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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久没见到过妻子了。

在她将女儿抱进怀里抬眸时, 蘇映安就本能地回她一个笑容。

时韵装没看见。

“你们在吃饭?”她问。

时洢:“吃完啦!”

“我刚刚帮爸爸和四哥倒了垃圾哦。”

她拉着时韵去看:“倒这里的!”

时韵:“你好棒。”

时洢低头偷笑,又講:“我还吃一个冰淇淋!”

时韵:“嗯?”

时洢未曾察觉这语气里的变化,继续说:“还有一个汉寶寶!一个鸡腿!”

她講完, 仰头等着妈妈夸。

时韵摸摸她,说你很棒,然后保持着微笑,看向蘇映安。

蘇映安立刻并指放在太阳穴旁:“我可以解释。”

时韵丢给他一个你当然要解释的眼神。

时洢看见他们的互动, 眨了眨眼。她还记得呢, 她回来之前, 太奶奶跟她说了,爸爸妈妈的关系不太好。现在看起来好像也还行呀,没打架呀。

感受到有人一直在看自己,时洢回头。

发现刚刚那位一直在掰手指的姐姐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这位姐姐就冲她咧嘴笑。

好大的嘴巴!

时洢缩了缩脖子, 把自己完全地罩在妈妈的身影里。

蘇未失落地平了嘴角。

时聿抬手, 拍拍她的肩膀, 丢给言澈一个眼神,叫他过来说小话。

言澈懂他们的意思, 没等时聿开口, 直接在备忘录里敲了一排字。

「小洢失忆了。」

这就是了。

时聿想, 妹妹对他们的一切反应都有了原因。

“慢慢来。”时聿对苏未说。

当然, 这句话,他也说给自己听。

苏映安本来打算接到时聿几人就返程回剧组, 被苏未一问,发现好像回去也没什么事做。考虑到妻子和儿女赶回来奔波了许久,便决定在安宁暂住一晚。

跟賀珣和張少云说了这事后, 賀珣发来一个号码,是他之前长期包年的酒店,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几个房间,大家直接去就行。

“哼。”苏未講,“别以为他这样我就会原谅他。”

苏映安摸摸鼻子,假装没听懂大女儿这句话的深意。

一行人从機场离开,启程往酒店去。

得亏时聿早有计划,提前预定了一辆車,否则光言澈那一台小車,根本坐不下他们这几人。

见几个人都等着坐老四的車,而老大时聿那辆車无人问津,时韵安排着:“未未,你去陪大哥。”

苏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要。”

她看着正牵着妈妈手的小女孩:“他都快奔三了,开个车而已,有什么好陪的?我要陪也陪你和妹妹啊。”

讲完这话,苏未蹲下来,冲时洢笑:“对吧,妹妹?”

时洢还是有点怕她呢,她刚刚把手指弄得噼里啪啦响,给时洢造成心理阴影了。

见妹妹闪躲,苏未有点失落,但她很快調整好情绪,站起身,转头说:“老苏,你儿子,你去陪他。”

苏映安的目光落在妻子和小女儿身上:“不行,我要帮小四看导航。”

言澈:“……?”他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个需要?

一个副驾的事而已,见他们这样推诿,时聿清楚,他们都只是更想跟妹妹在一起而已。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换成他,要是有得选,他也更愿意和妹妹一车。

“那我开车去了。”时聿说,“箱子给我吧,我来拿。”

他上前接过老妹和老妈的行李箱,蹲下来跟时洢说:“小洢,待会见。”

他文质彬彬的,戴了一个银邊眼镜,头发精心打理过,三七分的样子,瞧起来成熟又矜贵。就是臉太冷了,像一坨冰块。

时洢其实也有点怕他的。

但看他一个人开车好可怜哦,都没人陪他。

时洢想,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大哥哥,我陪你吧。”时洢说,“我坐你的车,好不好?”

时聿没想到会是这样,嘴角扬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声音更温柔了:“好啊,我带你过去。”

苏未立刻改口:“哥,我也陪你,我也去坐你的车。”

时聿的嘴角立刻抹平:“不用,我都快奔三了,开个车而已,哪需要什么人陪?”

苏未:“……”死时聿,这么记仇有意思嗎!!!

“妈,你跟我一块吧。”时聿讲。

时韵点点头,牵着时洢跟着他走。

苏映安见了,抬腿就要跟上去。

时聿:“不帮老四看导航了?”

苏映安:“……”

见他们仨肩并肩离去,苏映安转头。

苏未:“别看我,你生的。”

言澈没搭理他俩,上车把车后座的儿童座椅抱了出来,搬到时聿的车上。

“谢了。”时聿说。

言澈点点头,看向妹妹,欲言又止。

时洢半点没有不舍,积极地说:“拜拜拜拜!四哥,拜拜!”

言澈想,怪不得他跟賀珣是双胞胎。

分离焦虑这毛病,原来他也有。

明明知道不过是分别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而已,还没正式出发呢,他的心里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一株总是生长在阴暗潮湿井底的曲折藤蔓,好不容易在阳光的照耀下舒展了一点,嘎巴一下,阳光没了。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点明亮的余晖洒落下来。

而这一点,仅仅是这一点,便已让他眷恋。

*

时洢第一次坐大哥哥开的车,也是第一次跟妈妈一起坐车。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好多好多话呢。

明明人是被固定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的,但她偏要探出头,努力去看时聿的侧臉,看一会,又要回头看时韵。安全带也不老老实实地绑着,一定要从肩膀上拿下来,垮在小肚子上。

时韵看见了,伸手给她整回去。

刚弄好,时洢又扭扭扭,把那带子扒拉下来,探着头去看时聿。

时聿发现了她的大动作。

“小洢,哥哥臉上有东西?”

时洢:“有什么啊?”

时聿笑了,嘴角弧度上扬一个像素:“没什么。”

时洢对妈妈讲:“我想要镜子。”

时韵找到了機会:“你先把安全带绑好。”

时洢瘪嘴:“我不喜欢!不舒服!”

时韵凑过去,替她調节了一下,时洢这下不闹了,安分地捆着安全带。

时洢提醒她:“妈妈,我要镜子。”

时韵没有镜子,拿出手機,打开前置,对着女儿的小臉蛋举起来。

时洢朝着镜头瞧,又看看时聿,眉头皱成一条,非常不满意。

时韵:“怎么了?”

时洢:“不一样。”

她回忆着爸爸给她说的话。

她努力地问:“我们,我和哥哥,一个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一样?”

时韵:“有嗎?你和哥哥的眼睛就很像。”

时洢不信,等时韵打开手機,翻出一張小男孩的照片。

“哇——”时洢惊叹,“这是谁!”

他们的眼睛看起来真的一模一样诶!

“你说呢?”时韵看向时聿。

时聿不习惯听妈妈对妹妹聊自己小时候的事,邊调转车头,邊用指尖輕輕地敲打着方向盘,试图转移话题:“小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时洢:“我嗎?”

时聿:“是。”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时洢这个问题呢。

她凝眉认真思考起来,为了帮助自己梳理思路,请出自己熟悉的手指朋友。说一句就把指节往回收拢,努力回想的时候,小脸忍不住朝上扬,往斜上方看,好像那个位置有什么答案一样。

“我早上化了妆,拍了戏,張奶奶夸我很厉害。噢,我还吃了三个小笼包,给了爸爸一个。中午吃了软软的排骨,还有番茄蛋蛋,下午就来接你们啦。”

“这么厉害?”时聿平稳地握着方向盘,控速前行,冷静却温和地回应着后座妹妹的碎碎念,“拍什么戏了?”

他这么一问时洢就来劲了。

“哎呀,可多可多了。拍了有人打我,有人救我,我哇地一下哭了,但是很快又笑了!”

时聿眼底闪过笑意:“拍了这么多?那你喜欢拍戏吗?”

时洢想了想,晃着腿,小皮鞋上的藍色蝴蝶结也跟着晃,就像两只不小心飞进车里的蝴蝶。

她讲:“拍戏嘛,有的时候喜欢,有的时候不喜欢。”

时聿鼓励着她继续讲:“比如?”

“爸爸和哥哥都在,都陪我。还有张奶奶,唐锦姨姨,陈姐姐,周哥哥,他们都在,我喜欢。还有好多人夸我可爱呢,我也喜欢。”

“那不喜欢的呢?”时聿问。

“唔——”时洢白净的脸皱了起来,“总是要很早起来,我不喜欢。哭不出来,我也不喜欢。”

提到这个,时洢话痨起来。

“张奶奶好几次都让我哭呢,让我想想伤心的事。可是我没什么伤心的事啊。以前在下面,有太奶奶陪我。现在我上来了,还有哥哥和爸爸陪我。”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时洢都累了,她缓了缓,说:“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我没吃饱,吃不到自己想吃的。然后我就哭,使劲哭!”

黑色方向盘上游刃有余轻搭着的指尖忽然紧了。

沉默许久的时韵说:“小洢,以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食物了。”

时洢:“我现在就在吃啊!”

她很热心地给这位冷面大哥哥和妈妈分享自己回来以后吃过的食物。

从第一天的烤鸡,到后面的红烧狮子头,软乎乎的猪蹄,甚至爸爸专门给她做的烤肠,她都挨着说给他们听。

说了好大一堆,时洢累了。

“我想听歌。”时洢说,“哥哥,你放。”

时聿:“好,我给你放。”

时聿把carplay连上了自己手机,点进音乐软件,现存的歌单里全都是古典乐。他借着等红绿灯的机会输入了几个字,选取了儿童歌曲里播放频率最高的一个歌单。

时洢并不满意。

“我不要这个!”

时聿:“那你要什么,你讲。”

他教时洢说小藍小藍,播放音乐。

时洢努力伸长脖子,对着车载大屏说:“小藍小蓝!播放音乐!亲亲你的贝贝!”

“抱歉,小蓝暂时无法找到这首歌。”机械的电子女声在车內响起。

时洢着急了。

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大声地重複:“小蓝小蓝!播放音乐!亲亲你的贝贝!”

“抱歉,小蓝暂时无法找到这首歌。”机械的电子女声再次在车內响起。

时洢:“小蓝!你有点笨!”

时韵哭笑不得,摸摸女儿急得发红的脸蛋:“是什么歌?你给妈妈唱唱,妈妈给你找。”

时洢当即唱了起来,唱歌的时候脑袋一晃一晃,很有自己的节奏。

“啦啦~哗啦啦啦~呼啦啦~”

时韵:“还有呢?”

时洢:“……”她就记得这么多呀!

四目相觑,时洢扁扁嘴,找不到想听的歌真让她难受。她想到一个新的办法。

“是爸爸给我放的。”她说,“妈妈,你问爸爸。”

女儿的眼睛是那么澄澈明亮,其中的渴望是如此真实。

时韵没办法,打电话给苏映安。

“女儿要听歌,亲亲你的贝贝,是什么歌?”

苏映安:“是《亲亲我的寶贝》。”

时韵:“好,挂了。”

当车内响起周华健的《亲亲我的宝贝》时,时洢整个人都在跟着摇摆,像一株草原上的小花,随着风儿晃动。

“请大声一点!”她要求道。

时聿调高了音量。

时洢:“太大声了!”

时聿又把音量调小。

“时洢小公主,请问现在这个音量你满意吗?”时聿问。

时洢矜持地点点头:“谢谢,我很喜欢。”

顿了顿,她强调:“我是小宝贝,不是小公主。”

时聿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宝贝。”

时洢满意地翘着脚丫,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走的国道,路边有许多农家。远远的,时洢瞧见一处大棚子,还有不少人在那停车。她好奇地把脸贴上玻璃:“那是什么啊。”

时韵看了眼,解释:“农家果園。”

时洢不懂。

时韵说:“一个可以体验从樹上摘水果,摘下来自己吃的地方。”

时洢:“宝贝想玩!”

时韵瞧了眼天色,快要日落了。

“停车问问吧。”她同大儿子说。

时聿颔首,打着灯靠边停了。

言澈一直跟车在后,见前面那辆黑色大奔忽然有了变动,心中霎时紧了起来。

出事了?是妹妹身体不舒服吗?刚刚的冰淇淋是不是吃多了?还是鳕鱼堡里面那个炸过的部分太油腻了?一瞬间,言澈的脑海里冒出了无数个猜测。他挡在口罩下的脸瞬间煞白,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又紧,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确保车辆的整体方向不会偏移。

坐在副驾的苏映安也皱了眉。

“他们怎么停车了?”

本来百无聊赖刷着手机的苏未一下抬头:“什么?”

车内三人,齐齐警惕起来。

车一挺稳,苏未率先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她跑起来几乎是一道残影。

时洢还坐在儿童座椅上呢,就见二姐的脸突然出现在车门边,她歪了歪脑袋。

二姐的头发会跳舞诶。

好多根头发都在她的脑袋上扭着。

“没事。”时聿说,“小洢想去果園玩。”

顺着时聿视线的方向,苏未才发现,不远处的隐蔽小道内有一个果園的木牌。

她轻松口气。

时洢伸出手,好奇地碰了碰她的头发。那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指尖抬起来,只一缕,但也足够神奇。

时洢哇了一声。

苏未:“……?”怎么了这是?

她不明所以,但看得出来妹妹现在对她的脑袋上方很感兴趣,故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任由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头顶划拉。

苏映安走过来,瞧着大女儿姿势诡异的站在车门口,不解地问:“你腰闪了?”

苏未抬起腿就是往后一踢。

苏映安真不知道她这毛病是跟哪头驴学的。他们家从小到大也没养过驴呢。

“爸爸——”

见到苏映安,时洢在这几个人里跟他最熟,本能地喊他,伸出手要他抱。

苏映安走过来,迅速地解开小女儿身上的安全扣,将她搂入怀里。他抱的动作很熟练,一手兜着时洢的小屁股,一手搂着她的后背。时洢条件反射地将自己的双手挂在苏映安的肩头,瞧着就像个大型洋娃娃,软乎乎的,很好rua。

苏映安的笑意还没褪下呢,一抬头,就见到三双指责的眼。

言老四那双看不见,因为墨镜给挡完了。

“卑鄙。”苏未说。

“可耻。”还是苏未在说。

时聿不说话,眼神充满谴责。

时韵也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只有在涉及女儿的时候会有一点温度,其他的时候,只是冷而淡的。

时聿负责去跟果园的人沟通了,回来时说,这果园快到下班的点了,主人家说如果他们实在想玩一会也行,但要是天黑了,就得加钱。

时韵:“可以,走吧。”

她带头出发,苏映安跟在她身后。

苏未立刻伸手拦住:“老苏,你就别去了吧。你这张脸也太显眼了。”

时聿难得赞同苏未的意见,点点头:“的确。”

时韵朝着他伸手:“把女儿给我吧。”

时洢待在苏映安的怀里,大概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她意识到,要是她想去摘果子玩就得跟爸爸分开。在爸爸和果子里,时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没等苏映安有反应,她就已经扭头对着妈妈张开短短的两截手臂。

苏映安没辙,只好把女儿交到妻子的怀里。

“我带了墨镜的。”他试图挣扎,“我还有帽子。”

苏未直接从言澈手里拿过车钥匙,塞到苏映安的掌心:“老苏,你也不想待会这果园被堵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吧?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时洢:“爸爸再见!”

苏映安:“……”

他有点懂贺珣的感受了。

瞧着他们三人抱着小女儿离去,苏映安立在原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孤寡老人的苍凉。

报複。

苏映安想,这绝对是报複。

*

今天是工作日,果园静谧,人不算多。

一排接一排的柑橘樹立着,一个一个的小果就像是小太阳,挂在绿叶之间。苹果在另外一侧,颜色正好相反,每一个都饱满无比,有粉的,有红的。柿子更可爱了,比之苹果,它更扁一点,坠在樹间,就像节庆时分点亮的小灯笼。

时洢一进园子,嘴巴就没合拢过。

她让妈妈放她下来,她想自己摘果子呢。

她个头不高,也就树的最下面的一些果子她能够一够。每够一下都要踮脚一次,才摘三个苹果,时洢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苏未拎着竹筐弯腰看她:“累了?”

时洢:“哎。”

苏未被她这一声老成的叹气弄得想笑:“想要哪个?姐姐给你摘。”

时洢仰头瞧瞧,手指向树上高高挂起的一个红苹果。

苏未看了眼。

时韵说:“阿聿,你去找个长杆。”

苏未:“哪用那么麻烦?”

她把手里的竹筐往自家老哥手里一丢,捞起卫衣的袖口,搓了搓掌心,后撤两步抬脚就是助跑。

“唰——”

果树落了几片叶,苏未已经飞身上去,看似细弱的树干完美承载着她的重量。

轻而易举的,苏未取下了妹妹刚刚心仪的那个果子,抬手就往下丢。

时聿蹙着眉,伸手接过。

苏未瞧着妹妹,看见她眼冒星星地看着自己,心里很有一些满足。

帅吧!

妹妹被她高超的爬树技巧征服了吧!

“姐姐。”时洢糯乎乎地喊。

苏未:“我在~”

时洢认真道:“你好像一个猴子呀。”

苏未:“……”

时韵低头笑,时聿说:“猴子,快下来。”

苏未瞪了眼她哥。

妹妹说她是猴子,这是生动的夸奖。她哥说她是猴子,这绝对是十足的嘲讽。

“再摘几个。”

上都上来了。

又取几个红苹果,苏未才下地。

时洢仰慕地看着她,默默地挪着小步子,走到她的身边。往姐姐的身后看了看,平平的,好像没有尾巴呢。

“姐姐,牵。”

时洢朝着苏未伸出手。

拉着妹妹软乎乎的小手的那一刻,苏未恨不得再爬到树上当猴子。

猴子怎么了?猴子能跟妹妹牵手,他俩人类能吗?

时韵和时聿走在她们的身后,看着她们两姐妹。

日落时分,绿色的叶片逐渐变成了金黄色的存在。苏未把时洢高高抱起来,在她的惊呼中,又将她搂进怀里。时洢被逗得咯咯笑,指着高处的小果,要姐姐举着她去摘。

浅浅的一圈光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时聿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时韵说:“阿聿,待会发我。”

时聿答:“好。”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两年了。

他的相册里,终于有了一张崭新的,与妹妹有关的照片。他终于不用反反复复翻看旧照,又寄希望于那些科技手段,叫妹妹的音容笑貌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以前他总觉得,他作为大哥,要给家里做一个表率。要好好工作,要事业有成,要为妹妹找到最前沿的医疗手段。

时过境迁,他现在才清楚地意识到。

《nature》上发布的再多论文,银行账户里增加的再多数字,全没有现在这个瞬间重要。

妹妹就在他的眼前。

这样就已经很好。

言澈没说话,跟在他们的身后,只默默在微信里给大哥弹了一句话。

「哥,照片我也想要。」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小心的,他把这条消息发进了群里。

老苏:?

老苏:什么照片?

贺珣紧随其后。

贺三:?

贺三:什么照片?

根本没人回复。

群里剩下几人都忙着陪时洢玩呢,哪有空看手机。

苏映安坐在车里,看着安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的电话。

报复。

这真的是报复——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有读者在纠结苏爸和时姨的称呼问题。这个问题我之前纠结过,觉得苏叔绕口,时妈不好听,平翘舌不分的话叫起来像骂人(dbq)

想来想去就用了苏爸和时姨,这个不会再修改了,谢谢大家~

第22章

一行人在果园摘到七点, 时洢还想玩呢,时韵看了眼天色,拒绝了这小小的请求。她怕一会天更黑的时候温度低, 叫小女儿着了凉。

他们拎着好几筐水果去结算,那果园的主人称着其中一筐,夸道:“熟手啊,这一筐挑得太好了。”

时洢立刻说:“我媽媽的!”

果园的主人看着这位小女孩的母亲。

时韵谦逊地说:“以前在家幹过。”

蘇未都不知道这件事。媽媽很少跟他们提及自己过去的事, 她只知道妈妈以前家在村镇里, 却不知道她幹过这些。

再次出发, 蘇未上了言澈的车。

她盯着窗外,忽然问:“老蘇,你知道我妈以前家里种过苹果嗎?”

蘇映安:“知道啊。”

见大女儿轉头看着自己,也发现言澈正悄悄注意着他们的对话, 苏映安輕声说:“你妈妈小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的时候, 都是自己摘果子赚钱的。不仅要赚自己的学费, 还要给你小姨赚学费。你不知道吧?她以前还有个果园西施的名号呢。”

苏未惊讶不已。

以她对她妈的了解, 要是现在谁敢送她一个手术室西施的名号,只怕会被她妈送去见阎王。

她从不知晓这些过去。

活到二十出头, 她才意识到, 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自己的妈妈, 了解自己的家人。长久以来, 血缘和生活的联系将他们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不需要认识和了解的过程, 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且有的时候不得不在一起。

“我妈怎么从没说过?”这语气有点抱怨,“时聿他知道嗎?”

她哥比她大点, 眼看就要跨过二十五岁的大关奔三去了,说不定晓得这些。

苏映安笑了:“他能知道什么?你妈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嗎?就算吃了再多的苦,也是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时韵这个人,做什么都好强。唯独当了妈妈,才变得脆弱起来。

*

“小洢,今天你和妈妈住这。”

时聿刷卡开了门,伸手将一路推着的妈妈的行李箱放进去,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绅士地等待她们的进入。

时洢牵着时韵的手,走进房间。

“好大啊。”她感慨。

“喜欢嗎?”时聿问。

时洢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跑进去看,看着看着,恍然大悟道:“我来过这里!”

苏未挑了下眉:“贺珣帶你来的?”

帶这个字不对,时洢摇头。

“我在这里找到哥哥的!”她讲。

时聿和苏未对视一眼。

时聿问:“你自己过来的吗?”

时洢:“太奶奶送我过来的。”

时聿脑子宕機了。

苏未:“太奶奶?”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苏映安看出大女儿的想法,点头道:“是那位。”

苏未:“啊?太奶不是早就死了吗?”

时聿提醒她:“好好说话。”

他们妹妹两年前还死了呢,现在不也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吗?

苏未立刻闭嘴了,难得没有跟时聿呛回去。

苏映安看他们的样子,发现他们好像当真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苏映安:“你们回来的飞機上没睡觉吗?”

时聿蹙眉:“爸,这哪睡得着?”

苏未异口同声地回:“睡了啊,那咋了。”

时聿:“……”

苏未:“看我幹嘛?我睡眠质量一直很好。”

好吧。苏映安懂了,太奶估计是没入他俩的梦。扭头看言澈,问:“那你呢?你知道太奶的事吗?”

言澈正取下帽子,露出那張跟贺珣极为相似但更加阴郁的臉,指尖穿过被压了一天的头发,胡乱地揉了揉,低头问:“太奶是谁?”

得,全都一问三不知。

“过来吧,我和你们从头说起。”

他朝三小只招招手,去到一旁的开放式厨房那聊天。

时韵没去,和女儿坐在沙发上。

她想跟女儿聊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聊起。她看女儿有好多地方变了,也有好多地方都没变。

她瞧时洢的时候,时洢也在看她。

这是她的妈妈。

太奶奶口中那个很厉害的妈妈。

美人爸爸口中那个很爱她的妈妈。

时韵捕捉到女儿的视线,对视后,冲着女儿扬起嘴角。

时洢被当场抓包,有点害羞,移开眼神。

“吃水果吗?”时韵问。

他们刚刚在果园那摘了不少。

时洢不是特别想吃,她剛剛吃麦当当吃了好多,现在肚子鼓鼓的,都快成了一个小皮球了!但是妈妈长得好看,讲话又温柔,看她的眼神水乎乎的。时洢不忍心拒绝妈妈,点了点头。

时韵:“好,等我一下。”

她起身去打开行李箱,时洢好奇地跟过去:“你找什么啊?”

时韵耐心地回:“给水果削皮的小刀。”

托运帶回来的,折叠款,银色的刀刃被时韵拿出来在水池冲洗,又用消毒湿巾擦过,接着又冲洗了一遍。做完这些,时韵才坐回沙发上。

果园的老板说他们的水果都没打农药,尽管如此,时韵还是不够放心。把水果用小苏打泡了一会才拿出来,擦干上边的水迹,左手拿起小刀。

薄如蝉翼的刀片輕而易举地切入果肉,指尖微动,带着刀片向相反的方向推动。

渐渐地,一条弯曲的红色的果皮脱落出来。它自带卷度,像有弹性一样。每当时韵手里的刀多削出一圈,这果皮便会跟着多出一圈。

时洢看得着了迷。

“妈妈,你好厉害啊。”

时韵被她这样简单质朴的夸奖逗笑,继续保持着手上的动作,将一整个苹果一点没斷的削了个干净。

一长条果皮落在她的掌心,她递给已显得迫不及待的女儿。

时洢接过,埋头在果皮上闻了闻,香香的。

她拿着苹果皮,带皮的那一面有一点光滑,临近果肉的那一面有一点点滑滑的,湿湿的。红色的果皮很好看,在酒店客厅的灯光下透出一点粉色。

时洢太喜欢了。

她两手捧着果皮,凑到自己的臉蛋边蹭了蹭:“这太可爱了。”

时韵莞尔,想把这五个字送给她。

她有多单纯呢?得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蹦蹦跳跳地去找苏映安,高高举着,要给他欣赏。

她一过去,正在讲前因后果的苏映安瞬间闭了嘴,背靠着料理台弯下腰:“这是什么?”

时洢的声音比剛摘下来的苹果还要脆甜。

“妈妈给我的!”

她可会炫耀呢,在这件事上简直算得上是无师自通。

“她给我的哦!很长很长!”

为了展示和印证自己的说法,时洢一手拿着果皮的上端,一手拿着果皮的下端,努力伸长手,将果皮拉得直直的。

“你看!爸爸你看!”

苏映安伸出手碰了下,还没说话呢,啪地一下,果皮从他輕碰的位置斷开了。

时洢愣住了,两只手还保持着高高举着的姿势。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低下自己的脑袋认真看了看,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反复确认。

苏映安暗道不好,在他身边站着的时聿三人也立刻拉响了警钟。

“没事啊,没事啊洢寶。”苏映安立刻蹲下来,“爸爸刚刚看到了呢,很长很长的一条。妈妈给洢寶做的,对不对?好厉害啊。”

时洢没抬头,吸了吸鼻子。

苏未快要把整个身子贴在地面上了,脑袋朝上一瞧,她的宝贝妹妹那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老苏,都怪你!”苏未说。

苏映安:“???”

时韵走过来:“怎么了?”

听见妈妈的声音,时洢抬头轉身,哇地一声哭出来。哭的时候,左右两只手还捏着断裂成两截的苹果皮。

“坏掉了。”

时洢委屈地讲。

时韵忙把她一把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没事,妈妈再给你削一条,好不好?”

时洢摇摇头:“我不要!我就想要这个!”

时韵:这……

时洢抽抽鼻涕:“是爸爸弄坏的。”

告完状,她不高兴地扭头看了眼苏映安。

苏映安本能地解释:“我没——”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輕轻靠近了一下,还没彻底碰上去呢。他发誓,这苹果皮绝对是碰瓷。

女儿的眼睛里鼓着一泡水,嘴巴都撅得能挂小油壶了。

苏映安心里再多的辩解都化为乌有,认命地叹口气:“洢宝,爸爸错了,对不起。”

时韵伸出手,抚掉女儿眼角滚出来的大块大块的泪珠,又拿纸巾给她擦,温声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爸爸,这个苹果皮就是很容易断的。它太薄了。”

时洢不听:“可这是妈妈给我的。”

她越想越委屈:“是妈妈第一次给我的。”

时韵心里又酸又軟。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给女儿削苹果皮,她拿刀手稳,以前女儿就喜欢看她削皮。每当她削出长长一条,女儿就会哇地叫一声,给足情绪价值。

只是这些事女儿现在都不记得了。

时韵没办法了,丢给苏映安一个你想办法的眼神。苏映安头疼起来,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哄。时聿上前一步,蹲下来,接过时洢手里的那一截断掉的苹果皮。

“大哥给你变个魔术?”

时洢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鼻涕泡还在咕噜往外冒,但眼泪不流了,盯着时聿看。

时聿把苹果皮藏到身后,再拿出来的时候,左手覆盖在右手上。

“呜啦呜啦噜。”

一張充满学术气息的臉发出了夸张的全自动人工音效。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掌。

一截断裂的苹果皮被他缠绕在手腕上。

“小洢猜猜这是什么?”

时洢想了想:“手链!”

时聿又转过身去,故技重施,再将左手抬起来的时候,原本光洁的苹果皮上已经有了一块圆乎乎的印迹。是时聿拿随手携带的钢笔画上去的。

时洢左看右看:“是手表!”

苏映安马上配合地夸:“哇,洢宝真棒!”

时洢晃晃脑袋,把剩下那一截套在自己的手上。可她的手太小了,苹果皮松松的。她想了想,忽然抬高手臂,把苹果皮绕在了自己的领口。

“你猜猜这是什么?”她问。

时聿:“好难,猜不出来。”

“是有点难,我也猜不出来。”苏未撞了自己老爸一胳膊。

苏映安:“项链?”

时洢得意地笑起来:“嗯咯。”

她强调:“妈妈给我的哦。”

时洢又拿苹果皮玩了一会别的,她的小脑袋瓜里总有很多想象。一会说那一截苹果皮是她的尾巴,放在裤子上夹着,走两步就回头欣赏,看一眼就乐一下。一会又说那苹果皮是她的头发,非要时韵给她用发绳固定住,跑到镜子前去臭美。

怕果肉那一端太过粘稠,时韵没讓她一直玩。本来想丢进垃圾桶里的,但时洢不讓。她说她要留着,还要带给小贺看。

没辙,时韵只好把这两截苹果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时聿推了推眼镜:“交给我吧。”

他把问酒店要了一点盐和柠檬,把苹果皮泡进盐水和柠檬水里,泡了十分钟后,找了个密封袋,放进冰箱里。

时洢扒在冰箱门边仰头看。

她想问这个大哥哥这是在做什么,但他真的长得冷冰冰的,时洢不敢问。

时聿低头,主动跟她解释:“为了保存苹果皮,要先锁住水分。等明天白天,我再想办法把它塑形。”

什么唆猪水粉,什么树形,时洢根本听不懂。

她张大嘴,啊了一声。

苏未凑过来说:“就是你大哥又要给你变个魔法。”

时洢这下懂了。

“大哥,你好厉害。”

圆乎乎的眼睛里是闪烁的星星。

时聿难以自控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时洢惦记上了冰箱里的苹果皮,没一会就要跑过来,打开放在地面上的小冰箱,看看里面的苹果皮。

来回跑了几趟,她开始打哈欠。长长的哈欠从嘴巴里冒出来,变成一个大大的白色泡泡,泡泡飞到半空中破开,洒下名为困意的魔法。

“先带她睡觉吧。”苏映安说。

时韵嗯了一声,拉着女儿去洗漱。原本没打算在酒店住的,时洢的用品都是临时叫外送送过来的。苏映安把那一袋子东西递过去,时韵接过。

时洢乖乖地站在厕所边,靠着妈妈的大腿刷牙,余光看见爸爸要走,忙把沉重的眼皮睁开:“爸爸,你去哪里?”

苏映安说:“今天妈妈陪你睡,爸爸去别的房间。”

时洢不高兴:“我不要!”

她看过动画片里,动画片里,布鲁伊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睡觉的。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一起睡觉?

“爸爸陪我。”她立刻抓着苏映安的衣服,不让他走,又对妈妈讲,“妈妈也陪我。”

苏映安哪敢答话?抬眸看时韵。

时韵把女儿的毛巾用温水浸湿:“过来,擦脸。”

时洢:“妈妈——”

时韵把毛巾轻轻覆盖在女儿的脸上,看向苏映安:“你不洗漱?”

苏映安怔了下,展颜一笑:“你们先洗,我待会就来。”

他走到房间门口:“你们先走吧。”

苏未:“你不走啊?”

苏映安:“小洢让我陪她。”

苏未当即扯着嗓子喊:“小洢,今天晚上姐姐也陪你,好不好?”

时洢当然开心了啊,顾不上脸上还有毛巾,从卫生间跑出来:“好啊好啊。”

苏映安:“……?”

说好的闺女都是小棉袄呢,他家大女儿,这是越大越漏风啊。

时聿揪着苏未想要往里冲的领口:“就一张床,你睡哪?”

苏未:“不是还有沙发吗?”

时聿:“不行。”

苏未反了骨了:“腿长我身上,你说不行就不行?”

时聿:“机票费,酒店费,还我。”

苏未:“……”

这要换成以前,哪有时聿对她说这些话的机会?她不得从兜里抽出两沓钞票,直接甩在时聿脸上?

哼。

苏未对妹妹说:“宝啊,姐姐下次来陪你。”

时洢眨眨眼,目送着她姐被大哥拉走。言澈还没走,背包挎在肩侧,看着时洢,好像有话要说。但憋了半天,他也没憋出一个屁。

“晚安。”言澈很小声地讲。

*

今天是时洢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

她很兴奋,一上床就开始蹦蹦跳跳,回忆着动画片里的画面,指着大床开始分配。

“我睡这里,妈妈睡这里,爸爸睡这里。”

苏映安看着她手指的位置,陷入沉思。

为什么他的位置在床角呢?

时韵把枕头铺松軟:“小洢,过来。”

时洢跳过去,把床跳得都发颤。时韵接住她,整个人都倒在枕头里。

“妈妈,你香香的。”时洢拱在妈妈的胸口,鼻尖一动一动地闻着。

“妈妈,这是什么?”时洢碰了碰时韵锁骨的一道红。

它长得特别像之前小贺演戏的时候留在脸上的那个东西。时洢伸手想撕,没撕下来。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东西好像是真的,不是小贺那样假假的。

“妈妈,你受傷了!”

苏映安迅速看过来,时韵立刻将睡衣领口往里拉。

“没有。”时韵说。

时洢:“我都看见了!”

她坚决不纵容任何谎言,为了证明自己的眼神没错,她伸手去扒拉时韵的领口。

时韵无奈:“只是一个小傷口。”

时洢不依不饶,要她露出来给自己看。

苏映安也看见了。

女人身上有一道孔状的疤痕。

他立刻看向时韵,时韵摇了摇头。苏映安抿紧嘴唇,没有开口讲话。

时洢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指尖触碰着那一处:“疼吗?妈妈。”

时韵笑着说:“不疼了。”

时洢很不高兴:“谁干的!”

她握紧拳头,凶巴巴地说:“我要揍他!”

时韵心想,就她这米渣大的小拳头,能揍得了谁?揉了揉她的脑袋,哄着她睡觉。时洢不肯按照现在的姿势睡了,她从时韵的身上爬过去,换了方向,确保自己不会压着妈妈锁骨处的伤口,才将脑袋埋进妈妈的胸膛。

哇——

她又用脑袋顶了两下。

这里软软的,比爸爸的胸口舒服多了。她宣布,她今天开始更喜欢妈妈了。

女儿就像狗一样在胸口拱来拱去,时韵抬手轻轻地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该睡觉了。”

时洢不想睡,想到爸爸还没给她讲飞机为什么会飞,要求他讲给自己听。

苏映安现在身边哪有什么繪本?只好在网上找到了电子版,对着屏幕一点一点念给时洢听。

他真的很会念繪本,就算息影好些年,最基本的台词功底还是在的。吐词清晰,字正腔圆,娓娓道来的时候,就像在夜晚里打开了一台童话广播故事机。

“‘噢,出发了。’菲菲拖着行李箱,跟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旅游。”(注1)

时洢马上就说:“菲菲是谁啊?”

苏映安:“绘本里的这个小姑娘。”

时洢:“她多大啊?”

绘本里哪写了这个?苏映安临场发挥:“跟你一样大。”

时洢:“她跟爸爸妈妈去哪玩啊?”

时韵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再继续讲绘本的话,时洢也睡不着了。

她直接让苏映安把平板收走,看着时洢:“睡觉。”

时洢:“我在睡的。”

胡说八道。时韵掐掐她的鼻子:“睁着眼睡?”

时洢自鼻腔发出一声撒娇的声音,赖在时韵的身边:“妈妈,我睡着了,你还在吗?”

时韵:“在。”

时洢:“我醒来呢?”

时韵:“也在。”

时洢:“那你也会去我梦里吗?”

时韵:“如果你现在就睡觉的话,我会努力试试的。”

时洢:“要是我现在睡不着怎么办?”

时韵:“我也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里有让人安心的力量。时洢终于安静地闭眼了,手抓着时韵的睡衣边缘。苏映安轻手轻脚地把平板放到一旁,也临着床边躺下。他只敢给自己扯一点点被子的边缘来盖。

时韵看不惯他这样,直接拽了一部分给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时韵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等小小的沉眠的鼾声传来,时韵的手也没停下。

苏映安先开口。

“不是说还要一周才回来?”

时韵:“等不了了。”

工作上交接的事,时韵准备转到线上进行。正巧老大跟她提了,说他和老二都要回国,她干脆就跟他们凑一块回来了。

苏映安:“那刚刚那伤……”

时韵:“小事。”

苏映安拧着眉:“中弹了,你说是小事?”

时韵转头丢给他一记眼刀:“你再大声点呢。”

苏映安:“……”

时韵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女儿侧睡。

苏映安看着她的后背,用气音小心翼翼地说话:“还疼吗?”

时韵:“别问这种蠢话。”

伤口都愈合成那样了,有什么好疼的?他以为自己是时洢吗?

苏映安低了眉:“什么时候的事?”

时韵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几个月前,不记得了。”

苏映安安静好久,说:“韵姐,对不起。”

时韵不懂他道哪门子的歉,这颗流弹又不是他射的。

“睡觉吧。”时韵说。

苏映安:“好。”

过了好一会,苏映安又说:“韵姐,我很想你的。”

时韵背对着他,呼吸平静。合拢的眼睑微微睁开,颤动着。这男人,都多少岁了,还讲这些话,也是不害臊。

她把女儿搂紧了一点,小小的脑袋就贴着她的胸口,离心脏不过微毫之距。温热的呼吸落在时韵的皮肤上,她能感受到女儿的心跳,感受到她软乎乎的肚皮随着每一次的呼气吸气起伏又落下。

睡得沉了,女儿的体温还会升高一点。不是积食发烧的那种烫,而是比清醒的时候稍微热一点点的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觉之前玩了苹果皮,吃了苹果的原因,女儿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混杂着苹果味道的小狗味。

时韵的心塌软得糊涂。

多少个日夜了?她终于又闻到了这种味道。以前不觉得,失去以后才发现,没有这味道的日夜她都难以成眠。别人都说妈妈的味道是孩子的安定剂,到了她这里,似乎正好相反。

嗯,小洢,妈妈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注1:这句话来自真实的绘本,非原创。

超级喜欢小狗味[摸头]

要是晋江可以分享味道就好了,码字的时候小狗正睡在我的身上,闻着小狗写了最后几段话。

韵姐冷傲退影帝,但对闺女么么哒030

第23章

酒店房间。

言澈和时聿一个屋。

他们临时订的酒店, 剩余的房间不多,除开时洢睡的那个套房,就要了一个大单间给老二, 又订了一个双人床,计划他们三个男的挤一挤。现在蘇映安不在,正好言澈和时聿一人一張床。

时聿很习惯这种模式,在外面出差, 经常会遇到跟人合住的时候。

相较于贺珣对时聿的害怕, 言澈跟大哥相处起来就比较平靜了。

严格意义来说, 他除了跟妹妹时洢相处时有点人样外,其他时候都半死不活的。

“怎么了?”时聿不是多事的人,本不想问这一嘴,但他从剛剛就注意到了, 四弟一直把背包抱在懷里,回到房间里坐在床边后也盯着自己的背包发呆。

言澈迅速把背包的拉链拉上, 摇了摇头。

时聿:“那你先去洗漱吧。”

言澈看着他。

时聿自动翻译了他的眼神, 解释:“我还有点事。”

等外卖送上来, 言澈才晓得时聿嘴里的这个有点事到底是什么事。

大半夜的不睡覺,时聿在给妹妹折腾‘魔法’。

買了严丝合缝的罐子和甘油, 加以放凉后的白开水调和, 混在一起后, 时聿将苹果皮放了进去。

言澈不懂这么做的原理, 拿出手机查了下,发现这样可以改变苹果皮的内部结构, 类似以油换水。若是制作成功,成品会像一块柔软的皮革,或者厚实的果脯。比起新鲜的苹果皮要耐造许多, 很适合拿来当时洢的小玩具。

大哥真厉害。

言澈想。

可以这么快地满足妹妹的要求。

他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成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活得像个蟑螂。言澈甚至覺得自己的活动量不如蟑螂。蟑螂起码在各个楼层里每天爬上爬下,要是给它套上运动手表看步数,想来也能日行一万步。而他呢?走三步都嫌多。

陪妹妹一块去问陌生人问题他都做不到。

他也不会学二姐爬树,给妹妹摘果子。

虽然长了一張和贺珣一样的脸,但他没有贺珣讨喜,不愛说话,不会演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换成他,在这么多哥哥姐姐里,他也不会想和自己亲近。

言澈沉了脸,把腦袋埋进浴缸里。

“咚咚。”

言澈一下把腦袋抬起来,头发湿漉漉的,他顺手往后倒耙捋去。

“你带充电器了嗎?”时聿问。

言澈声音有点哑:“包里。”

时聿:“我拿了?”

言澈:“嗯。”

回答完大哥的问题,言澈又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面下。

咕嘟。

咕嘟。

等等……好像有什么忘了……

言澈唰地一下从浴缸里站起来,裹着浴巾随便擦了两下,套上衣服推开门。

背包仍旧放在原位。他上前去,看见拉链完好无异,暗松口气。

“你给小洢带的熊?”时聿问。

言澈心脏瞬间提起:“没。”

时聿:“那给我的?”

言澈:“……”

大哥,你的冷幽默有的时候实在是太冷了。

言澈以为时聿还会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一会,不料时聿没再跟他聊天,专心去泡自己的苹果皮了。

成熟的男人坐在木桌前,带着一次性的实验手套,银边眼鏡架在鼻梁上。神情之认真,好像他在面对什么重大的科研难题一样。

言澈悄悄拉开背包,看了眼捂在里面的小熊玩偶。

黑色的塑料眼珠黯淡发灰。折腾了一天多,小熊灰色的绒毛也变得杂乱,本就比一般的泰迪熊玩偶长的绒毛在此刻像有靜电一样朝着四面飞舞着。

完全送不出去。

小洢还会喜欢嗎?她以前很愛这个熊,言澈去国外训练,她打跨国电话过来,都要在聊天的时候叮嘱:“四哥四哥,要给我買小熊哦。”

言澈总没时间去買,训练的时间排得很满。他一门心思想着拿到首发资格,总覺得时间还多,小熊什么时候买都可以,比赛却只有一次。他要是失去了进MSK战队首发队伍的资格,他的人生就完蛋了。

后来,他的人生的确完蛋了,但跟比赛没半毛钱关系。

MSK求他继续打比赛,他都没有答应。

他买了很多小熊,绝版的,新出的,应有尽有。

可没有一只送了出去。

数百只小熊堆在他的房间,每一只都和后悔有关。

言澈拉上背包的拉链,将小熊隔绝于自己的视线之外。

*

套房。

时韻睡得很浅。

好像自从当了妈妈以后就是这样,孩子有一点响动,她就会醒过来。这两年在战区,她也总无法睡沉。半夜会有警报拉响,炮弹轰炸而过。一整夜的睡眠是一种奢侈,时韻已经习惯。

现在,怀里刚空一点,她就醒了。

时洢还不知道,一门心思地往床下爬,手脚并用,努力地挪着自己的身子。

时韻反手开了墙上的壁灯,一点点光,把床的周围照亮。

时洢扭头,張嘴就要喊妈妈,时韵做了个嘘的手势。

蘇映安还在睡,拧着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时韻把女儿抱下床,出了套房的卧室,轻声问:“怎么了?想上厕所嗎?”

时洢点点头。

时韵抱着她去马桶。

一瞬间,小溪潺潺。

“妈妈。”时洢喊。

时韵:“嗯?”

时洢在洗手的时候跟她说悄悄话:“我好像是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这个概念是她在劇组学到的,张少云总是在手里捧着一个银灰色的杯子,时洢很好奇,她觉得这个杯子很厉害,不管什么时候倒出来的水都是熱熱的。

张少云就告诉她,这个杯子叫保温杯,可以讓熱热的水一直都是热热的。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时韵觉得她现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嗯嗯两声算作回答。

时洢看出妈妈的小敷衍,强调说:“真的!”

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时韵:“什么?”

时洢:“我的嘘嘘是热的!”

时韵哭笑不得。

原来是这个保温法嗎?

她把女儿洗净的手擦干,问:“那你现在把杯子里的水放完了吗?”

时洢凝神感受了一会,点点头。

“好吧,亲爱的小保温杯,我们该回去了。”

时韵将她抱起来,伸手捂住她有点发凉的小脚丫。

回到床上,时洢却睡不着,想到今天在酒店楼下的超市里买的那一大盒酸奶。

“妈妈。”

“嗯?”时韵已经閉上了眼,手却还在被窝里搓着女儿的肉肉小脚。

“我想喝酸奶。”

时韵:“不可以。”

时洢:“为什么?”

时韵:“因为现在太晚了。”

时洢:“有多晚?”

时韵:“月亮都睡着的那种晚。”

时洢:“那是多晚?”

时韵没看手机,都不清楚现在几点。把女儿的小脚丫往自己的懷里一夹,时韵强制性地要给她关机:“反正不可能给你喝,睡觉。”

酸奶太寒了,还是放在冰箱冷藏的。这个时候拿出来给女儿喝,绝对没什么好事。

时洢不高兴,哼了一声,用力地把自己的脚丫抽出来,故意在时韵的掌心里踹了一下,轉头拿后脑勺对着她,屁股也对着她。

独自一只哼了半天,扭来扭去,发现时韵没理她,她又扭过来:“妈妈你坏。”

时韵:“对,我今天是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