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第 541 章 无主角出场
另一边, 怀王从宫中出来,很是焦虑。
他去春雨楼本是会见一名投靠他的幕僚,不曾想话说半道就被盛昭烬闯了进来。
他那时才知所谓投靠不过是道诱饵。
按理身为大渊怀王,陛下亲信, 应该立刻离开, 撇清干系, 可盛昭烬的话却让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盛昭烬只坐在椅上,淡淡说道:“若皇帝非皇家血脉, 你说那位置还坐得稳吗。”
盛昭烬的话好似有魔力一般让他停下开门的动作, 震惊之余,又不知透着怎样的心思坐了回去, 直到天明。
其实后面两人什么都没说,只喝了半夜的酒,然后便散了。
合作需要试探,需要时机和信任, 非一蹴而就, 尤其还是这种事上。
如今朝局看似平静, 实则暗中波涛已然涌起, 他自是有所察觉的。
身在帝王之家,若连这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 坟头草都得有一人高了。
原本还想之后寻个机会接触,不曾想竟被太后知晓,还闹到陛下那里……
怀王神情惶惶, 生怕一回怀王府就收到抄家的圣旨, 甚至心底升腾起想要逃跑的心思。
若是离开大渊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怀王留步。”
一女声响起,怀王刚出宫门不远,路过一条胡同, 便被叫住。
他扭头一看,胡同里站的竟是林君柔。
此地靠近宫门,这会正是上值的时辰,四下里反而没什么人烟。
但怀王经过早上那幕,着实不大想与盛国的人接触,就当那夜他是被猪油蒙了心,这会已被敲打的清醒过来,焉能与这些人再扯上关系。
至于陛下那,就指望陛下顾念旧情,放他一马吧。
怀王转身欲走,却再次被林君柔叫住。
“王爷不想去见见王妃吗?若晚了……”
怀王迈出的脚步停下,面色当即一沉,转身大步走入巷中,“这里是大渊,不是盛国,你们若敢让本王王妃少一根发丝,本王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你等不得好死!”
林君柔只是冷漠的看了他身后一眼,而后便垂下眸子,不再理会。
怀王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即从愤怒中缓过神来。
怀王妃深居浅出,盛国使团哪来的能力把人从府里弄走,他也是被皇帝吓糊涂了,连这种借口也信。
怕是对方的目的是他……
怀王扭头要走,忽的后脑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抽了一下,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付云奕熟练的将怀王扛在肩上,压低声音,“快走。”
林君柔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那里稍宽些,有辆马车候在那。
待付云奕二人扛着怀王上车,马车便不疾不徐的动了起来,直往会同馆而去。
路上人多,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更有人不时聚集,流言乱传。
“听说了吗,上面那位竟非皇家血脉。”
“还说是个奸生子。”
“我也听说了,另一边听说还是个太监……”
……
百姓小声议论,警惕四周,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迅速散开。
人心惶惶,反而无人在意一辆路过的马车。
待下车时,付云奕已将怀王装入一个极大的箱子,被下人抬入会同馆内,直到林君柔的闺房之中。
盛昭烬早就等在那,见东西进来面上露出一丝微笑,看林君柔的目光也柔和下来,“都准备好了?”
林君柔垂头盯着雪白的绣鞋,根本不敢去看盛昭烬的脸,声如蚊呐,“好了。”
盛昭烬上眼皮微微下压,“嗯?”
林君柔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大了几分,硬是逼出几分娇媚之感,“好了,人抓到了!”
盛昭烬淡淡的嗯了声,“那就放床上吧。”
付云奕将肩上麻袋打开,把怀王从里面拖出来,扒掉衣服丢在床上,而后默默后退,路过林君柔身旁时停下,目光满是疼惜。
即便是他也知道盛昭烬要做什么,可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盛昭烬的声音。
“安远侯府是该动一动了,付大人想怎么个动法?”
往上那是通天云梯,往下,便是直坠幽冥。
付云奕张开的嘴重新闭上,安远侯府并非只有一位安远侯,上有母亲祖辈,下有兄弟姐妹,焉能因一己之私,让亲眷为其送命。
付云奕失魂落魄,挪着步离开林君柔的闺房,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林君柔早就习惯了,泪水蒙眼,扯开自己的衣袋,将衣衫一层层脱下。
原本洁白的肌肤遍布伤痕,甚少见血,如一道道或青或红的蚯蚓,纵横交错,有新有旧。
盛昭烬只是慵懒的看了她一眼,“只凭这样就以为能拿捏住怀王?”
林君柔深深吸了口气,“那我还要怎样?”
盛昭烬拍了拍手,有两名侍卫拖着静婉长公主走了进来。
长公主已然昏迷,如死狗一般被丢在地上。
“娘!”林君柔先是一惊,接着便扑到静婉长公主的身旁,试图将人唤醒。
然而长公主睡得极沉,并无任何动静,明显是用了迷药。
林君柔一双美眸瞪向盛昭烬,终是多了两分颤巍巍的怒火,“你对母亲做了什么,她好歹也是你亲姑姑!”
“如今活在世上,被孤称之为姑姑的公主足有不下十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无妨。”盛昭烬缓缓起身,从袖间取出一把匕首丢了过去。
匕首只是街上最常见的那种,刀柄为榆木制成,不见任何装饰图案,就这么丢到林君柔的手边,发出一声动静,刀鞘开了一半,能看出刀锋并不算锋利,隐有锈迹附着。
林君柔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把匕首,一瞬间就明白盛昭烬的意思,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我杀了我娘?!”
“你也可以不杀,但孤回国后便会言明静婉长公主与惠宁郡主因思乡病重,不治身亡。”盛昭烬轻轻敲着桌面,“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孤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便算作这些时日陪孤的费用,之后怎么过那便是你们母女的事情了。”
“不行!”林君柔从地上爬起,“我之所以在这,不止因我为盛国皇室,也因你与太后瑞王合作,我需得留下为你等传话,若我走了,合作又如何是好!”
盛昭烬嗤笑一声,“孤的手里也不止那一张牌,做与不做,看你选择如何。”
林君柔仿佛被逼到了悬崖上,稍一动弹便是粉身碎骨。
纵然盛昭烬给了她一条康庄大道,可道路另一侧却只是街边百姓的寻常日子。
即便给了她一笔钱又能用多久?
能保她锦衣玉食多久,又能保她做人上人多久?
她又为何忍盛昭烬到现在……
那所谓的康庄大道对她而言便是万劫不复!
是比悬崖还可怖的地方!
弑母?
她知道这位母亲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林君柔慢慢拾起那把匕首,刀鞘掉在地上,她的脸映在刀脊上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容貌,却依稀能辨出五官,只是眼歪嘴斜,丑陋至极。
她握住刀柄的手越来越紧,猛然举起,刺下!
一次不够,那便再来几下。
鲜血从静婉长公主的胸口流出,染红了地毯,染红了匕首,也染到她身上为数不多的衣料。
直到地上的人真正变成一具尸体,林君柔迅速起身,将匕首塞入怀王手中,将她手掌上那些粘稠的血液蹭到他的手腕上。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了。
林君柔看向盛昭烬,意有所指。
盛昭烬笑了笑,并不拒绝……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房间扩散,与熏香混在一处,浅淡之余又沾染上一点甜腻。
盛昭烬已经抱着林君柔倒在床上,忽的本能里察觉到一丝不对,起身想要查看,忽的一阵头晕目眩,跌回床上。
再看林君柔,发现对方已经双目紧闭,陷入昏厥。
他看见床头的烛台,拼尽全力伸出手,只要弄出动静,外面有人看守,只要弄出声响,必会发现异常。
偏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送了个回去。
盛昭烬拼命抵抗着睡意看去,正对上一张颇为丫鬟的脸。
接着忽的便明白过来。
这房间里一直有一个人,被所有人忽略,又理所应当的站在角落。
是林君柔的贴身大丫鬟,好似是叫做……汀兰。
暗九没想到盛昭烬这么能抗,干脆又取出一包药悉数塞进他的嘴里。
双倍的量,盛昭烬即便再能抗也受不住,昏死过去。
暗九反手取来一边烛台,将上面的蜡烛剥下丢在一边,一手扯过怀王左臂,对着肉多的地方刺了下去。
血液涌出,剧烈的疼痛让怀王骤然睁眼,刚要叫出声,一只手已经死死压住他的嘴巴,让他生生吞了回去。
怀王醒了,如同溺水般剧烈喘息着,视线一扫,当即将眼前环境尽收眼中。
只见房间昏沉,地上倒着一个人,他在宴上见过,正是那什么盛国的长公主,只是胸口已被戳烂,尽是血腥。
床上则躺着两个人,一个没穿衣服,一个腰带解了,看样子是正要脱衣服。
这俩人他也认识,而且床上没穿衣服的也得算他一个。
怀王猛地将手中匕首扔了,踉跄下地,却被床上俩人绊了一跤,一头栽下。
危险之际,有人扶了他一把。
怀王看去,是个丫鬟,“你是……”
“天禄卫。”暗九淡淡回了句,看怀王的目光很是不爽。
她已将真正的汀兰换下,潜伏在此,本想多得些消息,可今日却被逼着不得不现身将怀王给捞出来。
若真让盛昭烬的计划做实,怀王十有八九会被逼倒戈,这边等同于在皇帝身后放了把刀,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衬人不备,将迷药投入香炉,将盛昭烬等人迷晕。
然而与暗九的郁闷相比,怀王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亏他以前还觉得天禄卫无孔不入,很是烦恼,如今却无比庆幸天禄卫能做到这般。
庆幸之后便是愤怒,怒到他恨不能一刀送盛昭烬归西。
他忍了又忍,才没真把人弄死,将地上衣服一件件捡起重新套回身上,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
“随我来。”暗九打开后面的窗户,从里面翻了出去,扭头看去,发现怀王也有些身后,翻窗的动作还算利落,心里总算稍稍松快一点。
若真是个连后门都不会走的,于她而言也是个麻烦。
她在前方引路,专走小路,偶尔翻墙,直到后门处。
那有数名天禄卫正在门外值守。
会同馆内部有使团自行巡守,门外则还需要大渊的士兵,皇帝为了防止意外,特意将这活交给林清。
如今也是方便。
后门打开,原本值守的天禄卫很是诧异,看到是怀王,诧异中多了警惕。
直到暗九亮明身份,几名天禄卫方才恭敬让路。
暗九绕出会同馆,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停下,取出竹哨吹气,又握在手中感应片刻,对怀王道:“指挥使让我送你入宫。”
怀王那敢拒绝,连连点头,坚定道:“现在就去!”
第542章 第 542 章 ……
皇宫内已有变故, 皇帝一连下了几道命令,天禄卫散于城中,但凡无故传言者皆先拿下,押入牢中待审。
杨昭调来更多禁卫, 皆已披上铁甲, 手持腰刀, 将皇宫围成铁桶一般。
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但御书房内却静的落针可闻。
怀王直到进门, 才发现此处除了他只有皇帝一人, 连吴德海都站在门外,距离此处有段距离。
怀王原本就悬着的心这下更没底了, “陛下,臣是遭人算计……”
李明霄身着明黄龙袍,在榻上坐下,将一旁炕几上的奏疏往他那边推了推, 示意他自己看。
怀王实在不想过去, 但皇帝看着, 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将那奏疏打开。
瑞王李辰瑄被关在偏向南境的一处地界, 那里贫穷落后,瘴气常年不散, 多蛇虫鼠蚁,算是大渊流放犯人的一个去处。
就在三日前,此地知府突然叛变, 率府兵放出李辰瑄, 打出‘诛伪君,复正统’的旗号,一路往东北去了。
东侧亦有军队凝聚, 自勾越与大渊的边境冲出,足有十万余众,打着瑞王威虎军的名号,亦是往南行军。
“这……”
怀王看看奏疏,又看看皇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瑞王兵变他倒是看出来了,可一个往东走,一个往南走,皆在大渊国土之外晃荡,看的人很是迷茫。
“大军前方便是镇威关,若突破关口,后方便是临靖城,一旦城破,后方一马平川,可直插大渊东部腹地。”
李明霄声音带着冷意,冻得怀王身体微微发颤。
终是要打仗了,只是这仗并非与他国打,而是自家事。
等等……
怀王甚是震惊,“瑞王一直被关押,即便有私军,三五千人已是困难,怎可能弄出十万人!”
李明霄冷笑,“是啊,便算他养了一万人,那多余的九万又是从何而来。”
真是好难猜啊。
但眼下并非计较这个时候。
他道:“朕已命驻军严防,一得机会,击溃叛军。”
怀王犹豫片刻,试着询问:“要不让昭国公过去看看?”
李明霄却拒绝了,“阿清是朕的最后一道防线,京中一旦有变,将局势交于她,必能保住城池。
若放她去边境,即便不会令她蒙尘,亦会有所不妥。
而且……”
李明霄顿了下,眉眼柔了几分,“朕离不得她。”
怀王只瞄了一眼,顿时头压得更低了。
他男女之事经历不少,怀王妃更是他倾慕之人,见过猪跑,更尝过猪肉,几乎一看皇帝眼神就立即感觉到不对。
再联想之前种种,顿时全部通透,也都释然了。
怪不得明明是亲兄弟,结果皇帝看昭国公的眼神就比他更亲近。
这种事是真比不了。
但相对的,他也有些纠结,是不是皇帝单身久了,不肯纳妃,这才走歪了路?
还是皇帝从心里就不喜欢女人?
怀王张了张嘴,愣是怕死的没敢劝。
然后李明霄再次开口:“三日之期已到,她该到了。”
怀王茫然的看着他,“臣可要回避?”
李明霄道:“阿清既然让你过来,便是你知道也不妨事,坐下等吧。”
怀王挪到椅上坐下,余光瞥向门外,也不见林清身影,不由得琢磨起皇帝的话来,总觉得皇帝对林清似乎过于信任了。
明明连人影都没看见,怎么就料定对方一定不会迟到?
而且三日之期又是什么?
正寻思着,忽的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上空飘了下来,扭头一看,就见林清已经落在书房门前,正在整理衣摆。
周边的禁卫吓了一跳,不少已经抽出兵器,认出林清那张脸后又默默地将刀归鞘。
林清来回匆忙,时间紧迫,也顾不得回府换上官袍,就穿着一身常穿的短打武服,稍稍捋了下被风吹皱的衣角,便抬步进入书房,停在皇帝面前,稍一拱手,“陛下,查清了。”
李明霄骤然起身疾走两步,复又停下,缓了缓神,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过来坐下说吧。”
林清却摇了摇头,没有动。
李明霄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陷入沉默,只是看着她。
他能看见那双眼里的沉寂,顺着目光钻入他的胸腔,化为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
许久,李明霄挪着步回到榻前坐下,喉结滑动,声音微哑,“你说。”
“此事还要从赵王说起。”林清说道:“当年太子突然薨世,需有一位皇子被记入皇后名下,封为太子,后赵王脱颖而出,直至登基为帝,便是先帝。”
怀王心中不满,毕竟赵王是他亲爹,但大哥在这,加上刚刚那些推测,他也不敢放肆,只道:“此事我等自然知晓,不知昭国公提及究竟为何?”
“先帝有一缺陷。”林清垂下头,不去看这二位的目光,“直至登基已三十有二,仍无子嗣。”
李明霄忽的瞪大双目,愣愣看着林清。
怀王忍了又忍,可话说到这份上他再忍下去,指不定连他都成野种了,遂拍案而起,“昭国公此话何意,难不成本王与……”
他看了眼皇帝,到口的话就变了个顺序,“怀疑本王血脉有问题!”
“怕是还真有些问题。”
怀王愣了,原本今日频频遭遇惊吓,如今脸色真不大好看,可这会愣是因怒气而气血上涌,脸都憋红了。
“坐下。”李明霄开口,只要两个字,帝王威严却迎面扑来,压得怀王喘不上气,也只能重新坐下,一双眼睛瞪着林清,眼底渐渐充血。
林清并不在意,“赵王被封为太子乃是齐国公死谏,当时的赵王妃便是出自齐国公府,赵王登基后被封后位。
但先帝登基不到一年,齐国公府因谋逆受贿大罪,族中半数被诛,剩下的则悉数流放。”
林清顿了下,接着说道:“不过陛下感念旧情,并未为难皇后,但皇家有三年无子改立的规矩,加上当时万贵妃已经入宫……”林清委婉的没说下去。
先帝过河拆桥,留下一个是避免让天下人认为他薄情寡义,所以多留两年意思意思,但结果可能用不了三年,先帝就把孤家寡人的皇后给废了,然后改立万贵妃为后。
当时皇后的情况也算是十分危急的。
林清道:“结果在第二年的时候,皇后有孕,自此开始皇子公主便接连降生,待到先帝驾崩,有皇子八位,公主五位。”
她说的这些大多记录在国史或实录之中,能找到具体记载,怀王也找不到借口发作。
林清道:“也就是说三十三岁之前,先帝在后宅充盈的情况下,却无一名子嗣降下。”
怀王蹙眉,“那又如何,王家不也是这样。”
“王大将军的确子嗣艰难,但一应证据全面,且并无几名妾室,他的条件与先帝不同。”林清说着,将从纪太医那里发现的纸张取出。
“先帝无子却是因为身体有疾,先帝也清楚病症,所以一直暗中调理。
我已查过,太医院上任院正本是赵王府府医,便是他一直为先帝治病。
但这种事一旦传出一点口风,院正不但自己要死,全族都得受其牵连。
大概是怕死吧,他便将先帝脉案悄悄留存,又辗转纪太医这关门弟子手中。
纪太医担忧事情暴露,便将这脉案拆分,藏在几位王爷脉案的尾皮之中。”
林清当时看到糊在尾皮上的脉案,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懵逼。
所有线索都被这份脉案给联系了起来。
但大抵是有一种知道贵圈乱,但没想到能乱成这样的震撼。
然后便是替李明霄气愤和不值。
她见惯生死,其实心情已经很少有波动了。
她也知道不该如此,可她控制不住……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以她如今的权势,不可控便是最大的危险。
可她控制不住!
血腥充斥大脑,或许那一日她该碾碎的不止萧萍,应该还有站在后面的太后。
那几张脉案在皇帝与怀王手中转了一遍。
李明霄好似丢了魂,双目空洞,微微泛着红,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滞涩凌乱。
怀王的怒火亦在这几张纸张消耗殆尽,化为深深的恐惧,血气鼓起的红晕迅速退下,整个人犹如被浸在冰水里,“父皇一直在调理身体……兴许……兴许是调理好了……”
他在求证,也在安慰自己。
林清却不得不打破他的幻象,将在知雁尸骨里寻到的那块蛟龙金锭取了出来,放在皇帝旁边的炕几上,“早上已去太府寺查过,这金锭是先帝登基那年赐于岷王的,共五十六枚,这一枚则是在知雁尸骨中找到的。
我已让人验过尸骨,知雁死于仗刑,生前确生育过。”
李明霄和怀王自幼浸在皇宫的大染缸里,话说到这份上,二人几乎都明白过来。
齐国公府倒台,太后为了保住后位必须要怀上孩子,偏偏她又生不出来。
先帝乃真龙之体,更有太医为证,必定不会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一后宫的女人。
皆是福薄之人,哪能孕育龙嗣。
于是只剩下那几种法子。
要么外面找一个,要么妾室替生,要么找个能生的心腹替孕。
知雁便是太后的心腹。
按理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可先帝是真不能生……
结果李明霄又的确被生了出来,后面弟弟妹妹更是一个接着一个,一点也没有子嗣艰难的样子。
那李明霄是谁的孩子?
如今现存的王爷和公主又是谁的孩子?
“不可能!”怀王冲到林清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双目充血,怒火中烧,“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这一切发生具今已有几十年了,中间跨度更是不小,许多证据皆已残缺,我找到的证据同样不算全面。
按照我的推理,知雁便是太后的一步棋,但也仅仅是其中一步棋。
先帝初一十五要去太后宫里过夜,到时只需用上一点药物,让知雁替寝便可。
试上几次,即便知雁无法孕育皇嗣,太后也可以从外面找来一个孕妇顶替。
但整座皇宫都在先帝掌控之中,焉能不知太后动作,于是将计就计,宣一母同胞的岷王入宫,代替自己与知雁圆房。
大抵也是因为第一次,守卫不算森严,岷王方才有机会将这金锭留给知雁,算作凭证。
然后,知雁有孕了。”
林清看向李明霄,心里堵得慌,“十月之后,陛下降生。
太后满意,先帝也很满意。
但第一次计划颇为匆忙,只有一个儿子也必然不行,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岷王自深夜从密道入宫,又在天明后离去,只是自此之后先帝管教极严,岷王没有机会再留下什么。
直至最后一位皇子降生,先帝以谋逆之罪,杀光整个岷王府。”
“你也说了,这只是你的推测……”怀王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手背青筋毕露,眼中是最后一丝希望。
林清点了点头,“是啊,只是推测,但办岷王案的是我师父,若此事有异,我师父不可能不知道,于是我便去找了他,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是岷王临死前交给他的。”
她取出最后一本册子交到怀王手里。
在纪太医找到那些脉案时,她的心里便已有推测,也想起她师父诸葛绪对岷王府的态度和那些被藏起的卷宗。
林清觉得诸葛绪必是知道什么,于是匆匆赶往诸葛绪府中,然而来不及进门,就见老管家从里面出来,将一张字条交给她,而后便离开了。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在秘部。
林清又转头往秘部赶,几乎是一路轻功飞过去的,按照地址找过去,才发现是在谷内靠近边界的一处地方。
那里盖着一座茅屋,住着一位走路都颤巍巍的白发老翁。
老翁拄着拐杖,面上皆是皱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
林清见过这张脸,在天禄司内部某个人的画像上。
老翁没提身份,只是将这册子给了她,而后便慢悠悠的回屋子去了。
那册子的封皮已经褪色,里面的纸张泛黄,写着一行行的小字,标注着哪个时间,哪个妃子,又生下哪个孩子。
有些不认识的便只能用数字代替。
第543章 第 543 章 ……
林清拿着册子又一路赶回京中, 在三日之期内入了皇帝的书房。
如今来看,其实整件案子早已握在那时的天禄司指挥使的手里,只是诸葛绪从未泄露过半个字。
若非林清找到那份脉案,诸葛绪大概会将此事带进棺材。
但林清在这件事上也说了谎, 将这册子按在诸葛绪的头上。
毕竟藏本书册情有可原, 若藏的是个人, 那就说不清了。
诸葛绪是她师父,必须要管, 可作为当年岷王案的主事人, 又不能撇的太干净,露出一点反而更加安全。
可这些话对另外二人终究是太刺激了。
怀王抓住册子翻了几页, 便在上面找到他母妃的名字,足有十数次之多,然后便有了他的名字。
他仿若被雷击中,整个人都呆愣愣的, 大脑像是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白纸, 但本能的知道要将册子交给皇帝, 然而刚一转身就跌在地上, 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便干脆爬了几步, 将册子摸索着放在坐塌边上,接着就那么坐在地上,如傻了一般。
李明霄拿起册子, 一手捧着, 一页页慢慢翻着。
他看的很慢,但仔细去看,便能发现那一双手在微微发颤, 偏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又静若海面,看不出内里是否暗潮翻涌。
林清看向怀王,“王爷,你与陛下虽非先帝亲子,但却是皇家血脉无疑,盛太子盯上你的目的,想来你也清楚,你若还想闹下去,等待你的,便注定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我知道了。”怀王哑着嗓子,伸手扶住坐塌缓缓站起,“二位放心,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外面的那些传言我亦会想办法将其平息。”
传言如此猛烈,少不得暗中有人推波助澜。
盛太子的人,太后的人,其他乱七八糟的外戚勋贵,还有一部分怀王的人。
如今身世大白,若怀王再放纵下去,在皇帝倒台之前,他定会先一步家破人亡。
怀王踉踉跄跄的走出门去,挥开上前搀扶的一众内侍,直到再看不见人影。
打开的门重新被内侍关上。
林清缓步来到李明霄身边,将那本册子抽出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下一刻,她忽的被李明霄扯住袖子,一同倒在榻上。
林清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差这一会。”李明霄喃了句,而后便俯身而下。
……
林清本以为此事会让李明霄受些打击,纵不会让他倒下,但一时精神不振也该有的。
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明明静若海面一般,却并不如她看见的那般死寂,有鱼儿游弋而过,有鲸吟在海底回荡,有涛声卷起海浪。
并非死亡,而是新生。
……
林清这两天就没睡过好觉,干脆多睡了一会,醒来时天都黑了。
书房里已点上灯火,外间有脚步声来回走动,但皆放的很轻,有宛蝶轻放的声响,似乎在预备吃食。
林清鼻间轻嗅,果然有一点甜香飘来。
她瞥了眼床头,拿起被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件件披上走了出去。
李明霄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奏疏,桌案上铺展着一张边境舆图。
吴德海端来茶盏正要放下,余光瞥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一扭头就见林清披头散发的走出来,即便心有所觉,仍旧难免打了个激灵。
他将茶盏放在旁边的桌上,给外间伺候的宫人打了个手势,全部退出去了。
李明霄这才从奏疏中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林清,展颜而笑,竟不见丝毫阴霾。
林清脚步微顿,瞥了眼那舆图,“十万大军压境,陛下竟还笑得出来。”
“数量固然不少,却非他国兵马,不过区区废王,当做叛军便可。”李明霄斜倚在椅背上,一手抵在侧脸,“而且他也算帮朕一个大忙,只需将民间传闻套在叛军头上,足以平息风波。”
林清明白他的意思,阴谋被提前拆穿,错过大祭,只在民间流传,没有证据,那清理起来也极为容易,抓一批人,再寻个名目,广而告之,便能将此事平息。
只是皇帝竟这么快就想开了,却让她有些出乎意料,顺手挪来一把椅子放在李明霄身旁,而后坐下,“不在意了?”
“嗯。”李明霄换了个姿势,牵住她的手,“若是朕的生身父母,此前种种,便像是在朕心头扎了根刺,日长月久,越扎越深,疼痛难忍。
可如今知晓不过是陌生人而已,那根刺便自行消融了。”
他笑了笑,却多了几分冷意,“更何况那又岂止是陌生人。”
毫无温情留存,从头至尾都是利用,一个杀了他亲生父亲,一个又杖杀他的亲生母亲。
李明霄没把先帝尸骨拖出来鞭尸,已经是他重情了。
林清问道:“太后那边你打算如何?”
李明霄道:“已派兵将她圈禁在长寿宫中,叛军之事还未解决,她多少也有些用处,而且在外人看来,那毕竟是朕的母后,总得要体面些送她离开。”
林清忽的扭头打量起李明霄来,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又似乎有什么变了,倒比之前更像个皇帝。
“阿清不喜欢朕这样?”李明霄轻叹一声,眉眼微垂,睫毛轻颤,“朕没想到事情竟是这个样子,父母俱已不在,朕却认贼作母,枉为人子。”
林清眼角抽搐两下,将手抽了回来,“装模作样,倒跟真的一样。怀王如何了?”
李明霄笑笑,又如之前一般,“他已回府中,闭门不出。”
“盛昭烬这次的算计并无差漏,若非林君柔堵那一口气,让暗九能继续藏身在那,今日怕是真就让他成了,到时背后藏了把刀,即便不能一击致命,也足以伤筋动骨。”
“这次暗九立下大功,要如何赏赐?”
林清也有些说不准,暗九是暗卫,纵有身份能在明面活动,也不能突然多出大量钱财,“我问问她再说吧。”
李明霄问道:“盛昭烬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清道:“已经让孟杰带人将那围起来了,又让人冒充他国刺客行刺,看能不能逼他逃走,盛国的太子不能死在大渊的土地上,但也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柳先生已经掀起盛国内斗,若盛昭烬死在大渊,便是给盛国皇帝将内部矛盾转为外部矛盾的机会。
所以盛昭烬必须活着离开边境,但又不能放他回到盛国。
且不提他太子身份,能力和算计也着实不错,一旦回到盛国,保不准就能理清盛国朝堂的乱局,那之前柳先生的做下的一切便会付之一炬。
话说到这份上,李明霄知道林清心中已有算计,而且大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便也不再提及,又将视线放回到桌面的舆图上,“朕刚刚已经召见几位卿家商议战事,给出的结果也无外乎杀敌平叛,阿清可有什么见解?”
“战场上的功夫与我所学并不近同,陛下问我意见,倒不如将朝中武将宣过来问询一番,他们给出的见解必会更为妥帖。”
林清说着,瞥向桌面舆图,落在那东边靠南的关隘上,“不过我虽不能说出几句兵法,却也有些说法。
当年彻查户部尚书王端之时,我便察觉到账簿有异,也意外注意到李辰瑄这支私军。
根据账簿缺少的金银钱粮判断,此军不会多于两万人。
后来王家被抄,李辰瑄没了搞钱的路子,不可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后续连瑞王府都没了,即便太后补贴,这支私军能剩下的人数应也不超过万余。”
李明霄目光灼灼,“阿清是说剩余九万士兵有其他来处?”
林清睨了他一眼,就不信这皇帝猜不到其中猫腻,不过还是说道:“太后与盛太子合作,为的不就是将这把椅子交到李辰瑄手中吗。
好歹是一国太子,调动些许兵马想来也不是难事。”
能给太后和李辰瑄兵马的势力不多了,朔国不敢,小国没这实力,加上之前种种,也只有盛国能拿得出来。
林清看着舆图,想到李辰瑄和太后的行动,就觉得这俩纯粹是俩蠢货。
盛国为何借兵,还不是打着这二位恢复正统的旗号堂而皇之进入大渊腹地,而后甲胄旗帜一换,盛军便有如神助一般,打渊军一个措手不及。
自以为割点土地就能获得帮助,殊不知人家看上的从始至终都是大渊这份家底,就跟咬住鲜肉的饿狼一样,指望狼群浅尝止辄,怎么可能。
林清说道:“这么说来,其实这支叛军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万人是属于李辰瑄的,剩下九万人则属于盛国,这么多士卒,盛国不可能不派大将统领。
陛下觉得李辰瑄会屈居人下吗?”
“自然不会。”李明霄道,毕竟这九万士卒是李辰瑄用利益换来的,当然要为己所用,“两国本就关系不睦,那大将也必定不会服他。”
林清笑笑,“所以我们只需挑拨一二,让两支军队产生嫌隙,待到盛太子被刺杀的消息传出,或许不必我等出手,李辰瑄便会被这九万士卒所诛。”
李明霄听得心脏咚咚直跳,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恨不能血肉相融,嵌入骨髓,“阿清所言,甚合朕意。”
林清伸手推了推他,“我这也是粗浅计谋,内里填充少不得诸位大臣帮衬,而且等会少不得要往太后那里走一遭。”
“去见她做甚?”
“你没发现一件事吗?”林清问道:“那册子里没有李辰瑄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打个招呼,快完结了。
第544章 第 544 章 ……
册子是岷王亲自书写, 记载的人名几乎将整个后宫都笼了进去,连万贵妃都在其中,却根本没找到李辰瑄的名字。
李辰瑄的母亲是静妃,当年在皇宫里只算是个边缘人物。
李明霄回忆了一会, “当时朕还尚幼, 记得不多, 只后来偶尔听宫人提及,当年南方水灾, 皇陵亦有宫室坍塌。
太后便向先帝请旨, 亲自前往皇陵督建修缮,并且为民祈福, 平息灾异。
先帝应允,夜间静妃便求到太后这里,愿一同前往皇陵为先帝祈福。
太后见她可怜便同意了,可直到抵达皇陵方才发现静妃已有两月身孕。”
他轻笑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 却有一抹冷意凝而不散, “彼时宫中情况颇为混乱, 后宫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朕一直认为静妃前往皇陵是为了自保。
后来内侍回宫传讯, 说静妃一路劳累导致胎位不稳,无法移动,于是便留在皇陵外的别苑修养。
直至十月生产, 静妃血崩而亡。
又过三月, 太后方才抱着那婴儿回到宫中,记在自己名下,便是四子李明瑄。”
李明霄的语气多了两分嘲讽的意味。
他未登基时, 这一辈的兄弟字辈均为‘明’字,但登基之后其他兄弟便必须改字避讳,‘明’字一律改为‘辰’字。
比如瑞王李明瑄改为李辰瑄,怀王李明德改为李辰德。
一是与‘臣’同音,二是警告诸位皇子,星辰不得与日月争辉。
李辰瑄有多大的野心,便有多恨这个名字。
林清道:“先帝借种岷王,此事必须要隐蔽,可这后宫妃嫔也不可能全无知觉,若先帝想瞒就得下重药,但也并非全然如此。”
毕竟先帝只是不能生,不代表没需求。
她接着说道:“岷王那记录上并无静妃的名字,也就代表临幸静妃的是先帝本人,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先帝不能生育……”
先帝不能生,静妃不可能怀孕,但静妃偏偏就怀孕了。
也不是没有极端巧合的可能,但林清觉得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以忽略掉,毕竟李明霄好歹与先帝有五六分相似,李辰瑄那张脸不似先帝,倒是能看出些许太后的影子。
旁人提及,便是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行事装扮自有太后几分气韵。
但换个方式再推测一番,若当年静妃并未怀孕,真正有孕的另有其人,离开皇宫只为避开耳目,而后杀死静妃灭口,那一切不也顺理成章吗。
就是问题又绕回了开始。
先帝不能生,亦无岷王记载,那太后又是如何有孕的?
李明霄已经明白林清的意思,脸色骤然沉下,阴云密布,“若是如此,先帝又为何不知?”
林清抬眸看他,反问道:“先帝当真不知吗?”
怕是先帝早已心知肚明,可有些事既然做了便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否则要怎么说?
是把他自己干的龌龊事公之于众?还是把皇后送来的绿帽直接叩在头上,让天下百姓看皇家笑话?
李明霄一时无言,只觉讽刺至极,被人扣上奸生子的名头,原以为不过胡编乱造,如今看来皇子之中竟真混进来一个奸生子。
何其可笑!
李明霄深吸了口气吐出,“若彻查此事,应从哪里查起?”
林清思索片刻,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大多证据都不在了,若要查倒可以看看太后找到的那两个证人是否还活着,她们一个是医女,一个曾是太后心腹,或许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李明霄道:“太后的确对她们下了杀手,但猜到或许对你有些用处,朕便让杨昭将那二人偷出来,可惜晚了一步,二人均已服毒,那个医女当场气绝,倒是大宫女知薇尚未毒发,被救了下来,如今就关押在宫中密牢内。”
他摇响铃铛,待吴德海躬身入内,便让其过去提人,而后再次看向林清,“你觉得那个李德旺可与此事有关?”
“说不准,但的确有一定可能性。”
林清之前特意查了一下李德旺的所有消息。
此人是嘉裕二年入宫的,原姓郭,相貌英俊,在太后宫中颇受重用,不到半年就成了大太监,又被先帝赐下国姓,直到十年前病逝。
宫中对这位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能被赐姓,却连因由都没有记载,直到几天前才被人掘了坟,把骨头挖出来给皇帝滴血验亲。
“你还记得知薇的话吗?她说李德旺并非宫中净身,所以之后便又重新长出了一些,方才能使人有孕。”
李明霄眸光更冷,“以太后当时的势力,买通内侍省放个人进来也不是难事。”
林清没把话接下去,不然这些话怎么说,昔日皇后失宠,空闺难耐,于是弄了个男人冒充太监藏于宫中,最后还大了肚子,被迫给先帝扣顶帽子?
报仇的事可以私下解决,皇家的脸面还是要留的。
“终是猜测罢了,还要问过那个知薇才是。”
话音刚落,吴德海便在外面禀报说人到了,而后便有两名禁卫入内,分别立于两侧,中间抬着一张床板。
知薇躺在床板上,骨瘦如柴,面色漆黑,不断有血水从她的鼻子里流出,顺着侧脸滴在门板上。
林清鼻子灵敏,甚至能嗅到那血水里的腐气和床板传来的骚臭之气。
知薇双目空洞,大有一种等死的麻木,直到瞥见皇帝和林清,那双眼方才有了一点神采,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食指颤动几下。
林清看向皇帝,疑惑道:“她还能说话?”
李明霄语气平淡,“可以,朕特意叮嘱过要保她一条性命,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便看此人价值几何。”
话音未落,知薇已经开口:“奴……奴全说。”
她的声音格外虚弱,像是只有一阵气流,若非林清耳力过人,未必能听到底说了什么。
知薇说一句要喘上许久,说的慢,也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奴所知不多……只知有一夜知雁……离开,直至天明才归。
奴本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皇后唤她……有事,可当晚李公公便寻到奴,说是皇后……皇后有命,让奴看着知雁,一旦知雁有任何异常,便要通知于他。
奴不明所以,可半月之后知雁忽然……忽然频频作呕。”
林清忽然问道:“当时皇后可否有孕?”
知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旁的禁卫将一丸药塞进她的口中,半晌之后,知薇脸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舒坦的长舒一口气,再次开口道:“没有。”
这次倒不是气音了,连李明霄都能完全听清。
林清问道:“你把此事告知李德旺了?”
“是。”知薇应道:“翌日便有太医为皇后诊脉,说是……有孕了。”
说到这她的神情多少有些复杂,又有嫉妒掺杂其中,“奴虽猜到了一点,但毕竟是奴婢之身,又人微言轻,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知雁便被李公公亲自接走,再见时已是一年之后,知雁瘦的不成人形,前脚被丢进寝舍,后脚又被两名内侍拖到院中,说是犯了大错,当场杖杀。”
林清道:“所以你并未看见知雁与李德旺私相授受?”
知薇道:“没有,是内侍省的王公公教奴这么说的,还道一旦事成,日后奴的药钱便由宫中负责。
奴身患重病,光吃药便已用光身家,奴也是想活命方才同意下来。”
林清平静的听着,却并不在意知薇暗中的诉苦和洗白,继续问道:“你可见过李德旺有何异常?”
知薇怔了下,“什么?”
“胡须,身高,喉结,等等。”
知薇满是茫然,李德旺死了十多年,她如何能记得十几年前的小事。
李明霄忽然开口:“既然不记得,就拖出去吧。”
知薇顿时慌了,拖出去而非救治,以她如今这样子,不到半夜就能死透了。
她想爬起来给皇帝叩头求饶,可身体毫无知觉,连动一下都是奢望,急声道:“奴想到了!奴想到了!”
她拼命搜刮记忆,终是从某个角落翻出一点,忙道:“奴……奴有次经过李公公房门,见他桌上放着一把剃刀!
奴还见过李公公给内侍省的高公公送银子,说要他带出宫去,交予……啊啊……”
说到最后,知薇犹如被卡住脖子,嘴越张越大,却只发出一阵阵嗬嗬虚响,瞳孔扩散,身子一挺便没了动静。
禁卫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大致看了眼情况,向皇帝禀道:“她被口水呛住,已经气绝。”
李明霄挥了挥手,让人将尸体抬下去,而后对林清问道:“你怎么看?”
“太监用剃刀做甚,刚刚推测又能向前推进两分,待会我去会会那高公公,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李明霄犹豫片刻,问道:“若能拿到证据,朕欲将此事公之于众,你如何看?”
林清愣了下,不曾想李明霄竟然真能豁出脸面,要知道在外人看来,太后还是他的生母。
但随即又释然了,皇帝都能看得开,她又何必在意这些。
皇帝要报仇,要让太后母子身败名裂,她当然要帮一把。
“可以。”林清颔首,而后回到内间整理了下头发,离开皇帝书房。
出门不远就见王尚和兵部一众官员匆匆行来,对她稍一拱手,又匆匆往皇帝书房行去,俨然是找陛下商议战事。
林清又停了片刻,见他们被吴德海带入书房,方才转身继续前行。
那所谓的高公公让下属去找就行,她得去会同馆一趟,看看盛昭烬是什么情况。
第545章 第 545 章 ……
盛昭烬是被古风朔唤醒的。
秘药的药劲太大, 是古风朔用内力为他化去药劲,方才能清醒过来。
在弄清楚情况之后,盛昭烬一张脸黑的相当彻底,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君柔撒了谎, 给那藏在此处的细作机会悔了他的计划。
古风朔道:“殿下, 如今事情暴露,再待在这怕是不安全了, 不如臣先护您离开, 待回到盛国再寻后路。”
盛昭烬抬手制止住古风朔的话,“不可, 孤在大渊方能活命,只要咬死说孤不知情便可。”
古风朔道:“话虽如此,只怕会有变故,毕竟此处并非只有盛国使团, 朔国就住在另一边。”
盛昭烬觉得不会, 偏在这时, 一根袖箭穿窗而过, 朝他颈部射来。
盛昭烬刚刚清醒,手脚无力, 一时闪躲不开,幸好古风朔就在旁边,一掌拍出, 掌风刮过, 硬是将那袖箭吹歪半寸,擦着盛昭烬的鼻梁而过,钉在床架上。
窗外, 一名身着会同馆下人服侍的杀手从树后窜出,立即跳出院外,几个纵跃便不见了。
没有人去追。
盛昭烬脸色更沉,指腹抚过鼻梁被箭刃擦出的一点血痕,“看来确实有人想要孤的命,好借此让盛国与大渊开战。”
古风继续劝道:“您也该清楚,如今不止他国想要这般,连盛国之内大抵也有不少人想要您的命。”
“你说该如何?”
古风朔道:“静婉长公主已经死在这里,只需一口咬死人是死在渊人之手,待殿下回到盛国,便能借此起兵,一是重新掌控兵权。二可维护宫中局势。”
盛昭烬还真被这理由给说动了,与其在这承担危险,不如回盛国借此赌上一把,只要他能咬死为大渊之过,他那父皇便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那父皇已经老了,又能再当几年皇帝……
“我们走,不要惊动旁人,只叫上安远侯即可。”
古风朔瞥了眼床上昏迷的林君柔,“惠宁郡主可否带走?”
“不过一个没用的废物,带她做甚。”
盛昭烬和古风朔立即离开此处,片刻后,林君柔睁开眼。
她早就醒了,以她的能力本不该能瞒过古风朔的耳朵,可被盛昭烬教导了这么久,旁的没学会什么,对疼痛却不怎么敏感了。
她忍得住切肤之痛,自然也能忍住呼吸,又或许古风朔和盛昭烬根本没想过搭理她,清醒与否,又会不会听见,并不重要。
但她被舍弃了。
林君柔呆愣愣的,亲生母亲的尸体仍在地上放着,血已经流干了,地面一片湿黏。
她把亲娘都杀了,可盛昭烬要舍弃她,明明可以三个人离开,却选择付云奕而非她。
这时,门响了。
付云奕背着一个包袱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林君柔如木偶一般的神情,心中一片难受,张开嘴,声音干涩,“你先寻个地方藏好,待局势稳妥我再回来接你。”
他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林君柔怀里,“这里面都是银子,莫要亏待自己。”
林君柔愣愣的看着怀里的布包,也不过比手掌大上一些,拆开一看,大概几十两银子。
她一顿饭钱都不止这个数,又如何不亏待自己?
“付云奕,临行之前,你能吻我吗?”林君柔美眸含泪,就这么注视着他,仿佛全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付云奕心中一动,立即涌起一股热意,随手将包袱丢开,便紧紧抱住她,深深吻了上去。
忘情,冲动,然后心口骤然一痛。
他猛地停下,垂下头,就见林君柔手里正握着刀柄,刀刃只留一截在外,剩余皆已没入胸口。
付云奕不敢置信的瞪着林君柔,想不通她为何这样,为何要杀他……
“只能三个人离开,你死了,我就可以是第三个人。”林君柔抬手擦掉眼泪,不再掩藏,满是厌恶,用力拔出匕首再次刺了进去。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杀过一次,便如杀鸡宰牛一样简单,而且他死了,她便能活。
付云奕向后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林君柔擦掉血迹,拾起付云奕的包袱背在肩上,匆匆套上衣服来到院中。
盛昭烬和古风朔已经备好马匹,见过来的人竟是林君柔,皆是一愣。
盛昭烬想到什么,顿时脸色格外难看,匆匆跑到那房间看了眼,回来一巴掌抽在林君柔的侧脸上,怒火中烧,“谁许你杀了他!”
自从来到大渊,他第一次恨不能将此人剥皮碎尸!
林君柔倒在地上,侧脸迅速红肿,她却不在意了,只恶狠狠瞪着盛昭烬,“他已经死了,只有我,你若不带我走,我便将其他人都引来,你觉得林清会放过你?”
盛昭烬除了带她离开,别无选择,除非他也不要命了。
下一瞬,盛昭烬拔出腰间长刀,抹过她的脖子。
林君柔只觉颈部剧痛,有血水飞溅而出,她拼命捂着,不敢置信的瞪着盛昭烬,似是没想到盛昭烬竟真会杀她,嘴里发出嗬嗬虚响,直至无力倒在地上,再没声息。
盛昭烬看都没看一眼,沉着脸将刀送入刀鞘,翻身上马,“我们走。”
两匹马自后门离开,混入街上人流,直至离开京城。
……
深夜,林清来到会同馆内,便见孟杰带人将此处围起,亦有人进入馆内搜查。
孟杰跟在林清身后半步,道:“已经放那个盛太子离开了,不过出了些许波折。”
林清已走到前院,闻言顿住脚步,“怎么了?”
孟杰叹了口气,“本是想截杀古风朔,放付云奕与盛太子离开,还特意让我岳父在外面候着,可哪想到付云奕死了,只剩古风朔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