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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第 531 章 ……

太后病重的消息一路从京城的大街上传到皇宫里。

林清与李明霄正在书房里说话, 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沉默下来。

纵然有所预料,可当事情真发生时,仍旧让李明霄心情沉重。

他坐在榻上,手中端起的茶盏用力拍在炕几上, 轻呼了口气, 扭头看向林清, “阿清,你怎么看?”

“这倒是能想通之前的消息为何奇怪了。”林清说道:“许清商送来消息, 可暗卫始终没有将人找出来。如今再看, 太后是故意让许清商发现替身,送来假消息迷惑我等。”

“怪不得将整个大渊翻了一遍也不见她, 原来一直藏在皇陵里,把我们当傻子耍。”李明霄轻笑了一声,只是眸中凝重不见分毫消散,“她到底想做什么?”

“能费这般大的功夫从我手底下把人弄走, 所求之事陛下真的不知?”林清手臂搭在几上, 目光顺着窗户望向外面。

太阳已经西斜, 阳光也随之昏暗, 看不见什么绿意,只见各处值守的禁卫, 比之前更加森严。

可再多卫士也拦不住皇帝的孝心。

太后回京已是事实,若可以,她真想路上就让人重病归西。

许清商也是个蠢货, 几次三番制造机会, 却频频失手。

林清暗觉可惜,如今倒也不好再动手。

太后这张牌用好了,便能让她与李明霄的关系更加紧密。

可若用不好, 那便是杀母之仇,分道扬镳。

林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正在思索着,就见吴德海过来通报,说是明月来了。

林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手放在案几上,“看来萧萍还是逃过一劫。”

李明霄没说什么,对吴德海命道:“让她进来。”

吴德海应命离去,不多会就带着明月走进来。

明月脸色很不好看,对林清和皇帝行礼后,把在会同馆外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才道:“那皇陵内侍报信后,萧萍突然说她曾侍奉过太后,知道如何治太后的病。

接着那盛太子便出现了,打着给太后治病的旗号把人带了回去,还说属下拦着就是不让陛下尽孝。

后来大理寺的章大人也到了,暗九示意属下收手,回来禀报后再议。”

话说到这,林清双眉微蹙,转头看向李明霄,发现对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章杰余这老小子藏得倒是深。

明月接着说道:“章大人作保,将人暂时搁置在会同馆内,后上书陛下,再做决断。”

话说得好听,若皇帝此时再杀萧萍,还不得被人宣扬成不喜太后。

仁孝二字压在上边,李明霄明面上绝不能动。

林清道:“也不是全无办法,可以让潜伏在里边的暗卫动手,我在外配合,成功几率不小,再把事情甩在盛昭烬头上。”

左右盛昭烬在此事上绝不无辜。

李明霄却不同意,“盛昭烬必定有所防御,也不知他藏了多少高手,若真动手,暗卫怕是要用命来填,朕也不放心你。”

林清当然知道此行危险,可不知太后算计会从哪来,提前把萧萍弄死会大大降低风险。

更何况她得报仇,为萧沧澜报仇,为顾春报仇,也为她自己。

林清压下眸间的情绪,尽管她很想,但是不行,有古风朔和付云奕在,想要悄无声息弄死萧萍的概率不大。

一旦闹出动静,后边就不好收场了。

林清道:“章大人平时虽奸滑了些,但也不像是会被太后拿捏的人物,怕是里面还有事情。不妨将英国公他们都找来,大家商议个章程出来,后面若太后真不老实,也有应对的法子。”

“也好。”李明霄向吴德海报出一串名字,便与林清在此等待,又过了个把时辰,所有人一一赶到,直到深夜方才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很平静,所有人都仿佛忘记这件事情,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又似乎过于平静了,明明日光大好,已有鲜花初绽,身上的薄袄也换成普通长衫,可各家的宴请像是全部停下,大门闭紧,连往常旧友都不怎么联络了。

这份宁静又从权贵之家传到富户,又从富户扩散到百姓之家。

唯一如常的大抵就是朝会了,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早朝位置如常,只是靠后的位置多了数道倩影,身着改良的青绿朝服,发髻严谨,面容严肃,或老或少,立于百官之间。

林清又站在她那老位置上,只来得及粗略瞥上几眼,对这变化还是颇为满意。

虽说如今仍旧势弱,但饭要一口口的吃,口子给扯开了,也不怕后面不明朗。

只是如今仍不能完全撒手,把这条路完全让权贵给笼络住了。

她正寻思着,就见旁边连杰脸上带笑,很是春风得意的样子,不由问道:“连大人今日这是有喜事?”

连杰呵呵一笑,“哪有什么喜事,只是我家二娘今日初次上朝,我不过是担忧她不识规矩,寻思着让诸位大人照看一二。”

林清记得那个小姑娘,连家嫡女,连问之的小妹,好像叫连姝宁。

“连大人也是,这等好事也不早说,我若是昨日知道,好歹也带些礼物过来,连大人站在哪里?”林清假装没听懂连杰炫女的意思,转身往后面看,奈何密密麻麻都是人,任凭她眼神好也没法透过人群看到后边。

连杰抚须而笑:“是户部那边的,也不过六品罢了,勉强有个位置,在后数第二排上。”

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又不是初一十五,能上朝的六品官必是身居要职。

说白了还是炫女,不止炫给他们,也炫给后边几排只能听不能插嘴的。

林清无所谓,但王大人就不乐意了,他哈哈一笑,“这要是说起来,我那孙女倒是早来半月,也站那附近,等会让她多照着些你家姑娘,保准不会闹出笑话的。”

这话明摆着说你女儿才来啊,我孙女半月前就在了,呵呵。

连杰笑容顿住,饶是他平时沉稳,这会心里也出了一点火气,“是比不得王大人儿孙众多,不过听说前几日王承文王大人那里又出了些事情?”

王尚当即老脸一黑,王承文就是宗正寺的,春华殿的乐器也好,盛国那批瓜果也罢,都是在他手底下出的事,虽说最后找到了细作,但王家也着实出血不少才将王承文给保下了。

林清也出了些力气,顺便敲了王家竹杠,闻言便当起和事老,“两位家中晚辈皆身居要职,才学气度俱是上品,若说什么照不照顾的,我看大可不必。”

她稍稍顿了下,“今日过来,我瞧外面花开了不少,待过几日不妨办场花宴,将朝堂年轻有为之辈聚在一起熟识一二。”

熟人好办事嘛,官员之间有几个少得了应酬的。

连杰点了点头,“也好,不如就由我家与王家出面吧。”

梯子都递过来了,王尚也不好端着,便应了一声。

三人重新站好,又过了会怀王才匆匆赶来,衣衫略有不整,头冠也有点歪了,额头大汗淋漓,站在林清旁边的位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整理衣服。

林清能嗅到怀王身上传来的酒气和胭脂香,那胭脂香气颇为浓郁,是春雨楼最近流行的‘醉花阴’。

林清看怀王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要知道这位的岳父就站在另一边。

她扭头一看,果真见到英国公的脸上已经隐有怒火。

林清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在内侍传声已至,皇帝到了。

百官朝拜,山呼万岁,接着便没什么大动静了,能奏的都是些不大重要的小事,不一会就结束了。

正天殿内明明官员不少,却静的落针可闻,还不如早朝开始前热闹。

直至尾声,兵部尚书钱崇钧垂头走到殿中央,向皇帝拜下,道:“臣谨奏,太后銮驾距京城不足十里,明日便可回京,只是臣再三询问,礼部至今未拿出个迎驾章程。”

礼部尚书苏景雍一直在装鹌鹑,如今被点到头上才不得不站出来。

那是他不想做吗,实在是上过两次折子都被皇帝按下,他要是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就白混这些年官场了。

但话却不能这么说,道:“非臣不安排,实在是太后凤体欠安,若仪式耽搁太久,恐于凤体不利,所以才不得已一切精简,只为快些迎太后回宫,安排太医救治方为重中之重。”

钱崇钧听这话扭头瞪向苏景雍,气的吹胡子瞪眼,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总不能不顾太后凤体,非得把仪式搞得极为重大吧。

而后便听皇帝开口:“苏卿家所言有理,一切需以母后身体为重。”

“臣遵旨。”苏景雍暗自松了口气,再拜后回到位置重新站好。

钱崇钧咬着后牙槽,也不得不跟着回去。

然而偏在这时,外面有内侍疾跑而入,与吴德海快速耳语几句,吴德海当即色变,又迅速来到皇帝旁边低声耳语。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林清站的近,耳力也非寻常人可比,还是捕捉到大部分话语。

——太后已至城外。

第532章 第 532 章 ……

太后提前归来, 这种事无法瞒住,李明霄当即退朝,又亲点几位众臣与他一同前往宫门迎太后鸾驾。

林清自然也在其中,直到宫门前, 她算是明白太后为何会早一天到来了。

她没带仪仗, 一切从简, 就躺在一辆马车里,且只有一辆马车, 配着三两个骑快马的内侍。

的确够快, 但也极为寒酸,不过配着之前病重的消息, 又自有一番合理。

接驾的诸位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远远站开,也算是全了皇家脸面, 只留皇帝一人站在马车旁说话。

车门开着, 有一道厚帘, 太后在车里, 皇帝在车外,几句话, 却没多少人听见说了什么。

而后亲自将太后送回住处,只是当太后从车上被搀扶下来,方才发现此处的匾额竟被换了, 上书“长寿宫”三个字。

太后身着一袭素色衣裙, 颧骨因清瘦过于突起,乍一看多了几分刻薄。

她倚在如今伺候她的大宫女灵秀身上,原本苍白的脸色愣是气出一点血红, “哀家离开才多久,陛下这是连牌子都给哀家摘了!”

李明霄立在太后身旁,淡声道:“母后此言差矣,实因母后生病,朕方才换个更吉利的名字,祝福母后长命百岁。”

太后沉下脸,“陛下当真孝顺。”

“都是朕该做的。”李明霄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如今见母后身体大好,想来这长寿宫的新名也是极好。”

太后哼了一声,由灵秀扶着走进长寿宫内。

早有皇帝吩咐,长寿宫内早已焕然一新,连太监宫女都换成新面孔。

太后冷眼瞥过,搭在灵秀臂间的右手紧紧握住,长长的指甲仿佛穿透布料,扎透灵秀手臂的嫩肉。

灵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却不敢露出半分痛苦,直到扶着太后坐在榻上方才隐秘的呼出一口气,袖子已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太后见宫人搬来为皇帝搬来坐椅,轻笑一声,“陛下当真好手段。”

李明霄却没有回话,对下面的人命道:“来人,将那乱传话的内侍拖出去砍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怒道:“哀家刚回来,陛下就要见血?”

李明霄仍旧眉眼淡淡,“那内侍竟谣传母后身体病危,只斩了他已是为母后积福了。”

太后是不是真有病,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只是借口撒出去,就得有个回收的法子。

太后不是想回来?

行啊,伺候的下人是新的,外面值守的侍卫加倍,让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既然想住,那便住着吧。

太后冷眼打量着皇帝,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方才收回视线,斜倚在榻上,仿佛此时才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才多久不见,陛下这性子变得哀家都快不认识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遇见多了,若还不长记性,朕这皇位怕是已经换人来坐了。”李明霄迎上她的目光,“母后,您说呢?”

“这位置该是谁的自然就是谁的,陛下何须妄自菲薄,只是先人有云,亲贤臣,远小人。奸佞之臣只知阿谀奉承,贪权弄势,陛下也需擦亮眼睛,莫要拿这种人在朝堂搅风搅雨。”

太后说着,视线却意有所指落在林清的脸上,也不收回,瞳孔微微下垂,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玩意。

连杰王尚等人也在,也难免随之瞥了眼林清,又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是那耳朵一双双的都立了起来,想看看林清怎么回话。

如今这宫里看似平静,却也只是看着,内里怎么回事,他们这些高官之人自然都十分清楚。

于是很多事都得重新评估。

但林清压根就没打算回话,太后又没指名道姓的,这点面子皇帝自然会替她挣回来,没必要亲自下场。

果然,皇帝便开口了,“朕的朝堂皆是栋梁之辈,此番与朕过来的更是其中翘楚,尤其昭国公最近更是破获一起重案,抓住几个隐藏极深的细作。”

说到这,他眸中多了些许笑意,“母后可知那个太庙令张望,谁能想到他竟也有不妥之处,被抓之后急于逃跑,一头栽进火里,把自己给烧死了。”

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陛下的翅膀硬了,哀家的话便也如那耳旁风一般。罢了,哀家既是回来治病的,还得让太医瞧瞧。”

她顿了下,“对了,盛太子那边给哀家递了信,不是有个人对哀家的病也有些办法么,一同带过来吧。”

“也好。”李明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早前他与林清便商量过,便先依着太后,看看这几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今能站在这的皆是心腹,即便有什么事情也能立即控制事态。

他余光悄悄瞥向林清,便见她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殿内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却各有各的盘算。

林清对皇帝的表现还挺满意,皇帝重情,就怕捧着那点母子之情不撒手,以至坏了后面的安排。

太医院距离最近,来的也最快,一共来了两位,一位姓罗,另一位则是之前见过的纪太医。

都没什么名气,一看便知是被推出来挡祸的。

两位太医行过礼,罗太医后退半步,将主场递到纪太医那。

那么多人盯着,纪太医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太后诊脉,片刻后起身,寻思了一会,道:“太后乃是忧思过重,待开过药方,静养一段时间便是。”

所谓忧思过重说白了就是万能病,进退皆有说辞。

也可以说压根没病。

太后冷笑一声,“你这庸医,看不出就看不出,糊弄到哀家这里不是。”

纪太医当即脸上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请罪。

太后确实没病。

正在这时,萧萍到了。

盛昭烬没来,只让两名侍卫护送萧萍入宫,而后便离开了。

萧萍身着一身青色布裙,头发已经染黑,规矩的梳成发髻,后背挺直,与宫中女官的规矩分毫不差,直到太后身前跪下叩首。

“奴萧萍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李明霄端起一边案几上的茶碗,也不喝,只是捏着茶碗盖拨弄着飘起的水雾,仿若没看见跪在那的萧萍一般。

太后坐直身体,面上终于多了一抹堪称真心的笑意,“多少年没见你了,快快免礼。”

说着她稍稍抬起手。

萧萍连忙几步来到太后旁边挤开灵秀的位置搀扶着那只手,“奴婢身在宫外,日日为太后祈福,只盼太后身体康泰,今日再见太后凤眼,奴便是死也甘愿了。”

“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忠心哀家也清楚。”太后幽幽叹了口气,仿若回忆起以往岁月,又低咳几声,食指在额头轻轻点了点。

她接着说道:“年轻时便有旧疾,还是你为哀家调理的,之后再无发病,可最近不知是何原因,竟又开始头疼起来。”

萧萍板起脸,紧张又严肃的盯着太后的脸看了会,又像模像样的思索了一会,最后下了结论:“太后确实凤体有恙,但病症不在身,而是在心,若想痊愈,还需一些清心养神的方子。”

语罢她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个方子,待稍稍晾干拿来给太后过目。

太后粗略看了眼,满意点头,“上次便是吃这方子才好的。”

她将方子递给两位太医,“你们也瞧瞧,开开眼。”

罗太医连忙接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赞道:“如此奇方,臣当真是头次见,妙!妙啊!”

纪太医仍跪在地上,又从罗太医手中接过方子,顿时愣了下,“茯神一两,远志六钱……这不是玉露养神茶?”

话音未落就见太后已冷下脸,连罗太医看他都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

李明霄却是笑了,“纪太医医术精湛,确实不错,既然母后这里已不需太医跟着,你与罗太医就退下吧。”

纪太医悄悄松了口气,立即谢恩离开。

太后冷哼一声,“办不好差该罚,办得好那便该赏。那两个太医连个方子都不会看,合该退位让贤,得罚。萧萍能看出哀家这病的根本,又能给出合适的方子,那便该赏。”

萧萍便是再能沉住气,这会也是脸色泛起潮红,立即跪在地上,等着太后后面的话。

“便赏……”

“母后不可。”李明霄却直接打断了太后的话,“萧萍杀子,证据确凿,若赏了她,又让他人如何自处。”

话音未落,萧萍已猛然抬头,一双眸子如饿狼般盯着皇帝,恨意犹如实质。

直到一直站在皇帝后面的吴德海大声呵斥:“大胆!谁许你这奴才直视龙颜的!”

萧萍恍然回神,重新将头压下。

太后终是冷下脸,“陛下这叫什么话,萧萍向来心善,如何会做那杀子的勾当,更何况她未曾成婚,又哪来的孩子?”

“萧萍离宫之后很是落魄,险些饿死,便收了一乞儿为义子,名萧沧澜。”林清缓步上前,停在萧萍旁边,接着说道:“此案由臣所破,证据确凿。

萧萍与货郎谭山合谋,将萧沧澜骗至房内,而后用宫中秘术,将萧沧澜骨骼敲碎,又不留一滴血迹,让其装入箩筐,直至运至西郊破庙,投入井中溺毙。

人证物证俱在,萧萍行皮包骨术的工具也已在附近一处废宅内找到,之前更是亲口承认罪行,已无疑点。”

“大胆!”太后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李明霄道:“母后息怒,气坏了身体就不好了,而且昭国公所言并无错处,杀人便是罪,更何况还是虐杀,若赏了她,便是不妥。”

林清与李明霄对视一眼,纷纷垂眸掩住笑意。

任太后演了一通戏,结果该怎么样还是该怎么样,若想借此抬举萧萍,太过于笑话了。

萧萍的罪名根本无法洗掉,如今再看,便跟看个笑话似的。

太后瞥向萧萍,没有说话。

萧萍却忽然明白过来,猛地一头磕下,“萧沧澜是奴所杀,但其中却有事情,并非如昭国公所言那般!”

太后嗯了一声,“那你说说怎么一回事?”

萧萍道:“萧沧澜乃是乞儿出身,奸懒馋滑,盗取奴仅剩家财,使奴险些饿死,之后但凡奴身上有些钱财都会被他索去。

那日他归来要钱,见奴与货郎说话,便诬陷奴的清白,还威胁若不给钱,便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谭货郎有家有业,奴亦是青青白白,一步踏错,方才不慎杀了他。”

林清都禁不住看向萧萍,这么大一盆脏水说泼就泼,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愧是太后宫里出去的。

太后却是立即将话接了过去,“竟有此事!”她看向一旁的皇帝,“此事事出有因……”

“太后此言差矣。”林清径直打断太后的话,也不在意太后怒火升腾的目光,“萧沧澜在昭国公府办差,每月发放月俸皆有记录,其中大半都会交于萧萍,不说旁的,单萧萍这乌黑发髻,每半月就得染上一次,何首乌可不便宜。”

可以说萧沧澜的月俸有大半都花在萧萍的衣服饰品和头发上。

这会可没后世那些技术,染发的药材可不便宜。

头发藏不住,萧萍顶着一头发黑四处走,那就更藏不下了,事实就摆在那,由不得她狡辩,刚刚那般话轻而易举便被推翻。

萧萍一张脸难堪至极,没有说谎被拆穿后的惶恐,反而是目的无法达成的恼怒。

“行了!”太后不耐烦道:“父母杀子,刑罚如何?”

林清道:“父母杀子归为不睦,徒一年。”

“那便这么罚吧,不过萧萍救治哀家有功,足矣抵免这一年刑期。”

林清摇了摇头,“不妥。”

太后看她的目光已经格外冰冷,“哪里不妥?”

林清道:“徒一年指得是父母因由杀害亲子,但萧萍与萧沧澜并无血缘关系,量刑需加一等。

而萧萍收养萧沧澜时,萧沧澜年岁已大,萧萍未尽抚养之责,反而是萧沧澜一直反哺,加之萧萍杀人手法极为恶劣,根据大渊律例,可归至普通凶案一类。”

她瞥向地上的萧萍,“按律当处以腰斩。”

此话一出,萧萍与太后齐齐瞪向林清。

萧萍震惊又愤怒,亦有恐惧掺杂其中,整张脸都仿若抽筋一般扭曲着。

太后亦是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清,是个人都看出她在保萧萍,一个奴婢罢了,怎么堂堂国公就不啃撒嘴呢?难不成看出什么了?

第533章 第 533 章 ……

事已至此, 李明霄为此事下了最后定论,“来人,将萧萍收监,择日问斩。”

有两名禁卫应声而入, 一左一右扣住萧萍的胳膊向殿外行去。

萧萍这下是真的慌了, 她拼命挣扎, 然而任凭她力气再大也无法与禁卫抗衡,被拖着往殿外走。

她用尽力气扭头盯着太后, 似是在问为什么不救她。

太后却没看她, 双目微垂,一张脸如有阴云环绕, 不曾看她一眼。

这态度仿佛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一切已成定局。

萧萍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呆滞。

她年轻时的确是在太后身边伺候,那时的太后还是皇后,她能脱颖而出凭的就是足够狠辣。

她能面不改色的将人的骨头一点点敲碎而不弄出一点血气。

贵人惩戒, 讲的便是一个雅字, 见了血便不吉利了。

她因此术极受太后喜爱, 直到太后想要一个孩子。

萧萍知道这是个机会, 便主动请求离宫怀上孩子,可孩子还未出生, 太后便有孕了。

一个机会没了,但另一个机会又出现了。

她主动服下催产药,再亲手将那个婴儿丢进粪桶溺死, 而后重新入宫, 理所应当的成为太子的乳母。

却终究错了一步,被赶出宫,蹉跎半生。

所有的苦难充斥着萧萍的脑子,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萧萍只觉浑身似乎都被点燃一般。

“我不服!我有事要报!事关陛下!”

萧萍嘶吼着,双眼因用力过猛而凸起,声音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所有人霎时间看向她,连押着她的禁卫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萧萍推开禁卫,踉跄着跑到太后面前,重重跪下,“奴当年甘愿离宫乃是故意为之,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太后面前说出实情!”

皇帝也放下手中拨弄的茶碗,太后脸色更加难看,再想喝止,已经来不及了。

萧萍的话一句接着就一句的蹦了出来,“奴为陛下乳母,自陛下出生便有奴婢抱着,奴曾确认过,陛下左掌位置有一颗小痣,可当陛下被抱去清洗,归来时,那左掌的小痣便不见了!”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贯耳。

所有人瞬间脸色大变,不论高官还是宫人通通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明霄陡然看向太后,就这么瞪着她,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本以为闹成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已很是难看,不想为了旁人,太后竟连这种脏水都能泼到他的头上!

李明霄气的浑身发颤,一双眼死死盯着太后,却不知到底该怎么表达他的愤怒和心寒。

直到手被另一只手托住。

不用去看,他便已清楚这是谁的手,就像终于找到归处,心也有了托底的地方,所有的情绪便找到了出口,重新被他掌控。

这时反倒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林清也懒得避讳,将李明霄的手轻轻放下,又将茶杯重新塞到他的手上,连眼神都懒得给萧萍一个,“陛下何必跟个奴才计较,萧萍连儿子都杀,她的话又如何能让人信服,怕是太后都被她蒙蔽了。”

太后额头青筋微跳,忍了又忍,才勉强让语气平稳下来,找补道:“这老奴应是求生心切,方才胡言乱语,确实需要罚上一罚。”

“奴有证据!”萧萍说道,大概是因为已经说了出来,这会反而平静下来。

“太后生产时有内侍省派来的稳婆和医女,她们必然见过婴儿左掌上那颗痣,若太后不信,尽可寻人来问,此乃其一。”

她扫了眼后面的几名高官。

大概是刚刚过于震惊,这会众人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仍旧垂着头,恨不能把一双耳朵彻底堵死。

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仔细听她的话,不会错过每一个字。

她心中底气更足,弯下的腰背也重新挺直。

萧萍接着说道:“其二,若要替换,自然也得有个婴儿,宫中守卫森严,不可能让人夹带婴儿入宫,所以那个被替换的婴儿从一开始就在宫里,太后身边曾有一位大宫女,名知雁。”

李明霄看向太后,“太后宫中可有这一名宫人?”

太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知雁乃是同哀家一同入宫的,也在哀家身边侍奉多年,只可惜不识抬举,弄坏了东西,被一通乱棍打死,算算时间,也有二十几年了。”

她看向萧萍,话锋一转,“你是说是知雁与人私通,生下一个孩子?”

萧萍道:“是,与知雁私通的便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李德旺,奴曾亲眼见过二人在园子里幽会。”

“你是说知雁与李德旺对食,并且生下一个孩子?”太后气愤的一掌拍在扶手上,“他二人都在哀家身边,若说他们对食尚有可能,可诞下子嗣,绝无可能!”

“太后若不信,知雁一人必然无法产子,而且女子孕期漫长,不可能完全隐藏下来,与她同住之人必然知情,只要找来一问,便可知全情。再者说,只需找到李德旺……”萧萍悄悄的瞥了皇帝一眼,“滴血验亲,一试便知。”

太后蹙起眉,“李德旺十年前便病逝了。”

萧萍道:“找来骨头也是一样,民间有人寻亲,若亲人亡故,便将血液滴入骨中,若能被骨头吸入,与滴血认亲乃是一样的。”

太后犹疑着,目光不断瞥向李明霄那张脸,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稍一摆手,便有人出去安排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明霄看向林清,便见林清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算是明白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了,幸好逼着萧萍此时将事情揭发出来,若换个更大的场合突然发难,那便是真大麻烦。

林清余光扫过太后的脸,就见太后眼尾下沉,明明眼中带怒,却故作平静。

想来萧萍突然发难,太后也很是恼火,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戏唱下去。

林清略一思索便已经站了出来,“其实也不用那般麻烦,只要太后与陛下滴血验亲,不是就能说明问题了。”

“大胆!”太后厉声呵斥,“陛下当真是把你惯坏了,哀家与陛下尚未发话,谁许你开口的!”

李明霄骤然起身,冷着脸将林清拽到身后,道:“阿清自是替朕说话,太后若看不惯她便是看不惯朕,既看不惯朕想必这宫里待着也不舒坦。

既然待的不舒坦,朕不好气着太后,不妨移驾行宫,待将身体养好便回去为父皇守陵吧。

父皇前日还曾托梦于朕,言明对太后甚为思念。”

太后好悬一口气没提上来,认真的打量着皇帝的脸,如同咀嚼一般缓缓吐出一个个字,“陛下当真是出息了。”

“左右这会也是空等,不妨验上一验,朕也想知结果如何。”

太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也好。”

大宫女灵秀立即离开,不多会端了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清水,还有两把小巧的匕首。

其实事情发展至此便已如闹剧一般,此处仍有宫人官员将近二十人,若李明霄此时收手,随便寻个由头将事情扣下,谁都说不出什么。

他是皇帝,他信林清。

李明霄拿起其中一把匕首,在指上轻轻一划,一滴鲜血滴入水中。

刚刚退下的两位太医又被找了回来,纪太医忙为他包扎伤口。

托盘又被端到太后面前,太后拿起另一把匕首,看都没看李明霄一眼,割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

两滴血液在水里打着转,却是泾渭分明,谁也容不下谁。

太后沉默了,李明霄也呆愣的没有说话。

似乎这结果是早已定下的,又总有一些希冀藏在里面,直到此时才被摔得粉碎。

灵秀端着碗在诸位大臣面前走了一圈。

大将军王尚、左相连杰、英国公陆云举……

众人便是再不想看也得硬着头皮看上一眼,而后肝胆俱颤,纳头便拜。

这一会时间,整个长寿宫的正殿就只剩下脑袋叩在地板时发出的声音,一下连着一下。

“行了!听得哀家心慌,天又塌不下来,急什么!”太后说着,但看李明霄的目光却越来越冷,“灵秀,去看看人都到了吗?”

灵秀再次离去,又过了一刻钟才匆匆返回,“禀太后,人原本都在宫里,都到了。”

“宣吧。”

不多会,两名老妇便被带入殿中。

两人衣着光鲜,明显在宫里过得极好,一头白发也被梳的很是规矩,一入殿门立即跪下叩头行礼,直到太后一声免礼,方才起身站好。

太后随手指了其中一个,“哀家记得你。”

被指的老妇身材丰腴,面容柔和。

她跪在地上,“奴温清,正是当年为太后接生的医女。”

太后问道:“陛下当年出生,手掌可曾有痣?”

温清犹豫片刻,道:“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奴有些记不清了,但依稀记得陛下刚出生时身上带血,左掌上的确有一点黑渍,但清洗后便不见了,奴便以为只是沾染的血迹,并未太过在意。”

太后看向另一名老妇,“你是知薇?”

老妇很是削瘦,后背佝偻,面容也略显苍白,嘴唇却是一片青紫。

她跪在温清身边,“奴智薇,给太后请安。”

太后直直的盯着她,“哀家记得,当年便是你与知雁住在一起?”

“奴招!奴全招!”知薇再次叩头,“当年李公公看上知雁,时常私下与知雁幽会,不知何时,知雁便开始呕吐,奴催她去找太医看看。

但知雁却忽然跪下求奴帮她,说她……她有孕了。

她说李公公并非是宫中净身的,竟又……长出了一些。

奴也很是慌乱,但也惧怕被此事牵连,便只能硬着头皮帮她。”

知薇悄悄瞥了一眼皇帝,却什么都没看能看出来,“那时太后也在孕期,吃食方面都是奴与知雁负责,奴便偷偷藏下半份送予知雁,白日里在帮她将小腹勒住。

好在知雁瘦弱,又不显肚,总算蒙混到七八个月大。

那时太后恰好已经满月临盆。

知雁悄悄藏下一碗催产药回到房中服下,大抵是孩子不足月,竟比太后先小半个时辰将孩子生下。

当太后产下皇子,温医女将其抱给奴用温水清洗,可奴到了后屋,方才发现知雁竟用食盒将那个婴儿给装了过来,并将两个孩子对调。”

知薇浑身发颤,“知雁威胁奴,若敢说出去,奴也得死,奴当时害怕极了,不敢声张,只能看着知雁将皇子装入那食盒内带着离开……”

太后脸色发白,仿佛此时才肯相信这是真相,“哀家那可怜的孩儿被那个贱人藏在哪里?”

“奴后面去看过,被埋在冷宫西北角的一棵老榆树下。”

太后浑身一震,按着额头倒在榻上。

“太后晕过去了!”灵秀惊叫着将太后扶起,罗太医连忙上前探脉施救。

不多会,太后悠悠转醒,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流下,“还不快去看看,看看哀家那可怜的孩儿是不是在那里……”

这次去的人快,回来的更快,捧着一个已经腐朽的木盒子,里面有一具小小的尸骨。

骨骼已经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颅骨和两块腿骨的形状。

太后再次晕了过去,但这次醒的更快,捧着那木盒,泪水一滴滴落下,当她再看李明霄时,便如看待仇人一般。

这时,李德旺的骨头也被送到了。

大抵是刚被挖出来的原因,骨头上还能看见细微的土壤,就被一块布随意包着,被一内侍送到皇帝面前,“陛下,请吧。”

李明霄的目光落在那不算大却极为残破的木盒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碎裂的木渣混杂着骨头碎片,刺的他心口生疼,却又在片刻后化为一种如坠冰窟的麻木。

唯有手上端的那碗茶水还有一丝丝热气,让他仍有些许甚至,不至于被活活冻死,也不至于被怒海吞噬。

焉能不怒!

李明霄冷眼瞥过眼前的内侍,发现此人正是送太后回宫的其中一人,

“拿刀来。”他的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带着沙哑,却字字清晰。

林清从袖间取出一把贴身存放的匕首放在李明霄的手里。

这里的东西有些脏了。

太后看在眼里,嘴里咕哝了一下,又将那些斥责的话给咽了下去。

李明霄握住刀柄,能感受到上面还未消散的体温,也终是让他在这出闹剧里继续演了下去。

他再次割破手指,鲜血涌出,落在那截不知从哪摘下的骨头上。

“吸了!吸进去了!”萧萍忽的大叫。

更多的血液顺着骨骼滑落,也确实有一些肉眼可见的融入白骨。

这一幕讽刺又荒诞,有人高兴,有人躲闪,有人拼了命的磕头,生怕慢一点就死无全尸。

太后没在看着皇帝,目光转向几位大臣,“王大将军,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王尚却险些被口水呛死,他倒猜到太后为何让他说话,朝堂属他资历最老,三分之一的兵力握在王家手中,若真要谋逆,说动他比任何人都有优势。

但他不傻,眼下看似一切皆被太后掌控,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禁卫仍旧在皇帝的掌控里,天禄司也被林清捏在手里,而他们皆身在皇宫之中,若有一丝不对,那出去的或许便是一具尸体了。

看不清形势的妇人,又如何值得他王尚赌上王家性命!

王尚当即跪拜,“不过些许下人,几个伪证,便想污蔑皇家血脉,岂非可笑!王家忠心,日月可见,请陛下明察!”

太后的目光陡然凌厉,如针如芒,刺向王尚,“王大将军这般说,又置哀家那早亡的孩儿于何地!”

王尚不言,只是跪着皇帝。

李明霄亲自将王尚扶起,“王家忠心朕自然知晓。”

“谢陛下体恤!”王尚老泪纵横,退至一侧。

李明霄转身睨向太后,“太后还有何话说?”

太后被气的险些扭曲,“证据确凿,你就是个奸生子,平白占了哀家亲儿的位置,扰乱皇家血脉,哀家若要容你,日后还有何脸面去见先帝!”

李明霄踉跄半步,本以为已经跌到谷底,可如今再看,却不如那句奸生子来的更让人心痛和愤怒。

但……只是这样吗?

李明霄看向林清。

林清会意,缓步来到殿中,直言道:“眼下并无证据证明陛下血脉有异。”

太后哼了一声,目光如箭,“你是瞎了不成,他的血与哀家并不相融,反而融进那太监的骨头里,有萧萍、温清与知薇为证,连哀家那可怜孩子的尸骨都被找到,即便你昭国公名声过人,还能把死的说成白的不成!”

“臣倒没那本是,只是这些所谓的证据和证人,在臣看来,处处都是漏洞。”林清指向那木盒骨头,“论起木材,民间常以松、杨、榆为主,宫中也时常使用,但大多为寻常宫人。

知雁乃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她若用这样的木材制成的食盒进入太后寝宫之中,且不论她是如何隐盖婴儿哭声的,单这盒子就立即会引起宫人猜忌。”

王尚立即上前,将那装着尸体的木盒掰下一块,仔细观察其中纹理,点头确认:“这盒子却是榆木所制。”

萧萍急道:“许是知雁换过孩子,怕人看见特意换了寻常食盒掩饰!”

“也有这个可能。”林清颔首,从容承认,而后伸手指了指那盒子里几块尚算完整的骨头,“刚出生的婴儿生不出硬骨,若在地下埋了二十几年,便真只有一捧黄土。

可再盒中尸骨虽说不全,头骨及腿骨却清晰能够分辨,便代表这孩子死时已经长出硬骨,那至少也要五月往上了。”

林清眸光淡淡,平静的扫过太后和仍跪在地上的几位证人,“是找不到合适的,所以才找到这么一具勉强糊弄下吗?”

这话让太后的脸色极为难看,萧萍愣住,温清和知薇则心虚慌乱的垂下头,根本不敢去看林清的眼睛。

李明霄的满腔怒火再次平静下来,一双眼如扎根般停在林清的脸上,心里。

林清轻轻拍了拍衣裳,将刚刚起身时带起的一点褶皱抚平,“萧夫人怕不是又要说,那个知雁担心意外,特意把替换下的孩子养到五个多月才埋入地下吧?”

萧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谎是扯不下去的,知雁和知薇两就是两个小姑娘,若真偷藏一个孩子,不用半月就得被人发现。

哭声、屎尿、奶腥味,在民间都未必能藏下去,更何况是在人多眼杂的皇宫大内。

就是李德旺真与知雁有些首尾,他也兜不住这么大的事情。

萧萍嘴硬道:“虽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滴血认亲的结果还在,所有人都看着,昭国公还想狡辩不成?”

“这个啊,那我的确有话要说。”林清拍了拍手,立即有数名禁卫走入殿中,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摆着一个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清水,还有一个,则是两块白骨。

走在队伍最后的则是太常寺少卿,王尚的儿子王承文。

王承文很是茫然,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被叫到这里,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有所察觉,一颗心也随之高高悬起,直到看见王尚才算安稳了些,连忙来到王尚身边跪下,给太后和皇帝请安。

林清指了指前面三个禁卫端的那碗清水,“还望王大将军和王大人帮个忙。”

王尚会意,立刻拿起匕首割破手指,在每个碗里滴入血滴,而后抓过王承文的手,同样割破指腹,将血滴分别滴在水中。

两滴血珠在水中凝滞,却如刚刚太后与陛下的那碗清水一样泾渭分明,未曾融合。

王尚都愣了,下意识打量起自己疼了几十年的老儿子。

王承文也傻眼了,呐呐开口:“爹,我真是你儿子啊……”

王尚瞪了傻儿子一眼,不由看向林清,“还望昭国公解惑。”

林清笑了笑,“也不是什么难事,第一碗水里加了盐,第二碗放了石灰,第三碗加了几滴醋水。”

她看向众人,“王大将军与王大人是否为亲子,不用再来证明了吧?”

连杰也终于开了口,道:“自是不用,王家父子相貌如出一辙,一看便知。”

林清拿过匕首,慢慢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第四个碗中,而后看了看王尚。

王尚刚要上前,李明霄却已快了一步,将血液滴在水中。

两滴鲜血一入水便散开了,合成一团浅淡的粉色。

“融了!”王尚瞪大眼睛看着水里的变化,“这又是何故?”

连李明霄也诧异的看向林清,用目光询问。

“加了点白矾。”林清从纪太医手中接过棉布,却并不使用,任由血液继续流着,“都是些鬼蜮伎俩,骗人的。实际上血容不容,往水里面加点东西就能达成,即便不加东西,亲父子也有照样无法融合的,诸位不信大可去试。”

她走到最后一个托盘前,抬起手,让血液滴落在两块骨头上。

都是巴掌大小,一块洁白如雪,一块透着暗淡的灰色。

林清道:“骨头能否吸收血水,看的也不是亲缘关系,看的是这骨头死了多久。

血说白了也是有大量水分在里面的,新鲜的骨头不缺水,便不会将血水吸进去,但死的太久,骨头便没了那些水,自是会吸收外面的水进行补充。”

她说到这难免顿了下,实际上这解释也不怎么准确,可对上这些人,她若解释骨骼结构风化之类的,他们大概率也听不懂。

看那新鲜骨头上的血水流下,灰色骨骼上的血水已渗的干净,便也不用解释了。

她看着众人呆愣的看着两块骨头的变化,最后说道:“这是两块猪骨。”

此言一出,犹如雷击,不但众人不敢置信,就连太后等人也是脸色大变。

如此一来,所有的证据便真的站不住脚了。

尸骨不对,滴血认亲也有问题,最后剩下的也不过三个证人罢了。

可三个下人空口状告主人,尤其这主人还是当今天子,已经可以拉出去诛九族了。

“这不对!这不对!”萧萍忽然暴起,如疯子一般指着李明霄尖叫:“他的确不是太后的孩子!他不是!”

“大胆!竟敢质疑陛下!如此恶仆,该杀!”林清单手抽出禁卫腰间的腰刀,一刀斩出,刀光准确划过萧萍的胳膊。

下一刻鲜血飞溅,断臂滚落在地,转了几圈,停在太后脚下。

“啊!”

殿内响起尖叫,顿时乱做一片,萧萍的惨叫反而被掩盖住了。

林清再次挥刀。

手、臂、脚、小腿、膝盖……

鲜血和断肢散落一地,混乱的殿内重新陷入某种安静,所有人躲得远远的,看着眼前极为血腥的一幕。

连太后都躲开了,一张脸苍白如纸,看林清的目光犹如恶鬼一般。

林清却并不在意,萧沧澜是顾春的徒弟,便也是她的人。

她忘不掉萧沧澜看她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略不掉那些好似刻入骨子里的崇敬,更忘不掉他是在如何痛苦绝望下存留证据,将真相送到她的手里。

她算不清萧沧澜碎了多少骨头,但萧萍能碎多少,便看她手中的刀有多快。

最后一刀,她砍下萧萍的脑袋。

然后用刀将满地的碎肢往一起堆了堆,发现实在堆不起便放弃了,扭头对边上傻眼的禁卫道:“待会找个盒子装上,送到天禄司衙门里交给周虎,碾成碎泥,拿去喂狗。”

那禁卫看了眼林清仍旧干净如初的衣服,又看了看这满殿的血腥,不禁咽了口唾沫,连向上封询问的念头都不敢升起,忙出去找盒子装东西了。

林清并不介意,将刀丢在一边,对李明霄道:“陛下,此间事了,不如回去再行商议吧。”

李明霄嗯了声,便踏着那些血腥走过,嘴角微微翘起,只觉一身轻松,连愤怒都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经历一次,便会令人茅塞顿开,明白更多道理。

这些人重要吗?

并不那么重要,包括那高高在上被称之为母亲的人。

第534章 第 534 章 ……

萧萍的尸体被禁卫装进盒子捡走, 只留下满地血腥,作证的知薇和温清被吓的面色惨白,眼神慌乱。

太后的神情同样也不大好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人拎着水桶冲洗地面。

可那股浓稠的血腥气却已黏在这间屋子, 无法散去。

谁能想到林清竟然真敢提刀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杀人呢, 还是用如此惨烈的手法。

“当真是立威立到哀家头上了。”太后语气幽长, “好一个皇帝,好一个昭国公啊!”

没有人敢回太后的话, 满地涮洗的宫人更加用力的搓洗血迹。

再远些便是不知翻了几倍的禁卫。

……

林清与李明霄来到书房, 挥退几位大臣,屏退宫人, 只留吴德海在跟前伺候。

李明霄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沾了点墨汁,落在纸上时却又停滞下来,墨滴自笔尖滴落, 在纸上留下一滴墨痕。

吴德海上前伸手取纸被他挥开了。

李明霄放下笔, 将纸团了团握在手心, 却没扔出去。

似是又思索了会, 他才抬眸看向林清,“你说这次……我们赢了吗?”

林清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端起案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往大了说确实赢下半子,萧萍这一步棋虽说漏洞百出, 破局容易, 但那要看放在哪。”

她放下茶碗,叠起腿,一手搭在几上, 看向李明霄的目光多了一抹凝重,“如今已是三月,下月就是夏至祭地,到时场上人可不少,若萧萍在那将这场戏唱出来,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人多口杂,无法封锁,到时皇帝为奸生子的消息便会彻底传开,即便他们拿出证据证明此事是假的,也不会有多大作用。

到时若再有人推波助澜,便给了某些人起兵造反的理由。

自古以来要做什么事情首先得名正言顺。

要出兵,得师出有名。

要当皇帝,得先有皇家血脉。

要不然便是乱世,能者居之。

林清道:“咱们这一步也算阳谋,太后已经察觉,只是萧萍看不到那么远,又拿不准太后心思,方才着了道。

但想来盛昭烬那边应该有所察觉,所以未曾与她一同入宫。”

“这也算是好事,若盛昭烬搅合进来,今日说不准会是什么局面。”李明霄轻轻一叹,右手握紧,掌中的纸团发出难听的撕拉声。

他喉结滚动,“你说……”

林清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顿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那些话虽不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

经我手下刑讯的犯人不少,哪些人说的是真话,哪些人又说了谎,看上几眼便能猜个大概。

萧萍三人说话时我仔细辨认过,言之凿凿,很有几分底气,即便话中有假,也定有真话藏于其中,并且不怕被我查到。”

声音落下,书房里便沉寂下来。

有些事以前看不明白,但经过今日的遭遇,有那么一个荒诞的猜测还是能站住脚的。

李明霄整个人犹如失了魂,他自然明白林清的意思。

哪有亲娘不疼儿子的,哪有亲娘这么往儿子身上泼脏水的,若非亲子,那便说得通了。

可若是如此,那他又是谁的孩子?

他真的是皇家血脉吗?

那他还能坐稳这把龙椅吗?

李明霄垂眸不语,心乱如麻,偏理智又不受控的罗列出一条条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

然后便更觉得乱了。

他要的不是解决,而是真相,那个曾经被称之为母亲的人到底是亲人……还是仇人……

“阿清……”李明霄的声音沙哑,终是从那椅子上站起来,缓缓来到林清面前,在她旁边挨着坐下。

林清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抓过他的手,一点点展开,将那团已经显碎的纸团取出来放在桌上,细细擦拭着掌心被压出的红痕,“此事若从那知薇二人下手,必定会被太后察觉,若真逼得她狗急跳墙,对我们而言还是不利的。

所以要查还得从知雁身上下手,待拿到一些证据,后面就不难了。”

“好,多久能有结果?”

林清说道:“这么大的算计落空太后未必干休,怕是还有后招等着,此事宜快不宜慢,三日之内我会将结果放在你的桌案上。”

李明霄反握住她的手,“也不必过于焦急,还是要注意休息,莫要太过劳累。”

“我心里有数。”林清压下眸中情绪,轻轻抱了抱他,而后站起身走出书房。

此事已有几十年,要查也不容易,需要些许人手才行。

林清来到天禄司衙门内,正要点些心腹出去,就见周虎和一人在院中说话。

林清颇为惊讶,“孟杰?”

孟杰应是刚到,一身衣衫风尘仆仆,肩上扛着包袱,满脸的胡茬。

他本是想先过来打个招呼,没料到会遇见林清,顿时一壮汉笑的牙不见眼,冲过来便要先叩头。

林清立即扶住他的胳膊,“一路风尘,不必多礼。”

孟杰憨笑着挠了挠脑袋,“头儿,幸不辱命!”

“进来说。”林清扫了一眼门口,吩咐下属准备热菜热汤,这才抬步走进书房,“都坐下说吧。”

周虎拎了两把椅子放在书案一侧,将孟杰按在其中一把,自己在另一把上坐下。

孟杰将包袱放在一边,道:“我们刚到盛国京城不久,祥瑞之事便传进来了,正如头儿您料想的一样,盛国皇帝担忧本国受其影响,便打算照葫芦画瓢,也弄个祥瑞出来。”

他嘿嘿一笑,“幸好有柳先生在,当年在朝中也有些门道,加上咱们安插在那边的人手,倒是得到许多以前不曾知晓的消息。

原来盛太子之所以这次会被派出来做使者,是因为暗中拉拢丞相,以重金美人贿赂,却被盛国暗探查到,禀报给了盛国皇帝。

这对父子因此起了嫌隙,盛国皇帝开始扶持次子静安王,并将静安王的母妃封为贵妃。”

林清听他说的几乎已经能想到后果,盛国皇帝那群儿子可是不少,太子之位不稳,就像一块吊着一群疯狗的肉骨头,可不单单是一个静安王能控得住场的。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说起这个,孟杰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还是柳先生出了大力气,您也知道那个祥瑞形成的关键是人脑子里得先有故事才行,于是柳先生联系了一些朋友,将皇帝那故事给改了名字,与原本那些故事一同传的沸沸扬扬。”

林清自然知道事情并非像孟杰传的那般简单,在盛国皇帝眼皮子底下搞鬼,一个不留神便是十死无生,能活着回来当真是他们运气。

孟杰道:“头儿,您猜猜我们让谁做了主角?”

“谁啊?”

“是那老皇帝的弟弟珩王。”孟杰一提起这个名字笑的更开心了,“这两人关系可不得劲,尤其那珩王恨不得天天睡在皇帝寝殿里。

待祥瑞出世,你们是没看见盛国那老皇帝脸有多黑。”

“后来啊,这衍王与他的好侄子们便闹开了,待我离开盛国时,有两人已被暗杀。”孟杰说到这,笑意多了抹意味深长。

林清笑了笑,“我恩师回来了?”

孟杰道:“柳先生还有些收尾要做,需得晚上几日,他让我给您捎句话,让您莫要担心他。”

“一路劳累,你先回去歇歇吧。”林清起身说道,而后转身看向周虎,“点几个弟兄,皆要信得过的,与我外出一趟。”

“诺。”周虎应着便要离开。

“别啊!”孟杰忙起身道:“头儿,我也去!”

林清劝道:“不急于一时。”

“急啊,这次在外面走了一圈,虽说有公务在,可不如在您手底下做事有劲,如今能有机会,便带上我一起呗。”孟杰越说越急,“我也就看着风霜重了些,实则都有休息,一点都不累。”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也不好再拒绝,无奈的摇了摇头,“行了,跟着来吧,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她走了几步,忽的又顿住,扭头看向孟杰,心里突然多了一点想法。

如今盛国里面很是混乱,如果盛昭烬死在半路,那是否会更乱些,若在趁乱起兵……

林清没再想下去,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倒也不急于一时。

一刻钟后,周虎和孟杰又带了十来名天禄卫,跟着林清一同离开皇宫。

皇宫里经常会死人,病死也好,犯错被杖毙也罢,尸体最后都会从皇城运出,走西门,运出城外后,集中送至专门的墓地之中。

知雁自然也在其中。

墓地并不算远,也没建在山上,往西北方的山沟里转几道弯也就看见了。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虽有星月,却有一层薄云遮住,朦胧不清。

这处墓地虽说葬的都是从皇城里出来的,但环境并没多好,坟包里里外外,哪哪都是,有些甚至塌了半边,露出一角棺材。

此处与乱葬岗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都有个土堆,有副薄棺,不至于暴尸荒野。

一阵阴风吹过,也不知从哪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又不知从哪传出几声鸟叫,平白让人心慌。

直到十数名天禄卫站在坟堆之间,各个手握刀柄,杀气腾腾,瞬间便将这股子阴森劲给冲散了。

周虎和孟杰分别带了几人开始向里搜索。

第535章 第 535 章 ……

宫人埋在哪其实是有记载的, 但时日太久,加之此地格局混乱,记录也不算准确。

周虎和孟杰拎着那册子左右寻找,也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确定知雁坟的位置。

坟堆很小, 两边还有两个稍大的土堆, 边界相连, 又覆盖了一层落叶杂草,稍不注意便会被忽略了去。

孟杰将杂物扫开, 抠下一块坟土攥了几下, 又拔下几根干枯的杂草仔细观察草根,“这坟土起码十年内没被人动过。”

“那就挖吧。”周虎说着, 已与孟杰靠后,有两名天禄卫拎着锄头上前开始刨土。

林清站在稍远的位置,直到一刻钟后,坟土被掘到两侧, 露出坟坑。

那棺材早已腐败, 只余几块碎木, 和一具枯骨混杂一起, 有小半仍埋在土里,看不清晰。

又有数名天禄卫上前, 有两人跳入坟坑,将那些骨头一点点用手刨出,上面则有人接着, 在地面重新将骨骼拼好。

直到最后一根骨头拼接完成, 众人分散四周警惕,不再上前。

周虎和孟杰则蹲在骨头旁仔细看着,仅是一眼就看出骨头不对的地方, 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挪步过来的林清。

孟杰道:“头儿,册子上说知雁是仗刑而死,可这几杖打下去,哪有不伤骨头就把人打死的,可这骨头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林清也在人骨前蹲下,细细查看。

这具骸骨已大多风化,大多为灰褐色,骨骼纤细,尾骨后曲。

“确实是女性尸骨,耻骨略宽,也的确生育过,但这骨龄却不对。”

林清拿起头骨又仔细看了看,“二十多年前知雁死时也不过双十之年,可这骨骼看起来起码得四五十岁了。”

她放下头骨,又指了指肋骨,只见那自颈部往下的骨骼接生有细细密密的黑色斑点,“而且此人应是常年生病,药性带毒。”

周虎问道:“就不能是被毒死的?”

林清道:“若被毒死,毒性要烈,骨骼即便会有反应,范围也极为有限,但这副骨骼大半都生有黑斑,需得日积月累,方才能达到如此效果。

再观那牙齿磨损情况,配合年岁,结合之下倒很容易便能确定下来。”

周虎疑惑道:“难不成是我们找错了?”

林清起身环视四周,“再看看吧。”

于是众人又动了起来,可转了几圈,再无一处与册上记录吻合。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

知雁的尸骨被人替换了,而且是在十年前便被换掉。

那这问题便不好办了,是谁换的?真正的知雁又被埋在哪里?

皇帝眼瞧着都快三十岁了,那么二十几年的事情又该从何处查起……

林清的目光最终又落在地面的女尸上。

四十多岁,身体孱弱,常年服药,生育过子嗣……

她稍稍摇了摇头,这些条件还是太普遍了,一网撒下去,怕是得捞起不少。

“把尸骨带回营所,将顾春找来,验骨。”

“诺!”众人应道,周虎立即前去寻人,孟杰则与剩下的弟兄们将骨骼打包带好,返回城南营所。

林清也跟着回到营所。

比起衙门那边,营所的尸房更加宽阔,工具也更为齐全,下面还特意设置一个冰窖。

此时尸房内也停了两具尸体,有仵作正在干活。

林清带来的这具尸骨则被送到单独的一个隔间。

不多时顾春也到了。

先是将骨骼仔细清理,而后整体观察,找出损伤,辨别气味……

比起林清,顾春的步骤更加专业细致,最后又与林清推测出的话语进行比对。

“大人所言不错,此尸骨确是中年妇人,且骨骼连接处颇有异常,应是患有痹症,治疗此类病症的药材多有弱毒,若不知轻重长久服用,便会产生这等变化。”

如今患有痹症之人也是不少,仍不好细查,林清问道:“还有什么?”

顾春道:“看不出,若还细查,便需烝骨。”

“那便烝吧。”

但烝骨这会可不行,得明天早上开始,二人干脆收拾一下,夜里就不回国公府了。

林清在此有固定住所,将顾春带到那里,将自己旁边的房间安排给他,又吩咐天禄卫送来食物热水。

想了会,对顾春说道:“这里没有丫鬟,都是糙汉,你还需要什么告诉我就行,我让人去安排。”

“只是一夜,也不需什么东西,把明日烝骨需要的材料准备好即可。”顾春说到这却是顿了下,垂下眸子,声音微哑,“谢谢大人为我弟子报仇。”

“都过去了。”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发觉顾春似乎长高了一点,心中不禁恍惚了一瞬,“不如以后我给你办个学馆吧,就教医术,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想来便来。”

顾春都怔住了,虽说药王谷也收弟子,可也没随意到这种地步,但他又本能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错处。

林清原本要走,这会却不想离开了,拉着他走到桌前坐下,“可以分个三六九等。

最低等的就从最简单的认识药材教起,寻常的风寒扭伤,自己就能开方子,也能摘些草药贴补家用。

再高一等的,能给左右邻里治些简单疾病。

再高一些,便如这城中医馆的大夫,精益救精。

你来做院长,我再寻几个人与你一起。”

顾春无法想象这会是怎样一个场景,病了便有药吃,走两步就有大夫,不必因为钱财看不起病……

他能感受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热气涌上脸颊,烫到他脑袋都带了些晕眩。

“但药方需得拿捏,有些方子不好随意放开,还有些病症极为相似,用药却大有不同……”

林清笑笑,“那便要看你们怎么教了,我不懂,但有我在,量谁也不敢闹事。”

以前的她欠些火候,但以她现在的身家,便是王爷入了学馆,也得老老实实给百姓一起听课。

因为萧沧澜的死,顾春已经许久未曾笑过,可这会终于勾起唇角,抿出一抹不大明显的笑意。

“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林清说着,离开这里。

一夜过去,天刚微亮,两人便起身忙碌,天禄卫已准备好地方和所需物品。

待林清与顾春过去就开始了。

其实大多也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周虎和孟杰都在,还有昨日那些天禄卫,大体步骤其实也都清楚。

但凡有哪不对,顾春提醒一声也就是了。

先是泼洒酒醋,又盖帘点燃炭火,直到中午,尸骨被重新摆在地上,顾春撑起红伞停在骨骼旁细细观察,直到双腿处,“大人,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