,再次抬剑打算劈开左边的杂物堆。
偏在这时,中间堆砌的杂物却动了一下,一块碎木从顶部滑落,噼啪着,一路滚到了她的脚边。
林清瞪着脚下的木头,颇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这还让她怎么演?
成吧,接下来,看命。
林清抬起的剑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挥剑而下,剑刃引起劲风,直接将中央的杂物再次掀飞。
中间的杂物外面看着乱,内里则大多都是茅草和木柴,很容易塞个人进去。
杂物乱飞之时,秦涯从中冲出,两指间夹着一根尖锐的木刺,朝林清刺来。
他的左肩有血,动作也略有迟钝,看似危险,实则满是漏洞。
林清连躲都懒得躲,横剑在前,下一刻,尖刺正好抵在剑脊上。
普通的木刺哪里有流风剑的硬度,但两者相撞,却未发出一点动静,蓬勃的内力不断顺着尖端涌出,碰撞。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形成大大小小的气旋,又随之传来一声声的爆鸣。
就像是压缩的火药被突然点燃,却没有丁点的火光,唯有乱飞的垃圾和灰尘。
看似惊骇,实则林清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别说秦涯如今有伤在身,即便全盛时期,内力也远不如她,这场面看着危险,却是她掌控着力度,好让秦涯多撑一会。
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目光一凛,磅礴的内力犹如江海一般涌入剑中,与刚刚的温吞判若两人,带着浩瀚的气势扑向秦涯。
木刺顷刻间碎裂成渣,秦涯像是被石头砸中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直至后背撞在墙上,又再次跌落在地上。
只需最后一剑,秦涯必死。
林清缓缓收剑,再次上前,便在这时,浓郁的白雾骤然升腾而起,数枚暗器在雾气的掩盖下冲她袭来,发出一阵阵细微的破空声。
林清停步,耳尖微动,手中长剑换了个方向,迅速挥动,白色剑刃留下道道残影,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又随之坠地。
一道青色身影趁机靠近秦涯,将他拽走。
最后一枚暗器落地,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雾气散开,小巷重归宁静,只是满地狼藉,无处落脚。
林清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将剑刃慢慢擦拭干净,直到再无血迹,方才将剑重归剑鞘,而后朝一边的高墙打了个手势。
一阵轻风拂过,数道影子已然离去。
……
不知何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秦涯被拽着跑了许久,也不知拐过几条偏僻无人的街道和巷子。
刚要前面的人停下休息一会,就见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数个身着官袍的天禄卫。
秦涯已受重伤,加上他已明白林清的意思,自是不会对天禄卫下死手,甚至偶尔帮衬一把,别让身边的青衣人再把谁给弄死了。
然后他发现这青衣人似乎也在顾虑什么,根本不敢与天禄卫正面对抗。
这已经是他们遇见的第五波人手了。
两人近乎狼狈的虚晃几招,再次换了一条路线,翻进一家富户的院子藏身。
商户没那么多护院,院子越大漏洞越多,两人寻了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暂时栖身。
秦涯捂住伤口低咳几声,这才看向青衣人,拱手道:“多谢侠士出手相助,此等大恩,我秦涯必铭记于心!”
他试探着问:“可否告知在下恩公姓名?”
“是我。”青衣人盘坐吐息片刻,摘下脸上蒙布,露出一张方正英气的脸。
秦涯一愣,“你是……沈校尉?”
沈靖川苦笑道:“我哪还是什么校尉,不过是官府通缉的逃犯罢了。”
秦涯沉默片刻,心思飞转,“所以你来救我,是因为你家主子的意思?”
沈靖川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说道:“天禄司以权谋私,媚上欺下,谗害忠良,你我皆受其害,如今你蒙难,我焉有旁观之理。”
秦涯并未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他既已明白这些都是什么人,又打的什么算盘,心里自然防备,只道:“也不知为何,这些天禄卫总能找到我们,难道有眼线跟着我们不成?”
“不会,我手里有些东西,若真有人跟着我们,我早就发现了。”沈靖川沉吟片刻,“不过那个林清阴私手段不少,你先跟我说说你们在酒肆里都说了什么,我也好推测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清并未与我交谈,一直是跟那个蔡国公府的少爷说话,后来人一走,她便向我出手,你看我这一身的伤。”秦涯垂眸叹了口气。
沈靖川端详着他,倒也信了大半,实在是秦涯衣服小半都被血给染红了,又把泥土糊住,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要是秦涯好端端的出现,他也会担心秦涯真被林清给说动,自不会出手救人。
可如今却是放心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将人带到指定地点,然后将秦涯杀了。
秦涯要死,但作为替罪羊,绝对不能死在林清手里,避免留下任何证据。
沈靖川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抬眸时已是一片担忧,正要说话,就见两只密封顺着窗口进来,在他们的面前慢慢飞过。
他瞳孔骤然紧缩,“我知道了!是引路蜂!你被林清撒了引路蜂的药粉!”
秦涯满是懵逼,压根不知道引路蜂是个什么东西。
“快把衣服脱了,我们快走!”沈靖川叫道,而后直接窜出去打晕几个下人,弄来一身衣服丢到秦涯手中。
第486章 第 486 章 ……
第486章
沈靖川迅速返回, 将衣服丢到秦涯手中。
秦涯接过衣服,一边更换一边试探着问道:“你竟连这都知道?”
“我好歹也是京巡卫,时常与天禄卫合作,自然也见过他们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沈靖川见他换好衣服, 立马翻出院子, 忍不住抱怨道:“整个京城, 就属他们最难缠,尤其那个林清, 手段最是诡谲, 必是刚刚动手时你着了她的道。”
秦涯默默听着,脚下运气, 奈何身上的伤实在不轻,内力凌乱,连步伐也随之无法控制,忽轻忽重, 快慢不一。
沈靖川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 最后一丝怀疑也散了, “不过你放心, 主子已经安排好退路。”
话说到这,秦涯忽的停下脚步, 冷眼瞪着他,“你们让我来京,说素夫人在你们手中, 我拼尽全力入京, 如今恩人未曾遇见,却又莫名被天禄卫通缉,我这还莫名其妙呢, 你们倒是将退路都安排好了。”
言外之意,还真把他当傻子耍了?
沈靖川也没想到秦涯竟在这种危险时刻发难,一时间也是怔住。
他目光微微一闪,手下意识摸到腰间的佩刀上。
乌云压檐,卷起的风也已多了一层水汽,如今还未入春,这天气也更加寒凉。
空巷之内,两人相对而站,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偏在这时,外面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火光从巷口外的街道闪过,偶尔还能瞥见几道银色的刀光。
天禄卫找到这里了!
秦涯和沈靖川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压到最低,直到最后一点火光过去,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靖川劝道:“不论如何,咱们眼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猜现在你出去,那些天禄卫会不会将你与我等区分开,而不是当成一伙儿的?我若再跪下喊你几句主子,你又如何?”
秦涯瞪着他,双目仿若喷火。
“行了,跟我走吧。”沈靖川转身向巷子深处行去。
“好歹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里?”秦涯不甘追问。
“一会你自然便知道了。”
……
沈靖川觉得大概是去掉那身衣裳起了作用,这一次还真就避开了天禄卫的追捕,翻出几个偏僻的街巷,直到西边一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