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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才是输赢暂定。

第496章 第 496 章 ……

第496章

街道上已乱作一团, 盛昭烬的马丢了,身边仅剩数名盛国侍卫,艰难的护送他朝人少的地方行去。

盛昭烬却猛地脚步顿住,他忽然意识到之前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这里是大渊的京城, 林清生性重疑, 势必不敢冒着两国开战的危险动手。

但若林清动手, 他也要料准后续的行动。

叶非空的尸体就是关键!

盛昭烬转头看向一边的侍卫,急道:“去尸体那里!要快!”

侍卫不明所以, 却不敢耽搁, 立即改变路线,带着盛昭烬往那车那里赶。

前后也不过数息时间。

可当他们费力的穿过人群, 抵达那辆马车时,地上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两只被割开脖子的公鸡。

公鸡还未断气,无力的扑腾着翅膀, 鸡血洒了一地, 将仅有的那点血迹覆盖。

盛昭烬的脸色骤然沉下, 再次扭头瞪向远处的酒楼, 可那窗口已空了。

林清离开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最后的结果竟是这般讽刺!

但那又如何!

盛昭烬怒火中烧,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点弧度。

便是输了一局又如何,最终的胜利方为赢家。

“殿……殿下?”侍卫看在眼里,浑身发寒, 连语气都有点微微发颤。

“无妨。”盛昭烬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整理好队伍,先去会同馆,为长公主……求医。”

侍卫纷纷低头, 应下命令。

不多时,京巡卫过来支援,混乱很快就被制止,一切再次恢复秩序。

也有衙门里的官员过来调查尸体的事情,却在听见某些消息后又纷纷偃旗息鼓,不再多问。

唯有盛国使团像是被蒙上一层阴云,直至入会同馆内。

……

另一边,林清离开酒楼,便想前往太医院料理一下伤口。

伤在左肩,先是救人,又强行拉弓射箭,伤口生生被崩开了几分。

她好歹也是血肉之躯,刚刚杀人时不觉得什么,这会放松下来,左肩顿时疼到麻木。

然而她还没上马,就被顾春和瑾瑜给截住了。

瑾瑜双眸微眯,担忧之下,又好像藏着无数把刀子,嗖嗖嗖的往她心上戳。

戳的林清笑都笑都不出来了,只能尴尬的瞥向一边的顾春,然后更僵硬了。

顾春紧抿着唇,那脸白的跟她有一拼,担忧和怒火并存。

也不知这两位在这等了多久……

林清瞥了一眼身后的周虎。

周虎急得直抓脑袋,“不是我,真不是我……”

瑾瑜轻哼一声,“我料理完渝州那边的事刚刚回来,听说你在宫中,便去宫中寻你,正好遇见吴公公回来,得知你受了点……轻伤。”

他瞄了眼林清左肩的伤口,“之后便找到顾春过来瞧瞧。”

好嘛,破案了。

林清忙道:“我正想回去找顾春来着,你们来的正好,我这伤是被叶非空那兵刃刺的,也不知有没有毒。”

此言一出,瑾瑜果然停止了飞刀子,脸上的担忧压都压不住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春的速度更快,先是看了眼林清伤口的血液,而后迅速搭脉,片刻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林清,“先把这个吃了,立即回府,我给你处理伤口。”

其实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但这一会林清也不好再提,抬步上了顾春二人的马车。

剩下的事也只能周虎暂时接手。

林清回到国公府,立即被推入房间,顾春紧随其后,接着猛地转过身,将身后的瑾瑜拦住,“大人伤势严重,我必须仔细对待,不便有人打扰。”

瑾瑜颇为疑惑,他也没少见顾春为人治病,这般态度却不多见,但他并不怀疑顾春的医书,立即点头,“我在外面守着。”

顾春点了点头,待东西备齐,直接将门关死。

林清已经坐在床上,见状一笑,“瑾瑜的脑子很精明的,不过是吃亏在教书育人,甚少与外界接触,不明人心险恶。

但经过这段时间历练,进步匪浅,你这么说反倒让他起疑。”

“要不然呢,让他进来,暴露大人吗?”顾春清洗双手,拿起剪刀,将林清左肩的衣料小心剪开,直至暴露整个伤口。

林清笑了笑,尽量放松身体,逗弄道:“呦,脸不红心不跳,下次出门,保不准我就不用遮掩了。”

顾春的指腹轻轻按压伤口稍远的位置,一点点检查骨骼伤情,“如今大人是患病,我为医者,又岂能有那些龌龊心思。”

“哦……”林清了然点头,忽的眨了眨眼,“那你手抖什么?”

顾春的动作顿住,垂下头,掩盖住眼里的自责,熟练的清创止血,缝合包扎……

林清尴尬的摸了摸鼻尖,“都是小事,那兵刃过来时我连位置都调好了,皮肉伤罢了,不必在意。”

“大人,伤无小事!”顾春猛然抬头,神情严肃,“我曾见过因为指尖一道伤痕而丧命之人,也见过自以为无事,最终却因伤重不治!”

林清并不觉得自己是笨口拙腮之人,可此时却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却只能沉默下来。

室内寂静下来,唯有顾春动作时发出一点声响。

大半个时辰之后,房门方才重新被顾春打开。

院子里多了不少人,除了瑾瑜,秋娘和明月也在,裴绍光也赶了过来,脸上全是担忧。

他们走进房中,看见林清坐在床榻旁,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皆白的里衣,顾春将剪碎染血的布料小心清理,整间屋子除了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再无其他。

秋娘立即帮着顾春收拾东西,瑾瑜来到林清床前,急问:“伤势如何?可还难受?需要什么药材,我去问问。”

“没事,药材府中多的是,不缺。”林清笑着安抚。

“使团入京,一切还需小心,一会我去亲自熬药,不过人手。”顾春一边规整东西,一边说着,“大人接下来还需休养,一月之内不可能动武。”

顾春看林清的目光多少有点不信任,实在是林清前科不少,前脚答应好好的,后脚有什么事情抬脚就走,该动手照样动手,大夫的话那叫一个过耳忘。

林清低咳一声,“虽说叶非空黄大娘等人已经死了,但还有不少事情没有料理清楚,我便是不出手也得盯着,省得再出变故。”

说到这,她神情略有凝重,“盛昭烬比叶非空要难对付。”

明月走到床旁站定,疑惑的眨了下眼,“为什么这么说?”

“陛下未曾下旨宣大人入宫。”瑾瑜轻轻一叹,“陛下未下旨,便代表盛昭烬没将事情闹大,咽了咱们昭国公府这口恶气。”

明月道:“许是被大人伤了脸面,心生惧意,不敢对我昭国公府出手。”

瑾瑜缓缓摇了摇头,“咬人的狗不叫。”

明月这下是明白了,却更难受,低声嘟囔:“就烦你们这些阴谋阳谋的,一个个心眼比天上的星星都多。”

林清笑笑,随即板正脸色,“有盛昭烬给后面盯着,凡是怕有意外,还是将此事尽早料理干净。”

她看向瑾瑜,“方四德与沈靖川的刑审便由你与周虎盯着吧,尤其方四德此人很是狡诈,我怀疑从他那发现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从叶非空那骗去的,需得好好审讯。”

林清稍稍顿了下,轻轻喘了口气,伤口被撕扯着,很是不适,“我留着乔秋远本是为了诈出叶非空,如今叶非空已死,你可将他一同提讯,与方四德的证词互辨真伪,必有收获。”

瑾瑜凝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清看向顾春,“那三个孩子还需要诊治一下,尤其小元,伤势需要特别注意些,叶非空费力将他藏起,也必定有些因由,你与明月同去吧。

还有叶非空的尸体,也需尽快验尸。”

顾春点了点头。

明月听到自己能有任务,意识迅速应下。

林清最后看向裴绍光,“帮我留意下宫中的动静。”

裴绍光轻轻颔首。

秋娘叹了口气,搀扶着林清躺下,“事情都交代完了,你也要好好歇息歇息,又几日未曾睡过了?”

“也没多久……”林清含糊的应了句,还是躺在床上。

众人退去,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故事……

第497章 第 497 章 ……

第497章

林清睡了一会, 一切暂时安排下去,她又是伤者,休息的心安理得。

直到天黑的时候,她再次被秋娘唤醒。

一排的丫鬟被管家古六娘带进来, 将房间内的灯火一一点亮, 又端来食物茶品, 将桌子摆的满满腾腾。

秋娘后方还跟着一个少年郎,身着蓝色棉衣, 肤色略黑, 脸颊有肉,一双眼很是灵动。

林清看了他一会, 疑惑道:“萧沧澜?”

“是小人,国公爷还记得小人!”萧沧澜眼睛一亮,嘴角下意识往上翘,可瞥见林清苍白的脸色, 翘起的嘴角猛地僵住, 一张脸都扭曲起来。

林清看着好笑, 她当然记得, 萧沧澜的义母萧萍乃是皇帝乳母,虽因犯错被赶出宫。

有名分在, 又有内情未曾查清,后来又牵扯前朝大案,便一直留在昭国公府, 只是这会已经搬到后巷, 与国公府的管事下人住在一处。

她温声问道:“你不是跟着顾春学习医术吗,过来有事寻我?”

萧沧澜道:“师父那熬了药,但有国公爷的命令还未完成, 小人便自告奋勇,与秋管事一同过来送药。”

说到这,他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师父说了,不能让药碗离开视线。”

有顾春吩咐,又与国公有关,他自是拿出十分心思,不曾离开药碗一步。

林清从秋娘手中接过药碗,正要饮下,又被萧沧澜给拦了下。

萧沧澜认真劝道:“师父说了,这药烈,快饮伤胃,要一口一口慢慢的喝。”

林清端着碗的手都僵了一下,她觉得顾春好像还在生气。

她看了看认真盯着她的萧沧澜,慢慢喝了一口乌黑的药汁。

苦臭的味道在口腔爆开,顺着喉咙延伸到胃里,接着化为炙热火热的辣,顺着经脉游遍全身。

林清缓缓松了口气,挺好,能接受。

一碗药下肚,她肩上的伤痛至少去了七分,只剩下绵绵的麻意。

林清将药碗递给秋娘,心头升起一股暖意,而后便见古六娘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的全是帖子。

“大人在街上行走,不少人都看见大人受伤,加上之前送来的帖子,如今已有这么多了,大多不重要的已经拒了,剩下这些都是不好直接拒的,还需大人过眼。”

“待我看过再说。”林清拍了拍一边的床沿,让古六娘将东西放下,接着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了吧。”

秋娘会意,笑着应下,“养伤确实得安静些,我们便先离开,让六娘多陪你一会,再留两个丫鬟伺候着,门外守夜也不能免了,让丫鬟小厮们轮着吧。”

林清点了点头,“行吧。”

秋娘拉着萧沧澜行礼退下,一排的丫鬟跟随二人鱼贯而出。

不多时,房间里便安静下来。

林清随手拿起一张帖子看了眼,是请求来府中探病的。

想想也是,京城这地方一块砖头下去都能砸到几个官吏,其中不少认识她这张脸的,即便够不上昭国公府的大门,可谁上面还没个能走关系的,总有一个身份够得上。

就比如她手头的这本,是商家的。

商知衡官至中书令兼右相,品级不低,看着好看,但中书省刚被皇帝分了权,右相纯粹就是个虚弦。

论谁在朝中最难受,这商知衡算是其中一个。

林清嗤笑一声,闲适的又翻了翻帖子,却懒得细看,随手丢回那托盘,“我记着上次见面,这商大人骨头还硬的很,跟块石头似的,如今倒是知道来我这求帮手了。”

古六娘道:“商大人的嫡女颇有才名,送来的礼单里也塞了一本他女儿亲笔书写的策论,与一青玉描金屏放在一起,我让秋娘看过,说是前朝大家的画作。”

“青玉屏留下,把那策论给陛下送去。”林清抬手揉了揉眉心,“光听着我就觉得头疼。”

古六娘默了默,开口说道:“大人最近忙着抓人,大概还不知渝州祥瑞之事已传遍街头巷尾。

咱们国公府也已按照您的意思放出消息,说陛下得先祖开示,意欲重开女官,并已放出一批官位在您手中。

最近往咱们府中送文章的也不只商大人一家。”

“那正好,一会一起包好,跟明儿个的奏疏一同送上去。”林清慢悠悠从床上下来,刚一站稳,古六娘便搀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似的。

林清没说什么,缓步来到桌前坐下,“至于剩下帖子,安排个时间安排他们挨个上门吧。”

第一批女官的官位私下里其实已经定下,各个世家大族里得给几个名额,朝中大员得给几个,民间有名号的给几个,剩下的再由民间举荐几个,分一分也就差不多了。

得先把这些人扯到一条船上,才能方便下一步动作。

左右例她给开了,路大致也给铺了,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她。

这时门外有暗卫忽至,古六娘出去片刻,回来低声禀报:“陛下已经出宫,应该快到了。”

“挺好,策论不用明儿个送了,等会全部包好送到我这,直接让他带走就行了。”林清捏起汤羹舀起一勺清粥入口,温热正好,就是素了些,“再拿套碗筷过来。”

皇帝给她擦屁股也不容易,估么到现在都没吃饭,这餐食倒是正好。

古六娘应命退去,碗筷刚摆上,李明霄便到了。

他披着一袭玄色裘衣,脚步匆匆,额前几缕碎发落下,英俊之下又多了些许随性。

数名侍卫被留在外面,只有吴有福一人跟着进了房间,正要伸手帮李明霄脱掉裘衣,却被对方给躲开了,只得小心的跟在后面。

李明霄三两步冲到林清面前,一双眼仔细的检查着她的上身,恨不能扒下那身里衣好好检查一番,伸出手,却又在触及她的手臂时顿住,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伤口。

他收回手,带了几分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干巴巴的站在她的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怎样了?缺药材吗?朕让吴有福立即去取。”

“无妨,一些小伤罢了,更何况还有顾春在,我能有什么事情。”林清笑着安抚了句,而后扭头瞥向一边的丫鬟,吩咐道:“为陛下更衣。”

李明霄这才没动,任由吴有福和古六娘帮他脱下裘衣,露出里面的明黄长衫。

林清微微挑了挑眉,“怎么没换身衣裳?”

李明霄也是急的,从吴有福那听见林清受伤,他便已经来过了,还带了半个太医院来。

可那时顾春已经为她处理完伤口,人也已经睡下了。

他只能压制住心情,暂且返回宫中。

林清在街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后面的事情不少,最起码面上该清查的清查,该安抚的安抚。

加上重开女官的事情已经传开,如今朝堂上格外热闹,一部分既得利益者自是支持,一部分仍旧观望,还有一部分老古董不断上疏反对。

林清忙着抓细作,总不能再让朝堂上的事情烦她。

李明霄清楚,林清不喜欢这些……

话到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天都黑了,想必也没人注意,再说也没有哪个刺客不长眼,跑到昭国公府行刺。”

林清笑笑,心情着实好了不少,抬手指了指那副碗筷,“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李明霄点了点头,明明一天没吃什么,却好似感觉不到饿,满心满眼都是林清,舀起一勺清粥就得看上两眼,方才入口。

林清有些无奈,她是受伤,又不是武功被废掉了。这么被人盯着得亏是知道坐对面的是谁但凡换个地方,她怕是得衡量一下是不是遇见刺客杀手了。

她放下汤匙,轻叹一声,“陛下,再看下去,粥就凉了,我坐这又不会跑,什么时候都能看。”

李明霄闻言干脆也不装了,放下碗筷,就这么注视着她,没什么情深似海,却烈的像火,柔的像风,“就是真跑了,朕也能追回来,就你这么一个念想,哪能让你溜了,便是绑,也得让你与朕在一条船上。”

林清略一挑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霸道呢,死都拉着我一起?”

李明霄却是不服,“是你霸道还是朕霸道?”

林清觉得她挺好说话的,也没干过什么强取豪夺的事吧?

但转念一想,她要是不强悍霸道怎么压得住手底下那群人,一个个人高马大,撞得跟熊似的。

她要是没点气势,还不得被那群熊一围,就跟掉进陷阱的鸡崽子似的,连个影都看不见。

换成李明霄就不会,朝堂上就没几个岁数小的……

林清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干脆挪到他身边坐下,摆了摆手让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而后问道:“祥瑞之事如何了?”

“还能如何。”李明霄小心的搀扶起林清的手重新回到床边,挥退伺候的丫鬟,为她褪下鞋子,搀着她半躺在床上,这才在床沿坐下,“朝会上找事的便让他们出去查清了再议,别天天竟把谣言当实情打扰朝会。

罚了几个不听话的,后面也就老实了。

再多找些听话的找到御书房,把问题抛给他们议论就行了。”

真正有用的政策从来都不是拿到朝会上说的,等能拿到明面上时,基本都已经定好了。

从来都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第498章 第 498 章 ……

第498章

林清的卧房极大, 光烛火就需要六七十处方才能将房间照亮,比宫中某些宫殿还要气派。

古六娘已经带着丫鬟站到了远处,吴有福规矩的站在她旁边,垂眉低首。

这会床铺旁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枕着软枕, 听着李明霄絮叨着这几日的事情, 稍一侧眼, 便能瞧见他眼下的青黑。

别看李明霄说的简单,真做起来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那帮大臣人老成精, 花花肠子比谁都多, 面上瞧着义正言辞,暗地里还不知算计什么阴损勾当, 光嘴仗就有的打。

李明霄虽是皇帝,却不代表凡事都能随心所欲。

他要维持朝堂平衡不被打破,又要将新政推行下去,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按理林清也该分担一部分, 可因为叶非空的事耽搁了, 于是李明霄便将她那一部分谋划也一并揽了过去。

她抬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枕头, “歇一会吧。”

李明霄微微一笑, 眼中添了几分温情,却摇了摇头, “出来的时候已经人去宣礼部官员入宫了。”

“天塌不下来,凡事都有旧例可循,这点事都做不好, 养他们干什么吃的。”林清将内侧的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 “不急,歇一会吧。”

“也只有你会与朕说这样的话。”李明霄声音低低的,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一团棉花。

皇宫有多清冷他是最清楚的。

父亲只是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帝君, 母亲在意的只有她的养子,宫人们只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着关心,可细细一品,又缺了味道。

后来真当了皇帝,面对那些喊着万岁,黑压压一片的脑袋,知道他们关心的是大渊,是百姓,是怎么把利益揣进自己腰包。

左右不会是他这个皇帝。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某一日他驾崩了,他们也不过是象征的掉几滴眼泪,转而继续干着之前的事情。

待到百年之后,他们记得也不过是他的谥号,就像一个刻在他身上的符号,而非姓名。

唯有林清不一样……

李明霄没有言语,在那枕旁躺下,阖上双眼,一颗心像是找到归处,舒适的像是浸在温水里。

远处的吴有福看着主子睡下,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连忙轻步上前,与古六娘一同放下帐幔,熄灭大片的烛火,留下少数光亮,而后与其他人一同退出房间,守在门外。

吴有福很是庆幸,“咱家就知道,只有国公爷才能劝动陛下!”

古六娘也是怔了一下,“陛下不曾入睡吧?”

“也不是没睡,但每日不到个把时辰就起了。”吴有福叹了口气,“咱们也劝着,可陛下不听,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不敢多言。”

古六娘颇为惊讶,却也知道不能再问,连忙为为吴有福安排房间休息,又多派了几名丫鬟在外面候着,直到安排妥帖才在院内歇下,始终没敢离开。

一夜天明,当天空变成灰暗的白,吴有福轻手轻脚进入房间,唤醒李明霄。

待会便要上朝了,李明霄不能不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偶尔夹杂着几句低语。

林清听见了,却没动弹,继续闭目养神,张口说道:“给你准备了不少文章,都放六娘那了,等会一起拿走。”

李明霄穿衣的动作顿了下,随即就见门外的古六娘走进来,后面跟着俩侍卫,两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李明霄好奇的走过去将那箱子打开,入目的便是满满腾腾的都是纸张,堆到满箱突起,顶上的几张因为他的动作划到了地上。

他弯腰拾起,粗略一看,顿时眼角抽搐几下,就是殿试之时,他过眼的文章也没有这么多!

李明霄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林清侧卧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让吴有福找人将箱子送到马车上。

待人一走房内又静下来,林清又眯了会,直至太阳高悬方才慢慢起身,换上一身闲服,从床上挪到书房。

一群人看着,再远的地方也去不得,只能从这屋挪到那屋。

好在天气回暖,入春也不远了。

林清熟练拨动书架上的机关,啪嗒一声,书架弹开一半,露出里面足有半丈宽度的暗格,几个大箱子被随意的丢在里面,每一个都敞开着,里面堆着从坊间搜集来的话本。

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最近事务繁忙,林清已经许久没打开这里,这会乍一看见,顿时心痒难耐。

她视线一扫,便停在最新的一个箱子上,伸手取出几本随意的翻了翻。

每一本皆是文字犀利,画作惊艳,比例归真!

都是好货啊!

再一看书者名讳——松窗客。

林清读过的话本没一万也有八千,这名字倒是头次见。

她双眼发亮,正要再细细品味一下,忽的外面传来禀报,说是顾春到了。

林清的笑容僵了下,迅速将暗格合上,重新坐回桌案前。

不多时,顾春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轻轻放在林清的桌前,叮嘱道:“大人伤势未愈,切记不可劳累。”

“只是过来看看书罢了。”林清看着顾春脸上散不去的疲惫,慢慢啜了口乌黑的药汁,比起昨日,滋味倒是有些变化。

顾春不疑有他,开始说起昨夜的发现,“叶非空即便不被大人杀死,也绝活不过半年,他身上的蛊无法成虫,也无法被完全控制。

初用时会功力倍增,但后继无力,无法支撑太久,就像是提前透支气力,想来这也是叶非空被大人射杀却无力躲避的原因。”

林清恍然,若以叶非空一开始与她对战的武功强度,即便受伤,也不足以连那一箭都躲不过去。

当时她也只是本能察觉到叶非空脚步虚浮,方才射出那一箭,若能一箭毙命最好,即便不能,也是给周遭的暗卫信号,势必将叶非空的命留下。

她问道:“我记得这蛊是有解药的,虽不能解蛊,却能缓解症状,他没吃解药?”

顾春摇了摇头,“将尸体带走的暗卫已经找过,没有发现解药。”

他又看着再次陷入思索的林清,轻声提醒:“大人,这药里我加了从我师父那拿来的秘药,需得趁热服下。”

林清回神,干脆一口将药喝尽,放下空碗,假装没看见顾春怔愣的神情,朝他招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还没恭喜你收个好徒儿。”

“沧澜心性纯善,在我那忙前忙后,又一直喊我师父。”顾春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未出师,未得师父允许,不能随意收徒。所以只让他挂了外门弟子的牌子,日后行走在外,也算有个身份。”

“有个徒弟跟着你也不错。”林清笑了笑,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沧澜固然不错,可他的义母萧萍却不是好相与的。

出身可怜,行事干练,礼仪周全,可那双眼里仿佛藏着什么。

可惜萧萍的事与太后有关,太后又在皇陵那边,不好细查。

不过有昭国公府的名头在,想来萧萍也不敢做什么。

顾春没察觉林清的心思,认真的点头同意,随即叹了口气,“小元那边我也去看过,伤势已经稳住,并无大碍,只是……”

他是医者,不是术士,无法让已经被割下的东西重新长出来。

顾春见惯生死,仍心有不忍,“明月在善幼院照看着,对了。”

他话题一顿,又道:“明月倒是发现一点异常,小元似乎很怕面具。”

林清眉心微拧,“面具?”

“明月买了不少吃食玩物发给那些孩子,里面就有几个动物面具,小元看见后很是激动,似乎……”顾春稍稍回忆了一下,“似乎很害怕,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后来还是将那几个面具收起,他才渐渐平息。”

林清心思一动,若说面具,她这便有一个,正是那张傩面。

傩面是叶非空用来嫁祸秦涯的,小元不会写字,又被割掉舌头,若看见傩面后情绪出现异常,必定会引起天禄司的怀疑,也能成为指认秦涯的证人之一。

很合理。

但林清觉得,叶非空设计这么多弯弯绕绕,若真挑这么个证人,禁卫赵泽不合适吗?校尉沈靖川不合适吗?

即便这俩人不行,他都能策反两个,再多策反几个也不是难事,为何却用这样一个孩子?

总感觉过于合情合理了。

林清无奈的摇了摇头,“人都死了,烂摊子还这么多。”

顾春道:“这几日我与明月会再盯着那边。”

“不必着急,左右这细作也扒干净了,或许还有些鱼虾,但不妨事,凡事以身体为重。”林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总要我少熬夜,你怎么自己还熬上了。”

顾春只觉一张脸再次涌上热意,“蛊虫已经死了,时间越久变数越多,方才急了些,我这就回去休息!”

“嗯嗯嗯。”林清连连点头,笑眯眯的回道:“我信你,不过此事的确不能急,想来过会瑾瑜也该回了,保不准就能弄明白这面具之谜。”

“若是这样就好了,我们多出些力,大人便能多休息一会,哪怕看看书也好。”顾春说着,下意识瞥向桌面那唯一的一本书,书名看起来有些怪。

“洪川集录……松窗客……这是什么书,名字没听过,能被大人珍藏,定是哪位名家大作吧?”

林清认真的点头同意,“还未细看,但感觉确实不错,市面上一书难求,我这还是动用了一些关系,才从衙门里弄回来的。”

“衙门?”顾春更懵了,出门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书不去书肆,不去古董铺子,反而要去衙门里找?

林清挥退书房里伺候的下人,稍稍缓了口气,正要拿起书就见顾春去而复返,不停地喘着粗气,将一本裹着某本医书封皮的厚书放在她的书桌上,而后脸颊再次充血,又一溜烟的跑走了。

林清心思微动,放下手中的书,转而拿起顾春送来的那本,翻开一页,果然封皮里夹着封皮,写着《春恩录》。

她忽的便笑了,心情舒畅,正想再翻开一页,外面传来通报声。

这回不是府内的,外面的访客到了。

那么厚的一堆帖子,有探病的,有送礼的,还有过来打探消息的。

即便再不耐烦,也得硬着头皮见。

林清看着手里的书,脸都快黑了。

第499章 第 499 章 ……

第499章

接下来几日, 客人几乎踏平了国公府的门槛,各式价值不菲的礼物和文章也一样样送入府中。

林清过了一手,留下几样看着顺眼的,其余的便原封不动, 与那些文章一同送入宫门, 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明目张胆的送到皇帝私库。

原本民间已起流言,说昭国公仗着陛下宠爱, 收受贿赂, 买官卖官……

结果谣言还没传起,就被林清这一手操作给弄哑了火, 连带着后面一系列的阴谋算计也偃旗息鼓。

另一边,顾春带着萧沧澜再次前往善幼院。

顾春背着药箱,萧沧澜则扛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着药材, 另一个装满了各式吃食。

善幼院门前有两名天禄卫值守, 内里又有十数名天禄卫正在干活。

善幼院建筑破旧, 桌瘸瓦破, 不少地方都需要修整,明月干脆去营所里带了些愿意过来帮忙的弟兄。

如今院里许多地方已是焕然一新。

此时明月正站在前院空地上, 手持木棍,神色严肃,十数个孩子在她前方站成一排, 歪歪扭扭的扎着马步, 年岁有大有小。

打头的正是承岳。

也不知蹲了多久,他双腿微颤,稍不注意屁股便下沉几分, 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明月手中的木棍瞬间抽在他屁股上,疼的他立马又挺起身体,憋着一口气拼命死撑。

顾春将药箱放下,温声劝道:“习武并非一日之功,还需劳逸结合,否则恐伤及根骨。”

“我不累!”承岳高声喊道,两条腿却开始不争气的打摆子。

明月横了他一眼,又瞧了瞧旁边一个个快到极限的孩子,干脆的将木棍丢到一边,“今日就到这吧。”

此言一出,几个孩子纷纷瘫倒在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承岳亦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焦急的问:“那我啥时候能学真功夫?”

“基础都打不牢,还想学功夫。”明月板起脸,“等你熬过这个月再说。”

承岳却是不服,小声嘟囔:“你也没比我大两岁,凭什么你行我就不行。”

明月瞪了他一眼,不见怒气,反而目光中多了一分得意。

承岳也是半大的小子,虽不知真实生辰,但看上去确实与她年岁相当。

明月很开心,毕竟她年纪小,整个天禄司能与她年纪相仿的也就只有林清一个。

但跟林清比起来……

算了,没法比。

但眼下终于能轮到她教授弟子了,这份高兴简直比糖还甜。

只是呈现在脸上,就像是给原本冷清的容貌又添上几分寒气,连正在分发食物的萧沧澜都怕得直缩脑袋。

明月假装没看见,冲顾春略一颔首,“报上去了?”

“都说了。”顾春轻轻一叹,“大人让我把那傩面带来了,可要如何试呢?”

明月也沉默下来,小元只有年纪尚幼,天生体弱,先被家人抛弃,又遭如此横祸,只怕他们稍有不慎,就会把那条本就绷紧的弦彻底弄断。

承岳却在这时站起来,伸手摊平,“给我吧,我去。”

明月与顾春齐齐看向他。

承岳另一只手擦掉额头的汗水,“我们长这么大什么事没经历过,早就习惯了,这就是一点小事,我相信小元不是真的害怕,他只是在用他的法子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顾春只是医者,在这一方拿不了主意,于是转头看向明月,而后便见明月点了点头。

他将傩面从药箱中取出交给承岳。

承岳还是头次见这种面具,颇为新奇,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直到走进后院一间屋子。

承运正陪小元说话,见到承岳进来便停下扭头看向他。

承岳背着手,将面具藏在身后,先把之前事情说了一遍。

承运无奈,握起拳头在承岳脑袋上轻垂了几下,“瞧你这脑子,即便你说得有道理,但小元如今这情况,只怕有所表示我们也看不明白,若错过什么线索该如何是好。”

承岳也才反应过来,慌道:“那怎么办?”

“若是林大人在,必能明白小元的意思。”承运神情满是敬重,又忆起承岳被救下时的情景,心中更是激动。

承岳也是如此,满目憧憬,“等我当了天禄卫,必然日日都能看见恩人!”

“大人忙得很,哪有功夫搭理你。”承运想起外面那些身材壮硕的天禄卫,再看承岳,实在没法相信,但也不好打击承岳的信心,“去把明月大人和顾大夫叫来。”

承岳应了声,转头就往外跑,没两步又停了下来,就见顾春和明月已经站在门外。

明月低咳一声,出声解释:“小顾大夫在这,待会若有什么意外,也好立即救治。”

承岳连连点头,就觉得明月说什么都对。

他重新回到承岳身边,顿了顿,将面具拿了出来,小心的送到小元面前。

大概是因为已经回到熟悉的环境,小元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原本空洞的目光也有了一丝神采。

他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傩面,被那恶鬼獠牙的样子吓得缩了缩身体,而后便多了一点好奇,缓缓抬起胳膊,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面具的眼睛上摸了摸,又悄悄抬头观察几人。

他见没人训斥,胆子也更大了些,多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具上又快速的摸了一下。

不像害怕,反而觉得好像有点喜欢?

顾春沉默片刻,道:“看来大人猜对了。”

即便是他这个大夫也能看出来,小元惧怕的不是傩面。

明月脸色难看,如此倒也不难推测。

小元不怕恶鬼傩面,却对民间随处可见的玩物感到恐惧,怕是让小元害怕的并非面具,而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一个带着面具来到这里,无意中被小元看见,最终引发一场悲剧的人!

顾春也想到了这些,沉思片刻,疑惑道:“不会是叶非空吗?”

明月摇了摇头,“若那人是叶非空,小元已经死了。”

既然小元不是为了嫁祸秦涯安排的棋子,那便是有其他理由,若只是意外撞见叶非空的真实身份,死人才更安全。

顾春抿了抿唇,道:“我留下照顾他们,你回去将事情告知大人。”

“好。”明月应道。

承岳听见这话也跑了过来,双眼微微发亮,“我也想去!”

“承岳!”承运气的扯住他的胳膊,“大人事务繁忙,哪有功夫见你!”

承岳撇了撇嘴,求助的看着明月,“明月师父,求求你!”

明月:“……”

她的脸更冷了,“跟上。”

承岳满是激动,推开承岳立马规矩的跟在明月后面,直至走出善幼院的大门,被明月拎上一匹高头大马。

承岳没骑过马,激动的兴奋大叫,直到昭国公府的门口都没停下。

明月忍着将人一脚踹下去的冲动,直到把人带进大门,来到正堂前,看见同样候在那的瑾瑜。

明月上下打量他一眼,稍稍蹙眉,“怎么不去换身衣服,一身血腥气。”

“换了,但在刑室待了几日,一时也散不去。”瑾瑜说着,瞥了眼后面正新奇观察四周的承岳,“怎么把他带来了?”

承岳听见说话,立马收回视线规矩站好,又寻思片刻,直接跪下磕头,“拜见大人!”

不认识,但礼多人不怪。

瑾瑜愣住了。

明月的额角却突突直跳,一把抓住承岳后衣领将人给提了起来,对瑾瑜问道:“大人在忙?”

“有几位大人到访。”瑾瑜回过神,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明月闻言没再言语,拽着承岳走到一边安静等候。

又过了一刻,正堂的门方才被打开,四五名官员鱼贯而出,满面堆笑,被古六娘相送离开。

待人禀报后,明月与瑾瑜一同进入正堂。

房内设有地龙,比以往烧的要更热些,丫鬟们正在收拾吃剩的茶杯和点心盘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曾多看一眼。

林清坐在主位上,随手摆弄着桌边的一个盒子。

看得出盒子是被精心挑选过,盒上雕刻繁复华丽,花鸟虫鱼不一而足。

光这盒子便值个千八百两。

但见惯了,大概也就那么回事。林清随意的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墨色玉珏,匠人手工精湛,形状漂亮,珏身雕着各式祥兽。

林清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随手放在一边,又把盒子盖上推给古六娘,“将这个与其他东西一同送到宫里。”

古六娘应下,拿着东西离开了。

房间里的人大多都退了出去,瑾瑜和明月上前拱手行礼,而后立在一旁,承岳刚刚还能说上几句,这会紧张的已经不知把手放在哪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先叩头拜礼,大声喊道:“谢大人救命之恩!”

嗓门之大,差点将屋顶都给掀了。

林清微微一笑,“你既是大渊百姓,我焉有不救之理,不必多礼。”

承岳只觉她的声音格外温柔,突然就不紧张了,麻溜的站起身来,嘿嘿的傻笑几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林清换了个姿势,手搭在桌面,道:“都坐着说吧。”

明月拽着承岳按在一把椅子上,而后在旁边坐下,瑾瑜则在对面坐下,丫鬟们再次送上茶饮,又将一碟碟的点心一一摆好。

几人一边享用茶点一边闲聊着,直到又换了一轮新茶,明月方才将善幼院的情况说了一下,而后瞥向承岳。

承岳明白过来,忙道:“小元与那个恶鬼傩面并无关系。”

他将小元的反应细细说了一遍。

林清安静听着,心里也在快速思索着,而后转头看向瑾瑜,“你那边有何发现?”

瑾瑜还没开口,承岳猛地站起身,“小人出去候着!”

他总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该听的。

林清安抚道:“不必,你坐下吧。”

叶非空藏在善幼院内,时常与这些孩子接触,保不准承岳会想起什么。

左右也不是什么机密,听着也无妨。

承岳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

“方四德招了。”瑾瑜放下茶盏,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垂落,“但有些奇怪。”

第500章 第 500 章 ……

第500章

瑾瑜的视线扫过几人, 道:“方四德是个聪明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却惜命如金,对付他也不难, 我在刑房里备了茶, 请他边喝边看, 第二天刚把他拴上刑架,他便全招了。”

承岳好奇的抓耳挠腮, 忍不住出声询问:“他看了什么会这么听话?”

瑾瑜笑了笑, 他曾为人师,也有过弟子, 只是如今身份不合适再联系了,如今看见承岳这般样子,竟有些怀念之前在国子监教书的日子,“刑房里的东西不少, 都是刑讯之用。”

承岳更好奇了, 还想再问, 听见旁边明月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咳, 下意识闭上嘴巴。

林清看在眼里,也觉得颇为有趣, 最起码这地方多了点活力,不至于正儿八经的跟上朝一样。

她倒也能明白瑾瑜未尽之意,方四德固然怕死, 但能让他上刑架就怕成那样, 估摸着是周虎亲自操刀,把这几日审讯的犯人折腾的够呛。

“方四德都招了什么?”

“他说除了小元那件衣服是他偷的,剩下的皆是叶非空自愿放在他那的。”瑾瑜板正脸色, “方四德言明叶非空是通过陆季找上他的,开出的条件极为丰厚,他便同意了,没几日,叶非空便将那些东西交给他,让他藏在那批蔡国公府家具之中。”

但叶非空没想到那批金丝楠木的家具内设有暗格,还如此地隐蔽,以至于黄大娘没能将东西找出来。

裴瑾接着说道:“方四德言明,他掌控赌坊,并且利用赌坊设有一条暗线,可将货物送出京城,蔡国公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有一半都是他送出去的。

叶非空一开始找到他,便是想用他这条暗线,将一批东西送出京城。”

明月听得直皱眉,“这听着确实奇怪,沈靖川没说话?”

裴瑾也很无奈,“还在昏迷,叶非空那一脚是奔着人命去的,还是小顾大夫出手才留下一条命。”

他看向林清,“大人怎么看?”

林清换了个姿势,翘着腿,搭在桌上的手指有节奏的轻敲着桌面,却并不像他们那样双眉紧蹙,反而有了些许想法,意有所指的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明月若有所思,问道:“大人指的是钰王吗?”

盛国的钰王自南境跟随林清归来,一直住在会同馆内。

虽说大部分人都已遣回盛国,但堂堂王爷,身边还是跟着几个随身伺候的心腹。

都是盛国人,若钰王暗地里与叶非空接触,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清却摇了摇头,暗九一直潜伏在会同馆内,若钰王有动作,绝对逃不过暗九的眼睛。

而且叶非空走的是暗探路子,钰王不可能知道叶非空的身份,除非叶非空主动找上他。

那么问题又与最初始的事情相逆,且不提暗九潜伏的事情,若叶非空上门,主动权便握在他的手中,完全没必要将那些证据交给方四德。

而且,她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事情。

若蔡国公府事发,这批家具势必会落入朝廷手中,那么这些所谓的证物也极有可能会被发现。

那之后呢……

林清闭目凝思,有千百种结果在她的脑海里成型,又被一一抹去。

正堂内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等待着。

许久,林清缓缓睁开眼,“没有家鬼,又如何引来外贼,你们怕是忘了那个帮助叶非空潜入皇宫的鬼。”

林清的话犹如一道飓风,搅的他们脑子里屏障尽碎,明月与瑾瑜豁然开朗。

唯有承岳两眼发直,傻乎乎的看着他们。

听不明白!

完全听不明白!

但恩人就是厉害!

承岳看着她,整个人都跟着火一般,热到发烫。

林清都被看的眉头直跳,少年人的崇拜实在太过炽烈纯粹,尤其这人就跟缺心眼似的,让她都有点受不住了,只能垂首押了口茶。

接着便听见瑾瑜接着她的话分析下去。

“叶非空的背后是盛昭烬,尽管那些密信出自林君柔之手,但若盛昭烬不点头,我不信林君柔能拿到密令。”瑾瑜垂眸,食指抵着下巴,整个人仿佛都陷入某种状态之中,说话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他接着说道:“叶非空察觉到命令有异,故意留下作为证据,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想完成任务……又或者这任务只是其中之一,他还有其他任务需要料理,而这样任务会让他与某个人进行接触。

此人便是大人口中的内鬼,内鬼之后必有势力支持,还是能随意出入皇宫且不被天禄卫发觉的鬼!”

瑾瑜瞳孔骤缩,身体微微颤了颤,“京内有势力与盛国勾连……有人通敌!”

明月亦是瞪大双目,不曾想事情最后竟到了这步境地!

“不止。”林清轻轻笑了笑,“你们可曾想过,叶非空为何找上这几人?”

“赵泽是禁卫,沈靖川是京巡卫,方四德掌控着一条能够进出皇城的运货线路。”明月沉声说着,“禁卫出入皇宫,京巡卫可控皇城,加上那个方四德和还没找到的内鬼……

他们怕不是想将宫里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京城吧?”

瑾瑜思索着她的话,“可能性很大,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陆季,他只是英国公府二房的管家,又有什么用?”

“朝中势力大多都被整顿,但派系仍在,就比如分为保皇党和外党,除此之外,又有勋贵与清流之分,其余党派人数不多,可暂不做细究。”

林清说着,禁不住叹了口气,能将朝廷平衡到这种程度,已经是非常艰难了,她难,皇帝也难。

“英国公府是保皇党的中流砥柱,在勋贵中亦有极重的权柄,若他出事,朝中平衡便会打破。

就如外党一般。”

所谓外党,便是外戚和朝中一些贵族和官员的集合体,以太后和永庆侯为首,只不过永庆侯被杀,太后又去守了皇陵,如今朝中外党要么辞官,要么外放,已被排挤出京中中心,再无权柄。

“这样……一切便明了了。”瑾瑜却是双眉越皱越紧,“可到底会是谁呢?”

线索太少,无法判断。

林清微微一叹,“若对方不动,便如一池死水,如今能抓住的突破口便没有几个。”

瑾瑜道:“那小元怕是会有危险。”

这又是一个难题。

林清沉默片刻,“先让他入府静养吧。”

承岳别的没明白,但最后却是懂了,有人要杀小元,恩人在想办法救人,正如之前救下他那样。

他一颗心像是塞满了棉花,眼眶微热,不知不觉间已有泪水凝聚。

承岳一把擦掉眼泪,梗起脖子,学着承运的样子使劲转动脑子,恩人对他这么好,他必须得想起什么!

可又有什么是有用的?

他每天的日子不是干活就是想着怎样不饿肚子,还要与承运护着几个未长成的弟弟妹妹,实在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想起一件事!”承运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见三人齐齐朝他看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不禁脸上一红。

他忙重新坐回椅子上,端正姿势,道:“就在小元出事的那天黄昏,承运去给小元送药,我喝过药肚子饿,就悄悄跑到后院找吃的。”

承岳停顿了下,怕他们听不懂,又仔细解释:“那个厨娘把好东西都弄走了,善长身体弱,我们也只以为他没有办法,真饿极了就从后院往外走。

那有个狗洞,钻出去有几户人家,偶尔会给我们留点剩饭。

那天生了病,我也更饿了,便从那狗洞出去看能不能讨口剩饭,结果刚从狗洞出来,就瞥见一道影子从我眼前飞过去了。”

这话让几人为之一愣,瑾瑜追问:“什么影子?”

“没看清,抬头就不见了,回去我还跟承运说过,承运说我眼花,可能是飞鸟什么的。”承岳窘迫的挠了挠耳朵,“我也当自己是眼花了,便将这事撂下了,没再提过。

但现在听你们一说,我便觉得当时有点奇怪,那个影子……”

承岳仔细回想了下,“影子里有一道金光,晃了我眼睛一下,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金光?”瑾瑜蹙起眉,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月道:“会不会是什么能发光的东西?”

瑾瑜却觉得不对,“本就不愿被人发现,弄道光放身上带着,生怕其他人不会发现吗?”

明月想不通,“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镜子吧?”

“行了,明日过去瞧瞧,或许会有收获,你们先把小元接回来,以防万一。”林清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瑾瑜等人也纷纷起身。

偏在这时,古六娘疾步走进来,脸色郑重,“主子,盛国太子到了!”

此言一出,林清也是神情微滞,眉心皱起,“他来干什么?”

古六娘道:“礼部尚书苏景雍苏大人和太常寺少卿王承文王大人同往。”

苏景雍原本只是侍郎,后来补了颜回的缺。

王承文是王尚王大将军的二儿子。

林清神情立马就松快下来,她知道盛昭烬登门的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