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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蘇信文和成沐英稀罕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孙女, 邀请她晚上跟他们一块睡覺。时洢不乐意,提出自己的见解:“我要和爸爸妈妈睡!”

说完,她扭头看蘇映安和时韻。

“对吧!”

这种事蘇映安可不敢开腔, 他瞄妻子一眼。

时韻摸摸时洢的小脑袋:“都听你的。”

蘇信文和成沐英对看一眼,成沐英高兴地暗暗扭苏信文的腰。苏信文反手把这老婆子乱作妖的爪子拍掉。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在孩子们面前动手动脚。

苏映安和时韻在这家里有个大房间,当年从單位手里买下这套房子, 苏信文和成沐英就做主给他们捯饬了一个大卧室, 卫生间和衣帽间都连着。

成沐英说, 年轻人都喜歡这样。

大家一块住那几年,衣帽间里的衣服却大多放着苏映安的衣服。时韻很少买衣服,她最常穿的就是白大褂。

先前时韵和苏映安都上来把房间收拾好了,临时买来的小孩床也安装在床邊。

寶蓝色的床單上, 一只灰色的小熊安静地坐在枕头上。

时洢一进房间就发现它了。

“熊熊!”

她飞快地跑过去,脱了鞋子就往床上爬, 钻到最里面, 拿起那只小熊。

“给我的吗?”

眼睛亮晶晶的, 像有星星。

苏映安和时韵愣了下,之前他俩收拾房间的时候可没见到这只熊。

时聿见老四一声不吭, 说:“小澈放的。”

时洢啊了一声:“小澈是谁?”

苏映安:“你忘了?你四哥叫言澈。”

时洢真忘了。

她的脑子很忙的, 每天要記很多事情。要記今天吃的飯的味道, 要記今天天空的颜色。要记坐车的时候打开车窗风的样子, 还要记爸爸妈妈答应要给她吃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吃,如果一个不小心, 那她就吃不到了。

所以,四哥叫言澈这件事,时洢忘记了。不管不管, 四哥就是四哥,不管四哥叫言澈还是甜澈,都是她的四哥。

“四哥四哥,你给我买的吗?”她圆滚滚一团从床上骨碌下来,跑向言澈。

言澈看着她,只覺得她的背后冒出来一双軟乎乎的白色小翅膀,扑腾起来的时候軟绵绵的。

他很想抱着妹妹亲两口,然后对着天肆意哀嚎你怎么这么可爱,但他不能这样。

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言澈弯腰:“你喜歡吗?”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我喜歡!我喜欢!”时洢把自己的心情讲得敞亮大方,“我超级无敌宇宙大大大喜欢!”

这是什么形容词?时韵在旁听得笑。

小孩子学东西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学来新的表达。

时洢还把小熊举高,拿着轉了个圈圈,又把小熊放进自己的怀里,埋头深吸一口气。

开心的小脸蛋有点冻结。

“怎么了?”时韵问。

时洢摇摇头:“没有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哥哥姐姐走了,时韵私下偷偷问她:“你刚刚怎么了?”

时洢说:“小熊有哥哥的味道。”

时韵拿起来闻了一下。

嗯。

是那种某种东西放久了,积压着潮湿和灰尘的味道。老四身上是这种味道?时韵思考了下,覺得应該是女儿在胡说八道。老四她还是了解的,人虽然不爱出门,但澡还是要洗的。应該只是小熊身上有这种味道而已。

“我们给小熊洗个澡,好不好?”苏映安提议。

时洢很乐意,跟着苏映安一块把小熊放进滚筒洗衣機。

才放进两秒,时洢就问:“爸爸,好了吗?”

苏映安:“寶贝,还早的。”

时洢等了一会,又问:“现在嘞?”

苏映安:“还要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是多久?时洢不知道。她对时间一点概念都没有。她干脆就坐在洗衣機的面前。坐得不舒服了,她就跪着。两个小膝盖并在一起,小屁股压在自己的脚跟上。袜子背面的小猫爪印被她踩得灰扑扑的。这就是她不爱穿拖鞋的后果。

苏映安哭笑不得,想讓她别跪,快起来。话没到嘴邊,又轉身走了,再出现的时候掌心握着手機,对着她虔诚守候的背影按下红色的录像键。

要是再配几声敲钵的音效,那就更好玩了。

他赶紧轉头上樓给正在处理工作的时韵看。

知道女儿回来以后,时韵就主动结束了自己援外战区医生的工作,现在正进行线上的交接。

她一个回眸,苏映安就自觉地轻了手脚,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又摇摇头回应她对时洢的担心,表明时洢没事。

时洢是没事。

她还在樓下跪得端端正正呢。

她现在就是一个虔诚的洗衣機信徒,不管外界发生什么都不能动摇她对洗衣机的信仰。

她看着面前的机器一直转圈圈,也看着里面的小熊一直在转圈圈。白色的泡泡咕噜咕噜冒出来,把小熊裹满。

“小熊你别怕。”她嘀嘀咕咕地说,“我在这里陪你呢。”

“十一在这里陪你呢。”

“我不怕哦。”她又换了一种声音,虽然跟刚刚差别也不大,“这里很舒服。”

苏未下樓从冰箱里觅食出来就见妹妹在洗衣机面前嘀哩咕噜的念经,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靠着墙看着她:“妹寶,你说啥呢。”

沉浸在自己想象世界里的时洢吓了一跳,回头看:“二姐!”

她一下就注意到苏未手里的酸奶,馋得舔了舔嘴皮。

苏未:“想吃?”

时洢脑袋频点。

苏未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不知道妹妹吃了两盒酸奶,看她现在这么企盼,便又返回厨房,给她拆了一盒新的。

“姐姐,你真好。”时洢说。

这个时候,跟妈妈的酸奶约定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区了。

苏未呼噜一把她軟软的头发:“傻子,给你酸奶就算好了?你以后可别那些臭小子骗走了。”

“臭小子是谁?”时洢不懂。

苏未说:“就是以后会把你拐走的大坏蛋。”

时洢:“不要不要!”

她喝了一口酸奶,安抚自己的害怕,抬手拍着自己的小胸口:“宝贝别担心,不会的不会的。”

她很聪明的,她才不会被人拐走。

喝完奶,苏未把空空的瓶子收走丢进垃圾桶。

“我先去洗个澡。”苏未狠亲了一口妹妹的脑袋,“等会再找你玩。”

时洢说好,等她走开了,她才伸手抹了抹刚刚被姐姐亲过的地方。嗯,还好,没有口水。

她继续跪回洗衣机面前,盯着里面的小熊。

时聿正处理学校那邊的事,因为时差,他待会还得给学生上课。他下樓泡咖啡,发现妹妹居然在。

时洢盯着他手里的咖啡。

时聿装没看见:“你在做什么?”

时洢:“等熊熊。”

她继续看时聿手里的咖啡:“你在喝什么啊哥哥。”

时聿把咖啡往自己面前内收几分。

“这个小朋友不能喝。”他说。

“那什么小朋友能喝?”时洢问。但她的眼里写满了暗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要怎么形容?时聿觉得,他的小妹真的有一双天底下最纯粹的眼睛,像一尘不染的宝石,像无人之境的湖泊。面对这样的眼睛,好像你说出任何不满足她的话都是一种错误。

时聿第一次对妹妹有这种感觉。

苏未跟他年龄相仿,他们是苏映安和时韵最热恋几年一口气生的。时聿还记得,他小的时候也很期待苏未这个妹妹,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时聿就会坐在妈妈的身边,给她念童话书听。

等苏未真的出生了,时聿就后悔了。

苏未小时候完全就是个魔头,爱抓他的头发,咬他的脸,不高兴就拿东西丢他,长大了更是最爱跟他掐架,两个人甚至曾经为了一张肯德基优惠券差点打起来。

准確来说,是苏未单方面暴打他。

不可以对妹妹动手,这是时聿的教养。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苏未天生神力,长得也结实,他以前文弱,不是苏未的对手。

时聿还有件事很后悔,那就是当初不該对着妈妈的肚子念童话,该念点有用的才对。不然苏未的成绩不会差到一塌糊涂。苏未还要怪他,说都是因为他抢走了爸爸妈妈的智商基因。

这种妹妹,有的时候真的想丢了算了。

但时洢不一样。

她来的很意外,出生时也有意外。

时聿把心神从往事里抽出来,想着,冰箱里好像还有酸奶,那个是时洢能喝的。时洢在飞机上是喝了两罐,但航司供应的酸奶很小,算作日常一罐的量也可以。那么,他再给一罐,也是合理的。

这么一想,时聿转身去冰箱里拿了酸奶。

时洢眼睛都看直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不喝吗?”时聿看她表情好像有点怪。

时洢郑重地点头:“我喝。”

再再再再次咬着酸奶吸管的那个瞬间,时洢的心飘飘然,就像长了小翅膀,呼噜呼噜往外飞。她决定了,她要把今天定为幸运酸奶日。

喝完以后,时聿体贴地给她擦了脸,想留下来陪她,上课的时间又快到了。

“早点休息。”时聿说,说完又觉得只对妹妹说这四个字太过单调冷淡,特意补充道,“小熊洗完就早点休息。”

时洢嗯嗯点头。

“晚安。”时聿说。

时洢:“丸安~”

时聿没纠正她跑偏的语调,揉了揉她的脑袋,怕她跪着不舒服,又抽了一个软垫放在她的膝盖下。

这么一来,更像罚跪或拜佛了。

言澈下来时是五分钟后。

自打时洢在卧室里发现那一只小熊,他心里那一块长久悬挂着的石头就安稳地降落到地上。他甚至感觉,心里的某处,一个常年降雨的地方出了太阳。妹妹的笑容就是那太阳,带着暖意驱走了水汽,把他整颗心都晒得绵软蓬松。

妹妹说喜欢小熊。

言澈很想炫耀,也这么做了。

他打开自己的微博账号。

缺席直播几天,水友已把他噴得体无完肤。

【xyZ你不是人,你放鸽子都不说一声?】

【怎么?舰长的命不是命吗?】

【xyZ滚出来!!!】

甚至还有人做了利用他live2d的形象做了表情包。

言澈直播不露脸,花钱找人做了个live2d的虚拟形象,粉丝给他画的平面图,一个长头发的黑乎乎的男的。粉丝说特别帅,言澈看不懂,不知道这男的戴着口罩刘海快把眼睛挡完帅在哪里。

但他也懒得折腾,就用了这个图。

他直播也不太讲话,和别的乐子人主播不一样,言澈全靠技术和噴人的水平吸粉。

是的,噴人的水平。

他正是以超强的技术和不耽误技术一边拿下对方人头一边还能敲键盘把人喷得狗血淋头而出名。(这句话是言澈自己打的没有标点符号因为他一般就这么喷人)

换作以往,言澈都要把这一群在他面前嘴臭的水友喷回去。

今天他心情好,不跟这群人见识。

@xyZ:妹妹说喜欢我的小熊。

微博发出去,立马有了评论。

【不是吧老Z,几天不见,你去把妹了?】

言澈眉头一皱,指尖飞速敲击屏幕。

@xyZ:滚,脑袋不用留着当遗产吗?是我亲妹。

亲这个字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在言澈看来,时洢的的確确算得上是他的亲妹妹了。除了她,他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妹妹。

【好了知道你有妹妹了,所以什么时候开播?】

看不见。

他是瞎子,他看不见。

炫耀完,言澈就准备退出微博,一晃眼,看见某个熟悉的名字又挂在了热搜上。

#贺珣妹妹#

言澈眉头一瘪。

怎么回事?照片的事不都解决了吗?

点进去一看,言澈额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井字。

贺珣你是真有病。

改个头像背景和签名都要上热搜。

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妹妹了,还是个大大的妹控。

再一对比,他的微博,发出去的炫耀无人在意,一个个都只想看他直播。

凭什么?他也想讓全世界知道他有妹妹。

言澈烦躁地把微博退了。

他想下楼去找一瓶冰水冷静一下,就见妹妹跪在洗衣机前,特别端正,特别虔诚。

想到妹妹喜欢喝酸奶,言澈特意给她拿了一瓶。

时洢很高兴,捧着酸奶说谢谢四哥,又跟他说:“熊熊在洗澡。”

言澈在她的身边坐下,陪她一起看。

小熊依旧在滚筒洗衣机里转悠,透明的窗户把它的旅程展现无遗。白色的泡沫冲刷着窗口,就像海浪日复一日拍打岸边的礁石和沙滩一样。

很好。

岁月静好。

言澈正享受这个瞬间,就听见哇地一声,他扭头看,妹妹吐了一衣服的酸奶出来。

言澈懵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大喊了出来。

“爸!妈!妹妹出事了!”

这音量超乎言澈平常讲话的所有分贝。

时韵明明挂着耳机在打电话,却第一个冲了出来。苏映安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下楼了。

“怎么了?”

言澈抱着时洢,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更是寡淡至极,跟死人无差。他抱着时洢的手在发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颤。

平常从不在人前讲许多,现在却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我给她喝酸奶,她一下就吐了。”

时洢手里现在还捏着酸奶瓶里,刚刚吐那一下她自己都懵了,回过神来,妈妈已经在面前。

时洢眼眶一酸,哇呜一声哭了。

时韵的心脏瞬间被这啼哭碾得粉碎。

“没事啊,没事啊。”

她其实也慌,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把时洢拿着不肯放的酸奶抽出来,叫言澈拿好,待会如果有需要可以化验,看看是不是过期了,是不是酸奶有问题。

看见苏映安下楼,时韵马上说:“上去拿衣服。”

苏映安立刻转头往回,上楼的时候踉跄了下,整个人差点摔在楼梯上。

苏信文和成沐英也下来了,两个老人裹着外套,一个比一个担心。

“十一怎么了?”

时韵强撑着情绪,说:“肠胃不舒服,我们先去医院。”

宋河在部队练过的,飞快地换好了衣服,站在时韵对面,以表示随时都可以出发。

时聿正上着课,听到外面动静不对,讲了一声暂停,出去一瞧,脸色也煞白。再回头,当场给所有学生道了歉,请助教帮忙看着,挂了直播课。

苏未在洗澡呢,什么都没听见。等她哼着小曲擦着头发出发,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拿出手机一看,他哥留的消息讓她崩溃。

“燥!”

她二话不说上楼,翻出之前一直放在这屋里的钥匙,从车库骑了摩托,风驰电掣地追了上去。

一大家子人,一辆小轿车根本不够。时韵和苏映安还有时聿言澈先带时洢去了医院,两位老人想打车又打不着,就麻烦隔壁的同事借了车。

江北大学附属儿科医院。

国际医疗部急诊室。

时韵雷厉风行地带着女儿挂上了号,见着了值班医生。

来的路上,她已经把一切内容准备好。

“医生,你好,半个小时前,我女儿突然呕吐,呕吐物呈喷射状。在车上又吐了两次,一次是酸奶,一次是晚飯还没消化的食物。她现在有点发热,应该还有点头疼。大概率是急性肠胃炎,但是不排除别的可能,麻烦你给她做下检查。”

医生点点头,立刻开始行动。

时洢晚饭前还在玩医生扮演游戏呢,给小企鹅打针打得不亦乐乎。现在到了她,她一见到面前的白大褂就哭了起来,浑身抗拒,不肯配合。

时韵难得强硬,控制着她,让她接受医生的基本检查,包括触诊,确认瞳孔反射,排除神经问题。

“今天吃了什么?”医生问。

时韵把女儿今天吃的东西倒背如流。

从早饭到飞机餐,再到家里的晚餐。

“晚上我儿子给她拿了一瓶酸奶。”时韵让言澈把酸奶拿出来。

时聿一看,默了。

“我也给她喝了。”时聿说。

时韵:“……?”

“那估计就是酸奶喝多了,下次要注意啊。这么多酸奶,就算是换成大人,也得遭罪啊。”

时聿和言澈从谏如流,连连点头。

“去查个血吧,还有C反应蛋白。待会先去打止吐针,吃药的话,估计还要吐出来。然后再挂点葡萄糖,她吐这么多,脱水就麻烦了。”

“能再给腹部拍个片吗?”时韵说。

医生:“你是担心肠梗阻或阑尾炎吗?我看了,应该不是。”

时韵很坚持:“还是拍一个吧。”

医生点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时韵跟她道谢,苏映安熟练地接过单子去付款,时韵在抽血处等待。

时洢极其不安定。

她哭出了有史以来最大声的音量:“宝贝不要打针针!不要!”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小小的个头全都力气,拼命挣脱着时韵的怀抱,不肯听话。

她对医院的抗拒是写进骨子里的。

不管苏映安和时韵怎么跟她解释都没有,她就是不要。

时韵见她反应这样激烈,心都疼碎了。但她这个时候不能再心软,给苏映安一个眼神,让她捂着女儿的眼睛,把她的小手抓得很紧,拿出来给抽了一点血。

两人配合极其默契,仿佛这样的情况已经上演过成千上百次。

等折腾完一堆检查,打了催吐针,时洢哭累了,窝在时韵的怀里蔫嗒嗒了。

医生看了数据,说他们今天晚上就先别回去了,在医院吊了水再说,明天早上观察一下,确保没问题了再离院。

时韵说好,让时聿去安排病房。国际医疗部人少,有空的单间,时韵带着女儿过去。

瞧见女儿躺在床上,护士在她小小的手背上做皮试,插针管。时韵都看不下去,笑着对时洢说:“哥哥陪你,妈妈出去一下。”

时洢没什么力气地嗯着。

一出病房,时韵就哭了。她蹲在地上,抬手捂着脸。从听到言澈喊那一声开始就诞生的恐惧终于在这眼泪里汹涌。

苏映安站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来往行人的好奇目光。

等时韵好些了,他才给她拿纸,又给她系鞋带。

女人的脚上,一白一红两只鞋,各不搭调。

苏信文和成沐英赶过来,苏未也在。

“怎么样怎么样?”

苏映安把妻子扶住,对爸妈说:“急性肠胃炎,先住院观察一天。”

苏信文一颗老心脏终于平缓下来,但也没缓到哪里去:“怎么会突然这样?”

苏映安说:“喝多了酸奶。”

苏信文和成沐英心里咯噔一下,成沐英的眼睛一下红了:“都怪我。”

她说:“我不该给十一喝酸奶的。”

苏信文拉住她:“怪你做什么?是我非要给她喝的。”

苏映安听得有点不懂中文了。

“爸,妈,你们也给小洢喝了酸奶?”

成沐英:“是啊,就吃饭之前。”

时韵:“……”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小女儿饭前一见到她下楼就那么黏糊了。

苏未疚心疾首:“我也给她喝了一瓶。”

时韵:“…………”

把酸奶迷局的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以后,看着面前这一个个低头认错的人,时韵真是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了。

家里这几人也全都是后怕。

时韵走进病房,想找这弃约不顾的小不点算账。

时洢一见到她就软乎乎地喊:“妈妈,我肚肚难受。”

时韵再多的气也没了。

“妈妈在。”时韵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

时洢躲了躲:“臭臭。”

她现在身上都是刚刚呕吐过的酸臭味。

时韵笑着:“妈妈不嫌弃。”

时洢:“为什么?”

时韵:“因为妈妈爱你,宝贝。因为妈妈爱你。”

说完,时韵又要亲她。怎么能忍住不亲呢?她低下头去,接来的却是时洢的掌心。时洢别过头,那意思很明显。她嫌弃她自己的味儿呢!——

作者有话说:十一不会出事哒,她的身体是太奶严选!!

姨姨们不要担心!

也爱你们哦-v-

第27章

凌晨三点半, 在止吐针和吊水瓶的双重作用下,时洢终于没有那么難受了。涨得通红的臉恢复了許多,她安静地睡着, 闭上眼的时候还要抓着时韻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现在的她格外粘自己的妈妈。

一家老小全都围在病房里,陪她折腾一晚上,等她好眠以后, 大家才真正把心落到了实处。

“对不起啊小韻。”怕吵醒刚睡着的小孙女, 成沐英小声地说, “我们不该给十一喝那两瓶酸奶的。”

蘇信文点点头:“都怪我们。”

时聿:“我也不该。”

蘇未:“哎,我也是啊。”

言澈靠着病房的角落站着,低垂着头,两手藏在背后。过了这么久, 他的手还是会隐隐发抖。妹妹忽然在他面前呕吐,白了小臉, 言澈的腦海里还在回闪这些画面。

蘇映安想说点什么, 又不好说什么, 看着时韻。

时韻瞧着自己被女儿紧紧抓住的食指。

她的掌心仿佛有一个吸盘,只要时韵挪动自己的食指, 时洢的掌心就会本能地将她的指节抓紧。这种感覺很奇妙, 总让时韵回忆起时洢刚出生的时候, 她躺在nicu的透明病床上。

别的孩子出生以后都能在妈妈的怀抱里哭闹, 她却不行,刚从肚子里出来又上了手术台, 再接着,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无菌舱里。

等她状态稳定許多,负责她的醫生打开了无菌舱的小孔。

那是时韵生产以后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女儿。

她是个醫生, 她当然懂得生育带来的激素影响,她也会时刻反省,爱孩子究竟是她的动物本能在作祟,还是她自发的行为。

指尖碰到那皱巴巴却温暖的小手,被紧紧抓住的瞬间,时韵决定抛弃所有理智。

是她做了决定把这个孩子带来的,不顾孩子的意愿,自以为是地将她迎接到这个世界。在她有能力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之前,时韵心甘情愿保护她,陪伴她。

这几年经历的事太过,失去又得到,时韵承认,刚刚发现时洢身体不适,在房间听到言澈的那一声喊,她的腦海里的确有了不好的联想。

某种极为恐惧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腦海。

但事实证明,这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急性肠胃炎。醫生还说,时洢的身体挺抗造,简直有个铁胃。别的小朋友两三瓶酸奶都要不行了,她居然一天能干这么多瓶。

“妈妈不用太担心。”医生说,“小孩子生病是正常的,你们送来的也很及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你是医生吧?我刚刚听你介绍病情挺麻利的,那你也应该知道,她的情况真的还好。”

无数的事实摆在时韵的面前,但她的腦海里还是存在着那一份恐惧。

再次失去女儿的恐惧。

她意识到,现在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脑海里的某根弦就会被一下拉紧。

只是眼下,指尖传递来的温度真切。十指连心,时韵感覺自己也正触碰着女儿鲜活跳动的心脏。这种瞬间,轻轻抚平了时韵浓重的焦虑。至少抚平了表面。

“不用跟我道歉。”时韵说,“你们没对我做错什么。”

成沐英有些不知所措,推推老头,让他开口。

蘇未试探着问:“妈,你说气话呢?”

时韵平静地说:“酸奶喝多了身体不舒服的是小洢,现在躺在床上吊着水的是小洢,你们跟我道歉做什么?”

忍了一晚上,时韵有句话还是没忍住。

“她才三岁,你们也三岁嗎?”

苏未咬紧唇,转头走了。她脚步冲冲,苏映安还以为她要摔门而去呢,哪晓得她是雷声大雨点小,开门的时候怕吵醒妹妹,轻手软脚的,半点声音没有。

时聿低着头,镜框滑到鼻梁。

成沐英连连唉了两声,被时韵講得更加自责了。苏信文也没好哪里去,搂着捶胸顿足的发妻,对时韵:“小韵,我们下次会注意的。”

等他们二人搀扶着离开了,苏映安才上前同时韵说:“韵姐,大家也都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时韵:“我没有生气。”

她看着苏映安的眼睛:“有谁是故意的?你太奶说那小鬼勾错魂是故意的了嗎?”

心里有股邪火在蹿。

“苏映安,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你女儿,你是不是有点太冷静了?”

苏映安紧了紧掌心。

“你现在有点激动。”他说,“我先出去。”

“你们也出去吧。”时韵对两个儿子说,“不早了,回去休息。”

屋子里只留下了时韵和时洢。

苏映安站在门口,头往后仰抵靠在墙壁上,对着天花板闭上眼长吁一口气。

他冷静嗎?他只是看见时韵掉了眼泪,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必须有人负责冷静。他理解时韵的心情,也理解的她的情绪,但也知道,以她的性格,现在这种时候要是脱口而出什么严重的话语,后面又会后悔不已。

抬手捂住眼睛,苏映安湿了一点掌心。

咯吱——

过了好一会,门轻轻被推开。

苏映安接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时韵面前。

“天凉,喝点。”

时韵不想接。

苏映安:“你想小洢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妈妈也生病了?”

时韵的软肋被戳,抿抿唇,接过水杯。苏映安又把毛毯拿出来,披在她的身上。这些東西,都是宋河刚刚开车回去取的。

“韵姐,我知道你不好受。今天这件事,没人心里好受。”

时韵捧着杯子,低眉不语。

苏映安继续说。

“我也有责任。我就该陪时洢待在那看洗衣机的,下午刚回到家,应该先说清楚时洢这一天吃了什么。要是都说明白了,也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咱家人多,要是信息不互通,就容易这样。你往好处想,早点发现这个问题,也可以早点解决,对不对?”

酸奶这事就跟卡了bug一样,估计在时洢眼底,那就跟npc一直在刷新似的。

“等洢宝醒了,你也别怪她。这个岁数的孩子哪有能守得住嘴的?更何况是她。”

时韵忍不住接了一句:“我当然不会怪她。”

“嗯,你也别怪自己。”苏映安说。

时韵不講话了。

“抱抱,好吗?”苏映安问。

时韵不想说话,但苏映安知道这是默许。他靠近,从后面拥抱着她,胸膛和时韵的后背相贴。

苏映安想,要是他能早点这样拥抱她就好了。

他们的关系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掌心里是女儿的指尖,身后是丈夫的温度。时韵浑身的刺不自覺地软化下来,有点難为情地问:“我刚刚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

苏映安把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

“还行,道理的确是那个道理,我支持你。”

“不过你刚刚看起来的确挺凶的,还好小洢没看到,不然肯定吓得睡不着。”

时韵反手给了苏映安一肘:“胡说什么呢?”

苏映安空腹接肘击,疼得他倒吸口气。

“我这走不开。”时韵说,“你空了幫我跟他们说说。”

苏映安明知故问:“说什么?”

时韵盯着他。

苏映安见好就收。

时韵抖了抖肩膀:“起开,重得要死。”

苏映安笑了下,直起身,目光扫过时韵的头顶,银白藏在黑色里若隐若现。

他往门外走,打开门,言澈正蹲在地上。

这画面怎么似曾相识?

“苏爸。”言澈哑着嗓音喊。

“他们呢?”苏映安问。

言澈:“爷爷奶奶先回了,剩下的不知道。”

苏映安:“你也回去吧,我跟你时姨在这守着就行。”

言澈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就要在这等着。

言澈如此,苏映安也不再多说。老四是个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发消息给爸妈,成沐英回得很快,说他们先回去了,就不再这添麻烦。

苏映安正打字,准备替妻子解释一番,他妈又发消息过来。

“你让小韵好好休息,照顾生病的孩子是场硬仗。需要我们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们过来幫忙。”

苏映安删删减减,回了一句:“好,謝了,妈。”

他又给老大和老二发消息:“你们人呢?”

苏未没回,时聿说:“我有事先走了,老二在院子里。”

苏映安循着时聿的指示找到了自己的大女儿。

夜半的医院庭院没人,硕大的北美冬青树下,苏未坐在那。她的指尖,一簇猩红闪烁跳跃。

苏映安都不知道,苏未什么时候学会抽煙了?孩子长大真的是一瞬间的事,前一秒还在爸爸爸爸,下一秒就忽然有了秘密,有了心事。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充满崇拜,而是有了成熟的审视。

“哪买的?”他走过去。

苏未抬眼看他,下意识把煙往旁藏,反应过来后啧了一声,说:“跟上一个坐这的人借的。”

说是借,根本没还的可能。

苏未刚刚心烦意乱,出了病房就开始暴走,到这庭院才覺得稍微静了一些。

她以为大半夜这地方没人呢,结果还是有个中年男人在,他妻子得了乳腺癌,正在楼上住着。

他臉上的表情是苏未很熟悉的那种,以前时洢经常住院的时候,他们全家都是那种表情。好像看到了希望,又怕失望,总是在一条边界线处来回。

大哥要走之前,苏未问他借了一根烟。

很呛人的硬烟,苏未不喜欢,但她还是让大哥幫忙点上了。

尼古丁入肺的感觉让她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

“小洢还好吗?”苏未问。

苏映安:“还好,在睡。”

苏未:“我妈呢?”

苏映安:“她让我过来看看你。”

顿了顿,苏映安说:“未未,别生你妈的气。”

苏未沉默着,手里的烟被她杵灭。

“我没。”

她在怪她自己。

“那会是我拿着酸奶在喝,小洢看见了才想要的。”

苏未很自责,她真服了自己,什么时候嘴馋不好,偏偏今天嘴馋?要是少喝一点,时洢也许就不会这么難受了。

苏映安没说话,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今天这一晚,对他们家的所有人都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时洢却睡得正香。

梦里,她见到了太奶奶,明明前两天才见过呢。

瞧见那穿着旗袍的长发女子,时洢毫不犹豫撒开小脚丫子跑了过去。

“太奶奶!”

苏月舫用手里的毛笔敲了下她的脑袋:“叫我什么?”

时洢噘嘴改口:“小苏女士~”

苏月舫满意一笑,熟练地伸手把这圆头圆脑的小崽子抱进怀里。

“生病了?”苏月舫问。

时洢想到今天的遭遇就难受,小脸皱起来:“肚肚疼。”

苏月舫:“吃多了吧。”

时洢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苏月舫掐掐她的鼻子:“我怎么跟你说的?上去以后管好你这嘴,别乱吃東西。”

天知道时洢在底下的时候,喝孟婆汤就算了,还喜欢捡奈何桥边的草啃,曼珠沙华都要被她啃秃噜皮。

时洢不想听这些教训,左耳进右耳出,埋在太奶奶的身上撒娇,拱进她的胸口,糯乎乎地讲:“小苏女士,我有一点想你。”

“就知道撒娇。”苏月舫说。

时洢不说话,一个劲闻苏月舫身上的味道。

她特别喜欢太奶奶身上的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就是很让人安心。

苏月舫伸出指尖,轻点她的眉心。

小小的一团魂火燃烧得清明,看来是没受这次生病的影响。

苏月舫暗松口气。

为时洢塑身这件事本就是逆天而为,要不是那小鬼差出错在先,再加上苏家上下阴德丰厚,时韵更是妙手回春救人无数,苏月舫才有能耐和机遇花了两年把时洢救回来,送上去。

她天生身体异于常人,以天材地宝而造,又经受洗礼,太过特殊,苏月舫根本看不透她的生命线。

她这一生无法预料。

命簿上,与她名字有关的那一栏,空空如也。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命簿,苏月舫记起来,有件事她得叮嘱时洢去做。

她抬手一挥,面前就出现一面水镜。

水镜里,是賀珣低着头,一脸颓丧,被人用手铐捆着手腕压着走的样子。

时洢看傻了:“小賀怎么了!”

苏月舫说:“你放心,他没事。这只是之前命簿里的内容。你如果不回去,他就会这样。”

苏月舫的手又一挥,跟滑那ipad一样。

“现在有了你,一切都变了。”

按照之前的命簿记录,时洢没有出现,賀珣在拿下金扫帚的奖杯以后会继续颓丧。在《尘埃与黄金》剧组里表现不佳,被踢了出去,又很快进了下一个组。这个组正好跟沈安衡有关系,吕子阳为了给沈安衡扫清障碍,想尽办法毁掉了贺珣。

污蔑贺珣沾了不该碰的药,贺珣也不解释。

像个傻逼。苏月舫想。

现在贺珣在《尘埃与黄金》表现不错,跟苏映安的关系也曝光在众人面前。沈安衡和吕子阳也不足为惧了,一个再也没可能在娱樂圈蹦跶,一个也没了工作,欠了一屁股债,自顾不暇。

时洢不懂这些。

苏月舫也料到这情况,眼前这丫头就两三岁的智力,能懂什么过去未来?

“宝貝,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能帮我吗?”苏月舫说。

时洢:“当然!”

苏月舫:“下次见到你三哥,提醒他,未来半年少去娱樂场所,什么ktv酒吧,最好一个别碰。”

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张子阳王子阳蹦跶出来。

虽然命簿上早就没了这迹象,苏月舫还是留了个心眼,以防万一。

时洢努力记着太奶奶说的话,郑重地点点脑袋。

如果要记很难记的东西,时洢就动用自己的拇指伙伴陪她一起来记。

背一个字扣一个指头。

“鱼、乐、场、所、刻、体……”

好难。

背完后面就忘记前面。

她看向苏月舫:“小苏女士,请再讲一下。”

苏月舫摇摇头,伸手点点她的脑袋。刚刚还很烫嘴的几个字一下就钻进了时洢的脑海里。

哇——

太奶奶好厉害!

时洢崇拜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要宝宝帮忙!”她自告奋勇。

苏月舫:“你开心就是最大的帮忙。”

时洢:“大哥呢?二姐呢?四哥嘞?”

她还记得她上去之前太奶奶跟她说的话呢。说他们的本本都灰扑扑的,是不是就跟刚刚的小贺一样呢?

“还有还有!爸爸妈妈!”

苏月舫摸摸她脑袋上飞出来的一块小呆毛。

“小洢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

“那肯定呀~”

苏月舫笑:“你这脑瓜子,也不知道是好使还是不好使的。”

没用的东西一提就记住,有用的东西讲百遍也等于零。

叫她别拿张判官的笔当柴火,她转头就丢了进去。搞得她还要报销再报销。要不就是趁着牛头马面不注意,把人家上班用的装扮画得花里胡哨的。

在地府里这两年,时洢一有机会醒过来就没少折腾事,仿佛要把自己沉睡时的精力全都发泄出来。

大家嘴上说着姑奶奶你快把她送回去吧,真送回去了,大家又开始想念。要不是苏月舫拦着,这一个二个还想上去看孩子呢。

苏月舫心想,你们这群鬼可消停点吧。

她也不乐意让时洢跟地府接触太多,这孩子未来要走什么路,都看她自己想怎么选。要是接触太多,叫别人知晓她的特殊,苏月舫担心给她招来麻烦。

所以她也不想过多来时洢的梦里见她,一年到头会一两次,已经很好。

生病是例外。

对这个小重孙,苏月舫心里只有一个期盼。

健康长大,开心就好。

苏月舫也不想让她背负要帮助家人改变命运的压力。她家那一群后代也不是废物。若是行什么做什么还需要妹妹成天提点,那么那条命废了也就算了。人总得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苏月舫已经改动了他们命盘上最大的变数——时洢的离开。

玄枢拨转,万象更新,一移百换。

她何须再叫小时洢为哥哥姐姐爸爸妈妈的事闹心费神?小时洢只要存在,就已经是此局里最好的“药”。

偶尔借小时洢之口点拨两句重要提醒,已经是苏月舫的极限。

“你不用再做什么。”她对着自己面前的小粉团说,“你开心最重要。”

时洢不吃这套了:“小苏女士,你就知道开心!”

她今天喝酸奶开心吗?开心得快飞起来了。结果呢?嘴巴吐得臭臭的,肚子疼得焦焦的。时洢感觉她整个人都快碎掉了。开心有什么用?她开心完了还是难受呀!

哎,看来她们做小孩的也不能太开心啊。

*

时洢跟小苏女士聊了好久,又见了许多之前的好朋友,走的时候,大家都舍不得她。苏月舫说,赶紧点,放她回去。

于是凌晨五点半,时洢醒了。

她手上的吊针已经取了,留置针的孔上贴了纸胶带。时韵守在她的床边,趴着浅眠。苏映安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感受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醒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女儿讲。

时洢摇摇头:“没有没有。”

苏映安笑,问她想不想上厕所。时洢感受了一下,觉得她的保温杯里的确有点东西,那还是先上一个吧。

苏映安刚准备把她抱起来,时韵就猛地睁开眼,本能地往后甩了一拳,将女儿护在怀里。

苏映安:“……”

时韵:“……”

时洢看看她,又看看爸爸。

时韵尴尬:“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苏映安捂着眼睛,脑袋低垂。

时韵:“很严重?”

苏映安:“有点疼。”

时韵:“要不你去挂个号,正好在医院。”

苏映安心想,这就是他和女儿的待遇区别吗?他叹口气:“也不用。”还没疼到那份上。

时洢心疼爸爸,从病床上爬过去,站在床边,要苏映安头低一点,凑过去给他吹吹。

苏映安:“宝貝,謝謝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时洢:“不客气!”

她还扭头看妈妈。

时韵装作不懂。

时洢催:“妈妈,你快来呀。”

时韵哪乐意对苏映安做这么羞耻的动作?她抱着女儿起来:“不是要上厕所吗?走吧,妈妈带你去。”

时洢很坚持:“你先吹吹爸爸。”

时韵逗她:“我要是不想呢。”

时洢急得跺脚,握着拳,想了半天,凶神恶煞地说:“那我就不尿尿了!”

还能这样威胁人?时韵真想看看是她憋的住还是女儿的膀胱憋的住。

算了,看在女儿还在病中,先不玩她了。

时韵转过身,苏映安已经过分自觉地把脸凑到她的面前,眼中还带笑。

时韵严重怀疑女儿那忽薄忽厚的脸皮就是遗传他的。

她抬手捧住苏映安的脸,朝着他有点发红的眼皮吹了吹。掌心与热气都是一触即离。

苏映安愣了。

时洢很在意效果,问:“爸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映安:“很好。”

时洢追问:“那你怎么怎么不谢谢宝貝?”

苏映安对着她说:“谢谢宝贝。”

时洢眉头皱起,抱着妈妈:“你不对!是这个宝贝!”

苏映安看着时韵,对着时洢说得很顺口的那两个字在面对时韵的时候就有点卡壳。

时韵也不想听。

都一把年纪了,还宝什么贝?有空宝贝,不如做点实事。

“你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卖馒头的。”时韵安排道。

苏映安点点头,正出门呢,就碰上拎着饭盒过来的苏信文和成沐英。

跟他们打照面的时候,想到自己之前的言行,时韵还有点尴尬。成沐英冲她笑,又稳着一口吴侬软语亲切地说:“小洢醒了?正好,你爸给她熬了小米粥,烤了馒头片,要是饿了现在就能吃点。”

苏信文跟在她的身边,拿过来一个口袋,递给时韵。时韵打开瞧,里面装了两只鞋子,一白一红,正好与她现在穿在脚上的两只互为一双——

作者有话说:写这一章的时候想到其实当初捋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有一个发散的方向是《顶流他妹是地府团宠》,大概是冤种顶流老哥x比格祖宗妹妹233

已经捋好预收挂着啦,在专栏里可以看到~

第28章

时洢坐在病床上, 烤得金黄的馒头片脆脆的,入口带着一点面香的微甜。

“我喜歡这个!”

她一手拿着馒头片,对蘇信文和成沐英说。

蘇信文:“小十一喜歡就好。”

小米粥时洢也喜歡, 熬得黏糊糊的,入口就顺着她的喉咙往里钻,经过的地方都暖暖的。

时洢之前都没吃过这些東西呢,现在第一次吃, 怎么都覺得好吃。

她想多吃一点, 时韵不讓, 担心她的肠胃有压力。

少食多餐,是这几天里最合适她的进食方式。

嘴里还咬着馒头片,病房门就被敲响了。

“小賀!”时洢高兴得都忘了嘴巴里的馒头片,大声说话的时候, 馒头渣不小心喷了出来。站在她身边的成沐英赶紧用手接住,拿过老头子递来的纸巾, 替她擦了擦嘴角。

賀珣跟家人打完招呼, 立刻就走到了床边。

时洢冲着他招招手, 賀珣依命行事,把腦袋凑过去。

时洢伸出手, 掐住他的臉颊, 看见賀珣龇牙咧嘴起来, 她才确信:“是小贺!”

“你怎么来了?”蘇映安问。

时洢生病的事, 蘇映安没跟贺珣说。

“老四跟我说的。”贺珣讲。

言澈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病房的角落,两手环抱在胸口。

他当然知道苏映安不把时洢生病的事告訴贺珣是为了贺珣着想, 怕影响他的工作。但要言澈说,贺珣作为哥哥,要是连妹妹生病的时候都不能到场, 那根本就没资格继续当这个哥哥。

“怎么回事?小洢怎么忽然生病了?”贺珣问。

言澈没跟他说细节,只说妹妹突然病了,进了医院。

收到消息,贺珣立刻就去找张少云商量,挤出时间以后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我也不知道啊。”时洢回他。

时韵:“你还不知道?”

时洢转移话题,拿起馒头片递给贺珣:“小贺,你吃这个,好吃的。”

贺珣看到了烤好的馒头片和小米粥,猜:“吃错東西了?”

时韵:“人家有本事,一天喝了六瓶酸奶。”

贺珣:“……”如牛饮水啊妹妹。

时洢不喜欢妈妈这样揭穿自己,转手又把馒头片往时韵的面前递:“妈妈,你也吃。”

苏映安莞尔:“韵姐,闺女这是叫你吃了就别说话了。”

贺珣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紅包。

时韵:“这什么?”

贺珣:“张导给的,小洢的杀青礼。”

很厚一沓,时洢迫不及待地拿过来看,打开紅包瞧,里面是紅刷刷的一片。

贺珣又给她解释,告訴她,她之前在剧组拍戲辛苦了,这是张奶奶给她的小礼物。

时洢哇了一声,把手里的錢翻来覆去地看。

张少云请时洢来演戲的时候,就已经把时洢的片酬转给了贺珣。贺珣当时就跟时洢说好了,这錢先放在他那。等苏映安出现以后,贺珣就把那十万块给了苏映安。

因此,在剧组当小演员到现在,时洢第一次有了拿到工资的实感。

这个錢跟太奶奶给她的錢不一样。

那个金色的重重的,时洢不喜欢。她喜欢现在这个软软的轻轻的。

哇——

时洢捧着钱,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她好喜欢上班,她以后也要每天上班!

苏未和时聿来的时候,就见他们的妹妹正沉浸式數钱。明明还不太会數數呢,但就爱把一沓红钞票拿在掌心,往外挪一张就抬头看贺珣,贺珣就会出声报数。

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未覺得,这场面跟那些主人炫耀自己的宠物会数钱没区别。

“大哥!二姐!”

时洢发现他们。

迫不及待地召唤他们过来看自己的工资。

“张奶奶给我的哦。”她说,“是杀鸡礼物!”

贺珣纠正:“杀青。”

时洢不管这到底是杀青还是杀鸡呢,她现在只想讓大哥和二姐来欣赏她的红钞票。

时聿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不发烫了,转头问时韵:“小洢的情况怎么样?”

时韵说:“医生来查过房了,再吊一瓶水,下午检查下,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情况比时聿预料得好很多。他点点头。

苏未拎着大包小包的,一听下午就回去,就知道自己準备的这一堆时洢的用品是用不上了。

所有人都在,待在这小小的病房里,陪时洢吊新的一瓶水。

时聿还特意拿了一张奖励小贴纸。一版有三十个,六张为一排。每一个贴纸都是花形的,颜色各不相同。

苏未在旁看傻眼了。

她哥什么时候去买的这个?

时聿啊时聿,你在国外真不是教幼儿园的嗎?

时聿讓时洢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时洢不懂但照做,犹豫地挑了挑去,最后选了一朵粉色的小花。

时聿把小花拿起来,贴在她正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这什么呀?”时洢问。

时聿说:“因为你很勇敢地在接受治疗,所以大哥想给你这个。”

时洢覺得好新奇哦!

她偏着头看自己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一个不够,要时聿再给她几个。她自己选,挑了好几张,在自己的手背上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时聿强迫症犯了,想伸手帮她调整,时洢不讓,她对自己的创作非常满意。

不仅如此,她还要往时聿的身上贴。

扯了一张粉红的贴纸,伸出手,往时聿的臉上吧唧了一张。

“奖励你。”她说。

时聿:“为什么?”

时洢:“因为你给我带了贴纸呀~”

苏未把臉凑过来:“那我也要。”

时洢很大方,给苏未贴了两个,在臉颊上对称。

“这么多?”苏未开玩笑地说。

时洢:“对啊!”

她什么都记得呢。

“你给我摘了苹果!还给我了酸奶!都奖励你!”

不仅如此,她还给房间里其他人,家里的每个人都奖励了一朵小花。

到了贺珣那,时洢手里的小花都要贴上去了,一下想到太奶奶的话,连忙又把手伸了回来。

贺珣:“……?”

这一招疯狂试探是为哪般?

时洢看着他:“小贺,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贺珣当然乐意:“你说。”

时洢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去鱼乐场所哦!什么酒吧什么刻梯危,都不可以去哦!”

很几道危险的目光看过来。

苏未挑眉:“娱乐场所?”

贺珣后背一凉,立刻解释:“我从没去过。”

时聿说:“你这个年纪,去也可以,但一定要注意。”

贺珣有点崩溃:“哥,我真没去过。”

言澈哼了一声,凉飕飕地说:“别把妹妹带坏了。”

贺珣:“……”

能不能有人听他解释啊?

时洢把小红花贴在他的手背上,再次提醒:“不能去哦,你要乖哦。”

贺珣放弃抵抗了,认命地说:“好,都听你的。”

苏映安问女儿:“怎么突然提醒你三哥这些?”

时洢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嘘——太奶不让说的。”

苏映安:“你昨天晚上梦到太奶奶了?”

时洢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几个人都被她逗乐,时洢还不知道为什么呢。她明明没有跟爸爸说太奶的事情啊!

不过,不过。

时洢看着眼前的哥哥姐姐,爸爸妈妈,还有爺爺奶奶。就连宋河哥哥都守在门口,就像一棵挺拔的大松树。她还特意给了宋河一个小红花呢。都有哒,都有哒,房间里的大家都有哒。

瞧着大家脸上或者手背上的小红花,又看看自己手背上的花花贴纸,时洢由衷地感慨:“生病真好啊。”

时韵真想把她的小脑袋打开来看看。

“说说,怎么好了?”时韵问。

时洢:“大家都陪我呢!”

她喜欢这样,很热闹!

时韵:“傻妞,你不生病我们也会陪你。”

时洢:“我不傻呢!”

而且她就是觉得不一样呀。好像她一生病,就有什么变了。她可以在妈妈面前再多耍一点小脾气,妈妈都不会生气。嘻嘻,生病真好,她以后也要生病。

这个念头一直维持到了中午吃饭。

时洢已经想好了,要借着生病的机会让妈妈给她吃很多好吃的,最好再加一个冰淇淋。

结果,她的午饭还是烤馒头片和小米粥,顶多再加一点点酸萝卜泡菜。

时洢盯着面前清汤寡水的菜式,心情是崩溃的。

“我不要吃这个!”她反抗,发出由衷的反抗。

时韵温柔但坚决:“不行。”

“这一周你都只能吃这些。”

时洢的天塌了。

一周?

一周那得是几顿饭啊?

“为什么啊妈妈?”

“因为你生病了,如果吃得太杂或者太油腻,你的肚子都不好消化,到时候又要来医院打针。”

什么?!

“我肚肚不疼了的。”时洢说,“我好了,我可以吃。”

时韵:“不,你不可以。”

她伤心地吸了吸鼻子,好想发脾气,又不知道往哪里发,盯着面前的馒头片和小米粥,伤心欲绝了一会,悲痛地说:“我讨厌生病!我再也不要生病了!”

时韵当然也希望她可以如此,但她理智上知道,没有人能够一辈子不生病。这个世界上存在的风险是数不胜数的,作为母亲,她没有那个能力可以确保自己的女儿永远健康。但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做到最好,并且用实际行动告訴她,生病了也没关系,家人们都会在这里陪着她,直到她恢复。

他们一家人都是如此。

为了保证以后不会出现酸奶迷局这样的事情,时聿把爺爺奶奶都拉进了群里。还在群里发布了一个关于《时洢个体化营养摄入与代谢应答长期追踪研究方案》的长文。

合着她哥大半夜回去赶论文赶的就是这个论文?

苏未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读这种東西。

今天以后,他们全家人要严格实行报备制度。

一旦时洢吃了什么,都要在群里记录,杜绝任何重蹈覆辙的可能。

贺珣问:“那如果是那种背着你们给她吃的东西,也要发到群里嗎?”

时聿:“你为什么要背着我们给她吃东西?”

贺珣:“……”不都有这种时候嗎!!

他想拉拢同盟,看向苏未和苏映安。

苏未摸了摸鼻子,眼神往旁瞄。

苏映安转头对时韵说:“我没干过这件事。”

贺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