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寸土寸金,百姓所居独门独院已是富裕,连不少官吏没有家底,也只能租房度日。
可眼前这院子比起一些官员府邸也不差什么,院落足有三进,东西亦有跨院。
两人站在后门,看不见府上匾额,但这架势还是让秦涯愣了片刻,而后蹙起眉,“这又是哪里?”
“一个可以让你暂时休息的地方。”沈靖川颇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上前敲了敲门。
他叩击的极有节奏,“砰砰,砰砰砰,砰——”,循环往复,直到里面同样响起回扣的声音。
片刻之后,门方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个青年,岁数不大,却满面肥膘,好似不断有油水顺着他的毛孔渗出一般,身上的衣料却是顶好,远远超出百姓商户所穿的规制。
他一开口便抱怨道:“怎么才来?”
“路上碰见几波疯狗,咬的紧,也是没法子。”沈靖川回了句,随后指了指身后的秦涯,“幸不辱命,这位便是主子要的那位人物。”
胖青年立即看向沈靖川身后的秦涯,立即满脸喜悦,“原是秦兄啊,快快请进。”
“不急。”秦涯却是向后挪了半步,“我如今身受重伤,怕是连个稚童都能毒死我,如今进了这门,我焉能活?”
这个胖子看着热情,心机却比那个沈靖川深了不少,最起码他能在沈靖川的神情里察觉到杀机,可这个胖子,他却什么也未曾察觉到。
秦涯不傻,就他如今这样,若真进了门,便是把命放在人家手里,后果无法预料。
沈靖川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就被胖青年一个眼神给震住了。
胖青年呵呵笑了起来,“在下姓方,名四德,在此地也算小有名气,上面亦有金瓦遮风挡雨,如今能挡住那些疯狗的地方可不多得,我这算是一个。”
这话说的也算合乎情理,最起码一个久居江湖之人是听不出不对的地方。
但秦涯却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用提别的,就方四德这个名字可是从林清嘴里出来过的。
按照林清当时的意思来看,这个方四德是有大问题的,明面上是蔡国公府的人,是那个兴善赌坊的头子,暗地里却已经在帮叶非空做事。
知道实情,如今再听方四德这些话,还真是什么鬼都能来人家蹦跶。
方四德见他犹豫,声音也稍稍加重,压着嗓子提醒:“外面不安全,进来再说!”
秦涯警惕的后退半步,“要进也可以,告诉我素夫人在哪里?”
这话让方四德与沈靖川齐齐一愣,谁也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秦涯竟然反过来威胁他们!
时间紧迫,不能在这浪费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拿定主意,沈靖川的手抚在腰间刀柄,下一瞬,长刀出鞘,已朝秦涯劈下。
沈靖川的武功不算多高,秦涯即便身受重伤,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他立即提气应对,忽的身体一软,内力顷刻间散了大半,只匆匆向旁边一倒,勉强躲过那道刀锋。
秦涯就地滚了两圈,试了两次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震惊的瞪向对面二人,“你们何时下的药!”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谨慎,一路未曾吃喝,亦与二人保持距离不曾触碰,居然还是中招了!
沈靖川冷哼一声,面对将死之人,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你身上的衣服可是我给你的,做些手脚也不过顺手的事情。”
秦涯忽的反应过来,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靖川竟在那时就对他下了手!
身上越来越提不起力气,内力更如胶脂一般凝滞,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断的喘着粗气,只能一双眼紧紧盯着沈靖川二人,目光冷厉,满是杀气。
沈靖川与方四德却并不在意,便是头豹子,那也是重病的豹子,与拔了牙的猫儿也没什么区别。
方四德笑不见牙,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眼里的凶光,“沈兄弟,下手快点,耽搁的够久了。”
沈靖川斜了他一眼,“不用你说,我自然知道,倒是你,里面的情况可都布置好了,待会人一死,火就得烧起来。”
方四德笑呵呵道:“放心,最多一刻,保准我这院子全都烧起来。”
沈靖川看他更不顺眼了,“你倒是下得了狠心,那些下人也就罢了,可你那妻妾子嗣也都在里面,真就舍得?”
方四德道:“欲成大事,哪有不牺牲的,待到这里改朝换代,我方四德也能封侯拜相,想来他们泉下有知,也会深感欣慰的。”
沈靖川见过不要脸的,但是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次见,冷哼一声,提刀上前,刀锋对准秦涯的脖子,而后高高扬起,用力斩下。
刀锋化作银芒,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一刀之下,必能让人人首分离。
偏在这时,一阵轻风袭来。
风柔似水,让人毫无察觉,一枚铜钱藏于风中,准确无误的撞击在那刀刃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短促,却似卷起一道细细的疾风,刀刃再次发出翁的一声,像是被那铜钱颤动的鸣音同频,刀刃自中间断裂。
沈靖川握着刀柄斩下,却只剩下半边的银色仍在,顶端正好与秦涯的颈部擦过,只留下一道薄薄的血痕。
半截刀刃飞出,斜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沈靖川愣了,方四德傻了。
唯有秦涯在怔了片刻后仰天大笑,指着他们两人鼻子骂道:“你等当我为鱼肉,你为刀俎,如今再看,你们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蚱蜢罢了!
正所谓螳螂捕食,黄雀在后,你们两个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呸!”
秦涯吐了口唾沫,看他们两个就跟看笑话似的。
沈靖川不明所以,扭头看向方四德,就见方四德已是满脸煞白,转身要逃。
然而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郎,身上穿着绛紫色的官袍,眉目精致。
沈靖川认识这人,是林清。
他傻眼了,一颗心好似冲破喉咙,直奔脑门一般。
林清笑眯眯的对上方四德的脸,“这么急,方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方四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一转,已是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深更半夜的,你是人是鬼!”
林清并不戳破这人戏精附体的样子,只上下打量着他,“我是人是鬼,那便取决于方兄弟做的是人事,还是鬼差了。”
她拍了拍手,数不清的天禄卫从她身后涌出,将整个方家院子团团围住。
两队人直接破门而入,将里面被迷晕的方家下人和妻妾一一拖出,放外面摆成一排。
还有数十名天禄卫抽刀离鞘,将沈靖川与方四德团团围住。
顾春也在,与几名天禄卫将秦涯带到一边开始诊治。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第487章 第 487 章 ……
林清一直跟在沈靖川与秦涯后面。
她知道秦涯看似已经归顺, 实则内心一直摇摆。
事实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一路上秦涯数次起了别的心思,也没少出现漏洞。
她也只能让天禄卫不断的打补丁,直到这里。
方四德看似隐蔽, 但只要捋顺赌场与蔡国公府的关系, 加上秦涯那套天禄卫的官服, 很容易将其牵扯出来。
林清早已让一批天禄卫在此地埋伏,若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即便不能, 也势必要将方四德这条线彻底斩断。
顺便弄清楚蔡国公府和那位张夫人在这件案子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只是如今搜了张府,除了被方四德迷晕的下人和家人, 也就剩下不到千两白银。
张家后门的街道还算宽敞,如今已被天禄卫完全掌控,这些人和东西放在一起,也不过占据街道一个角落。
又过了半刻, 周虎从里面出来, 低声禀报:“里面已经没人了, 房屋都被泼上火油, 院子里也堆了不少干柴,一点即燃。”
林清只是略一颔首, 沉吟片刻,忽的问道:“家具摆饰价值几何?”
周虎一直跟着林清,见过的世面也不少, 直接道:“用料偏杂, 漆木居多,不过年头不到,纹路也不好, 价值要打个折扣,至于古董摆件,大多都是假货。”
林清没有说话,这方四德好歹也是蔡国公府的亲戚,兴善赌坊的掌事人,结果这么大的院子,却不过千两白银和一屋子假货……
方四德却仿佛找到了机会,也不顾四周虎视眈眈的天禄卫,忙哭丧着垂下脑袋,说道:“国公爷,小人一向良善,还是蔡国公府的亲戚,您这样带人围了小人宅院,是不是不大好啊?”
林清颇为诧异的打量了这人两眼。
天禄卫抓的犯人不少,见过腿软的,见过嘴硬的,但睁着眼说瞎话倒打一耙的,不多见。
“瞧你这话,是在说我仗着势力欺负你这个老实人?”
“小人不敢!”方四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恭敬,却满脸都是不服气,愣是将被势压人的样子做了个十成十。
林清乐了,“行啊,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不如说说你一个开赌场的,如何做到‘良善’二字?”
方四德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不以为耻,“这……佛家不是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回头是岸。
小人这也是知道以前做的事情太损阴德,方才决定一心向善。”
“佛家要是听见你这句话,怕是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林清古怪的打量着他,“所以你这向善的法子就是一把火把自己烧到断子绝孙?”
某种程度上倒也算为民除害,勉强配得上良善二字。
方四德偷偷瞄了林清一眼,心里那叫一个噎得慌,“小人一人哪里还得清罪孽,于是便想出这么个主意,都是方家人,每人分担一点,这不就还清了嘛,待死后也好早登极乐。
小人也是为了他们好。”
林清端详他片刻,见那脸上冒油,脸皮的确是够厚的,竟是歪理邪说,偏偏就给辨出三分理来。
她突然也有些好奇起来,抬手指了指一边的沈靖川,“那这一个,你又怎么说?”
“不认识啊。”方四德努力瞪大快被肉挤没的眼睛,满是茫然,“他们突然敲门,小人正好想要赎罪,谁知道另一个就要杀小人全家,得亏身边这位兄弟拦着,小人才能活到现在。”
说到这他又回头看了远处正在治伤的秦涯几眼,很是惧怕。
动作神情都很是到位,最起码如果今日换了个人过来,真有可能被这些话骗得一时拿不定主意。
而今日一旦放过方四德,保不准明儿个他就能逆风翻盘。
给蔡国公府办了这么多年的差,就凭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留些活命的把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清又看向沈靖川,沈靖川已经扔了手里的断刀,眼观鼻,鼻观心,就跟聋了一般,任由方四德颠倒黑白。
她赞赏的鼓了鼓掌,“谎话编的挺好,下辈子别编了。”
方四德瞪大眼睛,“小人这话可句句属实!”
林清环臂而站,闻言略一挑眉,“这么大的宅子家具摆件却都是假货,甚至都没你这一身衣料值钱,怎么着?赚的钱都被用来吃穿了?”
方四德唉声叹气,“小人做的也都是辛苦生意,赚个跑腿钱,大头还不都是人家上面的,哪轮得到小人肖想。”
“如果这一院子家具摆件都是原本摆在那的,自会有久放的痕迹,若是做旧,痕迹必会有所不同。”林清似笑非笑,“巧了,我们天禄司有不少精通此道的天才,只需进里面转一圈,便知道你那一屋子东西是何时采买的。”
方四德眼皮一跳,原本委屈油腻的脸多了一点变化,却硬撑着没敢抬头。
“不狡辩了?”林清笑笑,“无妨,若是决心放火之后方才更换的假货,那就更好办了。
这么大量的采买不是个小数字,事过留痕,也不难查。
而且……藏起的真货总得有个去处吧?”
方四德一张脸唰的一下褪去血色,惨白一片。
自以为还能狡辩几句活过今夜,如今方才明白,敢上一开始人家就在逗他玩呢!
林清斜睨着他,“方四德,你说我要找的东西……是否与你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方四德额头冷汗淋漓,挤出一个笑容,“您这是什么意思,小人怎么听不明白呢?”
“没关系,你不明白,有人明白。”林清瞥向一边昏迷的方家下人。
下一刻,就见一堆迷晕的人中,一个小丫鬟麻利的爬了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鬓,看上去一脸憨厚,却利落的跪在林清面前。
“属下暗字玄组,三六二,拜见大人!”
天禄司的暗卫极为庞大,亦有不少实力低微暂排不上字辈的,便用训练时的分组代替称谓。
小丫头还是预备役,成绩也只是寻常,只能做些简单的埋伏和盯梢任务。
她是数日前被方家买回来的,取名翠儿。
方四德和沈靖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惊住了,知道天禄司的暗卫无孔不入,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真有人进了方家。
方四德更是心惊胆颤,关键时刻,他就怕有人会安排暗哨进门,所以购置丫鬟小厮,都爱选择年岁小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人家就按照他的喜好塞了个人进来!
他双眼发直,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沈靖川也在此时终是变了脸色,眸子里多了惊慌。
玄三六二道:“属下已将方宅摸透,内里并无异常,但自从三日前的三更时分,后门总有动静传来。
属下曾潜伏跟随,发现是家丁抬箱经过,旁边亦有护院看守。
时间太短,属下还不曾探查出箱内是何物件,也未曾查到具体去处。”
“无妨,三更半夜,也不会走太远,这街道两头连着大路,便是半夜也偶尔会有人经过,若想隐蔽,便出不得这条偏街。”
林清说着,视线扫向一边的下人,“更何况这些人不是去过,待会让顾春将人弄醒,一问便知。”
三六二禀报过后便被带走,其他人则仔细查看四周。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便是后门。
街道东西朝向,北边便是方家后门,南边则有三四户小院的大门。
趁着夜色将东西藏在另外一个无人怀疑的房子里,再用大火将搬运物品的家仆灭口。
若是得逞,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避免发现。
但人多眼杂,搬动东西的动静不小,方四德怎么就确定一定不会惊动别家?
林清思索着,突然感觉有人靠近,抬眼一看,见是周虎。
周虎找来一囊烈酒交到她手里,“头儿,现在这天还冷着,您喝两口暖暖身子。”
林清拔开盖子喝了一口,满口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和不少。
她又喝了一口,并没有吩咐什么。
但其他天禄卫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他们分成几队,将几乎人家的大门全部敲开,进入搜查。
除了一开始短暂的有了几声惊呼,之后除了脚步声和翻动家具时的动静,就再无其他。
林清将酒囊递给一边的下属,看向前方第二家院门。
这里只是一条偏街,方家那边倒还好,这一边却并不整齐,院墙建的歪七扭八,恨不得将整个街道扩进自家院子。
这一家也如其他几家一般,但那墙头的青砖棱角分明,颜色颇新,看样子也就是近些日子翻盖的,但与院墙相比,里面的房子就略显破旧了。
这一家同样被天禄卫敲开了门,是一对中年夫妻居住,被一名天禄卫带到院角看守,另有几名天禄卫四处搜索。
林清抬步向前,余光一瞥,就见方四德垂着头,仿佛根本不在意她前进的方向。
她脚步微顿,火油也好,柴火也罢,方四德的用量不少,即便有蔡国公府撑腰,为了隐蔽,也需要一些时日方能凑齐。
火油的气味刺鼻,干柴随着木料质地和干湿状态,气味也有不同。
如果将这些东西存在方家,方家之人必定会注意到,就方四德精成这样,十有八九不会干这种事情。
东西不是放在自己家,就只能放在最近也最令他安心的地方。
但这恰恰也是最大的破绽。
如果按照他们的计划,这火会烧起来,所有人都会被烧成黑灰。
方家人不算少,四五十还是有的,又有秦涯牵扯其中,最后这件大案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在她的手里。
也就是说方四德一定清楚,他做下的这些事情会直接与她对上。
而她林清的嗅觉有异。
就像这火油与干柴,即便如今堆在方家的院子里,可在这之前在哪存放,也就是她进去溜达一圈的事情。
林清微微垂眸。
倒是有那么几分叶非空的味道了。
第488章 第 488 章 ……
第488章
林清之所以注意到第二家, 便是因为这一户有些异味。
火油味道刺鼻自不必说,那些木头的气息也极为明显,旁人嗅不出差别,她却分得清楚, 两家传出的气息同根同源。
若是以往, 足以定罪。
但眼下……
林清手搭在剑柄上, 拇指来回摩挲着,却并不向前。
这一停顿, 沈靖川与方四德的脸上终是露出些许变化。
方四德还好, 沈靖川就像是被食物勾引的驴,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直到方四德斜了他一眼, 沈靖川惊觉失态,迅速垂下脑袋。
一切不过瞬息功夫,快的仿若眼花一般。
林清收回视线,好似没看见两人的异常, 但就这么进去, 未免太过无趣……
念头一转, 她瞥向押着两人的天禄卫, 命道:“押他们进去。”
“诺!”押解两人的数名天禄卫齐声应下,推着方四德与沈靖川往那家院子里走。
方四德和沈靖川再次懵逼, 眼下便是方四德也想不通林清目的为何。
哪有押着嫌犯搜查证据的!
可林清开口,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份儿,只能被推搡着进入院子。
这间院子不算大, 也不过两间屋子, 虽也是青砖砌成,砖石却破旧的凹凸碎裂。
与之相比,外院砌墙的青砖反倒是像刚买回来的一样。
院子经过扩建大了不少, 可仍旧让人觉得狭窄,用油布和棍子撑起的厨房,堆在一边的柴火,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方四德和沈靖川则被押着从墙头开始搜寻,其他天禄卫也熟练的开始四处翻找。
林清是最后进入的,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夫妻身上。
两人虽是中年,却身形佝偻,满面皱纹,连发髻也隐隐有了白发。
林清了然,这二人日子过的穷苦,并且皆是做体力活的,身子骨早早就被掏空了。
再看那两双眸子,对天禄卫的慌乱恐惧同样做不得假。
林清可以确定,这对夫妻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忽的心思一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两人这般状态,白日里十有八九不在家中,夜里归来身体劳累,亦会酣眠不醒,再用些迷药,就算一个雷把屋子劈塌了,他们都不会有多少反应。
林清心思斗转,抬步走到夫妻二人面前,一眼扫过二人高低不平的肩膀,道:“你二人是樵民?”
夫妻俩自是不知林清如何看出的,连忙哆嗦着扣头,男人颤音道:“草民夫妻二人确实以砍柴为生。”
这么一说,便以印证林清刚刚的推测。
林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屋子。
这房子虽然破旧,但内里很是宽敞,除了一张土炕和木柜,其余皆被清空,堆了不少半干的木柴。
方四德也在这里,周虎亲自带人正在翻找那些木柴。
大概是看见林清进来,方四德吓了一跳,慌乱的神情一闪而过,目光下意识往房间角落扫过。
过于刻意了。
林清没说什么,但天禄卫皆是身经百战,几乎瞬间就察觉到方四德的异常。
周虎眉目一厉,扭身一刀插入房角木柴堆,手臂肌肉鼓动,猛地向上一提。
上方木柴足半丈高,均有手臂粗,一瞬被悉数挑飞,噼里啪啦的散落四周,露出下方地面。
地面泥土松软,明显近日曾被翻动过。
周虎收刀入鞘,大步走到那里,伸手将泥土刨开,没两下就见一点黑色露了出来。
方四德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此时,忽的慌乱起来,像是被发现了秘密一般。
周虎见状冷哼一声,加快速度,三两下就将那东西给挖了出来。
是个漆黑木盒,长约一尺,盒上带锁,却不算结实。
周虎轻而易举的将锁头拽开,掀开盖子,而后便是一愣,盒子里是一沓的银票,还有三四封信件,上面标着叶非空的名字。
他面色一变,单手将盒盖合上,几步来到林清面前,“头儿,里面有东西。”
盖子合上,一声短促微小的咔嚓声响起,混杂在盖与边缘接触时发出的轻响之中,融二为一,自然而然,毫不突兀。
林清双眼微眯,所以叶非空和方四德的杀招……是在这里?
若是在前往南境之前,她或许还真就着了道,毕竟盒子已被打开过一次,并无危险。
但经过神霄宫的那些时日,她对机扩运作的声音愈发敏感,加之一身武力再次晋级,五感也随之更强。
这是一种未到顶级之人无法领略的境地,便如抬头观山,未到山顶,又如何能体会到山顶的风景。
叶非空这般安排,看似精密,环环相扣,但对她而言,就像个玩笑。
盒中有机扩,打开合上方才激活,而后只要有人再次打开盒子,机括便会触发。
如此大案,开盒子的是她林清最好,即便不是她,经过初次核验,第二次打开盒子的也必是某位高官。
可谓稳赚不赔。
如此说来……那机扩里装的又会是什么?
毒箭?
一般毒箭可杀不死她。
毒气?
林清心中微动,乔秋远曾与人设计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专门用来对付她的。
当初在王家,若非她提前布局,保不准还真会中招。
那毒无色无味,毒性极强,沾之即死。
倒是正好……
林清稍稍侧头,余光扫过方四德,从那油腻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
她微微一笑,对周虎命道:“将东西交给方四德,让他亲自打开,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样样的讲给我听。”
方四德脸色骤变,“国……国公爷,小人就是个开赌坊的……不合适吧?”
林清略一挑眉,面上多了抹戏谑,“我说合适,你说这京里谁敢与我说个‘不’字?”
周虎问都没问,一转身便拿着盒子来到方四德面前,虎目一瞪,满是戾气,“没听见我家大人的话,还不快些打开!”
方四德浑身剧烈颤抖,一双眉毛跳的跟着火似的,斗大的汗珠在额头凝聚,他却连擦一下都不敢。
可他更不敢去动那盒子!
林清敛起笑,“周虎,十息之内他若打不开这盒子,便斩了他的脑袋,对外便说方四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方四德失声大叫:“大人!您这是在冤枉小人!”
“冤枉又如何?”林清斜睨着他,“别说斩了你,便是杀了你全家,你说这大渊朝,谁敢说你方家是冤枉的?
看你也算机灵,怎到现在还看不清现实呢。
你方家是否有罪,不在证据,也不在你方四德背后站的是谁。
而是在我。”
“在我是否愿给你方家一线生机。”林清缓步来到他的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听起来语气很是和善,却浸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方四德很贪心,却更惜命,肩膀的手每拍一下都重若千斤,恐惧自心底蔓延,再也无法抑制。
转眼之间,十息已到。
周虎唰的一下拔出腰刀,银光一闪,杀气逼人。
方四德猛地一个激灵,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招!小人全招!事与小人无关,都是那个叶非空逼迫小人!”
“逼迫?”林清哼笑,“事到临头还不老实,看来脑袋确实不想要了。”
“是小人贪欲眯眼,听信那个叶非空承诺,只要小人办差,待到将来帝星归位,就允小人一个侯爵之位!”
林清早有猜测,方四德此人贪慕权势,又一直为蔡国公府做事。
见惯了上边的风景,以他的性子,自然也想往上走一走,只要叶非空许以重利,这种人随时都能叛主。
可当她听见那几个字时,心头却是猛地一跳,低声咀嚼着那四个字。
帝星归位。
皇帝身强体壮,又哪来的帝星搅弄风雨?
林清走神不过一瞬,无人察觉,她道:“空口无凭,叶非空给了你什么凭证?”
方四德道:“是一张盖了盛国玉玺的圣旨,被小人藏了起来,入口就在……”
他忽的顿住。
林清却不在意,转身命道:“周虎,仔细搜查隔壁。”
“你怎么知道?!”方四德震惊的叫出声。
林清环视四周,“此处房屋破旧,围墙却是新砌的,尤其与隔壁那共用的围墙,有一道砖缝极为清楚连贯,必有暗门藏于其中。”
看得出叶非空也没想让方四德活下来,否则暗门又岂会做的这般随意。
待该做的差事完成,该交的东西交到地方,方四德也就没用了。
没用的东西,自是希望借刀灭口。
封侯拜相?
想的倒是挺美。
方四德最后一抹希望被断绝,像是抽干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踉跄一步跌坐在地,双目无神的望着房顶。
完了!
周虎命人将方四德带走,与盒子一同交于手下带回天禄司破解。
而后迅速跟上林清脚步,走出房门。
林清已经来到那道共用的围墙前,抬手划了个范围,两名天禄卫上前,用力一推,就见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愣是被推了出去,露出一个能一人通过的暗门。
隔壁也有天禄卫正在搜查,见状也是立即警惕,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见墙后的是自己人,方才舒出一口气,而后纷纷对林清行礼。
林清摆了下手示意他们继续,后面一名天禄卫疾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已经问清了,四月之前隔壁动土,院墙被意外挖塌,后来隔壁出钱重新为这家修了围墙。”
作为樵夫,早出晚归,自是没工夫盯着,也不知自家院墙被做了手脚。
但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若方四德与叶非空是在四个月前搭上线的,就不可能逃过之前的抓捕。
若是四月之后,那么方四德建造这些东西,应是另有因由——
作者有话说:又甲流了,刚好。
第489章 第 489 章 ……
第489章
方四德费了这么大力气, 所藏之物要么与赌场有关,要么与蔡国公府有关。
林清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这间院子从外面看与隔壁樵夫家没什么差别,但院子更加整洁, 房屋也更宽敞, 屋后开了一道门, 穿过去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或许是常年不见阳光,这小小的后院总有一种散不去的湿臭, 西北角有个地窖, 窖门有些褪色,却挂了一把铜制新锁。
天禄卫也正好搜到这里, 见林清过来,纷纷退至一旁。
其中一名天禄卫来到林清面前禀报:“此院确有人居住的痕迹,但主人并不在家,属下已派人前往衙门调取户册。”
林清淡淡的嗯了一声, 而后上前握住那个铜锁, 内力涌入, 用力一拽, 就听一声脆响,便被轻易拽断。
两名天禄卫立即上前将地窖打开, 迅速钻入其中。
一股寒风自那地窖深处吹出,带着一股猪油特有的香味。
寻常百姓家常用菜油,贵族则更偏爱稀有的动物油脂, 也只有寻常食肆喜用猪油。
“前街的铺子是食肆?”
候在旁边的天禄卫名钱良, 只是寻常百户,闻言思索片刻,禀道:“是家食谱, 名叫三娘面铺。”
再详细的还没来得及查探。
这还是得了林清的命令提前布局,方才将四周的情况摸了一遍。
林清脚下借力,纵身跃下地窖。
夜空漆黑一片,此时的地窖内部更是昏暗,唯有先前下来的天禄卫带了火把,多少有点光亮。
上面看着寻常,直到下边,方才发现此处比起一般地窖宽敞不少,细长向前,如同暗道一般。
不过正常的暗道制作其实非常麻烦,维护也是不小的开支。但这处地窖却相对简单,就像是粗暴的将两处地窖合二为一。
不多时,先前下来的天禄卫探路归来,道:“禀大人,前方有出口。”
林清嗯了一声,对钱良命道:“你带一队人去前面将食肆围住。”
钱良领命,迅速离去。
林清则带着剩余的天禄卫继续向前,也没多远便已到尽头,一抬头就能看见上方的窖门,与另一侧一般无二。
木门与框架严丝合缝,天禄卫上去推了几下,并未推开,显然外面也带了锁。
林清挥退探路天禄卫,一股内力凝于右手,一掌挥出,带出一道凌厉掌风,撞在那道木制窖门上。
下一瞬,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木门炸开,碎木飞溅,阴寒的风裹从上方涌入,比在地面还要强烈。
通道打开,天禄卫迅速攀爬上地面。
林清足尖借力跃起,再次落下时已经到了地面。
这间铺子并没有多大,连这后院也是颇为小巧,与另一边很是相似。
只是再往前的角落处还有一间地窖,窖门带锁,已有天禄卫将锁头撬开,拿着火把下去搜查。
此时这间小小的食肆也有了动静,有两个伙计从里面跑出来,但一见满院子的绯红官袍,愣是吓得直接跪在地上,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不多时,下去探查的天禄卫再次返回,疾步来到林清面前禀道:“大人,下方地窖极大,半数皆是家具,观其纹理皆是珍贵木料,还有半数则是木箱,箱中皆是金银珠宝。”
林清静静听着,如此说来,这里应该就是方四德留下的那些家当。
正如她所想的那般,这些私藏对平民而言很是隐蔽,对他们而言,却无所遁形。
但还少了些东西。
若如她之前的推测,那些东西不仅仅是家底那么简单。
这时,店铺前门也被钱良撬开,天禄卫进入店中,弹指间便将这里全部掌控。
这家食铺不大,除了老板娘也只有两个雇佣的伙计。
因明日清早有批货需要清点,两个伙计便宿在铺中,没想到天还没亮就被突然冲进来的天禄卫吓得够呛。
两个伙计住的不算近,都是京中老户,家世清白,也查不出什么。
林清看向最后一个被押过来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柳,名三娘,虽是中年,却风韵犹存,又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气质,往地上一跪,便让人心疼几分。
片刻后,周虎也从外面进来,来到林清面前,说道:“这柳三娘是从春雨楼出来的姑娘,两月前方才被一位恩客赎身,一月前才盘下这间铺子。”
林清问道:“核对过了?”
“已经让弟兄找过春雨楼的老鸨,都对上了。”周虎稍稍蹙眉,“为柳三娘赎身的恩客也找到了,是刘青。”
林清微愣,倒是没想到这事竟跟刘青也扯上关系。
不过这事还真不好说什么,保不准就是两情相悦跨越年龄呢。
而且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个柳三娘并不会武。
林清仍旧观察着柳三娘,与旁边两个瑟瑟发抖的伙计对比,柳三娘就冷静多了,只是跪在地上,稍稍垂头看着地面。
林清看了看她,笑道:“你不怕?”
“民妇半生陷在春雨楼中,达官显贵日日相见,皮囊之下,也不过一副副腌臜躯壳,又有什么可怕的。”柳三娘说的很慢,有南城吴侬细语的感觉,又似乎夹杂着北方的些许口音。
她接着说道:“但想来只要民妇行得正,待官爷详查之后,自会放民妇清白。”
林清无言,仍旧直直的盯着她,目光渐渐多了些许意味深长。
却在这时,周虎突然跑过来,“头儿,那地窖里有好东西!”
就在林清与柳三娘说话时,周虎已经跑到地窖里转了一圈,抡起眼光,他自然要强过其他天禄卫,也一眼就瞧出里面东西的不寻常。
林清也知道这点,听周虎这么说,径自走到地窖边上,也没用那梯子,直接跃下,安稳落地。
四周已亮起火把,将这间地窖照的通亮。
东边堆砌着十数个大箱子,最上面的一层皆被掀开,有摆放整齐的金银,有乱七八糟聚在一起的宝石玉器。
看着还算豪横,但在林清眼里,其实也就那样,金银锭这些倒还好,那些珠宝品质参差不齐,皆是市面的寻常货色。
与之相比,最值钱的反倒是摆在西边的几样家具。
方四德并未替换所有家具,只是将里面最值钱又舍不得的一些替换出来。
如此费力,又岂会是寻常物件。
坐塌、木椅、书桌、顶柜、衣架……
看似是寻常物件,但样样精美,雕刻繁复华丽,木料更是隐隐有带有金色。
“金丝楠?”林清目光微凝。
金丝楠又名皇家木,除了皇帝,其他皇族要用也得皇帝开口同意。
她那倒是有金丝楠的家具,可平常也懒得使用,否则一不小心磕了碰了,还不是给那些文官弹劾她的借口。
她倒也不惧这些事情,但终归有些麻烦。
可方四德区区一平民,可弄不来这种木头。
蔡国公府倒是可以……
林清记得七年前蔡国公府曾进贡过一批金丝楠,说是亲属游学时偶然遇见。
那时先帝在位,但身体状况已然不好,得到这批木料,又被蔡国公府吹成皇帝洪福齐天,一时间也因此成了先帝身边的红人,得了不少赏赐。
想到那些旧事,如今再看这些家具,出处便已明了。
林清抬手在书桌表面擦过,又轻轻敲了敲,能看出来这些搅局确实有些年头,只是这灰尘略少了些。
地窖密封不严,四周又是土墙,东西放在这,不出两日就能沾染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看来此处时常有人过来啊……
林清思绪翻滚,正要上去,余光扫过座塌,脚步忽的一顿。
家具规制大多相同,就比如这坐塌,不论上面的垫子多厚,下方的木板厚度二到五寸之间,也非没有特殊定制的尺寸,但较为稀少。
再看这坐塌用料,那垫下木板却有七寸左右,过于厚了。
若是特殊定制,那四条腿的高度却不到两寸,又过于矮了,但总观整体高度,却又正好。
大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如此贵重的木料,总不至于交到寻常木匠手中,连个坐塌都弄得跟废料似的。
林清走到坐塌前,缓缓蹲下,顺着下方往里看去。
底部的灰尘同样不多,明显同上边一样被清理过,只是头部位置似有一块黑斑。
林清有些奇怪,伸出指腹点了点那处瘢痕,轻轻一捻,眸色微动。
她稍稍起身,手掌顺着塌侧,一寸寸细细摸索,直到侧面,动作稍稍一顿。
此处雕着几句名家诗句,短短的两排字迹,却一看便知出自大家手笔。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便在最后‘花’字最后一笔,多了一个小小的突起。
与上面那些粗糙的机关相比,此处机扩称得上一句极品。
林清用力按下,下一瞬便听一声脆响,坐塌下方的底部板材整块坠落,摔在地上。
周虎一直跟在后边,见状惊得差点下巴都掉在地上,“我也算见过不少机关,可这般奢侈的还真不多见,整块的金丝楠,就这么嵌在下边当暗格,方家这么阔气?”
“方家阔不阔气不清楚,但这些家具应是出自蔡国公府,因为某些因由暂时寄存在方四德这里。
不过这也算是将把柄亲自送到方四德手中,一旦暴露,揪出后面的蔡国公府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林清说着已经蹲下去看随着那木板掉下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机关的确设置的格外巧妙,一般找暗格,大家伙都习惯的先找缝隙。
民间高人稀缺,制作出的暗格水平也就那样,甚少能做到严丝合缝,找到缝隙一捋顺,很容易找到暗格所在。
可对方竟将整个坐塌下方都做成了暗格。
一整块的板材,分割的缝隙巧妙与四周装饰结合,就像是本该长在那一样,若换个缺乏经验的,还真不一定能找出来。
随着木板掉落的东西不多,最先入目的是一件衣服。
衣服不大,大抵就是一个十多岁孩童的身量,布料的材质不算好,还有数个补丁。
“这衣服我见过……”周虎蹙起眉,忽的一拍大腿,“是在那家善幼院!”
林清点了点头,墨横那家善幼院里的孩子穿的都是这种衣服。
周虎想不通,“可方四德为何要藏这件衣服?”
“小元。”林清吐出这个名字。
第490章 第 490 章 ……
第490章
小元的死太过蹊跷。
撞上秦涯的是小元。
生病躲避吃药, 钻进桌底的也是小元。
死无踪迹的,还是小元。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哪怕小元只是善幼院新来的孩子,只有十岁。
林清觉得小元身上一定是有问题的, 或许是真实的, 也或许是敌人故布疑阵。
方四德藏起的这件衣服, 除了小元,没有第二个有这般价值。
周虎明了, “所以方四德见过小元?”
“这些家具灰尘极少, 显然有人时常光顾,保不准再找到什么东西。”林清没有直接言明, 转而拿起另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漆器木盒,木盒无锁,很容易就能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却是让周虎再次愣住,连林清也怔了一下。
最上方是一封用丝绢写成的密信, 寥寥数字, 却写着她林清的名字。
——今敌国天禄司指挥使林清, 屡阻我国大计, 命尔等不惜代价,将其除之, 以向上人头,血祭我国身陨将士。
信尾有印,唯有‘青雀’二字。
林清双眸微沉, 旁人或许不知, 天禄司内却有消息,这青雀印‘雀’字头上却少了一笔,乃是盛国太子盛昭烬的私印。
她着实没想到方四德竟有这本事, 将此物都给弄到手里撰着。
作为天禄司指挥使,她自然其他国家皇族之人的笔迹有过研究,盛昭烬的字她也见过,虽比不上大渊的皇帝,但也还算不错,颇有气势。
可再看这密信上的字迹……过于娟秀了。
撇尾必断点,勾划圆如月。
这是林君柔的字。
林清无言,一时也说不清是盛昭烬故意为之,还是无能到连私印都护不住,竟让旁人就这么给摸了去。
她将密信交给周虎,翻看下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叶非空对方四德的承诺,信上有盛国国玺的印记,看着像是那么回事。
想来方四德如此拼命,不惜葬送全家,原因便在这里,他认为盖了国玺的纸就叫密旨,不可能有假。
可凡是有点见识的官员,一看便知这国玺的格式有误,印泥更是市面常见的朱砂红泥。
都是错的,这张纸并没有任何用处。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张白纸,白纸无字,只有两方印记,龙首虎身,形状相对,又正好相连,皆用朱砂印记。
周虎却是眼前一亮,“这是……”
林清笑了笑,“这是密令。”
启动叶非空这种级别的暗探流程相对复杂,不止要有密信,也需信物或密令印记,两方合一,方能确定命令真伪。
不过一般确定之后,暗探都会直接处理掉这些东西,以免后患。
叶非空却反其道而行,不仅都给保留了下来,还放到方四德手中?
林清大脑快速思索,一个个可能性在她的脑海成型,又一个个被迅速抹去。
周虎好奇的摸了摸脑袋,“这盛国太子不会是个傻子吧,跑到大渊境内下这种命令?”
“是不是他倒不好说,但此事必与林君柔脱不开干系。”林清顿了下,“先不提盛昭烬与林君柔的事,有这东西,便能解释叶非空为何不好好藏着非要冒头了。”
流程手续齐全,甭管命令是从谁手里出来的,只要叶非空不从,便是违抗皇命,等待他的命运也不过就地抹杀,又或是捅破身份,成为弃子。
若她是叶非空,也势必会想办法将这些东西留下,带回头也好跟皇帝说道说道,总不能什么垃圾任务都往她这丢吧。
周虎听这么一说也就想通了,接着嘿嘿一笑,“这事也是奇怪,叶非空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下,当真是便宜我们了。”
他们完全可以仿制印记,将大渊内部的那些盛国细作给引出来。
“不过这叶非空的做法也当真奇怪,西一榔头,东一棒槌,看着像是执行命令,可又不大像……”林清其实最想不通的便是这点。
叶非空不但不傻,还很聪明,他不会不清楚按照这样的计划行事,根本弄不死她。
反而像弄个炮仗,听了个响,过后就想着怎么逃命了……
林清觉得奇怪,但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将这疑惑压下,而后将纸张塞回盒子,整个递给周虎,“无妨,总归是件好事。”
周虎应了声,将所有证据一一收好。
二人正要返回,就听后面有人传话,珠晖到了。
之前林清让珠晖做局,做出大肆寻找墨横断手的样子,如今人突然回来,想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林清迅速返回地面,抬眼便见珠晖一身风尘,见对方正要开口,她挥手制止,而后抬步来到门外街道。
天禄卫已将此处控制,四周皆有把守,无人靠近。
林清稍一颔首,珠晖方才开口说道:“属下查到一些关于那个小元的消息。”
林清一怔,没想到这头刚找到衣服,珠晖那边便有了线索。
“说。”
珠晖道:“小元死后,墨横曾到西城角的棺材买了一副薄棺,指名送到西郊乱葬岗面前那座山脚,待到焚烧之后,再由墨横挑出骨灰前往永定河畔。”
林清立即明白珠晖的意思,这事办的奇怪。
现在这时代可跟后世没法比,有的是用不起棺材的,草席一卷便罢。
善幼院可没有多少家底,加之都决定焚尸了,为何多此一举,还要弄出一副棺材来?
除非里面的尸体不能让人看见……
方四德私藏小元的衣服,尸首无人见过,一把火后,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小元。
所以……小元活着。
正如她之前推测的那般。
可人又在哪……
“大人……”珠晖适时开口,想问问接下来的命令。
林清稍一摆手,道:“去宫里将杨统领叫出来,将墨横拿下,废掉内力。”
原本就是二选一,如此明白的栽赃嫁祸,不是秦涯,那就只剩墨横一个,之前没抓人,也只是这条线还没摸出来,不知有几层真伪,如今九成事情已经明了,可以收网了。
“诺。”珠晖领命。
然而偏在这时,远处几匹快马行来,直到眼前停下,有天禄卫,也有衙门的差役。
带头的天禄卫几步跑到林清面前跪下,不敢抬头,“禀大人,墨横……杀了几名狱卒,换衣逃走!”
“逃了?”林清脚步微顿,轻嗤一声,“他耳朵倒是灵巧。”
那名天禄卫和衙役头压得更低了。
珠晖急道:“属下这就带人前去追捕!”
“无妨,京中也没几个地方供他藏身了。”林清转身重新进入食铺,“自有人会带我们去。”
黑夜渐渐开始褪色,连风都多了一丝暖意。
食铺后院不算大,除了天禄卫,就只剩下老板柳三娘和两个伙计。
周虎和珠晖跟在后方,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周虎小跑两步,跑到林清身旁,出声问道:“头儿,您说的这个人……是谁?”
林清的目光再次投向柳三娘,伸手一指,“她。”
所有人看见看向柳三娘,瞬间全部长刀出鞘半寸,警惕的盯着她。
天禄卫都清楚林清的能力,也知道但凡被林清指出来的,就没有无辜之人。
所以林清说柳三娘有问题,那么柳三娘哪怕不会武功,弱柳扶风,也照样有问题。
就连周虎与珠晖亦是神色微变。
如今那些在外逃窜的细作,除去一些喽啰,贼首也只有叶非空与黄大娘二人。
墨横便是叶非空,那么这个柳三娘就是黄大娘吗?
他们思索着,却又觉得奇怪,那几个船娘功夫都算不错,可这柳三娘却不懂武功……
林清环臂而站,道:“知云舫的船娘不光有恨,也各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活计,不一定是武功,也没有人说黄大娘就一定会武。”
若真按照周虎他们的想法,很容易陷入惯性思维,那么最后被捉住的是不是黄大娘,还真不好说。
珠晖也是疑惑,“可柳三娘来处明确,又与刘青有关,那毕竟是自己人,不至于做出这等糊涂事。”
“柳三娘确有来路,跟脚清晰,可谁又知道此处跪在这的是否还是那个被刘青赎身的柳三娘。”林清勾起唇,明明在笑,却透着戏谑。
“民妇听不懂官爷的意思。”柳三娘稍稍垂着头,长发垂下,将脸颊遮的很是严实。
林清轻笑一声,扭头唤道:“钱良。”
钱良一直站在远处,闻言上前,禀道:“已经让弟兄详细查过,柳三娘十岁入春雨楼,钻研乐器诗词二道,半年前与刘青熟识,两月前求刘青赎身,之后一直在刘家外宅住下。
直到一月前柳三娘外出进香,归来后便买下这处商铺,挂在刘青名下。”
柳三娘默默听着,直到此时方才开口,语气仍旧平静无波,“过了半辈子,民妇不愿依靠男人过活,但身为贱籍,律法之下,亦有不可为之事,不知民妇何错之有?”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柳三娘没有错,可你不是柳三娘。”
柳三娘轻蹙柳眉,“官爷句句说民妇并非三娘,又有何证据证明?”
“柳三娘十岁入京,学的也是京中青楼里的那些东西,步履摇曳生姿,身体更重美感。
而黄大娘身为船娘,常年生活在船上,水中情况多变,更重平衡,哪怕习舞,亦有遵循平衡之道。”
若平衡不好,船只随波逐流,来回动荡,又如何跳舞走路。
这也就导致船娘的身段要比京中女儿更加柔软。
“两者环境不同,姿态亦是不同,都是被练进骨子里的东西,根本无法掩藏。”林清扫了眼柳三娘,“就比如你现在的跪姿,京中女子双膝并拢,绝不会外扩,一身肌肉吃力也多在小腿。
再看你,双膝隔有一拳距离,吃重在两膝之间,上身肌肉吃力均匀,以脐下寸许作为支撑点,反而双腿肌肉放松。”
能看出这个‘柳三娘’不止平衡性极强,且有很强的舞蹈功底。
但那个春雨楼的柳三娘并不善舞。
柳三娘眸光微动,声音仍旧不卑不亢,“不过跪姿罢了,官爷若以此便说民妇是假的,未免太过儿戏。”
“那口音呢?”林清意味深长的瞥着她,随即抛出第二个问题。
自幼在京中生活的人,如何又学的南边口音?
果不其然,柳三娘忽的一愣,下意识抬起头瞪向林清,又随之意识到不妥,再次垂下头去,正要开口解释,便被林清打断了。
“不急,跪姿也好,口音也罢,只是让我知道你这个人有问题罢了。”林清笑了笑,抬手指向地窖,“此处既然是你购买,为何要安置两处地窖,方四德之事,你可知情?”
柳三娘道:“这两处地窖一直都有,民妇做的是小本生意,用不到,自然也没动过,哪想到里面竟藏了东西。”
“推得倒是干净。”林清漫步而行,“地窖密封粗糙,灰尘极大,一日不清理便能积聚上极厚的灰尘,可刚刚我们所见,那些东西可不像放在地窖几日的样子,若无人实时清扫,又如何那般干净?”
她停在柳三娘身前,缓缓俯下身,低声轻语,“一个常年生活在船中之人,又如何知晓这北方的尘埃有多厚重。”
柳三娘身体咻的一僵,仍旧辩道:“民妇都不知那地窖里有什么,又如何会去清扫,说到底民妇是贱籍,这铺子挂的也是旁人的名字,民妇只管做好铺子里的买卖,哪敢事事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