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正在气氛慢慢变得火热起来的时候, 客卧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声音正源于乔辉，乌朵和乔耀连忙分开，跑去卧室中查看情况。

原来是火焰抓着龙金, 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乔辉的枕边，两双眼睛正一个专注一个懵懂地盯着乔辉看。

乔辉一醒来就猝不及防与他们六目相对, 不由得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这可真是吓了一跳, 乌朵都能看见本来是人类形态的乔辉后颈上竖起了几根漂亮的羽毛。

清醒之后，乔辉不免也对眼前的小鸟和小龙好奇起来。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碰碰龙金头上短短的犄角, 而深知师父此刻有多么六亲不认的乔耀连忙想要制止妹妹的举动。

现在的火焰伤不了龙青, 不代表她伤不到乔辉, 毕竟她的火仍然是神兽的火。

谁知在乔耀拦住乔辉的前一刻, 火焰竟然主动抓着龙金向前凑了凑，似乎并不太在意乔辉去触碰龙金。

火焰不在意, 龙金本龙就更不在意了，乔辉轻轻碰了碰那对小犄角, 接着抬头问自己的哥哥, “哥哥, 这是你买的宠物吗？”

乔耀：“……”

乌朵笑得不行, 为火焰和龙金更正，她先指了指火焰，“这是你哥哥的师父, 她叫火焰，你应该听说过。”

乌朵又指了指龙金, “她旁边的是你龙青哥哥的小叔龙金。”

乔辉大吃一惊, “那我实在是失礼了。”

乔辉端正了一下姿势，认认真真向火焰和龙金问好。

火焰歪头看她，龙金则罔若未闻。

乔耀就又有些难过了, 乌朵不着痕迹地拉住他手，柔声对乔辉解释，“他们现在生了病，思想大约是回到小时候了，最近要在我们家里养病。”

乔辉恍然大悟，乖巧地说，“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的话，姐姐和哥哥一定要告诉我。”

乌朵摸摸她脑袋，“嗯，我们给你留了饭，快去吃饭吧。”

而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并没有太多神智的火焰似乎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

火焰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次和龙金分开的，但她又莫名地在意乔辉。

有时简直不止是普通的在意了，她如今力量单薄，做的事情也总叫乌朵和乔辉看不太懂，但一经乔耀解释，却通通都是事出有因。

火焰似乎在仔仔细细地照顾着乔辉，虽然总是不得章法，但十分了解她的乔耀还是能轻而易举地看了出来。

“师父为什么要照顾小辉？”乌朵感到十分困惑，而刚一开始的乔耀显然也是一样的迷茫。

火焰从前是没有真正和乔辉打过照面的。

她或许会与乔辉有缘，看乔辉顺眼，或许会对乔辉爱屋及乌。

毕竟是同母同父的兄妹，乔辉的五官中总有乔耀的影子，长得再大些后也一定是个叫人看得频频走神的美人。

但火焰并没有弃乔耀这个“屋”于不顾的道理。然而事实却是她根本不怎么搭理乔耀。

乔耀难免委屈。

他已经很大了，在师父看不到的时候成年，并且有了心爱的伴侣，认为自己不该再这样幼稚，而且也没有和才几十岁的亲妹妹争宠的道理。

因为火焰如今最在意龙金和乔辉，夜里倒是他们三个睡在一处。

当然，火焰和龙金加起来也占不了多大的位置，他们通常就是倒在乔辉枕边。

乔耀始终表现得波澜不惊，但是这夜，乌朵却被他哭醒了。

倒不是乔耀在深更半夜忽然嚎啕大哭了，只是他习惯抱着乌朵睡，本来也早早入睡，却忽然做了个梦，悲从中来，醒来时没忍住默默掉了眼泪。

眼泪掉进乌朵的锁骨上，因为是他的泪水，将她惊醒。

乌朵迷迷糊糊睁眼，正见着乔耀抬手无声拭泪，她不假思索，轻轻拉开他的手，仰头吻去了那双长睫毛上的泪光。

她已经见过这只鸟华丽羽毛遮蔽下的模样，从窥见他的一角到已然知晓他的全部骄傲和脆弱，于是不能不一天比一天地爱他。

乔耀一向热爱同她亲近，这时却是怔怔地走着神的样子，只下意识地仰起脖颈，任她亲吻自己。

“做噩梦了？”好一会儿，乌朵觉得自己也彻底清醒了，把手指插进他又长长不少的红发当中，轻轻抚弄那些柔软的发丝。

乔耀想说没有，但发觉并没有什么对乌朵说谎的必要，他先是坦诚地说，“我梦见我回到了小时候，师父也不要我了。所以我一直在深山当中飞来飞去，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

说完之后，他觉得有些脸热，认为这番话实在太过幼稚，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嗯，另一只手正与她十指相扣，他很不舍得与她分开。

“因为最近的事？”乌朵把他覆在脸上的手拉了下来，“师父现在就像是生了病，你应该明白，她本意一定不会是忽视你。”

乔耀低声道，“我知道，师父一直对我很好。”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她的声音就越发温柔，“你不要怕，师父会好的。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有我。”

乔耀想，真的只有她才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说其他人就有翻版，但他们总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乔辉年纪还小，她现在有妈妈，未来会有自己的朋友乃至于爱侣。

龙青有一整族的亲人，他是春风和煦的性格，有数都数不清的朋友。

至于师父。乔耀原本想，即使师父不常在自己的身边，他和师父总是相依为命的。

但师父眼下对乔辉好，又对龙金有种超乎寻常的在意。

乔耀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少男了，他自己正在热恋当中，哪怕如今能注视到的只是一只小鸟和一条手指粗细的龙，他也能看出师父对龙金的情谊绝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乌朵对他这样说了，他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求证，“老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乌朵信誓旦旦，“我不会离开你。”

大概是看他实在委屈，她咳了一声，忽然补充，“老公。”

乔耀愣了一下，紧紧将她抱住了，“你再叫一遍。”

乌朵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叫了。

两人闹在一处，睡衣单薄，某一时刻忽然就四目相对了。

乔耀不知怎么觉得有点羞愧。

也许在他的认知里，互诉衷肠这种温馨时刻当中不应该沾上别的东西。

这点莫名的羞愧又被乌朵轻而易举地看穿了。

她捏捏他的脸，笑得不行，“你怎么这么可爱？”

在乔耀之前，乌朵也并没有谈过恋爱。按说彼此都是初恋，但乌朵却总要显得比乔耀驾轻就熟许多。

原因无他，在乌朵到来之前，乔耀几百年间在人际交往方面简直都是空白。不要说与异性接触，他根本就是不和任何生物接触。

乌朵抵住乔耀的额头，“这当然是正常的。如果你没有反应，我就必须得带你去朗牙那里看看了。”

乔耀茫然道，“为什么要到他那里？”

他自己不久前倒是刚刚找过安涂涂和朗牙一家，不过是为了向这对合法伴侣取经解决情感问题，而他认为他现在已经没有情感方面的困扰了。

乌朵笑眼弯弯，“你还记不记得朗牙婚前给自己来了一针的事？”

乔耀说，“我记得。”

“所以我觉得他既然能阻碍这方面的事，更能治好这方面的事。”

乔耀怔了几秒，立刻惊慌，“不可以。”关于这种事的一切当然只能有他和她知道，他只是想了一下，就大觉没脸见人了。

乌朵哈哈大笑，“我开玩笑呢，肯定不会对别人说啊，看你吓的。”

乔耀刚刚放心，她忽然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可给人看的，看看你为什么这么久？”

乔耀脸上腾地一下红了，没经过普世观念熏陶的他竟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乌朵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做了一个决定，抬手摸向床头柜，拿出了一个盒子，塞进乔耀手里，“我们来学一点新知识吧。我觉不觉得你麻烦，学完之后你就知道了。”

乔耀不明白这个盒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但他认识字。

他很快猜到这东西的用途并不是那么的纯洁，连具体怎么用都不知道便面红耳赤。

乌朵当然也很不好意思，她向来只知道理论而不了解实践，并且难以平静地对乔耀解释用法。

感谢科技，她又抓出手机，给他看了几张科普漫画。

乔耀试图学以致用的时候，她解开了睡衣扣子。

乔耀此前从未见过乌朵衣服遮盖下的身/体，一盏暗灯之下，她简直白得发光，这是和男性绝不相同的身/体，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的身/体，他无法自抑地被吸引。

“我，我可不可以……”

“可以。”

他先吻了她，接着这吻小心翼翼地下滑。

鸟不是哺/乳动物，至少他原本的种族和觉醒成为神兽之后的种族都不是。

但他补上了这一课，软绵绵地像陷入云端。

情到浓时，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得益于神兽的感知能力，乔耀要比意识恍惚的乌朵先发现这件事。

这简直可以列入两人人生当中最尴尬和狼狈的事件之首。

乔耀慌忙地用被子把乌朵裹得严严实实，有些庆幸事情还没有进行到最紧要的步骤。

但很快他就庆幸不出来了。

乔耀以为是乔辉，慌忙之中也没发现这明显不太对劲的身高，“小辉，你怎么不……”

结果这个身影一张嘴，叫了他的小名，“小火苗，是我。”

第102章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乔耀一时僵住了, 而乌朵则默默地把脑袋也缩进了被窝里。

门口的火焰久久等不到回应，有些疑惑地要向里面走，被乔耀高声制止了, “师父，别过来！”

火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是忽然觉得清醒的, 本来打算明早再来找你，但看见你这里亮着灯, 就想早点对你说明白。”

“我明白了师父, 我明白了。”心心念念着师父早日恢复正常的乔耀这时却避火焰如洪水猛兽, 甚至来不及细想火焰为什么是这样的身高。

火焰就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认为乔耀这次的难过格外严重。

她很难不于心有愧，还是想走近了去解释, 乔耀简直要哭了，“我求你了师父, 你别过来, 我明天早上找你。”

火焰万分不解, 但还是决定尊重徒儿的意愿,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一离开，闷了半天的乌朵小心地将脑袋探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看来师父好多了？”

乔耀咬着牙，大逆不道地说, “简直是好得过分！”

乌朵虽然已经从额头红到了脚后跟, 但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叫什么事啊。这就是三代同堂的苦恼吗？”

乔辉虽然是同辈，但实在比乔耀小得太多了, 在家中完美占据了实质上的第三代的位置。

乌朵并不是不谨慎到能在这种时刻忘记锁门的人。

实际上她原本的规划是在一切平息之后，找一个放松而幸福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发生这件事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夜她起初是想要安慰乔耀的，既然安慰着安慰着气氛已经到了，那么提前一些也无妨，毕竟何时何地都没有对的人重要。

所以也根本没想起来锁门。

她见乔耀实在懊恼，凑过去吻了吻他，低声道，“我们把门锁上？师父不会再来了。”

乔耀眼中显然有心动，但没过几秒，他飞快地、试图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

结果就是这一眼充满了痕迹。

从他的神情来看，乌朵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乔耀则是再忍不下去，充满幽怨地瞪了她一眼。

乌朵笑够了，怕他真的因此大受打击，连忙抱住了他，“我理解，真的，我理解。刚才进来的要是我妈妈，我应该这辈子都没想法了。”

说着，她忍不住脑补了一下那场面，浑身颤抖了一下。

乔耀就更幽怨了，“你说的不对。”

“有什么不对？”乌朵纳闷。

“应该类比成进来的是叔叔。”乔耀虽然只有一个家长，但火焰与他是异性这件事还是改变不了的。

“……更可怕了。”乌朵简直想去世界巡捡自己的鸡皮疙瘩。

于是这天晚上明明年纪轻轻又天雷勾地火，他们就过上了盖棉被纯聊天的夜间生活。

次日乔耀早早就醒了。

乔耀昨夜虽然被师父吓得够呛，还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语，但他心中其实非常高兴，因此天还未全亮，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不想吵醒乌朵，蹑手蹑脚地要下床，乌朵却还是醒了。

“你去找师父？”她的声音含含糊糊。

“嗯，你接着睡吧。”乔耀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

乌朵本来想陪他一起去，但昨夜本就是睡到一半醒来折腾了一通，实在困倦，倒头迅速再次睡着了

乔耀走到客厅当中，果然火焰也醒了，正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臂上呼呼大睡的小龙，目光当中有说不清的复杂温柔。

“师父。”已经不是刚刚知道火焰意识苏醒的事了，乔耀却还是忍不住眼圈一红。

师徒两个阔别已久，都很长时间没看过对方的模样，昨夜又灯光晦暗，乔耀一走近了，火焰和他就都怔住了。

火焰此时确实是人形，只是看起来颇为年幼，瞧着好似与白虹年龄相仿一般。

她虽然面貌稚嫩，但仍然漂亮非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只是其中并不是一派天真，其中自有光彩。

乔耀想，这大概就是他按理来说并没有机会见到的师父的孩提时代的模样。

火焰则是因为错失了孩子长大这段关键时刻而发怔。

无论是乌朵还是乔耀自己，他们日日都瞧得见乔耀的样貌，是以从未觉得有所更改，火焰已经太久没见到他，只觉他忽然长大许多。

乔耀的原形庞大，这时从人形也能看出又长高了不少，脸上从前的青涩和隐约的不安已经完全褪去了，看起来已经是个非常可靠的年轻妖怪。

“来。”火焰向他伸出孩童短短的手，“坐师父这儿。”

这一幕旁人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笑，但乔耀慢慢地坐在了火焰的旁边，乖乖地低下头让她抬手触碰自己的脑袋。

“长大了。”火焰在他头上揉了几下，“真是长大了。”

乔耀低头不语，衣摆上已经洇湿了圈圈涟漪，好半天才能恢复理智，“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火焰长叹出声，“这事说来话长。你今日还能看到为师，是因为我凤凰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果然和乔耀当初猜得一样，他小时曾听火焰偶然间说起过凤凰涅槃的故事。

但凤凰涅槃乃是浴火重生，听说只会比从前更加强大，怎会让师父变回一枚蛋，而后丧失神智，最后又不得不保持着孩童的身体和力量？

乔耀心中的疑惑无边无际一般，火焰正要向他徐徐道来，却忽然愣住了。

“师父，怎么了？是不是你哪里难受？”乔耀见火焰忽然不再说话，立刻关切地问道。

火焰的视线直勾勾的，乔耀顺着她的目光看，看见自己领口附近的道道淡淡红痕，不用多想，除了这里，其他衣服遮得住的同遮不住的地方仍会存在这样的痕迹。

昨夜的事的确被火焰的忽然到来打断了，但乔耀和乌朵还做了许多事情。

譬如他记得，自己肩头一道指甲划破的痕迹就产生于他枕在她胸前之时。

乔耀脸上腾地一下红了，又不好欲盖弥彰地拿件外套来遮掩。

再低头一看，火焰也连忙别过头去，显然顿悟了昨夜乔耀为何那样反常，她尴尬不已地又发出了一声感叹，“真是……真是长大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话题就被打断了，火焰关心起自己已经成年的孩子的感情生活，“你和小朵挺好的？”

火焰一这样问，乔耀就情不自禁地温柔笑了起来，“我们很好。”

火焰觉得欣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乔耀回答，“我渡劫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嗯。”火焰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办过酒了？怎么那时没通知我？”

乔耀不好意思道，“还没有，动乱还没结束，我想在那之后再说，不然难免仓促。”

话音刚落，乔耀胳膊上忽然挨了一下，他微微一怔，不知师父为什么忽然又动武，只是被师父一打反倒颇觉亲切，倒傻笑起来。

火焰本来是想打他脑袋，但受限于此时的身高，乔耀不低头配合这动作还是有些难度的，于是退而求其次打了他的胳膊。

“师父怎么教你的？”火焰恨铁不成钢，“酒都没办，你怎么……”

乔耀的修炼和生活上许多事情都是火焰一手带出来的，但和恋爱有关的一切火焰是真的没怎么对他提起过，是以他一脸茫然，“什么？师父，你教我什么了？”

他这“拒不认罪”的态度让火焰有些气恼，她从地上跳起来，“还狡辩？你难道不是提前打开了我给你的盒子吗？”

听她这样一说，乔耀忽然就将那个神神秘秘的盒子与乌朵昨天要教他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了，他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声音很轻，火焰并没有听清，仍是有些生气的模样。

乔耀没法把提前打开盒子的是乌朵这件事告诉火焰，虽然他觉得火焰不会因此责怪乌朵，但还是决定隐瞒。

谁知在这时，乌朵忽然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客厅。

她显然也有些尴尬，但还是说，“师父，盒子是我拆的。其他的事……其他的事也不要责怪他，他什么都不懂，是我把他教坏了。”

火焰对乔耀“横眉冷目”，对乌朵态度倒好得出奇，脸上简直要笑开花了，连连向她招手，“好孩子，快来。”

等乌朵走到眼前了，火焰又不耐烦地向旁边推了推乔耀，“给小朵让个位置。”

于是乌朵在师徒两个中间落座，刚一坐下，乔耀忽然从沙发旁边的置物筐里掏出了一条披肩，匆忙将它盖在了乌朵肩头。

乌朵莫名其妙，“我不冷。”小区里的房子怎么会存在冷的问题。

乔耀坚定道，“不，你冷。”

乌朵暂时没想明白乔耀为什么这样做，但她知道乔耀并不是无理取闹的性格，倒也没坚持把这条披肩拽下来。

火焰已经热切地攥住了乌朵的手——乌朵的手指头，“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乌朵叫她师父，事实上，从和乔耀开始恋爱的时候，她就这样称呼火焰了。

但她看着火焰这张充满童真的漂亮小脸，看着火焰充满期待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妈？”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愣住的不止是乌朵。

火焰的眼泪夺目而出，为了掩饰一般，她忽然狠狠瞪了乔耀一眼，“你看看小朵！”

乔耀就乖乖低下了头，小声叫道，“妈妈。”

不是“妈”，是“妈妈”，是小妖怪那样的叫法，一点也不像一个成熟的大妖。

一大清早，这新晋的一家人各有各的眼泪要掉。

第103章

打断这近乎于抱头痛哭的一幕的是龙金。

这些天以来, 他一直懵懵懂懂的，真的如同普通的动物一般。

这时他却忽然从火焰的手腕上游动起来，伸出信子, 慢慢舔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龙的脸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至少乌朵从前看不出来, 但她却在这时看到了那双眼睛当中浓浓的关切和担心。

火焰扑哧一笑, 柔声对龙金说道，“你放心, 我没事。”但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淡淡悲伤。

“我们来说正事吧。”火焰似乎精神一振, “不过正事也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

“小火苗, ”火焰叫乔耀, “你是不是一直有些好奇我当初为什么忽然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又忽然决定收养你？”

乔耀心头一直有这样的疑惑, 闻言点了点头。

“其实是种预感，”火焰说, “你也是神兽, 应该也会发现自己的预感非常准确吧？”

“是。”

“我那年忽然冒出了个强烈的想法, 我得找到下一代神兽去教养他。”火焰就继续说, “阿金也是一样，不过他倒是好找得很，毕竟小青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当年小青一出现异状，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乌朵静静听着, 忽然记起了自己来到小区不久时心中曾经升起的疑问。

那就是为什么年纪更大的神兽不去收徒, 反而最为年轻的两个各自收了徒儿。

可能几百年前这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就在指引火焰和龙金，让他们得以在自己出了意外之后不叫这里陷入大乱，仍能有新的神兽支撑这方世界的平安。

“你和我小时候有相似的处境, ”追忆起过去，火焰的声音渐渐温柔起来，“但又不是那么的相同。我一直对你严格要求，其实并没有告诉过你，你从小就做得很好，我像你这么大时做得远不如你，我以你为骄傲。”

顿了顿，她又说，“妈妈一直以你为骄傲。”

重新盘回火焰手腕之上的龙金又开始抬头了，迟疑地想要凑到她眼角，被火焰用一根手指轻轻揉了揉他头上的那对小犄角，顿时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火焰继续向乔耀解释，“我的确一看小辉心里就觉得喜欢，但那是因为她是你的妹妹，她很像你。”

乔耀沉默许久，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接下来的话火焰好像很不好意思，“我神志不清时只记得我有个孩子需要照顾，且好像从前照顾得不怎么样，于是只想着重新来过，好好把孩子养大。”

火焰与乔耀之间甚少说如此煽情的话，她说着说着耳朵就微微红了。

“不，”乔耀忽然说，“我很好。你把我养得很好。”

火焰便笑了起来，“我瞧你如今确实是很好。论起潜力和拥有的灵力总量，我已经不及你了。”

她很快补充，“当然，我说的是我全盛之时，我不及你。”此时这状态当然是无法相比的了。

火焰看乔耀的目光充满骄傲。大概没有哪个母亲和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乔耀却觉得有些茫然，这茫然当中甚至带了些惶恐。

火焰是他自小以来的方向和目标，但火焰说她已经不及他了。

“不过潜力和拥有的灵力总量是一回事，实战起来却是另一回事。”火焰挥了挥自己此时不大的拳头说道，“可惜我如今是这个状态，不然真想和你打一顿看看。”

乔耀微微笑道，“过不多久，等你好了我一定奉陪。”

火焰叹了口气，“那可有得等了，兴许未必能等得到。”

乔耀的笑容凝在脸上，乌朵在这时追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火焰脸上神情便变得沉重起来，“那天我和阿金在监/狱附近巡查，忽然见到了玄武。”

乔耀从前对乌朵说过，玄武资历极深，修炼最久，火焰和龙金也是叫玄武为叔叔的，这时她却改了口，对玄武直呼其名。

乌朵隐有猜测，果然，火焰在下一秒说道，“我与他说了几句话，他忽然出手袭击了我。”

火焰是不会防备其他几个神兽的，更不要说以玄武的实力，她防备了也一定会受到重伤。

乌朵和乔耀都大吃一惊，乔耀情绪尤其激动，先说，“怎么会？”随即又浑身绷紧，“果然，果然是他。”

“他出手就是杀招，我毫无防备，阿金在那一刻推了我一把，想要以身代之。但玄武的实力似乎又猛涨不少，我们谁也没有逃过。而他重伤我们之后便离开了。”

火焰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看紧紧盘在她手上的龙金，“阿金伤得很重，我轻一些，但也已经是毫无回天之术了。

涅槃是我族秘术，其实并没谁教过我，我只能尽力一试。秘术会因施术对象的数量而分散起效，阿金执意不让我将他划为施术对象，我一定要抓紧了他。”

显然龙金让渡了大半施术效果，因此虽然他们都死而复生，火焰过一阵子能恢复神智，他却只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小龙。

乔耀以为既然火焰能够恢复，龙金的恢复也会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番残忍的真相，一时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后才低声说，“龙青一定会接受不了的。”

火焰待乔耀如师如母，龙金又何尝履行的不是龙青父亲的职责？

且龙金性格细腻温柔，不似火焰这样行事大大咧咧，龙青心中其实对他十分依赖，这样一来，是真正的失去了生活的支柱。

火焰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喃喃道，“其实不过是等。他从前最擅长等待，我也可以。”

一朝骤变，母子两个似乎都变得更加多愁善感了，乌朵却在这时仍然牢记最要紧的事，她问火焰若是玄武上门，到底该如何应对。

火焰此时粉雕玉琢的脸上却出现了极为复杂而沉重的神情，“没办法应对。小火苗、小青……哪怕再加上白虎，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白虎看起来也很不对劲。”

火焰做出了和乔耀一模一样的决定，她说，“真到了那时，还得麻烦你把阿金一起带走，就带他过普通动物的生活吧。”

最佳托孤对象乌朵简直没法想象那时的情景。

她真的要带着乔辉和龙金一步步地离开这里吗？这几年的日子，这几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恐怕都成了一场梦了。

但她必须要这样做。

不止是因为这样能保全乔辉和龙金，她也得保全自己。

她爱乔耀诚然不错，但故乡当中也有她自己的妈妈爸爸和其他亲人，她并不能因为爱情就弃他们于不顾。

气氛一时沉重，火焰忽然又勉强地笑了笑，“其实他也未必想叫我们都死。”

乌朵和乔耀都以为她在哄人，火焰却说，“他活了这么多年，未必不知道我有涅槃之术，涅槃过后正是脆弱之时，只需守在旁边，我和阿金便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他为何出手袭击你们？”乔耀想不通。

火焰摇了摇头，“这便不知了。我看他虽然有恶气缠身之相，但神智清明，不想白虎一般。”

“总之，过一日算一日吧。”她苦笑道。

没过几天，龙青来接龙金去自己家。

火焰这时已经神志清楚，不似刚醒来时对龙金死活不肯不放手，只是虽然将龙金交给了龙青，心中还是十分不舍。

龙金顺从地从她手臂上离开，盘到了龙青胳膊上，她便有些低落地看着龙青带着他告辞。

只是本来安安静静待着的龙金一见自己要被带离这个房间，却忽然扭动起来。

龙青一时不察，他便一溜烟地爬了下来。

因为此时实力有限，龙金还不能飞行，便蛇似的在地上游走，目标明确地直奔火焰。

龙青怔怔瞧着自己的小叔，似乎也看明白了什么，于是开口邀请，“阿姨，您也来我家里住几天吧。”

火焰犹豫一下，倒没有扭捏，“好，那就麻烦你了。”

家中一下子少了两个妖怪，而乔辉也在晚饭时跟去白歌家里玩了，一时之间，又只剩下乌朵和乔耀。

乌朵能感到乔耀心情不算很好，坐到他身边，故意玩笑道，“看来你快有爸爸了。”

乔耀正有些发呆，闻言啊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说道，“龙金叔叔是个好妖怪，我很放心。”

乌朵向他张开手臂，他就扑进她怀里，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一抬头便是四目相对，又忍不住吻到了一处。

既是热恋，吻着吻着难免情动，乌朵双手环住乔耀脖颈，望着他轻声说道，“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们要不要继续？”

她没说继续什么，但乔耀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贴得很近，乌朵能感受到乔耀变得快了许多的心跳，但这回乔耀犹豫几秒，竟然拒绝了。

“等我们结婚之后吧。”他这样说。

乌朵从前倒没想过结婚的事，虽然和乔耀谈了恋爱，但委实曲折，总有乱七八糟的事烦心，这时听到他这样说，不由怔了一下。

乔耀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吗？”

乌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在求婚吗？这么草率？”

乔耀小声说，“老婆，你答应的就是我的求偶。”

答应求偶自然就是答应成为配偶了，小鸟就是这么的一步到位。

放在早些年，即使是鸟妖，大多数也是一答应求偶就即刻下蛋孵蛋了。

乌朵倒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见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于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乔耀高兴不已，张嘴就说，“那等玄武的事结束之后我们就结……”

说到一半，被乌朵捂住了嘴，她再次制止了这种乱立flag的行为。

乔耀有些委屈，乌朵就凑了上去，又吻了他。

第104章

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正是早饭时间, 乌朵迷迷糊糊地起床，厨房中已经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做饭的是乔耀，而最近又和他们一起住的火焰和龙金已经起来了。

火焰不爱干活, 龙金变成了如今的形态却仍然十分勤奋，拖着比自己的体积大得多的碗到水池当中清洗, 火焰只好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以免他受伤。

乌朵洗漱后也到厨房去看，乔耀见她过来, 自然而然地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饭马上就好了。”

这是非常温馨而幸福的一早上, 但乔耀还没有把早饭端到桌上的时候, 他和火焰的脸色就一起变了。

乔耀扔下锅铲，冲进客卧把睡梦中的乔辉拎了起来, 火焰也抢下了龙金嘴里的碗。

乌朵一见他们的神色和举动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深吸口气, 竟是出奇的平静。

她把龙金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紧紧牵住了懵懵懂懂的乔辉的手, 在小区专用群聊中发送了紧急疏散的通知。

接着, 她就来不及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了，只能迅速离开。

乔耀不能亲自送她离开，只抬手掀起了一阵轻柔的风。

这道风将乌朵以及她牵着的乔辉、揣着的龙金一并带去小区之外, 她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了一眼乔耀。

她看见他眼里流露出的不舍、茫然甚至恐惧，但这些通通在下一秒就被坚定而取代了。

他们朝夕相处, 已经很久都没有分开过了。

但她忽然生出了与当日的火焰一样的感慨——乔耀是真的长大了。

只是如果长大的代价如此沉重的话, 她宁愿他从来没有长大过。

乌朵以最近的速度带着乔辉和龙金离开了小区，进而离开了这片区域，最后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真正的家。

这是个工作日, 她的双亲都去上班了，她抖着手找出钥匙去开门，打开门的那一刻竟觉得有些恍惚。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但她竟然觉得陌生。

保温壶中照例有水，她倒了一杯递给乔辉，平静地说，“小辉，喝点水吧。你饿不饿？我再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乔辉却既担忧又害怕，“姐姐……”

乌朵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水全都倒在了地上，于是露出个笑容，“瞧我。我都糊涂了。”

接着，她就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

送走乌朵后不到三分钟，早就经过练习的妖怪们基本已经尽数撤离。

第四分钟，门禁处人类制造的系统开始警报大作，随即迅速地没了声音。

玄武以人形来，淡淡看了一眼这个新奇的东西，接着就像拿起一个玩具一样拿起了整个闸机，只动了动手指，就将它尽数捏成了齑粉。

小区里只剩下乔耀、火焰和龙青，他们正待在一处，玄武却闲庭信步，没有再做任何破坏，参观小区一样走遍了小区各处。

“他很近了。”火焰压低声音，但很快脸上漫上了沉重的惊愕。